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勝利並不足夠!
我需要的是真正「永生永世」……劍霸無敵!
劍聖萬籟俱死!
天地俱寂!
這裡,天地萬物死寂如同一潭永不波動的止水,只因這裡有一個曾令萬里穹蒼也震驚的
不敢造次作聲的人--
「六十多歲的」劍聖!
這裡,正是垂垂老矣的劍聖自建墳墓的那個偏僻山崗,惟自步驚雲及雪心羅的心神闖進
九空無界後,早已自埋墓下多年的劍聖便霍地破墳而出,更被一道天雷疾劈,接著兩眼一翻
,整個人竟像失去了意識似的,呆立於此山崗之上!
然而此刻,劍聖忽地又起奇變!
但見呆立多時的他,額頭正中的那道劍痕,竟爾緩緩躺下一些物事……瞧真一點,那赫
然是一道鮮血!
不!應該說,是一行「血淚」!
非但如此,劍聖方圓十丈內的野草,更不止何故,竟於片刻間悉數枯萎而死!
霎時整個山崗瀰漫一片令人窒息的死氣,彷彿天地也在為一件即將發生的事而驚悸至死
!
而已滿臉血痕的劍聖,此時更自緊咬的牙縫中沉沉吐出一些若斷若續的話:「聖靈…無
…盡……,天…地……有……缺……」
「聖…靈…無……盡……,天…地……有……缺……」
「聖……靈……無……盡……,天……地……有……缺……」
如夢囈般的呢喃聲此起彼落,本已暮色正濃的天際更逐漸夜幕低垂,大地頓呈無邊漆黑
,就恍如在預告著一個凶兆。
一個將會發生在六十多歲的劍聖身上的極凶之兆……聖靈無盡,天地有缺?
天地,如何有缺?
天涯在哪?
誰知道!誰也沒有深究!
但常聽人說浪跡天涯,至少,天涯決不會近在眼前,應該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而此刻出現於步驚雲及雪心羅眼前的天涯海角,更是一個遠離東瀛人煙的孤島。
一個真的像位於天之崖海之角、連人神佛魔也不想到的地方!
步驚雲萬料不到,年僅二十的劍聖,在閉關一月苦思最完美的劍法後,竟會突然遠赴東
瀛,更前來這個在雪心羅口中連人神佛魔也不敢涉足的天涯絕角,一個她形容為比地獄更痛
苦的地方!
但更教不哭死神罕有的動容的是,就在他和雪心羅看著劍聖踏上天涯絕角這個孤島同時
,一股極度危險的感覺竟突然向他倆逼近!
而這股極度危險的感覺,赫然是來自他的腦後!
毋庸細想,步驚雲已第一時間回身一望!
但意外的是,他身後只是空蕩一片,非但沒有半條人影,甚至不見任何飛禽走獸!
「發生…什麼事?」雪心羅驟見步驚雲神情有異,不由駐足一問。
「……」步驚雲冷眼凝視著自己身後,良久良久,方才沉沉地吐出一句話:「沒什麼。
」
「只是我的感覺有誤而已。」
是的!死神適才雖感到一股危險感覺逼近,但這股感覺在他回頭剎那,卻又一閃即逝,
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再也感覺不到什麼!
若這股危險感覺真的存在,何以又會於瞬間消失?唯一的解釋,也許只是他一時錯覺。
而就在步驚雲忐忑之間,早已踏上天涯絕角的劍聖,此時亦已沿著島上的崎嶇山路而上
。
二人不其然尾隨劍聖上山,雪心羅一面前行,更一面問步驚雲道:「是否…奇怪,何以
適才…我乍見『劍』前來…這個…天涯絕角,竟說這是…一個所有活人、所有神佛、所有惡
魔…也不敢到的…地方,一個可能是…世上最痛苦的…地方?」
步驚雲不語,惟亦不否認。
雪心羅虛弱地笑道:「答案…很快…便會出現了。只要我們…越過…這個山頭…便會…
知道……」
不錯!就在此時,二人已隨著劍聖越過這個山頭,而答案,亦真的已出現於二人眼前!
只見這個山頭之後,是一條通向更高處的山路,但這條山路並非寸草不生,兩旁更赫然
滿佈無數冒著熊熊烈焰的巖池!這些巖池,每個皆像是一個燒得通紅的煉獄,任何生靈若誤
掉池中,恐怕非但血肉之軀難保,就連元神也要被焚個灰飛煙滅!
至此,步驚雲終於恍然;難怪雪心羅會說這裡是世上最痛苦、連人神佛魔也不敢踏足的
地方;因為這裡何止熱如地獄?島上的千百巖池,簡直就是千百個活生生的地獄!
這個天涯絕角,原來是東瀛一個已經焚燒了千萬年仍不止息的火山!
只是,已名動中原的劍聖,何以偏要萬里迢迢,前來東瀛這個如同血河火海的地方活活
受罪?
