【第二章】
誰可棄絕七情,斬斷六欲?
——他!
誰可比天劍無名更愛劍求劍?
——他!
天下無雙唯一劍!
劍求絕境唯廿三!
他,劍聖——前世今生總餘恨,為劍至死終不悔!
他的劍可以說『不』!
『不』這個字,儘管只有四劃,看似簡單,然而這個簡單利落的字,要說出口,卻又令
人感到異常沉重。可不是?相信大多數人皆有這樣的經驗,有時候朋友有求於己,自己可能
因力有不逮,或在心裡分明不想幫了,卻又感到難以拒絕所求,『不』這個字,始終無法啟
齒。
究其原因,也許由於自己不想得罪於人,又或是顧念著彼此間的情誼,才會不想,甚至
不敢拒絕。
然而,這世上有一個『他』……在『他』的一生之中,卻從不顧忌將這個『不』字宣諸
於口,更將此字變為他的日常語錄!
只因他的人幾已天下無亂,他的劍更已蓋世無雙!
他和他的劍,絕對有資格、有實力,不留情面地斷然拒絕任何人所求!
包括他的父母、他的胞弟、與及所有他不屑一戰的對手!
他,正是劍聖!
只是,在劍聖這個絕情的『不』字背後,其實也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
他的絕情,他的臉比他的劍冷,他的心又比他的臉更冷,一切一切,皆全因一個故事而
起!
那其實是一個發生於他五歲時的故事。
可惜,除了劍聖自己,這世上已沒有人知道這個故事。
而今日,這個故事終於快將重見天日了,有幸能看見這個故事的,更是憑借黃泉十渡進
入九空無界的雪心羅和步驚雲!
他倆,終於也知道劍聖『不』字背事的故事,還有他那張恍似沒有七情六慾的冷面背後
,所深藏著陸無奈、悲哀。
劍聖的心,原來是那樣的,原來是那樣的……□
眼睛,雖是人的眼耳口鼻舌五種感官司之一,但亦是一眾感官司之中,最常令人感到詫
異和驚奇的靈魂之窗。
人們透過眼睛看見的事,往往較耳口鼻舌所能感覺的倍為『真實』。
而當步驚雲與雪心羅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倆心中也充斥著無限詫異,全因出現於眼
前的情境……實在『真實』得令他們震驚!
□
實在是太真實了!步驚雲為助已虛弱不堪的雪心羅,以自身內力貫進鐵心寺聖物『黃泉
十渡』後,他倆本已為自己心神似已脫出肉身而感到驚奇,然而,還不及此刻的驚奇!
只因當二人再淨開眼睛,心神其實已完全進入傳說中的九空無界。惟他倆造蘿也沒想過
,九空無界之內,赫然並非一片虛無飄渺、空洞無根……卻是比真實的世界更為『真實』!
但見二人在雙目一睜一閉之間,週遭已驟然奇變!
不知如何,二人此刻竟已置身於一個綠草如茵的山谷中,四周更風和日麗,鳥語花香,
與二人早前身在鐵心寺一帶的漫天風雪,儼然兩個世界!
不但如此,週遭景物更是極為真實,不似幻境。
只是,當步驚雲伸手一碰身畔一株梧桐老樹之時,他的掌赫然透樹而過,無法以自己肉
身觸碰這株老樹!
「啊……原來月蓮聖人秘本所載,有關九空無界的描述……果然是真的」看著步驚雲的
手透樹而過,一旁的雪心羅不禁半驚半喜地脫口低呼起來。
步驚雲聞言,隨即斜目回望雪心羅,似在待他解釋。
雪心羅道:「根據月蓮聖人秘本所述,九空無界中的所有人和事,無論看來如何真實,
皆只是幻化的色相,而我們的心神,在和空無界內也並非真實存在。故非但我們無法觸碰這
裡的人和物事,即使用在九空無界內的所有人,亦視我們如無物,絕不會…察覺…我…們…
的存…在」
雪心羅說至這裡,一中氣接不上來,身子一軟,實時便要倒下,步驚雲連忙伸掌一撫,
他方才未致軟倒地上。
雪心羅以感激的目光一望步驚雲,無限虛弱地道:「真…想不到,縱然已成功…進入九
空無界,但我的心神,也和真實世界中的肉身同樣因為…重創而虛弱不堪,看來,我們還是
…事不宜遲,盡快先找出他再說……」
不錯!她今次不惜盜取鐵心寺黃泉十渡,無非也只為進入九空無界,重見當年劍聖,找
出當日他棄她而去的原因,與及追尋劍聖如今所在。目下她既已傷疲交煎,只是藉著步驚雲
內力之助,才能驅動黃泉十渡進至這裡,也不知還可在九空無界內待上多久,故必須爭取眼
前的一分一刻,方為上策。
一念至此,二人當環目四顧,隨即發現百丈開外,竟有一座宏偉無比的城堡,城頭之上
,更是刻著三個異常矚目的大字——無…雙…城!
雪心羅實時喜上眉梢:「啊?秘本曾說…進入…九空無界的人,會因…各自的因緣,而
被導引至…不同的境地,此話…原來不假……」
「我們…果然已第一時間…被導引至『劍』當年…源自的無雙城,只不知,我們如今身
處於…無雙城…哪個時代?
雪心羅話剛說畢,她和步驚雲身後忽傳來鼎沸人聲,二人循聲回頭一望,但見不知何時
,身後驀湧現數百人影!
事出突然,步驚雲全身立時繃緊戒備,以防有變,誰知定神一望……這數百人影,原來
只是數十派的武林群雄,正向無雙城徐徐進發!
從人更全然不知步驚雲與雪心羅的存在,有些人更透過二人軀體而直行直過,正如月蓮
聖人秘本所載,進入九空無界的人,並非真實存在,故目下這數十派武林群雄,亦無法察覺
此刻竟有兩雙原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眼睛,在靜靜地瞄著他們。
而就在這數十派武林群雄與步驚雲及雪心羅『透』體而過之際,二人更聽見群雄當中,
傳來陣陣偶偶私語。
聽真一點,原來是一個道士打扮的武林人士,正與一個持劍漢子在低聲說話:「唏,趙
掌門,依你看,今日是正月之首,一年之首,在此新一年的喜慶日子,不知無雙城的老城主
『獨孤無撼』,可會破例接見我們?」
那個持劍漢子,正是眼前這數十派其中一派掌門『趙見』,而適才那說話的,則是另一
派的掌門『清流子』。
而正因為這句話,步驚雲與雪心羅更心下恍然,今天,原來是正月初一,眼前這數十派
的群雄,是趕來向無雙城主賀歲的。
即然能得各路武林群雄遠來賀歲,想必,此時的無雙城,在武林已是舉足輕重。但聽那
趙見答道:「清流道長,依趙某愚見,看來今日縱然是一年之始,無雙城老城主亦未必會見
外人。」
清流子奇道:「哦?趙掌門從何見得?」
「清流道長,江湖傳聞,無雙城老城主『獨孤無憾』與其子『獨孤無雙』一直父子不和
,每有獨孤無雙之場合,老城主總不會同場出現,故今日我們到無雙城向現任城主獨孤無雙
賀歲,老城主也不會現身見人。」
「但,二人本為父子,獨孤無憾更將城主之位傳予獨孤無雙,他倆何以不和?」
趙見道:「唉,此事說來話長,趙某也是因我娘子是獨孤無雙之妻的表親,方才得知一
二,聽說……」
趙見說到這裡,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旁人聽見似的,神神秘秘地道:「聽說,二人
不和,全因為一個孩子,正是獨孤無雙的五歲長子——獨;孤;劍!」
獨孤劍!那豈非是劍聖原來的名字,一直默默聆聽的步驚雲與雪心羅,聞言亦為之心神
一振,雪心羅更道:「原來…九空無界…導引我們進入的…第一個境地,竟是『劍』…年方
五歲的時代。但…我只是想知道他當年…何故會棄我而去,為何九空無界卻偏要…將我們導
引至他…五歲之年?」
「也許,」步驚雲沉沉地道:「你若能知道劍聖五歲之心……」
「便能明瞭他當日棄你之心。」
是的!沒有前因,哪有後果?前因後果,都各在紅塵裡,步驚雲最是明白不過!
若非當年有『霍步天』這個前因,哪有他後來為復仇不惜成為雄霸弟子的後果?因因果
果,陳陳相因,一切一切,總不會無因而起……雪心羅正仔細咀嚼著步驚雲此話之際,但聽
那個清流子又好奇追問道:「哦?趙掌門,你何以說獨孤無憾父子不和,是因獨孤無雙之長
子獨孤劍而起?難道,老城主不喜歡他這個嫡孫?」
「剛好相反!」趙見答道:「獨孤無憾簡直視這個五歲的孫兒如無雙城之寶,反而獨孤
無雙卻對這個兒子厭惡之極,只獨愛其年僅三歲的次子——『獨孤一方』。」
清流子愈聽愈奇:「這可奇了!何故獨孤劍此子會不得其父歡心,反惹來其父厭恨?」
趙見道:「其實,厭惡獨孤劍的又何止其父,甚至其生母——獨孤無雙之妻『冷月苓』
,亦對此子視如仇人。」
「什麼,一個五歲小孩竟惹來親身父母仇視?獨孤劍此子到底幹了什麼十惡不赫的事?
」
趙見歎道:「唉,一個五歲小孩又能幹什麼彌天錯事?一切,還不是因為一柄劍而起…
…」
「一柄劍,趙掌門,難道你說的,是無雙城的鎮城之寶,天下無雙的……無;雙;神;
劍?」
「正是!無雙劍本是無雙城的祖傳之劍,當中更有一個流傳,便是若能與此劍的劍心互
通者,必能憑借此劍而無敵天下,超凡入聖,獨霸一方!」
「可惜,無雙城雖將此劍代代相傳,始終沒有任何一代的城主,能與無雙劍的劍心互通
,縱是修為已非同凡想的獨孤無憾,以及武藝已獨當一面的獨孤無雙,亦自歎與此劍無緣,
直至獨孤劍這一代……」
清流子道:「我明白了!趙掌門,既然你適才說,獨孤無雙夫婦對獨孤劍此子之仇視,
全因無雙劍而起,莫非,這個年僅五歲的獨孤劍,能與無雙劍的劍心互通?」
趙見點頭:「清流道長猜得不錯!獨孤劍這個孩子,正是在無雙城歷代之中,唯一一個
能與無雙劍互通的人!」
「但。」清流子又道:「何以獨孤劍此子能與無雙劍互通?一個五歲小孩有多大本事,
能夠勝過其祖父獨孤無憾,甚至其父獨孤無雙?」
趙見道:「清流道長有所不知!傳聞獨孤劍此子出世當晚,藏於無雙城寶庫中的無雙劍
,竟驟然散發一股耀目光華,儼如劍也在為等首了一個絕對匹配自己的知己,而感到萬分雀
躍興奮……」
「而獨孤劍此子在出世後不久,學會說的第一個字,也並非什麼呼爹喚娘,而是一個『
劍』字,信佛,他到這個世上來走一趟,是全為了劍而來!」
清流子皺眉道:「但,獨孤劍此子出世當晚,無雙劍光華自生,可能只是巧合而已,至
於他學會的第一個字是劍,亦也許全因他身畔的親人,經常將劍字掛於口邊,小孩子聽多了
,便先學會這個字,原也不足為奇。」
「不!」趙見搖頭:「此子豈會中此簡單?真正令人驚訝的,是他還有一個不可思議的
本領!」
「什麼本領?」
趙見道:「事情其實是這樣的!獨孤劍此子自兩歲開始,便已異常聰穎,悟性非比尋常
;三歲之年,說話便已極為伶俐,絕不像一個無知稚童,亦由那個時候開始,無雙城內的所
有人,便逐漸發現一件事……」
「這個孩子非但聰穎,品性更異常怪誕,不喜與同齡孩子為伍,只喜歡與劍為伴,每遇
上一些劍,更喜歡對著那些劍自言自語。」
「對劍…自言自語?」清流子聞言一愕:「這孩子對劍自言自語些什麼?」
「初時大家都不知道他對著那些劍自言自語些什麼,亦不以為意,終於有一次,眾人方
才恍然明白……」
「那一次,獨孤無雙親率精英,圍剿一個喚作『鐵劍門』的門派,最後非但大獲全勝,
手刃了鐵劍門主,更將其鎮門之寶『玉鐵劍』帶回無雙城。」
「詎料回到無雙城後,當他向其妻展示自己的戰利品玉鐵劍時,其時剛滿三歲的獨孤劍
就站於其母身旁,他竟突然對著那柄玉鐵劍說了數句微不可聞的話,最後,更以其童稚的語
音輕歎一句:『玉鐵劍,那你就安心去吧。』此語一出,那柄本來握在獨孤無雙手中的玉鐵
劍,戛地發出一陣拍勒之聲,赫然在獨孤劍這聲歎息之後,自行斷為寸碎!」
「獨孤無雙這一驚非同小可,蓋因他猶未向其妻兒道出玉鐵劍的劍名,其子竟能在與玉
鐵劍低聲數語之後,知道玉鐵劍的劍名,更安慰玉鐵劍安心而去,彷彿知道玉鐵劍在主人陣
亡之後,已覺劍無可戀,寧可為主殉志,不存劍存!」
清流子愈聽愈覺不可思議,愈聽愈是咋舌,問:「趙掌門,你是說…獨孤劍這孩子能聽
懂劍的心聲和說話?而劍,也能聽懂他的說話?這…更本絕不可能!」
趙見道:「是的!其時的獨孤無雙也和你如今一樣,感到絕不可能,於是立即稟明其父
獨孤無憾,獨孤無憾當然也是訝異萬分,兩父子為要求個明白,於是隨即帶獨孤劍此子往無
雙城的寶庫……」
「哦?他倆為何要帶獨孤劍往寶庫?」
「那只因為,他們欲求證一件事,便是無雙城那個代代相傳,有關無雙劍的流傳;他們
想知道到底能與劍說話的獨孤劍,會否便是傳說中那個可與無雙劍的劍心互通,更會憑借此
劍無敵於天下,獨霸一方的人!」
「那…他們可試出什麼了?」
「他們接著看見的事,叫他兩父子畢生難忘!獨孤無憾與獨孤無雙原以為,獨孤劍見著
寶庫內的無雙劍,還需與無雙劍說些什麼,才可與劍互通,詎料甫開啟寶庫的門,他們猶未
領獨孤劍至無雙劍前,無雙劍遠遠已感應到獨孤劍的來臨,竟然無風自動,錚地一聲破鞘而
出,飛插於獨孤劍面前抖動不停,就像為終於能遇上自己真正的主人而無比感動!」
「不但如此,寶庫內其它寶劍,亦突然紛紛顫動起來,發出刺耳響聲,霎時百劍齊鳴,
彷彿也在為無雙劍『人劍相逢』而歡呼!」
「至此,獨孤無憾與獨孤無雙終於明白,他們這個年僅數歲的獨孤劍,非但具備能懂劍
的心聲的天賦本事,更是無雙劍等了多時的主人!」
趙見一口氣說至這裡,不獨清流子聽個嘖嘖稱奇,就連一直暗中聆聽著的步驚雲與雪心
羅,也沒料到小時候的劍聖,已是如此天資驚人!