但聽雪心羅又若斷若續的道:「我原先…也不明…『劍』何以至此,但驀然記起…一個
有關天涯絕角的…流傳,方才明白…他所謂何來……」
一個流傳?步驚雲斜斜一瞥雪心羅,待她解釋。
「是…這樣的。我們東瀛向來有一個流傳,說這個天涯絕角,雖然滿佈可令世人痛苦難
當的火熱巖池,但真正能令人感受無邊痛苦的,其實是島上一種奇花……」
「也正因為…這種奇花,才會令強如…神佛魔妖,亦要…望而卻步……」
著可奇了!足叫神魔辟易的竟不是眼前的千百巖池,而是什麼…奇花?步驚雲聞言亦不
由眉頭一皺。
雪心羅道:「很…奇怪,是不是?其實…,我們東瀛…這個流傳,亦與你們…中土有關
……」
「傳聞…在千百年前,你們中土出了…一個醫道奇才,其真正名字早已難以稽考,只知
他曾為…自己取了一個外號,喚作…『逆天而行』……」
什麼?逆天而行?天下間竟有如此莫名其妙的人、會為自己起取一個如此莫名其妙的名
字?步驚雲但聽雪心羅復再續說下去:「這個…逆天而行,當初並非…逆天而行,據聞他早
年…非但精於用藥和醫術,救人…更是無數;他在二十歲出頭…開始行醫;直至三十之年,
經其神手救活的惡疾病人,竟達萬計之多,可說是…再世華佗!」
「只是十年的…救人生涯,缺冷落了他…如花似玉的嬌妻;他的妻子終於…難耐閨中寂
寞,以至紅杏出牆,與*夫…私奔而去。」
「逆天而行固然…深受打擊,更忽覺自己立志…以醫術懸壺濟世,日夕廢寢忘餐、順應
天道…救人無數,到頭來…竟落得如此下場,心中懊悔之餘,更是邪念一生……」
「既然順天而行不得好報,他決定以後逆天而行,更為自己改名易姓,從此喚作逆天而
行!」
勢難料到,原來逆天而行這個古怪名字的背後,竟也有一個如此令人唏噓的故事!試問
一個本來一心向善的醫道奇才,若非天意殘酷如刀,誰又願淪落至與天為逆?
雪心羅又道:「邪念既生,逆天而行此後…便真的人如其名,所幹的事…盡皆逆天而行
。」
「他非但…不再醫人,更不斷以其驕人天賦…煉藥害人;據聞他所創煉的…奇毒異藥,
計有數千之多,每一種毒皆能令人…極盡痛苦而死!」
「可是他猶不滿足,他誓要在…有生之年,創出一種能令人…生不如死、極度痛苦的奇
藥,一種天地間…最痛苦的奇藥!」
「終於…,他從中土遠渡而來…我們東瀛,更擇居在此滿佈火熱巖池的火山之島,創煉
他…痛絕天下的奇藥!」
「經過十年…閉關苦研,他最後在這個本來寸草不生的…孤島上,遍植一種…前所未有
的奇花;這種奇花…乃融合他畢生所煉的千計奇毒…栽發而成,他更為他取名『半心』!」
「傳聞任何人神佛魔只要服下這『半心』的汁液,便會感受世上最可怕的痛苦,屆時生
和死亦變得不再重要,因為即使亦死也未必能解脫那種痛苦……」
想不到,世上竟有一個奇人喚作逆天而行;更想不到,世上會有一種奇花喚作「半心」
?半心半心,到底這名字有何含義?步驚雲聽至這裡,終於沉沉問道:「那,劍聖此來,是
為了半心?」
「我想…是的。你瞧!」雪心羅說著一直走在前方的劍聖,只見劍聖沿著火灼的山路,
一直朝山顛步上;在那山顛之處,益發火熱難當,簡直神魔卻步!
雪心羅道:「據說,半心雖是世上…最痛苦的奇花,卻必須長於…熱如地獄之地,故此
島四周雖火熱無比,寸草不生,但還未足以…栽發半心,只有此山顛上的火山之口,才是半
心…遍生之地。」
「劍…如今向山顛進發,敢情是為…半心而來!」
不錯,也只有劍聖,才能以其超凡入聖的內家修為,護著全身直上此火山之顛,摘下長
於火山口邊緣的半心!
難怪自半心誕生以來,意志也只是流傳,從沒人能證實其是否真正存在,抑或子虛烏有
;只因世上能有本事踏足血河火海而仍能全身而退的人,實在不多……至於劍聖在閉關一月
之後,何以會突然來此摘取半心?步驚雲倒能猜得一二……想必,半心既是出自中原醫道奇
才逆天而行之手,既然東瀛有此流傳,中原亦必有古籍記下同樣的流傳;劍聖在閉關苦思完
美劍法期間,極有可能在關中意外的發現半心這個流傳的記載,而半心可能對其悟出完美劍
法大有幫助,故劍聖才不惜遠來此天涯絕角!
只是,何以能令世人、甚至能令神佛魔妖感受極度痛苦的奇花半心,竟有助劍聖悟出世
上最完美的劍法?這一點,才是步驚雲最不解的疑問……正自想得入神,忽聞身畔的雪心羅
嘎地「啊」的低呼一聲,步驚雲連隨一瞥,原來雪心羅低呼,全由於週遭景物又陡地急變!
只見二人不知如何,竟已不在天涯絕角這個人跡罕至的孤島,反而置身於東瀛一條繁囂的市
集大街之中!
而二十歲的劍聖,亦與步驚雲和雪心羅同樣置身於此市集,更走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
!雪心羅不由豁然道:「怎會…這樣的?何以九空無界…不讓我們在天涯絕角繼續看『劍』
將會…發生什麼事?卻將我們…帶到此市集?」
對!劍聖如今身在東瀛這個市集,亦既是說,他在天涯絕角已完成他要幹的事,才會再
到這裡。但,到底他在天涯絕角能否找到奇花半心?有是否能真的將它吞下?何以九空無界
偏不讓步驚雲二人看清此中關鍵?
只是,二人定神朝此刻劍聖的臉上一瞄,卻不見他面露任何痛苦之色。
據聞半心此奇花藥力之強,即使未有將其吞下,只要將之放在懷中,其藥力亦會令人感
到痛苦。故若劍聖真的在天涯絕角找得半心,甚或已將它帶在身邊,如今臉上或多或少,也
該有少許痛苦之象。
然而,劍聖臉上非但痛苦全無,且步驚雲與雪心羅瞧真一點,反覺他如今的臉,竟不像
以前般冰冷繃緊……步驚雲與雪心羅不其然相視一眼,二人均覺眼前這個離開了天涯絕角的
劍聖,表情竟有點怪怪的,單一時間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可是,二人未免奇怪的太早了。
因為就在此時,走在二人不遠的劍聖,驀然發生了一件更奇上加奇的事!