他,彷彿真的為劍而生!
劍,也彷彿為他而生!
但聽清流子又道:「原來,小小年紀的獨孤劍,真的是那個流傳中會憑無雙劍超凡入聖
、獨霸一方的人?既然如此,那其父獨孤無雙,後來為何會視自己的親身兒子為仇人?」
趙見歎道:「唉……這就是權力的可怕了,這個世上,人一旦迷上權力,便會六親不認
,骨肉無情!」
「本來,獨孤劍即能與無雙劍人劍互通,他日長大成人,必會無敵於世,令無雙城權傾
天下,可是,這並非獨孤無雙心底所願,他最希望的,並非無雙城能權傾天下,而是他自己
能夠權傾天下。」
「只是,獨孤無憾雖早已將城主之位傳予他,讓他處理城中大小事務,卻從沒有將『無
雙令』交給他!」
「無雙令,無雙令到底又是什麼東西?」
「所謂無雙令,其實是一塊遍體晶瑩碧綠的令牌。擁有它,便能號令無雙城遍佈神州各
地的堂主及千萬門眾,一直只會代代相專給合適城主。無雙令正是城主權力的無上象徵!」
「那,既然獨孤無憾並未將無雙令傳予獨孤無雙,獨孤無雙豈非只是一個傀儡城主,並
無實權?」
「事情正是這樣!其實,獨孤無憾當初將自己兒子取名為獨孤無雙,便是期望兒子會是
無雙劍等待的主人,可惜,獨孤無雙雖武藝超群,卻並非與劍互通的真正人選,但獨孤無憾
早感到兒子心術不正,故雖將城主之位傳予他,卻一直保留著無雙令,唯恐兒子他朝一旦軍
權在握,便會持強凌虐天下,只因獨孤無憾一心只想子孫能以無雙劍揚名於世,卻不願見無
雙城為禍蒼生!」
「想不到皇天不負,獨孤無憾萬料不到,自己數歲的長孫獨孤劍,才是無雙劍的真正主
人,於是對此長孫異常疼惜之餘,心中更決定待他長大成人後,將無雙令傳給他,讓他成為
無雙城新一代的真正城主……」
清流子道:「我明白了,正因獨孤無雙知道老父此番心意,於是便開始忌憚自己兒子,
甚至冷月苓亦因怕自己丈夫一朝失勢,而逐漸仇視親兒!」
趙見道:「正是如此!因此所謂名門大派,有時勾心鬥角起來,甚至比禽獸更像禽獸,
數朝之前,李世民不是弒兄才能登上帝位?誰說虎毒不食兒?即便是猛虎,也會忌憚兒子總
有一日強過自己,唉……」
又是一聲歎息!這個趙見雖在別人背後蜚短流長,惟也不禁為獨孤劍這數歲孩兒,有親
等於無親,有父等於無父的可憐困境,而感到無限惋惜。
而步驚雲與雪心羅,在聽畢劍聖與其父恩怨的一切來龍去脈後,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
。
雪心羅固然為愛郎小時所面對的淒涼處境而黯然有淚,步驚雲更突然感到,自己童年之
時,原來比年僅數歲的小劍聖幸福多了……他的生父步淵亭雖然早死,他的娘親玉濃雖然聲
聲恨他怨他,其實也只是卑微地盼望,自己從不流眼淚的兒子,為自己流下一滴眼淚。
說到底,無論玉濃表面如何苛待步驚雲,她心中還是在乎他的,還是在乎兒子會否自己
靈前,流下半滴眼淚……這一點,步驚雲心中一直異常明白,也從沒怨恨自己娘親。
還有霍步天。
霍步天更是令步驚雲一度感到,他差點可以得到一點人世溫暖的希望,可惜……真是可
惜……只是,想不到在劍聖的無敵面具背後,他的童年,竟較步驚雲更令人可惜。他的出生
,彷彿早已注定被自己親身父母妒忌,甚至痛恨!
此時,那個清流子也歎道:「即是如此,恐怕今日我們前來無雙城賀歲之行,也無緣一
見老城主獨孤無憾了。他與獨孤無雙既因獨孤劍此子而互有心病,想必也不會與他同場出現
……」
「那也未必!」趙見道:「不過,無論獨孤老城主會否出現,趙某今次之行,其實最想
一睹那個如今年僅五歲的獨孤劍,到底是何生模樣?」
「說來也是!」清流子附和道:「貧道也很想見識見識,這個僅在三歲之年,便已能聽
懂劍的說話,更能令百劍齊鳴,甚至與蓋世無雙的無雙劍劍心互通的孩子,究竟是一頭怎樣
不可思議的怪物?」
「趙掌門,我們還是趕快與大隊進城吧!」
二人說著已加快步伐,隨著前行的門派,魚貫進入無雙城。
是的,到底如今年僅五歲的小劍聖,會是一個如何鶴立雞群、如何令人匪夷所思的小孩
?不單趙見與清流子想一睹廬山,甚至連步驚雲與雪心羅亦極想知道!
只是他們並不用隨著前行的數十門派一起進城。
緣於就在二人此念一動之間,九空無界似已感應到他倆欲一見小劍聖的心念,週遭景物
,忽地又……驟起奇變!
赫見二人兩旁景物,突然如風似電急旋,轉瞬已化為一個巨大漩渦,將二人圍在其中!
漩渦更愈轉愈急,處身當中的步驚雲與雪心羅猶未弄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在此時,
漩渦突止!
一切又再度回復平靜!二人亦隨即發覺,週遭景物已物換境移!
但見,僅在幌眼之間,二人已被導引至一個宏偉無比的後園,四周不但樹木林蔭,遍地
奇花異果,且還滿目雕欄玉砌,不部而知,這個定是無雙城府弟內的後園無疑!
然而,九空無界為何會突然導引二人至無雙城府弟內的後園?
那全因為,此刻在這個後園之內,有一個二人適才心念很想一見的人!一個可能是這世
上最孤獨、最令人不解的人!
或許應該說……是一頭年僅五歲,便已被視為怪物的……劍中怪物!
□
只見在這個偌大的後園內,有一個不小的池塘,池塘中央,更是立著一個涼亭。
而在這個涼亭之內,此刻正坐著一條人影。
那是一條非常細小,背坐著的人影——他!
他,雖是背著步驚雲與雪心羅的所在所坐,然而從其小小的背影看來,步驚雲二人一望
便知,他頂多也不會年逾六歲。
但最教二人訝異的,是這條只有五歲多的小身影,竟像充滿無限寂寞。
是的!他真的很寂寞!
全因在這偌大的庭園內,雖是環樓玉宇,卻是空洞寂寥,庭園內根本沒有其它人,甚至
其它孩童與他嬉戲。
陪伴他的,只有……一柄劍!
那是一柄此刻握在他手中的短劍,但與其說這是一柄短劍,倒不如說是一件孩童玩物。
只因此劍長不過及尺,鋒刃無光,平平無奇,一點也不鋒利;也許正因這個緣故,才會
成為這個五歲小孩的玩物。
但縱然這柄短劍並非什麼絕世寶劍,甚至只是一件玩物,此刻這個孩童將它握在手中,
卻像是面對著他唯一的朋友,可知他有多伶仃?多寂寞?
最奇的是,這背坐著的小孩還不時對著那柄短劍喃喃低語:「劍兒劍兒,你可比我快樂
多了……」
「你不懂哭,活像不用發愁,也不用怕爹娘不疼你,你根本就沒有爹沒娘,但我雖然有
爹有娘……」
「爹娘卻不疼我!」
雖是童稚的話聲,但說的話卻絕不像一個五歲小童!誰都無法想像,一個五歲的腦袋會
說出這樣有條不紊的話!
且說著說著,步驚雲與雪心羅忽地聽見「滴」的一聲……那是淚珠滴到短劍上的聲音!
啊?他…,哭了?
是的。也不知道這五歲的小孩經歷了什麼傷痛,他年紀這麼小,竟有這麼多的苦澀、冤
屈與哀傷?人生的路曲折漫長,他可知道,還有數不清的挫折和悲傷在等著他?
而就在他這顆淚珠滴到短劍上時,步驚雲與雪心羅不期然朝那短劍上的淚珠一瞥,當場
為之一怔!
令二人怔忡的,當然並非這顆淚珠,而是因為在此一瞥之間,二人終於看清握在這小孩
手中的短劍,還有刻在短劍上的三個小字——獨!
孤!
劍!
獨孤…劍?
啊?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雪心羅幾乎便要脫口呼出劍聖的名字,源於這柄短劍上既刻著獨孤劍之名,那此刻這個
背坐著的小孩,必是如今年僅五歲的小劍聖無疑!
步驚雲也是未有想過,眼前這個小孩就是劍聖童年;蓋因江湖傳聞,劍聖從小至大皆沒
有七情六慾,甚至父母身故亦像事不關己;但,他竟在五歲之年,曾有這麼多的眼淚?
眼前的獨孤小孩,真的便是那個一劍敗盡天下劍手的無情劍聖?
然而,無論步驚雲如何難以置信,雪心羅終於也虛弱地吐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真的
是…他!」更一邊從懷中取出一件物事。
那赫然是一柄一模一樣的短劍,短劍也同樣刻著獨孤劍三個小字!
雪心羅黯然看著步驚雲,道:「這柄…短劍,其實是當年…『劍』與我定情之時,送給
我的…信物,但我當年看此劍平平無奇,根本沒想到…此劍對他原來如斯重要,如斯…意義
深長……」
「這柄短劍,原來是他孩童時代…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願聽他心底話的…同伴!
」
說至這裡,雪心羅終於哽咽難言,無法再說下去。
不錯!眼前的小劍聖,非但無父願愛,無母願護,更被視為一個只懂和劍說話的小怪物
,亦遑論有其它小孩願與他為友,甚至比他年幼兩歲的胞弟獨孤一方,此刻也不見蹤影,敢
情盡得父母寵愛,不屑與他為伍。
只有這柄短劍,一直無言地伴著他,非但默默聽著他得淒苦,更為他接著那無人瞭解的
淚。
而他卻將這柄陪伴他成長的摯友,送給雪心羅作為定情之物,可知當年她在他的心中,
比世上一切還要重要……但,沒有七情、沒有六欲、沒有親情、眼中只有劍的劍聖,他也曾
對一個東瀛女子如斯動情,如斯深愛?此中究竟有何不為人知的曲折?
步驚雲雖百思不得其解,惟目下也並非深究個中原委的時候;就在此時,一直背坐著的
小劍聖,像發現一些什麼似的,突然緩緩回過頭來……啊?他回頭?
步驚雲與雪心羅隨即為之精神一振,他倆終於有機會一睹,劍聖在五歲之時的真正模樣
!
只是在一看之下……雪心羅面上雖沒有任何異樣,唯獨步驚雲,卻是眉頭一皺!
死神皺眉,全由於他預期中的劍聖童年容貌,絕不該是這樣的!
眼前小劍聖的容貌,竟然……?
「這個……」
「真的便是劍聖?」
步驚雲沉沉地吐出這個疑問,一雙冷目,也緊緊盯著回過頭來的小劍聖,滿目掩不住的
疑惑。
雪心羅不虞步驚雲在瞥見小劍聖容貌之時竟會心生疑惑,不由一問:「有何…不妥?他
雖然…年紀尚小,卻像極…當年『劍』與我邂逅時的模樣,二人仿沸…是同一模子造出來的
……」
不錯!劍聖是雪心羅魂牽夢繫了數十年的愛郎,他的樣子,無論是年幼抑是老了,她一
眼便已認得!
「但,」步驚雲驀然打斷她的話:「這孩子,與江湖傳聞中的劍聖,並不一樣!」
並不一樣?
只見眼前回過頭來的小劍聖,雖仍眼光泛淚光,唯一張小臉,卻竟無半分童稚之氣,相
反更隱然流露一股英氣。
但更令人矚目的,是他的那雙眼睛!
他的一雙眼睛,已在孕育著一股劍意,一股必會傲視天下劍手、世俗凡夫不敢直視的無
上劍意!
正因這股劍意,令人一眼便已感到,這孩子將來長大後絕非泛泛,絕不會在任何人之下
。
他,是為了驚世駭俗而生!
他的劍,也是為了驚世駭俗而來!
眼前的小劍聖,活脫脫便是劍聖的童年,何故步驚雲卻說,他與傳說中的劍聖並不一樣
?
「他的額上,」步驚雲又沉沉地吐出他的答案:「沒有劍痕!」
劍痕?
對了!江湖之上,其實真正見過劍聖的人不多,蓋因見過他的人,大多已死在他的劍下
!
但劍聖卻有一個特徵,江湖中無人不知,便是在劍聖的額頭中央,有一道深刻的刻痕!
這道刻痕,彷彿注定他是為劍而生!
「這…可奇了。」雪心羅也不由惑然起來:「當年我…邂逅的『劍』早已…一劍成名,
他的額上,也和如今…五歲的他一樣,沒有任何劍痕!」
事情愈來愈曲折離奇了!步驚雲與雪心羅滿以為已找著童年的小劍聖,但這個小劍聖,
非但不像傳聞中的劍聖那樣沒有七情六慾,更欠了劍聖該有的劍痕,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而就在二人惑然不解之間,忽地又明白了一件事。
他倆終於明白,本來一直在背坐垂淚的小劍聖,為何會突然回過頭來?
那全因為一個人!「爺爺!爺爺!」
驀見小劍聖一面破涕為笑,一面已站起往回走,步驚雲與雪心羅回頭一望,只見兩條人
影已朝涼亭這方步近!
來的原來是兩名漢子。
為首一人年約六十,身材魁梧,一張國字面極具正氣,再加上一雙老目蘊含無限暖意,
令人一見便知是個慈祥長者,望而生敬。
隨後一人年約半百,卻與為首那人完全相反,非但臉形冷削,面色更白裡透灰,加上一
身灰黑素衣,整個人看來就像一塊奇硬無比的鐵。
然而一個人看來像鐵,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人若像鐵般硬直,總算深具節氣,總算忠心
。
小劍聖一把便撲進為首那名慈祥長者懷裡,步驚雲與雪心羅當下明白,這名極具正氣的
慈祥長者,定是劍聖的祖父、無雙城的老城主——獨孤無憾!
他身後那名冷削漢子,應是其貼身隨從。
好一個獨孤無憾!那一臉的慈祥正氣,就連冰冷如步驚雲,亦感到其眼神中散發的暖意
!
步驚雲也曾與無雙城現任城主「獨孤一方」有一面之緣;獨孤一方的陰險*詐,就像寫
在臉上。看著眼前的獨孤無憾,真想不到這樣一個正氣之人,會出了一個唯利是圖的梟雄子
孫!
獨孤無憾將小劍聖擁在懷裡,溫柔地撫著他的小頭兒,見此子眼角尚有未干淚痕,不由
老目一皺,道:「劍兒,你,又哭了?」
小劍聖輕輕一抹自已眼角,不語。
獨孤無憾似若有所悟,問:「孩子,你是因為今天是一年之始,本應是一家團敘的好日
子,但你爹娘卻不許你到廳堂中與賓客一起賀歲而哭?」
小劍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垂首道:「爺爺…,我真的是爹娘的…兒子嗎?怎麼他倆…
總是不想在人前…認我似的?」
獨孤無憾乍聞此言,不由歎道:「傻孩子…,你怎會不是你爹娘的兒子?只是…,這世
上有各式各樣的父母,有些父母,他們不懂得疼愛自己的孩子吧了,唉……」
「但……」小劍聖又張著小咀道:「爹娘卻很疼弟弟……」
獨孤無憾輕撫著他溫軟的髮絲,勸慰:「那只因你天生與眾不同;你的天資,你的鶴立
雞群,令你爹娘也相形失色,你長大後自會明白……」
小劍聖又淚盈於睫,低嚷:「爺爺!我不要……什麼天資,我只想…爹娘疼我…!」
是的!一個五歲的孩兒還有什麼心願?還不是想得到父母疼愛?哪個孩子會希罕什麼驕
人天資?即使強如劍聖的童年如是!甚至冷如死神的步驚雲,童年還不是同樣望能得到其母
玉濃的諒解與疼愛?
獨孤無憾當場鼻子一酸,險些便要掉下老淚來,道:「可惜…,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造
化,各人有各人的命運,你注定是一柄舉世無雙的劍,你的路也是一條與別不同的劍路……
」
「劍路無情,至死不悔,六親無認!總有一日,你的心只會容得下劍;總有一日,你再
不會希罕你爹娘是否疼你;甚至總有一日,你也會忘記爺爺……」
小劍聖但聽獨孤無憾說出「忘記爺爺」四字,實時大急,緊緊抱著獨孤無憾不放,哭著
道:「不…!劍兒不會…忘妃爺爺!劍兒永遠…也會記得爺爺!」
看著自己長孫如此不捨自己,獨孤無憾一顆心固然老懷大慰,但他今日似是有些心事,
突然饒有深意地太息道:「只是…,有時候太美好的東西,你永遠記著它,只會令你畢生都
在遺憾,都在思念和痛苦。有時候,人若能無情一點,若能忘記多一點,反而是件好事……
」
說著說著,獨孤無憾驀然從懷中取出一物,一直暗中旁觀的步驚雲與雪心羅一瞥,只見
那足一個大如手掌的錦盒。
獨孤無憾將此錦盒放進小劍聖懷裡,千叮萬囑的道:「劍兒,這錦盒內的東西,是爺爺
在這新年給你的壓歲之物,你要過了今夜才可開啟來看,也不要將它給你爹娘,若然你爹娘
逼你將它交出,你就告拆『龔平』叔叔,龔平叔叔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
言畢回望身後那冷削漠子一眼,那漢子雖面有難色,唯最後仍凝重地重重點頭,似是義
無反顧的答:「老爺你放心!龔平必定不負所托!孫少爺的事,龔平……」
「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這是多麼嚴重的一個承諾?到底錦盒內藏著什麼珍貴之物,要龔平為保它而
萬死不辭?
而這個冷硬得像一根鐵的龔平,既然稱呼獨孤無憾為老爺,看來真的是其一名貼身忠僕
。
獨孤無憾但見龔平首肯,像是放下心頭大石,深深吁了口氣,苦笑道:「很好…。其實
你跟隨我已數十年,你我雖以主僕相稱,但你才是老夫畢生的唯一知己;你的修為,甚至更
已遠超老夫兒子獨孤無雙之上,故能得龔平你鐵口保證守護劍兒安危,那老夫今兒即使去了
,也大可去得安心……」
獨孤無憾一語至此,緊緊抱著他的小劍聖,忽地抬頭問他道:「爺爺!你還要去什麼地
方?」
獨孤無憾凝重地道:「孩子,爺爺今日可能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也許會暫時
不會再見爺爺,更會因記掛爺爺而心痛,但,你一定要應承爺爺一件事。」
「爺爺,你要劍兒應承你什麼事啊?」
「孩子,應承爺爺,無論你今後遇上什麼,也千禹別為任何人而心痛,別為你爹娘對你
不好而心痛,也別要為爺爺遠去而心痛!你的一生,應只為劍而心痛!」
「你,今後要好好與寶庫中的無雙劍為伴!你,一定要成為一柄天下無雙的劍!」
看著自已爺爺滿臉凝重之色,小劍聖似亦感到事態之嚴重,以小手拉著他爺爺的手掌,
徐徐道:「爺爺最疼劍兒,若爺爺要劍兒成為什麼天下無雙的劍,劍兒定會依爺爺的話!但
要劍兒不要為爺爺心痛,劍兒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啊……」
「你,一定能夠辦到的!」獨孤無憾說著,復再從懷內取出一件物事,步驚雲與雪心羅
只見那是一顆大小有如銅錢、一片墨綠的丸子。
那種綠,是一種令人看上去感到萬念俱灰的綠,彷彿紅塵俗世之內,一切皆已不值得再
留戀!
獨孤無憾將那顆墨綠丸子放在小劍聖的小手上,又道:「孩子,這…已是爺爺最後送給
你的東西。你要好好記著,一旦你因為任何變故而痛不欲生,你就吞下這顆丸子。它,可以
解去你的痛苦,即使是爺爺離去令你所受的痛苦……」
「……」小劍聖根本不大明白,他的爺爺今天說話為何總是怪怪的,但為了讓他寬心,
遂也將那顆丸子緊緊揣在小小的掌心,點了點頭。
「很好。」獨孤無憾就像了結了一件最後心事似的,突然將小劍聖緊緊抱在懷裡親了一
下,接著道:「孩子,胡媽適才已為你備了午飯,更已送到你的寢室,你還是先去吃點束西
,爺爺就在這裡等你回來,一會爺爺還有些話要對你說!」
小劍聖看了看他的爺爺,半信半疑的問:「爺爺…,你真的會等…劍兒回來?」
「一定!」獨孤無憾又慈和地笑了笑,答:「爺爺的話,難道你也不信?」
爺爺的話,小劍聖當然相信;在偌大的無雙城府第,最疼他的,也只有他的爺爺,還有
經常跟在他爺爺身後的冷面叔叔龔平,儘管龔平從來不笑……「……」縱然半信半疑,小劍
聖終如獨孤無憾所言,先回到自己寢室,臨走之時,還不時依依不捨回頭望他爺爺,似想再
多看他爺爺一眼。
但小小的心兒那會想到,這一眼,可能已是他今生看其爺爺的最後一眼,只因他的爺爺
今次真的騙了他,他不會再在這裡等他回來,今夜之後,他可能會……眼見小劍聖不捨而去
,步驚雲與雪心羅本應隨他而去,繼續看他的故事,只是,二人見獨孤無憾與小劍聖說話之
時,總是話中有話,似是山雨欲來,將有一些重要之事發生,步驚雲與雪心羅不禁相視一眼
,決定暫留下來,看獨孤無憾與那個龔平之間,還有什麼話說。
果然!小劍聖離去後不久,一直甚少說話的龔平,終於在獨孤無憾身後道:「老爺……
」
「你,真的要去?」
獨孤無憾歎道:「應該發生的事,始終也會發生。無雙他已多次開口相求,要我與他同
場出現,接見前來賀歲的武林群雄,我若再閉關謝客,也難以再說得過去。」
原來二人是在談關於今日一年之始,群雄前來賀歲,獨孤無憾應否與其子獨孤無雙一同
接見來賓之事?但何以獨孤無憾的面色,卻像是比赴刀山火海更為難看?