只見一個看來年逾八十的東瀛老婦,當她與人群眾的劍聖擦身而過時,她……她突然…
…?
驟見這個奇變,雪心羅隨即變色,就連步驚雲,亦含有地動容!
緣於她倆看見了一幕絕不可能發生在劍聖身上的事!
一個像他這樣超凡入聖的人決不該發生的事……正當步驚雲雨雪心羅為劍聖同感詫異之
際,在九空無界外的真實世界,此刻有一個人,也在無比詫異!
那是一個為了救人而必須殺人的人——不虛!
「霍…驚覺?」
一聲震驚無限的高呼,不虛貫滿勁道的右掌,已猛然在步驚雲腦後數寸頓止,未有一掌
辟破死神的腦門!
全因為在千鈞一髮簡,不虛終於憑步驚雲身上散發的冰冷感覺,認出眼前這個人,正是
當年矢志復仇的霍家最後一個幼子——霍驚覺!
卻原來,不虛以其師僧皇的照心鏡一直感應「黃泉十渡」所在,終於尋至步驚雲與雪心
羅真身所在的那個山洞。
不虛剛進山洞,乍見洞中竟有一條身披黑墨斗蓬的高大身影,正與一個頭蓋白紗的白衣
女子一同執著「黃泉十渡」一動不動,眼見洞內已有人利用黃泉十渡進入九空無界,毋庸細
想,一時情急下便已勁掌疾出,先向步驚雲出手,除非……幹掉驅動黃泉十渡的人!
故不虛痛下殺手實在情非得已,為了制止人間遭劫,他今夜不得不大開殺戒!
只是他造夢也沒想過,正當他這一掌劈至步驚雲腦後數寸之時,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猝
地湧襲他的心頭!
那是一股他久違了多年的冰冷感覺!
一股無奈與其佛道完全背道而馳的死神感覺!
而正因為這股熟悉感覺,不虛的殺掌才會凝頓半空!正因為這股感覺,不虛才會猛然記
起眼前這個他只見過一次便一生不會忘記的人——霍驚覺!
其實,劍聖踏上天涯絕角之時,步驚雲忽地感到一股極度危險的感覺在自己身後急速逼
近,但在瞬間卻又消失無蹤,正是源自不虛這記殺掌之故!
不虛與霍步天胞弟「霍動」是深交,而霍驚覺更是霍步天最疼惜的兒子,故步驚雲可說
是其故人之後,他固然決不想向故人之後痛下殺手,然而……倘若他不向步驚運動手,那這
個故人之後便會一直驅動黃泉十渡下去,恐怕再過一兩個時辰,即使不虛要動手亦已太遲,
屆時候……人間勢必逆亂收場!
就在此刻,不虛一張本來平靜無波的臉,竟已變換了四五種顏色,最後變為一陣鐵青!
他凝在半空的右掌,掌心更在顫抖冒汗,即使以其高深佛法亦無法平伏!
但見他呆然看這已完全沒有反抗能力的步驚運真身,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更不
自禁地低呼起來…「霍…驚覺,為何…會…是……你」
「為何…當年你不喝下我給你的那碗孟婆茶,重新做人?那你便不用今日捲進黃泉十渡
這一劫之中,令我如今…好生為難?」
「你雖是倔強、執著、孤僻,但在我不虛眼中,卻仍是個深記養父深恩而有恩報恩的有
心人!為何黃泉十渡並不是落在十惡不赦、死不足惜的人手上,好讓我能易於…下手一點?
而偏要落在你這個我絕不想殺的…可憐人身上?」
是的!在不虛眼中,步驚雲卻是一個可怕、可憐復又可憫的人!無論死神的外表如何冰
冷、無情、孤傲,但擁有佛門智慧的不虛一看,一眼便能看穿他外剛內柔,外冷內熱;他,
只是一個飽受命運撥弄,被逼棲於黑暗,永難見天日的可憐人!
然而,若不虛再不向死神下手,那今夜必會注定人間一場逆亂之劫……顧慮著難以想像
的劫難,看這眼前自己決不忍下手的死神,不虛的腦海在電光火石般閃過千念萬念,這一掌
,到底是繼續劈下?還是……?
步驚雲的生死,彷彿已懸於其一念之間。
良久良久……他忽地「唉」的長歎一聲,心中似已下了一個最後的決定!
而他的右掌,亦……另一邊,在九空無界之內……步驚雲與雪心羅猶不知自身正命懸一
線,而二人的目光,亦仍然集中於眼前的劍聖身上!
緣於此刻發生在劍聖身上的事,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劍聖自成名以來,從沒人能觸碰其無雙劍。他的無雙劍,直如他的生命,誰膽敢妄碰無
雙,皆決不會有好下場。
然而此際,那個年逾古稀的東瀛老婦,竟在劍聖擦身而過之時,一時失足向前仆跌!
手忙腳亂之間,那老婦慌不擇物,信手便抓著一些東西以作支撐,好讓自己不致仆跌地
上,但誰都沒有想到,她在慌亂間抓著之物,赫然是……劍聖手上的無雙劍!
啊!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無雙劍非但天下無雙,更像征劍聖一代聖著的無上尊榮,他怎會如此輕易讓一個東瀛女
流觸及?即使那東瀛老婦仆跌事出突然,以其超凡修為,亦決不該因閃避不及!
除非,他根本無意閃避,亦根本不介意讓她抓著無雙以作依籍……而更叫步驚雲二人意
外的是,劍聖非但看來毫不介意被人觸及無雙,更驀然伸手扶了那東瀛老婦一把,臉上亦嶄
露一絲笑意,溫然道:「婆婆,你,沒事吧?」
他的笑意,竟像冰雪中的陽光,暖得白雪也要融化。
天!