龔平又道:「但…,老爺,你也該已知道,據我們派出的探子回報,少城主早已從大漠
苗族之處,搜羅了一種無色無味的劇毒回來,更準備在今夜與你大宴群雄之時,在敬給你的
酒中下毒。」
「你若如言與他一起大宴群雄,屆時在天下群雄之前,必會為顧存少城主的顏面,而不
會拒飲其敬酒,但此毒非但無色無味,令你不知他有否下毒,更不會實時毒發,而會在數個
時辰後,令人緩緩衰歇而亡,恍如身染暗疾猝死一樣,殺人於無形……」
什麼?步驚雲與雪心羅聞言同感一愣!想不到在今日這個一年之始、喜氣洋洋的日子,
獨孤無雙竟對自己的老父,包藏了如此險惡的禍心與陰謀?
但聽獨孤無憾道:「龔平,你所說的,我盡皆早已心中有數,只是,你認為我兒無雙,
真的會因我想將無雙令傳予劍兒,而下毒除去我?」
龔平道:「老爺,少城主若非要在你酒中下毒,又何故會千里迢迢從大漠搜來此奇毒?
今夜十居其九,他必會下毒除你!」
獨孤無憾苦笑道:「這就是了!你也懂得說十居其九,亦即是說,無雙只有九分機會會
狠下毒手,還有一分機會,他可能會懸崖勒馬,下不了手!」
「但,」龔平面露優色地道:「要以一分良心去搏取九分危機,這樣做並不化算……」
「不!是化算的!」獨孤無憾又歎道:「即使只有一分機會,無雙會下不了手,但我也
甘願飲下他所敬的酒!」
「因為只有飲下那酒,我才會真正知道,他到底有否在酒中下毒?我才會知道,自己耗
盡半生教導的兒子,究竟仍然是否一個有血有肉有心的人,抑或已淪為一頭為權力可以弒父
的禽獸?」
不錯!天下父母,誰不想知道子女對自己的心?獨孤無憾固然也想!只是他要付出的代
價未免太大了……龔平見其主人意決甚堅,本來還想再勸下去,可是獨孤無憾此時卻驀然轉
身,一面向廳堂方向步去,一面道:「龔平!今夜群雄之宴,無論發生什麼事,你也千成要
記著適才答應我的承諾!」
「你,一定要為我守護劍兒,扶掖他成為一柄舉世無雙的劍!」
千叮萬囑,還是那句老話,還是為了他心中一個捨不下、拋不開的至愛孫兒!
他終於去了!去赴他親生兒子為殺他而設的群雄之宴,儼如自行尋死!
但即使要賠上一條老命,他還是心甘情願賭一賭兒子的心,儘管這是一場他十居其九會
輸的賭局……甚至一旦他賭輸了,他也情願死在自己兒子手上,只因要他活道面對殘酷無比
的真相,可能會比死更為痛苦。
這正是所有當權者的悲哀,千古如是。
看著獨孤無憾孤單的身影冉冉遠去,步驚雲與雪心羅也像仍舊茫然站在園中的龔平一樣
,心中一陣忐忑,緣於二人也不大肯定,他此去會真的人如其名『無憾』?還是會在他本來
無憾的一生中,留下一個最後遺憾?
然而,二人心中的問題,並不用等至今夜群雄之宴才有答案!
就在步驚雲與雪心羅心念一生同時,他倆週遭的景物又像早前那樣,突然如漩渦急轉!
轉眼之間,出現於二人眼前的情景,赫然已在……七日之後!
□
哭,本已是步驚雲與雪心羅預期會看見的小劍聖,然而,當他倆第一眼看見坐在涼亭的
小劍聖時,方才發覺,他,並沒有哭!
但不哭的小劍聖,一張臉卻比哭喪著的臉,倍為令人難受!
只見小劍聖並非獨自坐於涼亭內,在其身畔,還有龔平默默地站著。
卻原來,即使是獨孤無憾治喪之日,不知何故,獨孤無雙兩夫婦竟亦不許小劍聖在靈堂
祭其祖父,偏要他避不見人,也不知這對滅絕人性的父母,在故弄什麼玄虛。
龔平唯有在後園伴於其側;這個硬得像鐵的漢子,向雖一臉淡漠,惟其老主人獨孤無憾
之死,似亦對他打擊甚深;瞧其雙止,亦早已老淚縱橫。
可是任憑鐵漢也在流淚,此刻的小劍聖,雖已熱淚盈眶,卻仍狠咬小牙,拚命不讓自己
眼眶內的淚水流下來,咬得他的牙根和小唇也在滴血!
完全無法想像,一個五歲小孩竟會因為拚命不哭,而將牙和唇咬至鮮血斑斑,緣何至此
?
那全因為,他曾應承他最敬愛的爺爺,他,絕不會因為他的遠去而心痛!
他不想令他的爺爺失望!
只是,小小的心兒卻造夢也沒想過,爺爺這次遠去,竟卻了那麼遠,遠得隔了一重生死
!
此去生死兩茫茫……「為…什麼?為什…麼?」但聽小劍聖終於從緊咬的牙縫中吐出連
聲反問:「爺爺你要…劍兒不要為你遠去而哭,劍兒…已辦到了,但爺爺你…為什麼食言,
沒有在…涼亭等我?爺爺你為什麼…食言啊?」
聽著小劍聖的聲聲反問,一旁的龔平終哽咽著道:「孩子…,雖然老爺生前希望你不要
為他的離去而傷痛,但你若想哭,就盡情哭一場吧,這樣你可能會好過一點……」
「不…!」小劍聖霍地高聲叫道:「我不要哭!我一哭,爺爺就更會食言,永不會回來
的了!我不要哭,我一定要爺爺回來啊……」
龔平強忍眼淚,道:「孩子…,你爺爺是…永遠還會以回來的了。他千叮萬囑你…不要
因任何人而心痛,但他自己,卻因你爹而心痛欲絕,寧願死在他手上,也不願承受那股心痛
之苦……」
此言一出,小劍聖當場一呆,問:「龔平叔你說些…什麼啊?爺爺他怎會…死在爹的手
上?」
「也許,如今已是讓你知道真相的適當時候了。」龔平道:「你記否你爺爺大去之日,
他曾給你一個錦盒,叫你千萬不要將它交給你爹,更著你在他離去後才可開啟?你如今何不
取出錦盒,看看內裡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是了!經龔平一言提醒,小劍聖方才記起此事,立從懷內取出錦盒,更戰戰兢兢地將盒
打開。
但聽『拍』的一聲,錦盒應聲而開,步驚雲與雪心羅亦同時朝那錦盒一瞥……赫見錦盒
一開,隨即散發一股奪目光芒;那股光芒,其實是源自盒內一件晶營碧綠之物!
一塊刻有『無雙令』三字的令牌!
啊?原來獨孤無憾在大去之日交給小劍聖的,竟是其子獨孤無雙不擇手段也想得到的「
無雙令』?難怪他千叮萬囑小劍聖,千萬別將錦盒交給父母!
「無雙…令?」小劍聖縱是小小年紀,也一看便知是無雙令,不禁瞠目結舌。
「是的!」龔平道:「這塊,正是能號如我們無雙城散佈神州合共逾百分壇的無雙令,
見令如見城主!誰得到它,便是真正掌管實權、萬人之上的真正無雙城主!」
「而你的親生父親,便是因為無法得到這塊無雙令,而不惜滅絕人性,親手殺掉他自己
的親生父親,亦即你最敬愛的爺爺!」
隆!直如睛天霹靂!年僅五歲的小劍聖,又怎會想到一塊小如手掌的令牌,在其父眼中
竟重如泰山,重得他…不惜殺父,不惜逆盡倫常?
小小的心兒根本就無法承受這個令人慘不忍睹的真相,一直強忍在眼眶的淚水,終於無
法支撐下去,突如江河缺堤,如雨湧下!
「怎會…這樣的?怎麼會這樣…的?」
「爹為什麼…要殺爺爺?爹為什麼要殺…爺爺啊?」
驚悉至親殺絕至親,小劍聖完全不能自已;他的心,更痛至超越一個五歲小孩無法承受
的極限。不!應該說,他現下的痛,連大人也無法承受!
「孩子,知道真相後,是否感到如同被人撕心裂腹,痛不欲生?但你爺爺太疼你,早已
為你設想好了……」
「如今,你就吞下他給你那顆墨綠丸子吧!」
是的。在獨孤無憾大去之日,他除了將那錦盒交給小劍聖,還將顆墨綠色的丸子放到他
手上。小劍聖聞言,隨即再從懷內取出那顆墨綠丸子,哽咽地問:「龔平…叔叔,這丸子究
竟…是些…什麼?為什麼爺爺說…它可以令我…不再…痛苦?」
龔平答道:「這顆丸子,其實喚作『七世無情』,本是彌隱寺一個精通佛醫二學的掌門
住持『僧皇』所煉。」
「這個法號『僧皇』的高僧,早年因眼見紅塵眾生常執迷於情悉恨痛,偏偏佛法之大,
仍未能渡盡眾生,他為暫解眾生之苦,於是窮盡十年心力,研製出兩種稀世奇藥;一曰孟婆
茶,能令人忘盡前塵往事,重新做人;第二種奇藥便是如今在你手上的那顆七世無情。」
孟婆茶與七世無情?
步驚雲驟聞孟婆茶之名,立時記起當年他將霍步天之弟『霍動』的骨灰,帶給彌隱寺的
不虛,不虛當年也曾強將一口孟婆茶灌進他的咀裡,但最後也被步驚雲斷然拒絕!
如今回想起來,當年不虛其實也是為了步驚雲設想,望他能盡忘霍家深仇,重新做人,
可惜……故步驚雲對孟婆茶並不感到陌生,只是那顆七世無情,到底又是不虛之師『僧皇』
所煉的什麼稀世靈藥?步驚雲也很想知道一二。
但聽龔平又道:「這顆七世無情,卻比孟婆茶更為決絕!緣於孟婆茶也僅是令人盡忘前
塵而不再痛苦,膽服下七世無情,卻不會令人忘記任何前事;相反,往事仍歷歷在止,只是
無論腦內心中,卻已對一切前塵往事,一切生離死別,一切悲歡離合,一切七情,一切六欲
再沒任何感覺……」
「換句話說,若你服下這顆七世無情,雖能助你斬斷一分因你爺爺之死帶給你的痛苦,
惟此後亦再不會因任何開心的事而笑,也不會為任何悲哀之事而哭,人世間的七情六慾,喜
怒哀樂,你將再無緣感受!」
啊…?人間七情六慾何等可愛?喜怒哀樂儘管跌宕,卻又何等動人?但服下七世無情,
雖能解苦,卻從此斬斷了情感的跌宕起伏,這是多麼苦悶無趣的生涯?七世無情,又是多麼
令人矛盾的藥?
而聽至這裡,步驚雲與雪心羅亦逐漸明白,何以他們所見的小劍聖如此渴望有情,但江
湖一直傳聞的成名劍聖,卻不帶任何七情六慾。
極有可能,今夜的小劍聖,真的會服下這顆七世無情……此時龔平又道:「孩子,你手
上的七世無情,本是月前你爺爺前赴彌隱寺肯求僧皇所得。你爺爺求取這顆靈藥,全因他為
你爹的大逆不道而日夕心痛欲死,遂欲借藥除去此苦;想不到,他還在猶豫應否服藥,便已
驚悉你爹將會下毒弒父,最後,這顆藥終輾轉交到你手上,也不知是否合運早已注定,你與
此藥有緣?還是你與自己父母無緣?唉……」
原來,獨孤無憾這顆七世無情,原是留給自己?而重聽自己爺爺的舊事,小劍聖更是泣
不成聲,良久良久,方纔若斷若續地道:「龔平…叔叔…,爺爺在知道…爹要殺他後,一定
…很心痛了,他為什麼自己…不吃藥?卻將藥…留給我啊?」
龔平長長歎息:「唉…,那只因為,你爺爺已為你爹滅絕父子之情而完全痛至心死,他
已失去活下去的生趣和希望;他唯一的希望,便是望能與無雙劍人劍互通的你,有朝一日能
成為一柄舉世無雙的劍。」
「可惜,你若終日為他的死而痛不欲生,或為你爹娘對你不好而心存痛苦,便會有礙你
成劍;只因正如你爺爺說,劍路無情,若要成劍,便必須心無旁念,只有劍|!你的心,必
須不再為人間七情而痛,而要為自己的劍而痛……」
小劍聖聽罷這一切前因後果,一雙眼睛,不禁定定地看著自己手中那顆七世無情,看著
那股令人感到萬念俱灰的綠,小小的腦海忽地湧現連串舊事……他永不會忘記,爺爺在發現
他能與無雙劍人劍互通後,那種為孫兒而衷心感到自豪的滿足笑容!
他亦永不會忘記,他爺爺在大去之日,輕撫著他小頭兒的手,是何等的溫暖!
他更永不會忘記,他爺爺當日在涼亭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他的畢生希望,是要他—
—舉世無雙!
萬眾矚目!
他要他成材!
成劍!
而若要成劍,小劍聖心知今夜自己必須如其爺爺所言,先做一件事,一件以其年紀仍不
大明白,到底會對自己終生有何深遠影響的事!
便是吞下手中那顆七世無情!
然而,無論這顆七世無情為他日後帶來的是福是禍,他已不會再想!
此刻在他心中,只想著一件事情!
他一定要成全他爺爺的最後心願,成為一柄曠世無敵的劍!他要爺爺在九泉之下,也要
為自己最疼惜的孫兒而驕傲!
那管什麼七情六慾!那管什麼無情無義的爹娘!為了他的爺爺,為了成為他爺爺心中的
劍,他要比他的爹娘,甚至世上所有人,更無情,更絕情!
更斷情!
懷著深入骨髓的喪祖心痛,流著可能是畢生最後的一次眼淚,小劍聖在極痛極痛之下,
遽地將手中的七世無情一把送至唇邊……他終於……而就在同一剎那,在無雙城的夜空之上
,霍地響起一聲萬里可聞的驚雷,天際更隨那下起一陣滂沱夜雨。
冷雨淒風,也不知是否蒼天有知,在為小劍聖被逼走上生生世世無情之路,而同情下淚
?
還是因為,九天十地的鬼神,正為天地間一柄真正最無敵最無情的劍誕生而驚懼?
以致……鬼哭?
神號?
唉……雨,終於停了。
天,也停止了哭泣。
然而,在獨孤無憾的靈堂之上,還有兩個人仍在哭!
應該說,是兩個假裝在哭的人——獨孤無雙!
還有他的妻子,亦即小劍聖那個從不疼他的娘親——冷月苓!
□
已經整整五個時辰了!
由早上直至如令天色已黑,獨孤無雙和冷月苓已在前來*祭的群雄和逾百分壇壇主面前
,裝哭了整整五個時辰,哭得眼睛也紅腫不堪,令到訪的群雄也信以為真。
實情卻是,他夫婦倆只是略施小法,以一種催淚之藥抹於眼內,便已能矇混過去。
故獨孤無雙夫婦的眼睛雖在淚流不停,但私底下卻是滿意極了,為自己的蒙騙功夫而滿
意極了。
而現下,這台有情有義的祭父之戲,亦該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
他倆,今夜亦將在天下英雄和逾百名無雙城分壇壇主面前,達到二人一個蘿寐以求了許
多年的目的……但是獨孤無雙戛地清了清喉頭,故作哽咽地道:「謝謝各路英雄…及本城逾
百壇主,今日撥冗*祭家父;家父在天之靈,若能得見今日群豪雲集,一縷英魂,想必亦會
老懷大慰……」
「只是,當日家父倉卒染病而終,非但未有遺言如何安排身後之事,甚而象徵我們無雙
城無上權力之無雙令,亦未有傳予本人……」
終於也說至骨眼兒了!狐狸,終於也要露出尾巴!
「可惜,我兩夫婦找遍無雙城大小角落,始終不見無雙令的蹤影,也不知家父將此物放
於何處。」
「但無雙城不可一日無實權之君,我既已身為城主,儘管手上未有無雙令,亦應遵循祖
先慣例,順理成章掌管實權,號令各地逾百分壇,以免有外敵乘家父亡故來犯,亦未有人主
持大局,而有礙無雙城之基業!」
好冠冕堂煌的一番說話!原來,無雙城向有一條祖訓,一旦遺失了無雙令,在情急下,
便可由在任城主直接掌管實權,各地壇主不得不聽,除非,有人能找出無雙令真正所在。
這正是獨孤無雙夫婦為何向獨孤無憾先下手為強的原因!只要獨孤無憾一死,他們能找
出無雙令固然最好,即便最後無法找出無雙令,屆時實權亦會自行轉移至獨孤無雙手上,好
一個一石二鳥的陰謀!
一切都圓滿極了!獨孤無雙說畢此番話後,亦環顧週遭逾百壇主;他今日刻意要在前來
*祭的群雄面前提出此事,實是要天下英雄作證,他如何令眼前的逾百壇主臣服!眼見場中
逾百壇主盡皆無言以對,似無異議,獨孤無雙正心中竊喜之際,忽地,人群中卻傳出一個聲
音,道:「慢著!」
一聲慢著,獨孤無雙和冷月苓隨即尋聲望去,只見在逾百壇主之中,一個人正緩步而出
。
那是一個看來已年逾六十的老壇主,適才說話的人正是他!
但聽這名老壇主道:「在下是福州分壇主段其淵,此番冒昧發言,其實是想澄清一件事
。」
獨孤無雙斜目一瞄,咀角下翹,問:「哦?段壇主要澄清何事?」
段其淵道:「段某與已故之老城主總算薄有交情,故老城主亦曾對段某有數番心腹之言
。」
「段某雖已垂垂老矣,但一顆心仍未糊塗。段某清楚記得,老城主曾說待其長孫獨孤劍
長大成人後,會將無雙令傳予他,讓他成為真正名實相副的城主,不知其它壇主可也聽聞此
事?」
此言一出,場內壇主之中,實時也有五名壇主齊聲和應,朗聲道:「不錯!我們也曾聽
過老城主提及其長孫接任城主之事!此事半點不虛!」
獨孤無雙本已事成在即,卻給這段其淵橫生枝節,心中早已有氣,惟仍不動聲息,砌詞
狡辨道:「這可奇了!家父在生之時,我可從沒聽過他提及讓犬兒接任城主!再說,如今家
父已亡故,此事孰真孰假已死無對證,且犬兒目下年紀尚小,亦未能當此重任;既然如此,
何不讓我承擔光大無雙之重任,還望各位壇主成全!」
好一招順水推舟,將一切推得一乾二淨!但段其淵仍鍥而不捨道:「獨孤城主此言差矣
!城主之位事關重大,既然老城主曾提及其長孫獨孤劍,城主好應請小少爺出來一見各大壇
主,讓大家從長計議!」
聽罷段其淵所言,獨孤無雙恨胚得一掌將這老鬼劈殺!幸而他城府極深,早料到今日會
有此變數,遂仍和顏悅色地道:「唉…,我也想犬兒今日能在此靈堂之上,可惜犬兒極不長
進,縱然祖父亡故,仍貪戀玩樂,也不知他此刻又到哪兒撒野去了?」
「故以犬兒之劣性難改,實不明為何段壇主你們說其祖父要他繼承衣缽!家父在生之時
,亦日夕為此子之冥玩不靈而歎息……」
說謊!獨孤無雙分明在說謊!小劍聖不在靈堂的原因,其實是他不許兒子前來送祖父最
後一程!獨孤無雙非但設局殺父,還設下這個局,陷自己兒子於不義,讓其說話更為可信!
眼見獨孤無雙見招拆招,對一切矢口否認,段其淵與那數字壇主,一時間也不該如何應
對下去,而獨孤無雙見自己狡計得逞,復又假惺惺地長歎道:「唉……,其實家父屍骨未寒
,實不宜在其靈堂之上作此爭議,故還望段壇主你們能高抬貴手,別再為一些未能證實之傳
聞而有礙大事。」
「今日,各位壇主既然已再無異議,那就讓在場的天下英雄作證,無雙城從今以後,下
至一切內外事務,上至號令各大壇主的實權,就由我一人掌管,如……」
獨孤無雙正要問一聲『如何』,眼看他的雄圖美蘿快要得嘗之際,就在此時……靈堂外
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冷冷道:「慢著!」
「你,要掌權……」
「還要問……」
「我!」
啊…?好冰冷的一個聲音!這雖然又是一聲慢著,但比之適才段其淵的那聲慢著,卻更
教獨孤無雙與冷月苓心口暗驚!
全因他們一聽便認出這個聲音,而這個聲音的語氣聲調,卻與他們平素所聽的截然不同
!
這個聲音,竟冷得如同沒有了任何感情,竟冷得沒有了人間的七情六慾,竟冷得像是一
柄劍,一柄已是天下無雙,完全不用顧慮世俗怎看的劍!
而當他倆夫婦看見這個聲音的主人緩緩步進靈堂之時,他們的眼睛更睜至有生以來的最
大極限,緣於……他們簡直不是在看著一個人,而是在看著……□
一尊神像!
是的!此刻步進靈堂的,已不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淚的人,而是一尊比冰更冷,比劍更
令人心寒的神像!
緣於只有人的血肉之軀,才會有軟弱之時,才會有各種不同的弱點,但高高在上的神像
,卻絕對沒有人的喜怒哀樂,絕對無懈可擊,絕對足以超凡入聖……絕對無敵!
只見進來的人,赫然正是眾人正在談論的小劍聖!他的身後,還有一個龔平!
而步驚雲與雪心羅亦緊隨二人之後步進靈堂,只是場中所有人無法看見他倆而已。
最令人矚目的,是此刻踏進靈堂的小劍聖,非但被外面的雨水打至渾身濕透,那頭髮絲
,更淒厲地灑於額前,似要刺進他的眼裡。
只是,任其全身上下滿是雨水,他的一張小臉,竟是滴水不沾,更沒有任何表情!
這怎麼可能?論理,他還只得五歲,還未習武,根本沒有任何內力,在此滂沱大雨之下
,就連他身後的龔平,亦被雨水打至頭臉盡濕,他的小臉,為何竟能涓滴不沾?
是否因為,他服下的七世無情,藥力不但能冰封他的感覺,甚至…他的一張臉?
他從今以後,再沒…表情?
眼見這幕詭異情景,場中群雄與及逾百壇主無不暗暗咋舌!然而當小劍聖緩緩步向獨孤
無雙夫婦之時,眾人更是震驚莫名!
緣於小劍聖的目光,竟一直沒有落在獨孤無雙二人身上;他的眼睛,只是直視著前方,
彷彿全不反父母放在眼內,也不把場中所有人放在眼內,更不把這世上任何人和事放在眼內
!
彷彿,他就是神!他就是聖!任何人也不配他看上一眼,他也不屑再向這世俗凡塵看上
一眼!
其實,小劍聖的改變,何止令獨孤無雙兩夫婦無限震驚?就連一直暗中看著他突變的步
驚雲與雪心羅,亦沒料到他的改變會如斯的快,如斯的狠!
二人在後園之時,僅見小劍聖在服下七世無情後,全身霍地一陣抽搐,接著兩眼一翻,
滿以為他會倒下昏厥,誰知他僅是眼兒一翻,小小的身兒便再度平靜下來。
接著,小劍聖翻白的雙目,便逐漸回過神來,亦由那個時候開始,他的眼神便變得冷如
利劍,他的臉亦再沒表情!他,彷彿已變得不像一個人!
而此刻的小劍聖,亦已和獨孤無雙與冷月苓擦身而過,一直步至獨孤無憾的靈柩之前,
深深向其祖父一揖,活像小小年紀的他,雖已成為一個再沒人世感情的神,這靈柩內有一縷
英魂,一生的光明磊落,絕對值得他這個將會臻神超聖的人敬重。
接著,小劍聖還是未有回頭望其父母一眼,仍然直視前方,突然語調如同地獄閻羅般吐
出二字:「完了。」
完了?什麼完了?場中所有人盡皆不明他這二字是何所指,獨孤無雙更實時問道:「什
麼…完了?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我是說……」小劍聖木無表情地道:「你的美夢,完了。」
他的語調,竟像充滿無限慧黯清明,誰都無法想像,一個五歲的小孩,說起話來,竟像
一個看破世情的高僧。
獨孤無雙本快已大權在握,卻不虞又給這個自己討厭的兒子阻上一阻,一直積在心頭的
悶氣快要發作,也不再計較在群雄面前翻臉無情,嚴詞問道:「小鬼頭!別再在此裝神弄鬼
!快滾回你的房裡去!」
此言一出,誰知小劍聖卻又道:「滾的,應該是你!」
「因為……」說至這裡,小劍聖突然探手入懷,取出一件物事:「我,才是真正城主!
」
隆!獨孤無雙和冷月苓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場中群雄及逾百壇主,亦不禁盡皆嘩
然!
只因觸目所見,小劍聖從懷中取出之物,赫然正是在獨孤無雙口中,早已不知所終的…
…無;雙;令!