早已服下七世無情、棄絕七情的劍聖,何以竟會一反過往渾沒感情的冰硬面孔,在這剎
那間變得如此隨和,樂於助人?步驚雲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惟雪心羅乍見這幕
奇景,去驀然吐出一句「是…他了!」
「他…,正是當年…我所認識的…劍!」
什麼?這個才是雪心羅當年認識的劍聖?步驚雲聞言不由斜目向她一瞄,道:「此話,
何解?」
雪心羅道:「由始至終…,我所認識的…劍,皆不像你們中原武林所說般…冰冷無情,
而是像眼前他這個…笑意盈盈的樣子。」
這可奇了!劍聖早服下七世無情,已注定生生世無情,為何到了天涯覺角走了一趟後,
突然會判若兩人?難道……他在天涯絕角真的已吞下半心,半心的藥力令他一反常性?
雪心羅看了看步驚雲,又道:「我知你…此刻心中,定必也和我一樣…有同一疑問,便
是若『劍』真的在天涯絕角…找到半心,半心既號稱為世上…最痛苦的奇藥,何以『劍』此
際卻…全無苦狀,相反變得比前更為…溫暖隨和?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極度痛苦的事!」
對!步驚雲實不明劍聖何以會有此奇變!劍聖非但看來毫不痛苦,且因他已變得更為隨
和,人也隨之輕鬆起來,與痛苦更是差天共地!
惟無論如何不明不解也無關重要,步驚雲深信,既然九空無界引領他和雪心羅看至這裡
,只要他倆耐心靜看下去,便總會看個明明白白。
一念至此,二人遂繼續靜觀其變。
只見判若兩人後的劍聖,竟像忘記了自己追求完美劍法的心願,在往後的十多日,非但
再沒練劍,每日更只是在東瀛遊山玩水。
他的人,也像是脫胎換骨,沿路看見有人遇上危難,亦必會出手相助。
他的劍亦再不是為「奪命」而出鞘!
在這段期間,他彷彿完全變了另一個人,不再完美,不再繃緊,不再無情,不再冰冷,
不再像一柄劍……而像回一個活人!一個有血有肉,有七情、有六欲、有喜怒哀樂的活人!
事情發展下去越來越奇,亦越來越不像劍聖該有的生涯——「劍」的生涯!
然而,不愧是劍聖,這種生涯並沒過得多久……劍,又再次挑起他生命中另一次壯闊波
瀾!
而挑起這次波瀾的劍,更是一柄寒光萬丈的……東;瀛;之;劍!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本在一直看著劍聖判若兩人的步驚雲,突覺眼前景
物一轉,接著耳畔便傳來迭運不絕的兵刃交擊之聲,定神一看,隨即發現,九空無界又已將
他和雪心羅引至東瀛一個山谷之中!
眼前,更有兩道快得肉眼難辨的劍光在激烈交拼,劍光之強,就連步驚雲亦無法看清是
誰在以劍激鬥!
惟雖無法以目瞧出端倪,他卻仍可憑自身對劍的敏銳感覺得到!
這兩道耀目劍光,步驚雲已清楚感到其中一道蘊含無雙劍氣,故必是劍聖無疑!
只是另一道劍光所散發的劍氣,對步驚雲來說卻是異常陌生,更不像中原劍氣,步驚雲
私下一付,極有可能,這道是……東瀛劍氣!
然而,其時二十歲的劍聖,已是中原劍道第一人,環顧神州,能與他斗上十招的,根本
沒有任何劍客能夠辦到!
但眼前這道不知名的劍光,卻竟能與劍聖纏鬥不休?非但能斗上十招,更似已斗至百招
過外?
這個與劍聖鬥個難解難分的劍客,到底又是一個怎樣的人?
會否也像劍聖一樣,是一頭精彩的叫人驚歎的「劍中怪物」?
想到這裡,步驚雲也不由目露一絲期待之色,只因他也是一個習劍者,他亦期待一睹這
柄絕劍的風采!
而他亦不用等待多久,緣於兩大劍光出招之快,轉瞬又出拚了百招,就在此時,兩道劍
光霍地暴出一聲轟天雷響,儼如雙方皆做出最後一擊……勝負已分?
不錯!就在這聲轟天雷響過後,兩大劍光隨即聲沉影寂,一切頓然歸於死靜!
而步驚雲亦終於看清到底是誰在交手了!
只見兩條人影各自仗劍矗立,其中一條人影,果然不出步驚雲所料,正是劍聖!
而另一條可與劍聖斗上二百招的人影,反而有點出乎步驚雲意料之外!
這條人影,竟然是一個……劍,在黯然。
只因那是一柄戰敗了的劍。
不但戰敗,這柄劍還負了戰傷。
那是一個在這柄劍劍鋒上的一個半寸裂口,就像在印證著劍的敗績。
而這柄劍,卻並非劍聖手上的無雙劍。
由此可知,劍聖並沒有敗!
無論他如何驀然判若兩人,他的劍始終未有判若兩「劍」!
他劍道上的驚世修為,還是驚世如昔。
還是「不敗」!
既然劍聖未敗,那敗的,固然便是另一個劍手。
然而,劍聖自出道以來,從未有人能接其三招而仍不敗,甚至大多數劍手更是半招已敗
,眼前這個能與劍聖斗上二百招以上才敗的劍手,雖敗,亦該感到無限光榮……而這個劍手
,亦正如步驚雲適才感覺,真的是一個東瀛劍手,原來並非十分高大,驟眼看去,更比身材
高大的劍聖,整整矮了一截!
這一點尤是難得!緣於以其身形,在劍決中已較為吃虧,但此人仍能百招不敗,劍藝雖
略遜劍聖,惟以其劍道修為放諸中原,亦是無人能敵。
而劍聖對於這個難得的對手,似亦異常好奇,他凝目看著眼前人,咀角帶著一絲淺笑,
道:「閣下突然自樹叢撲出,更能與我斗上二百餘招,劍藝之超群,中原鮮有人敵,請問閣
下高姓大名?」
沒有回答!那神秘劍手依然持劍呆立,未有響應!