□
無雙令一出,全場在驚呼過後,頓呈一片死寂!良久良久,站於獨孤無雙身畔的冷月苓
,方才以顫抖的聲音問道:「無雙…令…竟…在你…手上?你…到底…從何得來?」
這還用問?小劍聖沒再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他身後的龔平代他答道:「孫少爺手中的
無雙令,是老城主親自傳給他的!」
「其實,老城主在大去之前一月,早已親自立下一紙遺言,聲言若他一旦身故,孫少爺
立即成為我們無雙城的真正城主!」
龔平說著,一邊從袖裡取出一紙信箋,只見信中真的有獨孤無憾的筆足跡,清楚寫著一
句遺言:「老夫死後,我長孫獨孤劍,將是我們無雙城第二十代城主。」
鐵案如山,獨孤無雙與冷月苓當場一面慘白,但獨孤無雙仍心有不甘,把搶前指著小劍
聖道:「不!我絕不信爹會貿然將無雙令與城主之位交給一個五歲稚童!他敢情是一時老糊
塗了!小鬼,快把無雙令交給我!」
小劍聖仍沒回頭望他,只是冷地一字一字地道:「你,不配無雙令!」
獨孤無雙見平素對他倆夫婦喝罵逆來順受的兒子,如今竟判若兩人,皆目道:「畜生!
你竟如此忤逆,不聽我的說話?」
小劍聖又再回他一句:「我,不夠你忤逆!」
這句說話,簡直像一柄絕世神鋒,冷冷刺中獨孤無雙的痛處,當場將他刺個啞口無言!
不錯!最忤逆的,還是獨孤無雙自己!
試問弒父奪權,又豈止忤逆、大逆不道此等說話所能形容?滅絕人性四字,才足以形容
獨孤無雙的惡行!
想不到小劍聖在棄絕七情六慾之後,不但神情、心態徹底逆轉,就連詞鋒,亦變得如此
利害,如此鋒利如劍!
眼見兒子一而再在群雄面前奚落自己,獨孤無雙心中的惱努已到極點,他終於按捺不住
,掌中突然貫滿六成功力,一把便向小劍聖腦後疾劈:「畜生目無尊長!讓我一掌了結你!
」
掌勢凌厲,看來獨孤無雙這一掌不獨要宣洩努火,更欲乘勢了結小劍聖,再奪取其手中
的無雙令!
詎料勁掌臨頭,小劍聖依然不閃不避,相反,這次更終於回過頭來,一雙眼睛冷冷地瞪
著獨孤無雙,儼如不是在瞪著一個活人,而是在看著一頭禽獸,更自牙縫吐出六個字:「你
敢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一個五歲小孩竟對其生父說以下犯上?換了平時,場中群雄及所有壇主定必
失笑,然而看著如今無情得恍似不吃人間煙火的小劍聖,眾人反而打從心底冒湧一股徹骨寒
意!
然而,小劍聖畢竟只得五歲,畢竟還未習武,畢竟還示有任何內力,面對其父貫滿六成
功力的殺掌,他竟不閃不避?
就連旁觀的雪心羅,也暗暗為愛郎小時身陷險境而焦急萬分,可惜如今在九空無界內的
她,僅是心神而非實體,即使她欲出手相助,也只能幹睜著眼,愛莫能助!
只有步驚雲,卻仍舊冷靜如故,若說如今的小劍聖冷如神明,那冷如死神的步驚雲亦與
他不遑多讓!更何況,死神早已看出,小劍聖如今面的險境,根本不用操心!
全因他身畔不遠,還有一個龔平!
獨孤無憾生前曾說,龔平雖是其貼身忠僕,但以其修為,即使已高手如其子獨孤無雙,
亦未必是其敵手,故步驚雲相信,龔平定可為小劍聖及時擋格這迎頭一掌!
而龔平亦真的準備出手!
只是,他和步驚雲,亦太低估小劍聖的可怕了……因為,龔平根本不用出手!
就在小劍聖冷冷瞪著其父這奪命一掌迎頭剎那,他眼睛散發的目光,彷彿充滿一股劍意
,一股似欲為其祖父復仇的懾人劍意!倘若劍意可以殺人,恐怕獨孤無雙早已被他千劍萬剮
!
但,劍意原來真的可以殺人!
就在龔平欲出手之際,場中所有人赫地聽見連串『隆』然巨響!
這連串『隆』然巨響竟是傳自靈堂外的右方,且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近靈堂!而正
當眾人猶在納罕是什麼急速逼近靈堂剎那,戛地,靈堂右方石牆突然『轟隆』一聲爆為寸碎
,一道奪目寒光已破牆而入,赫聽『嚓勒』一聲碎骨之聲,獨孤無雙劈向小劍聖的釘掌,已
整只被斬下來!
劇痛難當,獨孤無雙痛得實時倒地翻滾!此時眾人復再聽『錚』的一聲,那道劈斷獨孤
無雙手掌的寒光終於著地!瞧真一點,竟是無雙城的鎮城之寶……無;雙;劍□
變生肘腋!場中所有群雄及逾百壇主,盡皆萬料不到藏於無雙城寶庫內的無雙劍,竟會
感應到小劍聖眼神中的劍意而自行出劍,於此電光火石間破寶庫之門,再連轟碎七、八道石
牆而來護主!
就連本欲出手的龔平,亦不虞小劍聖會如斯不可思議,不禁愣愣道:「真…想不到!看
來老城主說得沒錯!孫少爺你真的可與無雙劍…人劍互通!」
是的!意隨心生,劍隨意動!
心動則意動,意動而劍動!
儘管小劍聖還未學劍,但既能與『無雙劍』劍心互通,那他的心之所恨,他的眼神所見
,便是無雙劍的劍鋒所向!
這一點,同樣身負劍道修為的步驚雲與雪心羅,亦最是明白不過!
驚見小劍聖一劍技驚四座,場中群雄與逾百壇主盡皆目瞪口呆!良久良久,那個適才一
直質疑獨孤無雙的壇主段其淵,突然噗的一聲,便向小劍聖及無雙劍下跑,咀裡還一邊朗聲
叫道:「天祐無雙,終得真主!」
「能與無雙劍人劍互通,更得傳列雙令者,便是真正城主!」
「屬下福州分壇壇主段其淵,拜見第二十代城主!」
言罷更重重朝小劍聖叩了一個響頭。
其餘分壇壇主眼見段其淵率先如引,亦忙不迭紛紛向小劍聖叩頭下跪,口裡更同時嚷著
『天祐無雙,終得真主』八字,霎時逾百發眉大漢,竟向一個五歲稚兒下跪,叩頭之聲此起
彼落,響遍整個靈堂,一時蔚為奇觀!
然而,受著百人敬拜,小劍聖一張小臉仍毫不動容,也沒朝跪拜的壇主看上一眼,宛如
這一切對他根本毫無意義,他一生的意義,只是劍!
他更徐徐地朝已負傷在地的獨孤無雙步去,獨孤無雙眼見他又接近,一雙眼睛,竟像在
看著一頭怪物,他震怵地問:「你…,你…還要…怎地?」
小劍聖木無表情地道:「你,不配無雙之名;你,更不配再在無雙城。」
「你們,走吧。」
他口中的『你們』二字,當然不獨指獨孤無雙,還包括其母冷月苓!
獨孤無雙固然一愣,冷月苓更是一呆,難以置信地問:「什…麼?劍…,你,你要趕我
們出…無雙城?我們是你的親生父母啊……」
小劍聖卻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平靜地再吐出一句話:「我,沒有父母!」
「我,只有劍!」
「從今以後,我的劍,可以說——不!」
說著緩緩回望身後的無雙劍一眼,無雙劍竟在散發著一股異樣光芒,似在認同他這句話
!
對!從今以後,他已是城主,他和他的劍說一個不字,沒有人敢說一個『是』字!
但,小劍聖這句『沒有父母』,說得真是不無悲哀。試問一個五歲小孩,若能得父母疼
愛,緣何至此今日七情滅絕的無情境地?誰,又願如此?
若能可以換回他最敬愛的爺爺之命,小小的心,更寧願不要什麼無雙令,也不要無雙劍
……但一切已無法回來了!既然無法重頭開始,他唯有強撐下去,不是不悲哀的……獨孤無
雙與冷月苓,最後還是慚愧地走了。
他們不得不走,只因即使二人武藝不弱,但小劍聖如今有龔平守護在側,逾百壇主更已
認定他是新一代城主,小劍聖更有無雙劍的劍心支持,他倆夫婦根本無法與他搞衡下去。
想不到,結果竟然是這樣的!
更想不到的是,今夜在這個靈堂之上,本該哀掉獨孤無憾的一生,卻反而展開了一柄聖
劍的……非凡一生!
□
步驚雲與雪心羅,終於把小劍聖成為無雙城主這段前塵往事看罷,二人不禁兩皆默然。
一直冷眼看著這一分的步驚雲,看著在靈堂上未有流下半滴眼淚的小劍聖,更恍如看見
了小時候的自己;他和小劍聖的唯一分別,也許只是一個天生不會流淚,一個本來有淚卻不
許流……但無論如何,二者皆殊途同歸,最終也落得同一下場——臉一無淚,心中有淚!
命運似乎總喜歡播弄生而獨特的孩子,他們總充滿不足為外人道、無人能夠理解的無限
悲哀……但聽雪心羅此時又幽幽歎道:「真想不到…,劍的童年,竟有此…深沉悲哀?難怪
中原武林盛傳,他即使父母逝世亦…無動於衷,原來他的父母…,根本不值得他掉下半滴眼
淚……」
「但…,他既服下那顆七世無情,斷盡了七情六慾,就連對父母也…沒有感覺,何以在
他二十歲如日方中之年,竟又會對我這個…東瀛女子……?」
是的!就連步驚雲亦愈來愈感到匪夷所思!劍聖既已在五歲之年服藥棄絕七情,本應終
生無情,不會對任何人動情,何故後來又會遠走東瀛,對雪心羅生了情愫?到底在劍聖身上
,其後又發生了什麼故事、變異?
答安,很快又呈現在二人眼前……因為就在此當兒,眼前的靈堂一幕,驀然化為一陣迷
霧飄散!
而在迷霧散盡之後,一幕幕的情景,又飛快出現於二人眼前!
第一幕,正是在獨孤無憾入土為安的翌日,小劍聖已第一時間求龔平教他習劍!
龔平除了功力較獨孤無雙深厚,劍術修為亦相當了得;若不是一直追隨獨孤無憾左右,
以其劍術修為,熱必位列當時武林十大劍客之內,故以龔平作為小劍聖在劍術上的啟蒙之師
,實是不二人選。
而龔平為了不負獨孤無憾生前托負,除了從旁協助小劍聖處理無雙城的大小事務,亦將
畢生所學,盡傳予這個孩子。
蓋因他既應承老主人守護其愛孫,但他畢竟有日也會老去逝去,唯一之法,便是令他日
後能自己保護自己。
但這孩子的鬥志,卻實在教他吃驚!
每一日,當還未有雞鳴,這孩子便已起床,自行練劍,直至龔平也醒過來後,他才再學
當日所教的劍法。
然而,小劍聖雖在日出之前已練劍,卻不會日入而息,即使練至夜闌人靜,他猶孜孜孜
不倦地琢磨著所學的劍法優劣。
亦由那時開始,他亦極少說話,也不再像從前般易哭,甚至亦從此再沒笑容,七情悉數
內斂,臉上冷漠如同神明,甚至對龔平亦然。
彷彿,這世上已沒有什麼人和事,值得他再說,值得他歡笑,值得他悲哀,值得他滿足
。
彷彿他到這世上來一趟,並非為了哭與歡笑而來,而只是為劍而來。
到底,是什麼令一個五歲的小孩,擁有如此玩強的意志,非要劍道有成不可?
龔平明白,這孩子如此努力不懈,是為了成全其祖父獨孤無憾生前對他的期望……他,
深信他有朝一日,定能成為天下第一劍!
而更教龔平欣慰的是,此子當初可能因要成全祖父心願而習劍,便當他一旦踏入劍道的
無涯領域後,他求劍已完全出於自發,彷彿他天生便注定與劍有緣,為劍癡迷!
為劍到死終不悔!
只是,這孩子的意雖已令龔平吃驚,他的資質,卻更教龔平吃驚!
龔平的劍術修為,已是他累積三十年的苦練成果,但這孩子卻在短短兩年內,將其畢生
所學,盡數習全!
不但如此,在他習全所有劍法後,一次與龔平互相試劍,他,竟在短短三招之內,劍鋒
便已抵住龔平咽喉!
天!這簡直絕不可能!就連龔平當時亦瞠目結舌,冷汗直冒!