對方恍似不聞不語,劍聖也沒動起,自其一反常態以來,他已甚少動怒,但聽他有笑問
:「難得難得!閣下身負絕世劍藝,卻又不喜揚名!只是,未知在下能否一度閣下廬山?」
乍聞劍聖竟欲看其真面目,這神秘劍手全身霎時一震,彷彿極不願被人看見其面容似的
,歷史轉身就走!
劍聖不虞此人竟欲一走了之,也不打話,隨即欄身於前,先阻其去路再說。
詎料這神秘劍手看來求走志堅,一劍疾出,欲更逼退劍聖!
然而這神秘劍手似乎忘了,自己是劍聖的劍下敗將!此人不出劍尤可,一旦出劍,劍聖
亦隨著出劍!
而劍聖的劍,向來是不達目的決不回鞘!
突聽「嗤」的一聲!步驚雲只見劍聖手中的無雙,竟以一個幾近決沒可能的虛位穿過神
秘劍手的劍影,再直取其面門!
這一劍簡直妙絕巔毫!那神秘劍手也是一驚,連忙抽頭避劍!
以其適才能與劍聖鬥個難解難分的身手,這一劍固然避得了,然而……劍聖這一劍並非
真的要刺其臉門,他這一劍的目的,其實是想求取答案!
又聽「伏」的一聲!就在這電光火石間,無雙劍已將那神秘劍手的面紗一掀而起!
亦在同一剎那,劍聖面上亦滿是錯鄂之色!
全由於他造夢也沒想過,這個能接他二百餘招、劍藝遠勝中原群雄的劍手……赫然是個
女的!
這一變當真非同小可!就連步驚雲已不虞這劍手竟是個女的,且還是個容貌帶點冷艷,
極具個性的東瀛美女!
劍聖更是神為一奪,怔怔的瞪視著眼前的東瀛女子,也不知是在驚詫,還是驚艷!
良久良久,他方才懂得說話,愣愣道:「真想不到…,身負如此絕世劍法的,竟是…一
個女子?」
乍聞此語,那東瀛美女似被狠狠刺中,隨即柳眉一揚,有點不忿地反問:「閣下如此說
,那是否在心裡看小女人,認為女子皆不能像男子漢般,具備習劍天分?」
劍聖自知失言,連忙解釋:「不…!我並非這個意思!只是素聞東瀛國風向以父為首,
以男為生,凡女子皆只是男的附屬!你卻能在一個以男為主的東瀛江湖,堅持習劍,更練就
如此非凡修為,愛劍之心實在可嘉……」
劍聖此言,似真的說中那東瀛美女的痛處,她不其然鬱鬱頷首,道:「嗯…。女子要在
東瀛堅持自己的理想,真的難乎其難……」
劍聖見她對自己消減了戒心,連隨問:「這位…姑娘,今日能與你以劍相交,實是我一
大榮幸。請問姑娘…,可否賜之方名?」
那女子但聽劍聖一再問其名字,當下面上一紅,臉上的冰漠亦一掃而空,低頭不敢再望
劍聖,羞羞的答:「小女子名叫宮本雪靈,在東瀛江湖總算薄有虛名,外號……」
「雪;心;羅!」
「什…麼?」
眼前這個冷艷的東瀛美女,就是年輕時的…雪心羅?
步驚雲雖一直助雪心羅進入九空無界,惟從未有問過她藏在白紗下的真面目,故亦一直
不知其長相如何,因此即使乍見這東瀛美女,一時間亦未想到會是雪心羅。
他不由回望此刻站於其身畔的雪心羅,問:「原來,年輕時的你……」
「曾主動挑戰劍聖?」
雪心羅一直站於一旁不語,也不告訴步驚雲那個挑戰劍聖的蒙面劍客正是自己,其實在
是乍睹這一幕時,一時感觸忘形,此時被死神一問,方纔如夢初醒,茫然答道:「嗯…。」
「當年我也像劍…一樣,心中只想著…劍道,故當得悉中原劍聖秘密來至東瀛,一時…
技癢,便跑往向他挑戰,更唯恐他因我是女流而不肯接戰,才會…蒙著頭臉向其突襲……」
「想不到…,這次挑戰,亦挑起了我和他之間的情……」
步驚雲道:「你是說,劍聖從此便和你……」
「是…的。」雪心羅未待他把話說完,已先自道:「正因為這次交手,我與他不禁惺惺
相惜,大家皆是愛劍之人,故亦開始相約一起練劍切磋,如此這樣便過了一個月,我與他在
朝夕相對之下,終於…情愫漸生……」
說到這裡,雪心羅語音稍頓,續道:「但亦由那個時候開始,我心中…已下了一個決定
,以後也…不再見他!」
啊?何以雪心羅當年竟在與劍聖情愫漸生之時,突然不再見他?步驚雲不由一愣,但聽
劍聖又道:「我爹是東瀛江湖極負盛名的劍客,我們宮本家族更是東瀛一大望族,擁有龐大
的財富和土地,而我爹膝下除了我,還有我兩個姐姐,與及我的大哥。」
「由於我爹膝下只得一子,故我大哥勢必成為我們宮本家族的唯一繼承人,可惜,我爹
雖對我大哥寄望甚高,我大哥卻欠缺了在劍道和武學的天資,他根本天生便非一個武者材料
。」
「而我兩個姐姐,亦只是一心想嫁個好歸宿的女子,更是難當大任,只有我……」
「我自小便身具習劍的資質,且自數歲學劍開始進步神速,十歲已能輕易擊敗逾千名東
瀛成名劍客,我爹眼見如此,便決定以我來保住宮本家族的威名……」
「在他的如意算盤當中,我大哥當然仍是宮本家族的唯一繼承人,而我,將成為站在我
大哥背後的影子劍手,每遇上其它人向我們宮本家族挑釁,便由我來應戰!」
「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便必須犧牲自己幸福,一生不能嫁給別人,必須一生活在我
大哥背後,暗暗以我的劍法守護整個家族!」
「顧自我十歲開始,我爹已不准我穿上女裝,平素只能以劍道道袍為衣,更不准蓄意留
一般女子的長髮,僅能以短髮示人,就像一個男孩……」
「我爹這樣做,其實是要我忘了自己的女兒身,忘了自己需要男女之愛,更要我忘了自
己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他要我認定自己只是一柄守護家族的劍!」
勢難料到,一個父親竟為了守住家族的虛名和基業,而不惜犧牲女兒一生幸福,世上竟
有一個父親,居然狠心至此?
難怪當年他不惜囚禁女兒數十載,也不讓她嫁於劍聖,只因他若有一個中土女婿,無論
其女婿在中原如何顯赫,亦必有損其宮本家族代代相傳的純正血脈,在東瀛望族中顏面無存
!
名和利,真的如此令人著迷?如此令人喪心?喪親?
步驚雲當然不以為然。
而一語至此,雪心羅的語聲亦逐漸變得黯然神傷。
「正因我爹對我的安排,我自小已如苦行僧般嚴守清規戒律,每日皆要規行矩步,每日
界像身不由己,過著自己並不想要過的生涯,枯燥而乏味,唯一令我感到開心的,便是……
練劍!」
「只有提起我的劍,我才像真正當回自己,因為劍真的能為我帶來無窮喜悅,也只有提
起劍的那一刻,我才真真正正地忘記了自己影子劍手的身份,忘記了背後的如山重擔……」
「可是,我兩個姐姐卻不知爹對我的安排,經常在我背後竊笑,說我只懂練劍,不懂人
生的真正價值和歡娛,甚至取笑我若如此下去,畢生也不會有一個喜歡我的男子!但她們哪
裡知道,我一生的真正價值,便是盡力保護她們絕對沒有能力保護的東西——我們宮本家族
的百世基業?」
天下間竟有一個女子,身不由己至此?不獲諒解至此?
步驚雲聽至這裡,終於沉沉問:「正因心知父親安排……」
「你,才會決定不再見劍聖?」
雪心羅點頭道:「不…錯。我實在無法…不如此。」
「我自知身負守護家族重任,畢生也不能跟隨任何男人而去,故在自己與『劍』情愫漸
生之時,必須盡快抽身而退,以免越陷越深,屆時只會令…雙方更為痛苦。」
「只是…,我以為不再見他,便可一了百了,但……」
「我實在太低估他對我的情!」
雪心羅說至這裡,並未有再說下去,緣於一直顯現在她和步驚雲面前的情景,此時又猝
地一變!
只見眼前一幕,驀然變為一片雪白!
那是一個風雪連綿的下雪天!
在漫天風雪之中,更屹立著一座氣派雄偉的府第,正是雪心羅源出的宮本家族!
而在宮本府第十丈開外,卻又一條人影,站在漫天的風雪中一動不動,瞧真一點,這條
人影竟是……「劍聖?」步驚雲微微一愣,一瞄身畔的雪心羅,但見雪心羅看著這雪中一幕
,不禁又眼眶一紅,默然點了點頭。
原來,當年雪心羅雖避而不見劍聖,但突然有回七情六慾的劍聖卻對她鍥而不捨,不惜
登門求見。
可是,雪心羅始終堅拒相見,甚至其父亦下逐客令,劍聖在無計可施下,竟然就這樣站
在宮本府第十丈開外,並矢言若雪心羅一日不出來與他相見,他便決不會離開這裡半步!
宮本府第內滿門上下,初始也以為他只是信口而出,心付他頂多只是站個一日半夜,便
會知難而退。
但萬料不到,劍聖果然言出必行,在打後的數日,他真的就這樣站在原位,不眠不食、
不喝、不動!
一代中原劍聖,就為了一個東瀛女子,恍如一尊石像般一動不動,彷彿可等至地老天荒
……惟以劍聖的無上修為,不動不食數日何其容易?眾人也不以為意,甚至其時的雪心羅雖
心痛愛郎在府外癡癡的等,但心想他再等數天,也許便會氣餒,或會回返中原。
只是她千不該、萬不該低估劍聖對她的心……劍聖這一站,這一等,竟等了怔怔半月之
久!
任憑風吹雨打,任憑烈日煎熬,任憑饑寒交煎,任憑身心勞累,他,仍像一根鐵般筆力
,沒有向前踏出一步,也沒有向後退下一步!
甚至雪心羅的爹派人出門向他圍攻、驅趕,他也只是以劍指將他們一一擊退,雙腳仍沒
動過半分!
他,真的如其所言,絕不離開這裡——半步!
由日出等至日落,由花開等至花落,由深秋等至嚴冬,由風吹雨打等至冰雪連天,這個
本已超凡入聖的聖者,又會否由生等至死?
步驚雲默默看這眼前一幕,看這幾已被風雪完全覆蓋的劍聖,冷冷的目光,也不禁泛起
一絲狐疑。
死神的狐疑也並非全無道理,縱然劍聖修為非凡,但站在原地不眠不食不動了整整半月
,且週遭更一刮起狂風暴雪,他縱強,也畢竟只是一具血肉之軀,始終也有熬不下去的一日
……更何況他如此一動不動,就連雙目也在直視著前方的宮本府第,瞪眸不轉,許久也沒有
眨動半分,儼如一個死人,他,又會否真的一變為一個死人?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否則後來雪心羅也不會成為劍聖一生唯一的妻子。只是,劍聖最後
又是如何打動雪心羅?
步驚雲並不用思索多久,眼前突然又出現了答案!
驀見九空無界復又一轉,這一次,竟是轉往宮本府第內的一道窗前!
而其時年僅十八的雪心羅,正默默坐於窗前,看著窗外的連綿風雪。
不!應該說,她是在看著一個站在風雪中的男人!