全因一個五歲才開始習劍的孩子,怎可能在七歲便已青出於藍,大敗自己師父?但這孩
子竟能辦到了?縱然他習武時間尚淺,內力仍有不及,惟其劍法之強,已遠超龔平五成以上
……而最叫龔平嘖嘖稱奇的,是在此青出於藍後,他已不需其它師父,只因無論任何師父,
在劍道的見解上皆已先法可與其比擬。
他,只是自行練劍,苦思,悟劍……不出兩年,就在他年僅九歲之年,他竟然遠赴洛陽
,挑戰當時的武林第一劍客——中原一劍虹!
這一戰,當然轟動武林!江湖人怎會想到,年僅九歲的無雙城小城主,竟在本應投在娘
親懷內撒嬌的年紀,挑戰武林十大劍客之首,這小子若非狂妄自大,便是瘋了!
而中原一點虹當初亦不願接戰,一來不欲與一個九歲小孩一般見識,二來,他總算也是
十大劍客之首,犯不著被人竊笑以大欺小。
然而,小劍聖似乎不戰不休,竟以無雙城作賭注,聲言若然戰敗,便將無雙城雙手奉上
!他若不是對自己極具信心,便是根本不在乎一個無雙城!
至此,中原一點虹終於一時動了貪念,如言應戰,但,他絕不該應戰的……就在劍決當
日,他僅是出了一劍,小劍聖不知如何劍光一轉,便已將他曾擊敗無數對手的劍擊落地上!
他,敗了!而且敗得很慘很慘!
只因他『半招已敗』!
這個戰果當真非同小可!武林各大門派盡皆不敢相信,一個九歲小孩竟能半招擊敗十大
劍客之首;大家更終於明白,這小子敢以無雙城作賭注,並非瘋了,而是他的劍術修為,絕
對有資格狂妄自大!
他,終於『一劍成名』!
他,終於如其祖父所願,成為無敵於武林的……天下第一劍!
往事又如輕煙飛散,雪心羅看罷愛郎自學劍至劍成的求劍歷程,不期然唏噓地道:「劍
…當年和我邂逅時…所說的話,原來…半點不假……」
「他曾說自己五歲學劍,七歲青出於藍,九歲一劍成名,這些事…,原來…都是真的!
」
「當時我還以為他只是說笑而已,卻沒想過,他從沒對我說過…一句假話,他對我所說
的話,原來都是…真心的!」
不錯!當年與雪心羅邂逅的劍聖,早已廿歲出頭,更早已名滿天下,他根本不用、也不
必向任何人說半句假話,更何況對一個可能是他畢生最愛的人?
而小劍聖對劍的驚人天賦,更令驚雲想起一個人……他一生最敬重的黑衣叔叔——無名
!
一個是劍中不敗的神話,一個是修為已超凡入聖的劍聖,一神一聖,原來在小時候皆已
被喻為劍中怪物,兩人皆在小小年紀,劍術修為已教世人仰望,難怪一神一聖,總是糾纏不
休,宛如生生世世沒完沒了……而想到這裡,步驚雲與雪心羅突見眼前強光一閃!
二人定神一望,放才發覺,這道強光,原來是九空無界呈示於他倆眼前的另一幕劍聖往
事……□
那是一道豪光。
是一道可叫所有世人觸目驚心的劍光。
更是一道在神話無名還未誕生之前,世上最強最絕最可怕最無敵的蓋世劍光!
赫見劍光一閃,接著傳出一聲九天之雷般的『轟』然巨響……一座高逾五丈、徑闊七丈
的山丘,竟被這道劍光一破而開頃刻迸為粉碎!
在漫天翻飛的沙石中,步驚雲與雪心羅更見一條人影如天神卓立!而這條人影,更是一
個比九歲小劍聖更為高大的身影……一個十三歲的劍聖!
但見如今十三歲的小劍聖,早已高大一如成人,早年臉上的稚氣,亦已蕩然無存;換上
的,只是一片無邊冰冷,冷得如透明。
他的臉,更像是一個沙漠,永遠不會在其中發現綠洲,發現半分微笑,更逞論半絲眼淚
。
而適才那道足可奪石分金的蓋世劍光,正是屬於他的!正是他漫不經心、信手以無雙劍
揮出的其中一劍而已!
可知如今他在劍術上的修為,甚至他的功力,較之九歲時一劍成名的他,如何進步神速
,如何出神入化!
而就在沙石完全全沉寂下來後,步驚雲二人更驟聞小劍聖身後,傳來了數下掌聲……「
好!」
「好精彩的一劍!」
「劍!你又再上一層了!」
這小劍聖擊節讚歎的,正龔平!但見龔平忽然出現於小劍聖身後,發上的青絲亦早已銀
白如雪,他竟在這數年光景間,出奇地蒼老了許多許多……「不。」突聽小劍聖淡然道:「
這一劍,並不精彩。」
龔平一呆,問:「哦?劍,你此話何解?」
小劍徐徐吐出數字,答:「因為,此劍欠缺獨特神髓。」
啊?適才一劍出劍之絕,用勁之強,已足可令舉世震驚,紅塵拜服,他,竟還嫌此劍欠
缺獨特神髓?
「原來如此…。」龔平聞言會心一笑,道:「劍,你在九歲一劍成名後,在這數年間,
每日皆有不忿的成名劍手,前來向你挑戰,但有些半招已敗,大多數的人,更在你的劍猶未
出鞘前,便已被你的劍氣和劍意所敗,至今你已合共敗了二千多名劍手,劍法亦愈戰愈精,
內力亦因劍法所修的劍氣而進境神速。」
「你目下雖只是十三歲,但渾身上下的內力已可比感三十歲的高手,俱再練數年,你的
內力亦必會遠超於我,到了這個地步,你,猶不滿足?」
小劍聖目望前方,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地答:「武無止境,劍道更是無涯。」
「我的劍法,可說集各家之大成,劍氣亦愈練愈是精純,但……」
「我,還未有屬於自己的一套劍法!」
對!即使學全了龔平的劍法又如何?即使從過去數年不斷的決戰中,參詳了對手劍法的
優劣化為己用,集各家之大成又如何?即使他自出道至今,從未嘗敗績又如何?
他的劍法,始終未能自成一家,開宗立派,畢竟仍是美中不足!
「這並非太難的事!」龔平道:「由今日,你就閉關苦思,想它一個一年半載,終歸會
悟出一套屬於你自己的劍法。」
「但,」小劍聖道:「自我九歲一劍成名開始,我已想了四年,始終未能創出屬於自己
的劍法。」
「我,需要一套絕對完美、絕對能和我匹配的絕世劍法!」
能夠在一年半載創出的劍法,又豈會是好的劍法?更豈會是絕對完美、絕對絕世的劍法
?龔平也是習劍之士,此中道理怎會不明?他只是想開解小劍聖吧了。
只是,小劍聖對求劍的執著、對劍的癡迷,實已超出龔平竟料之外,甚至超出其祖父獨
孤無憾的死前期望之外,龔平真的有點為這孩子的未來擔心。
然而,他其實應該為自己多擔心一點,因為……就在龔平還想再說一些什麼,以舒緩小
劍聖對劍的執著之際,攸地,他突覺五內一痛……「啊……」他身不由己地低咱一聲,身子
一軟,人亦突然向前仆跌!
幸而他身畔的是小劍聖!,但見小劍聖反手一扶,已將龔平穩住,那張向來平靜無波的
冷面,亦罕有地為龔平露出一絲愣然:「龔平叔……?」
沒有回答!只因龔平此刻雖未有軟倒地上,但他的人,赫然已完全不省人事,昏了過去
!
變生肘腋!一直旁觀這一幕的步驚雲和雪心羅,也不虞龔平說倒就倒,這個對獨孤無憾
和小劍聖忠心耿耿的老僕,為何驀然不支倒下?
夜。
眨眼已是黑夜。
所謂的眨眼,其實是步驚雲和雪心羅在眨眼之間,他倆週遭的景物又再驟變,眼前一轉
,二人已身在龔平昏倒的半月之後。
這是一個令人感到傷感的月缺之夜,而在今夜,亦將會發生一件令人傷感的事……步驚
雲和雪心羅但見龔平竟爾臥病在床,看來氣若游絲,小劍聖卻默默地守在他的床畔,臉上雖
仍冷漠如故,沒有什麼表情,但他那只向來只會握劍的右手,卻緊緊地握著龔平的手,彷彿
不想失去他這個忠心的老僕似的……是的!他的一生,本該爹親、娘親、弟也親,到頭來卻
爹也不親、娘也不親、弟也不親,最親的,反而是已身故的爺爺,還有眼前這個即將病歿的
老僕!
卻原來,龔平在十年前已身染暗疾,但為了不負對其主人的承諾,自獨孤無憾逝世後,
他一直不顧自己病情,而日夕教導小劍聖習劍,更助其處理無雙城的事務。
這些年來,他夙夜優歡,心力交瘁,唯恐有負主人死前托孤,病情日深,終致今夜藥石
無靈,而今夜,也將是他見這孩子的最一夜……只因在這半月以來,小劍聖已遍尋天下名醫
,皆無法治好龔平的惡疾。
但見龔平半睜目光散渙的老目,淺笑著看著守在其床邊的小劍聖,苟延殘喘地道:「孩
…子…,謝謝…你…這半月來…為龔平…暫時放下…你的劍,為我…遍尋名…醫,可惜…生
死…有命,時辰…一到,任你…已是天下…第一…劍手,也對…人的…生死…束手無策……
」
小劍聖一直守在床邊默然不語,此刻見他已在彌留之間,面上雖仍無表情,亦終於打破
沉默,道:「龔平叔,你對我們無雙城,與及我獨孤劍有扶掖深恩,儘管我服下七世無情後
,再不會因任何人而心痛,但——」
「我,會將你銘記於心。」
好一句銘記於心!龔平聞言,痛苦無限的臉不由泛起一絲欣慰,斷續地道:「好…得很
。能得…天下第一…劍手…銘記於心,我龔平…今生…也算…無憾。只是…,我還有一絲…
記掛…未能放下,未知…你可會…答應我…一個…請求?」
「龔平叔,你,儘管說。」
「我…有一孫女…龔蘭,與你…年紀相若。她父母…早已…雙亡,孤苦…無依,只得…
我這個…爺爺,她…如今…更寄養於…我…遠房親友…家中,希望少城主…看在…龔平臉上
,代我…好好…照顧她……」
照顧龔蘭?
龔平咀裡雖這樣說,但就連一旁靜觀的步驚雲與雪心羅亦已猜到,龔平此舉,與其說是
他放不下自己孫女龔蘭,倒不如說是他放不下已沒有七情六慾的小劍聖。
他為這孩子對劍的執著癡迷而忐忑不安,他倒願有他有朝一日能有回少許人味,故才會
刻意讓自己孫女留在小劍聖身邊,讓他倆能互相照顧,讓孤寂的小劍聖還能感到半絲人間溫
暖,他方才去得安心……而小劍聖似亦極為明白龔平的心,但聽他道:「龔平叔,我知你這
個請求,無非是為我設想。」
「但無論如何,這,既是你的心願,我一定會——」
「如言辦到!」
龔平乍聞小劍聖答應其所求,終於像放下心頭大石似的,復再斷斷續續的道:「謝…謝
…你,孩…子……」
「無論…你仍有否…七情…六欲,抑或…已…冷如…神明,在我…心中,你始終…是一
個…有心的…孩子,只惜…,你父母…不懂…珍惜…你的…真心,令…你…最終…變為…一
柄…無情…無心…的劍,真…是…可惜……」
一語至此,龔平的呼吸忽地變得緊促,他的手,也緊執著小劍聖的手,似是不捨他這個
看似擁有了無雙城、擁有一切,但其實什麼也沒有的孩子,他更鼓盡自己最後一口氣,為這
可憐的孩子吐出他一生最後的一聲叮嚀:「孩…子,好好…聽…龔平…叔…最後的…肺府…
之…言……」
「這個…世上,人…不用…太…完…美,劍…,也不用…太完美……」
「有…時候,太…完美…的…人,太…完美的…劍,只會…是一個…重擔,只會令…你
一生…也執迷…於…追求…完美,即使…得到了…完美,亦一生…也在…恐懼…會…失去…
完美,成為…完美…的…奴隸,這…又何…必……?這……又…何……」
「……苦?」
最後的一個『苦』字吐出,龔平忽地全身一陣抽搐,他的眼睛,也突然軟而無力地瞌上
,一切皆似靜止下來,只因為……他,終於去了。
然而他雖然去了,卻去得極為安心,緣於此刻小劍聖的手,仍緊緊握首龔平的手。
儘管小劍聖最也沒有為龔平流下半滴眼淚,更無法從其木無表情的臉上,看到他的心,
然而,有淚沒淚已不再重要!