一個為等她而一動不動的苦候了半月有多的人!
一個本來不應有七情六慾、卻不知為何對她動了真情的一個人——劍聖!
看著自己所愛的人在風雪中僵立不動,雪心羅簡直心焦如焚,她真的很像飛奔往府外,
緊緊地擁抱他,緊緊地擁抱他那顆為等她而不惜受盡煎熬的心!
可是!她決定不再見他,本來是為他設想,若此刻一時不忍,便會功虧一簣……然而,
若他真的這樣傻,真的強行癡等下去而遭遇不測,變更弄巧反拙,她反而會害了他……這樣
一想,雪心羅的心霎時不知如何是好,惟就在她尤未決定該當如何時,她的身後,卻噶地傳
來了一個威嚴的聲音,冷漠地道:「看見了吧?這,就是人世間的所謂激情了!」
說話的人,正是雪心羅那個為保家族聲名不惜犧牲女兒幸福的父親——宮本武,他一面
步進雪心羅身後,一面續道:「這種不顧後果,不顧性命的等待,與其說是對你情心一往,
倒不如說是為你癡迷成狂!」
而這種癡迷,也只屬一時衝動的激情,當激情過後,他便會逐漸發現,你,原來並不如
他想像般完美,總有一日,她會厭倦你的一顰一笑,將你棄如草芥!」
是嗎?這真的是他心中的話?
抑或,他為了讓女兒對劍聖死心,他為要令女兒不被劍聖苦候半月的真誠打動,而埋沒
了良知,刻意誣蔑人世間鮮有和難得的真情?
然而,縱然老夫對劍聖的誠摯語帶貶意,目光一直未離窗外劍聖的雪心羅,卻幽幽地道
出她的看法:「爹…,縱然女兒已決定以後不再見他,但…,你也不能如此誣蔑他的真誠…
…」
「一個人苦等數日…,可能還是因…一時激情,只是若不眠不食苦等了半月,甚至不懼
寒冬冰雪,仍如…鐵般不動,那這份激情,便…太長了,長得不再是…激情!」
宮本武不虞向來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女兒,竟會因一個中原漢子而敢於反駁自己,惟仍不
動聲色,冷笑:「嘿,是嗎?」
「其實,爹也是為了你好。你劍藝儘管超群,但在情這個字之上,卻還有許多需要學習
。你若真的被他這份所謂真誠打動,跟隨了他,他日定必後悔!」
雪心羅道:「爹…,為何你騙不信他有…真情?他為女兒熬了…這半月之苦,並非一般
人所能承受,你若還不信,還要他怎樣…才會相信?」
「除非……」宮本武冷酷地吐出一句話:「他真的能為你而棄劍吧」
宮本武此言一出,雪心羅當場一怔:「為我…棄劍?」
「不錯!據聞中原劍聖視其手中無雙,非但如其終生伴侶,甚至比他自己的生命更為重
要!」
「故若他能為你棄劍,便如為你不惜一死,犧牲性命,若然至此,爹才真的心服口服,
信他對你一往情深!」
宮本武之言,未免有點苛求;只是,他父女倆也無暇再為劍聖爭辯下去。
緣於就在此時,突聽雪心羅「啊」的高呼一聲,似是瞥見一些令她極度震驚的事!
而令她極度震驚的,原來是窗外的劍聖,驀然……「啊…!劍…,他…倒下了?」
什麼?苦苦支撐了半月的劍聖,竟突然在風雪之中倒下?
他修為非必尋常,向來萬劫不倒,故若一旦倒下,豈非表示,他終於也熬不下去?甚至
已因半月煎熬而有性命之險?
這正是雪心羅最擔憂的事情!故在高呼聲中,她的人已不顧一切穿窗而出,掠向在雪地
倒下的劍聖!
她絕不能讓他因為自己而死!她本來是為他設想才會離開他,如今又怎能讓她因她而死
?
而乍聞劍聖倒下,宮本武反而臉露一絲如願以償的殘酷笑意,蓋因若然劍聖真的死了,
她更可安枕無憂……但聽「嗖」的一聲,雪心羅已電射至雪地上的劍聖身前!
只見此時的劍聖,非但渾身上下幾已被冰雪覆蓋,他的人,亦真的已跪倒地上,更沉沉
的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死了?
雪心羅但見愛郎如此境況,情急之下也不細想,已第一時間府身一把抱著他,若他真的
凍僵,亦期盼能以自己軀體,及時給他一絲溫暖,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誰知一把抱著劍聖同時,忽覺一隻手也攔腰緊抱著她;這隻手更異常強而有力,赫然是
……劍聖的手!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雪心羅連隨朝劍聖一瞥,只見一直垂首的他,此際已緩緩抬起頭
來,非但毫不像一個死人,雙目更仍然精光閃閃,無限深情地直視著雪心羅,道:「你,終
於也願意出來見我了?」
雪心羅愣愣道:「你…不是已……?你既然……無恙,那適才…為何會突然跪倒地上?
」
劍聖終於明白何以雪心羅會驀然撲出相見,不禁溫然一笑,道:「原來你是以為我死了
,才會如斯緊張?」
「其實,我適才並非不支而倒,而是猝然想到,既然我苦等半月也無法打動你,何不再
進一步,跪下來以表示我對你的心?卻沒料到,這一跪竟錯有錯著,反而讓我試出,你,到
底還是關心我的……」
萬料不到,中原劍道第一人,天下無雙唯一劍,竟會為了一個在世人眼中拿不住、捉不
穩的「情」字,而甘心向一個女子下跪,以示他對她的一刻不變癡心,可知他對她如何情深
?情真?
而眼見愛郎不惜為自己而棄下聖者無上尊嚴,雪心羅一顆芳心,更是感動得難以形容,
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良久良久,她方才懂得說話,吶吶而道:「你們…中原人有雲,男兒膝下…有黃金……
」
「你…何以要…為我…而跪?」
「因為,」劍聖定定地看著她,似要透過目光讓她看清楚他的心:「為了你,我幹什麼
事也在所不惜,更何懼一跪?」
此言一出,雪心羅登時被溶化了!