因為他在瀕死之前,已可從小劍聖握著其手之著緊,而清楚感到這孩子那顆藏在冷面之
下,不捨他離去的真心。
他更為這孩子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單是一柄無情無敵的劍而由衷高興。
他雖死,亦覺無憾,終於可以含笑於九泉之下,再見他的老主人……只是,他最後留下
的那聲叮嚀,那句何苦,卻在小劍聖的心中掀起了陣陣漣漪。
是的!人何苦太執著?何苦太完美?何苦執迷不悟?何苦一生只會求劍而不會其它事情
?
何苦?何苦?何苦?
但,若一句何苦便能消解小劍聖的執著,那他對劍的執著便不是真正的執著,但聽小劍
聖看著已含笑而逝的龔平,語音低沉地道:「龔平叔,謝絕你最後的一句叮囑。」
「可惜,我雖已知一切何苦,但……」
「我的心,仍不知為何沒有淚沒有情……」
「只有劍!」
一個『劍』字,彷彿已概括了小劍聖的一生!這,亦是小劍聖的話!而他在這個世上,
亦終於再沒有了『真正』的親人。
只餘下他孤單一個人,孤寂的一顆心。
還有一柄縱已天下無雙,卻不知對其人生有何真正意義的……無雙劍!
□
看著愛郎連小時候唯一的忠心老僕亦已失去,看著十三歲的小劍聖在凡塵世上,已再無
一人可以信賴、倚靠,雪心羅不禁為他的孤單前路感到優心。
然而,步驚雲私底下卻沒有相同看法。
只因太明白孤單。
在他童年的生涯中,也曾活在孤單無助之中,最後,孤單無援反成為他活下去的動力!
他並不怕孤單,相反更決定要增強自己,他要復仇,要向曾經令他陷於孤單的雄霸復仇!
故步驚雲深信,孤單,非但不會令人顧影自憐,相反,更能令人變得獨立,明白自己的
能力極限,更為堅強如鐵!
而步驚雲的想法亦半點非虛。
緣於自龔平死後,九空無界亦繼續向他和雪心羅呈示小劍聖往後的情境地,他倆只見沒
有了爺爺,沒有了龔平的小劍聖,竟是比所有人預期中還要堅強!
還要不倒如劍!
原來自龔平死後,所有無雙城的城民,甚至各地分壇的壇主,盡皆以為小劍聖失去了龔
平這個亦師亦僕的得力助物,必會壯志消沉,然而,大家這個想法只是一廂情願,合乎情理
之中……但,已一劍成名的小劍聖,卻已絕不是一個合乎情理的人!
這個世上,往往最不合乎情理的人,才會達致最不合乎情理的超凡成就!合乎情理的平
凡人,本該就只配活在平凡的國度!
沒有了龔平的小劍聖,儘管孤單,但正如步驚雲所料,孤單反令他更心無雜念,專志於
劍,短短七年,就在廿歲之年,他的劍,他的劍法,他的劍道,他的劍氣,他的內力,盡皆
已爐火純表,達至其時武林已無任何人可達至的不可思議境界。
換句話說,年僅廿歲的他,無論劍法和功力,已是當時武林的……天;下;無;敵!
亦由那個時候開始,江湖人亦逐漸淡忘了他原來『獨孤劍』的名字,只因大家早已為他
冠上一個更貼切的外號——劍!
聖!
是的!只有劍聖之名,才足以形容他自五歲學劍、七歲青出於藍、九歲一劍成名、十三
歲自悟劍道、廿歲爐火純青、幾近無敵的顯赫前半生!
只因二字,本就該永遠不敗的!
然而,他的劍雖不敗,他的心,他的七情,他的六欲又如何?
步驚雲與雪心羅亦可在九空無界中清楚看見,劍聖在十三歲打後的七年之中,他的心,
亦從不敗!
十五歲,龔平死後兩年,劍聖的親生父母獨孤無雙與冷月苓,在被逐出無雙城多年後,
終於被從前結下樑子的仇家手刃。
無雙城逾百分壇壇主雖曾齒冷這個上任城主所作所為,唯亦心中不忍,百人同心跪小劍
聖,望他能從仇家手上討回父母頭盧安葬,唯小劍聖卻無動於衷,更閉關不納,僅從緊團的
關門中,傳出他那冷漠如神聖語聲:「自從我爺爺和龔平死後,我,已不會將悲傷留給任何
人。」
「我,只會把悲傷留給我的劍!」
這就是他對其親生父母之死的最後結論!
他唯一干了的,便只是接回那個曾身不由己被其父母帶離無雙城的胞弟獨孤一方,讓他
重返無雙城,但也僅此而已,即使兄弟重逢,他也背過臉,沒看自己親弟一眼,就如同陌路
人般,也再沒對自己弟弟說過半句話。
反而對龔平的孫女龔蘭,他總算還有心。
在龔平死後不久,小劍聖已如其生前心願,暫時不再練劍,千里迢迢親自將其時年僅十
二歲的龔蘭接回無雙城,待她總算不薄。
譬如,小劍聖練劍的無雙宮,無雙城內所有人盡皆不得擅進,甚至其它壇主亦不得其門
而入,只有龔蘭,卻鋒小劍聖特許,能隨意進入無雙宮。
即使進入無雙宮,對龔蘭亦無多大意義,全因小劍聖雖賜予她待權,甚至聘用了最好的
塾師教她讀書念字,卻仍舊像對其他人一樣,對她木無表情,漠然如故。
然而,對於這個不言不笑的小少爺,同樣父母雙亡的龔蘭卻是無比感激。在小小女孩心
中,一直認定這個小少爺,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隨著時日冉冉逝去,龔蘭長至十八歲之時,已出落得艷如桃花,更對木無表情的小劍聖
漸生情愫,視他如同戀人……但正因為她這顆情心,卻惹來了別離……她萬料不到,其時已
十九歲的他,竟罔顧她對他的癡癡芳心,不問她的意願,二話不說,便已將她許配給一個曾
與她也頗投緣的店家兒子,並要她即日出嫁,今生今世也不許再踏進無雙城!
龔蘭實時哭成淚人,更跑往哀求他,別要她離開無雙城,更坦然道出自己對他的一往情
深,詎料,他只是冷酷無比地吐出一句話,一句龔蘭畢生也沒忘記的話:「我,從不需任何
伴侶。」
「你,也絕不配與我為伴!」
「我的伴侶,只有——」
「無雙劍!」
就是這句話,終於叫龔蘭徹底情死心死,含淚離開無雙城,另嫁他人。
想不到,從小劍聖臻至劍聖,獨孤劍還是人如其名,彷彿要注家一生為劍孤獨!
也彷彿終於如其祖父所願,一生絕不會目迷於七情六慾,一生只專注求劍!
然而,當初獨孤無憾要他服下七世無情,只望他不會因生離死別而心痛,只望自己最愛
的孫兒能夠堅強地活下去,更望他能成劍成材……但,獨孤無憾在泉下又豈會料到,自己的
孫兒非但沒有辜負了他的期望,更遠遠超越了他原來的期望!
他非但如其所願,一劍成名,更在廿歲之年,成為了天下無敵的人間劍聖!
而他的無情,更是遠超他的預期!
他的無情,已超越了常理,超越了人性的極限!他就像他手中的無雙劍,無情得天下無
雙,在世上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更無情的人!
只因在極痛極痛之後,便是極無情!
在這樣一個無情的人心中,到底除了劍,還在想著什麼?
誰知道!誰又願意知道?其實,就連雪心羅也不知道。
只有步驚雲,在這個同樣看似無情的不哭死神心中,才能理解劍聖當年的心!
他明白,當年劍聖對自己父母生死漠不關心,只因其父母曾對他的爺爺滅絕人情,為要
成全祖父所願,不再為任何人而傷痛,他最後選擇無情!
步驚雲更明白,劍聖將龔蘭嫁予他人,亦絕非無情;相反,他其實是為她設想。
只因他的一生,已注定與劍為伴,更可能注定有朝一日會死在別人劍下,這世上根本沒
有一生一世天下無敵的劍!
故此,與其最終可能令龔蘭傷心欲絕,倒不如在她未癒陷愈深之前,強行逼她抽身而退
,另嫁一個可能讓她得到平凡幸福的人。
這,才算是不負龔平死前所托!
他,雖然不知能否讓其孫女得到真正的幸福,但至少,他並沒有讓她再癡戀他!
若她再癡戀他,她一生更絕不會有幸福!
然而,步驚雲雖明瞭劍聖這片難以言喻的心,卻始終不明白,何以劍聖對追求完美劍法
之心,竟是如此執著?
就在他和雪心羅看罷劍聖逼走龔蘭後,他倆又見劍聖繼續終日閉關,仍在窮思苦研一套
能令他這個劍聖更完美、更自成一格的獨門劍法,而就在他苦思一月之後……他終於再度出
關。
只是,再度出關的他,看來並沒悟出什麼最完美的劍法,相反,他還命人買了一艘巨船
回來,更在七日之後起行。
他要去哪?
雪心羅看至這裡,忽地臉色一變,怔怔道:「啊…?他在廿歲如日方中之年…買船遠行
?難道…,他此行會遠赴…東瀛?」
不錯!正如她先前曾對步驚雲提及,劍聖在廿歲之年曾到過東瀛,更在當時無意邂逅了
雪心羅,注下了二人的一段夫妻孽緣……而這個疑問亦很快有了答案!就在轉瞬之前,眼前
景物復再一轉一變,二人又見劍聖的船經過一段冗長的航程後,抵達一個灘頭。
這個灘頭,正是東瀛一個人跡罕、寸草不生的孤島!
步驚雲萬料不到,劍聖在閉關一月後,猶未悟出什麼完美劍法,卻不知為何,竟會遠赴
東瀛?到底他在閉關中想到什麼玄機,而不惜遠涉重洋到東瀛一行?難道他悟出遠赴東瀛,
將有助他創出屬於自己的完美劍法?
然而,更教不哭死神料不到的是,此刻看著劍聖登上灘頭的雪心羅,似乎認得那個寸草
不生的孤島,她的身軀,瞿地顫抖不休,像是對那孤島極為恐懼,更以震顫無比的聲音驚呼
道:「啊…?劍…他為何要到…那個孤島?那是一個所有活人,所有神佛,所有惡魔也不敢
到的…地方!在那裡,不但凡人,就連神佛…惡魔,亦會飽受…難以想像的…痛苦煎熬,而
寧願自墮最痛苦的無間地獄…,也不願待在那裡…半刻半分……」
「啊…!劍…他…為何…要到…這…個…世上…最痛苦的…地方……」
「天;涯;絕;角?」
天涯絕角?
這名字聽來也並非如斯可怕,何以竟是世上最痛苦之地?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步驚雲聞言,心頭也陡地一陣納罕!然而他猶未及細想雪心羅為何會對此島如斯驚懼,
本在追求完美劍法的劍聖,又為何會踏上這個天涯絕角,瞿地,別一股更特異的感覺,卻在
此時此刻湧襲死神心頭……那是一股極度危險的感覺!
這股極度危險的感覺,正在急速逼近步驚雲和雪心羅!
可是,眼前劍聖登上孤島的情景,雖令雪心羅極度恐懼,卻始終未有什麼特異之事發生
,那這股急速逼近的危險感覺何來?
步驚雲忽地醒覺一件事!若然危機並非來自眼前情景,那這股危險感覺,便極可能是來
自……真實世界之中,他和雪心羅的真身所在之地!
啊…!他和雪心羅的真身,有危險?
□
對!死神的感覺一點沒錯!就在他和雪心羅的心神,在九空無界內看著劍聖的前塵同時
,二人緊執黃泉十渡的真身所在的山洞洞口,遽地出現了一條白衣人影!
而步驚雲心神感到的危險感覺,正是來自這條白衣人影身上!
只因來的,是一個絕對有本事令不哭死神感到危險的人!
正是承襲僧皇遺志,前來毀滅黃泉十渡,免得一場禍劫發生的……不虛!
他,終於也找到來了!
可是,不虛或許造夢也沒想過,他今夜要毀滅黃泉十渡,便須先殺兩個已憑借黃泉十渡
進入九空無界,真身再無反抗之力的人!
一個是他絕不認識的東瀛女子雪心羅!
而另一個,卻是他於多年之前,曾一度欲以孟婆茶渡化的不哭死神——步驚雲!
一個他絕不原下手殺的人!
然而為救蒼生,不虛又會否大開殺戒,遇人殺人?遇神殺神?殺絕……死神?
天……劍聖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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