她的人溶化了!她的心溶化了!她的情溶化了!她的意,她被劍聖徹底溶化了!
就在這刻,雪心羅終於真正感受得到,只要她和劍聖能在一起,一切事都將不再重要!
什麼家族聲名,什麼持劍為族,統統皆可拋諸腦後!只要她能和他一起,那管千劫萬難,那
管地老天荒……然而,無論她關於不管,她和劍聖的第一個難題已來了!
難題,此刻就站在二人背後……「蠢材!真想不到,你這樣容易便被他騙了!」
一個冷漠無比的聲音忽地從二人身後響起,驚醒了正溶化在綿綿情意中的雪心羅和劍聖
!二人隨即回頭一望,但見漫天風雪之中,一條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於二人身後不遠
!
這條身影,臉上竟罩著一抹寒霜,似比周罩的風雪更為冷酷,更為令人心寒,正是雪心
羅的爹——宮本武!
「爹……?」驟見老父緊貼而至,雪心羅也是一愣,唯獨這次,她並沒有因老父的出現
,而鬆開擁抱著劍聖的手,相反,她的手將劍聖抱得更緊,彷彿無論是誰來了,也無法將她
和他再分開!
眼見女兒與劍聖抱得更緊,宮本武更是努從心起,忿然道:「蠢材!我早已對你說過,
中原來的男子都不是好東西!他只是微微一跪,你便被他騙個神魂顛倒,你實在太令為父失
望!」
驟聽宮本武聲聲責罵自己所愛的人為蠢材,一直沉默的劍聖終於插嘴,道:「宮本老先
生,我獨孤劍對心羅是真心一片,何以你偏偏對我不予信任?」
宮本武皆目道:「你住口!你雖是中原劍聖,但中原武學比諸我們東瀛武道,簡直差天
共地!總有一日,我們天皇會率領一眾武士,將你們這些下等的中原人殺個絕子絕……」
宮本武最後一個「孫」自還未出口,一柄劍赫然已抵住他的咽喉,那是一柄天下無雙的
——無雙劍!
只因他適才在盛怒中的一番咒罵,實在出言過重了!劍聖鍾情心羅,對宮本武幾分敬重
,惟任何稍有血性的男兒,都絕不會嚥下這口氣的!
而劍聖的劍,亦實在快得令宮本武目瞪口呆!只因他剛才根本沒看見任何劍光,亦沒聽
見任何劍峰出鞘的聲音,無雙劍便已無影無聲地抵住他的咽喉!
「看見了吧?這,就是你鄙夷的中原劍法!」
「若非你是心羅的爹,適才的一番話,早已教你——人頭不保!」
語聲方歇,還是沒有半點劍光劍影,不只如何,無雙劍竟又已再度回鞘,就如一切都沒
發生一樣!
好出神入化的蓋世劍法!宮本武如今終於感到劍聖之強,並非浪得虛名,手心已在冒著
冷汗,惟他仍強撐道:「哼!即使你劍法真的天下無雙又如何?老夫偏不信你對我女兒是真
心的!」
劍聖向他斜斜一瞄,道:「那,你要如何方信我對心羅的心?」
宮本武見他始終在乎自己女兒,忽地心生一念,獰笑著道:「嘿!你若想證明對我女兒
的真心,只有一個方法!」
「這個方法便是……」
「為;她;棄;下;無;雙!」
什麼?他要劍聖為雪心羅…棄劍?棄下曾伴隨他多年、伴隨他進步、伴隨他長大、伴隨
他一劍成名、伴隨他超凡入聖、一直對他忠心耿耿的「無雙劍」?
只見劍聖乍聞此語,面上真的徒現一絲難色!而宮本武更是得意極了,因為他終於將這
個天下無雙的人難倒,他更變本加厲,以齒冷般的目光回望一旁的雪心羅,語帶嘲諷地道:
「嘿!心羅,你如今總算看清這個男人的真面目了吧?」
「為父早已說過,像他這樣專注求劍的所謂劍中聖者,劍,就是他的一切,就是他的生
命,你絕不會比他的無雙劍更為重要!一旦日後他厭倦了你,你更後悔莫及!」
老父雖在肆意奚落劍聖的真誠,惟雪心羅恍似全然聽不進耳內,他緊執劍聖的手,道:
「不…!劍,你別要聽我爹…胡言亂語!他只是不想我們一起,想我一生為他守住宮本家族
!你根本不用為我而…考慮棄劍!我一不需你…這樣做……」
雪心羅儘管在極力維護愛郎,惟劍聖卻反而輕輕搖首,道:「不。心羅!你爹適才說得
對,無雙劍對我來說,確是重要一如我的生命,要我棄它,實是我畢生最難之事。」
宮本武冷笑插口,道:「呵呵,你承認便最好,我勸你還是知難而退,以後別再纏著我
女兒!」
這一次,劍聖卻淡然一笑,道:「宮本老先生,你未免高興得太早了。我只是認同,無
雙劍確是重要如我的命,你還未聽畢我繼續要說下去的話。」
宮本武一證,道:「你的意思是……」
劍聖正色道:「我的意思,是無雙劍對我固然重要如命,但這個世上,卻又一個人,甚
至比我的命更為重要!而這個人,便是心羅!」
「故此,既然無雙劍只是我的生命,心羅卻又比我的生命更為重要,那麼,為了證明我
對心羅的心,我連命也可不要,又何懼……」
「棄;下;無;雙?」
何懼棄下無雙?何懼棄下無雙?那劍聖的意思是……他可以為雪心羅而棄劍?
來不及再問!來不及驚訝!因為一切都不及劍聖出劍之快!就在「棄下無雙」出口同時
,劍聖的無雙劍霍地復再出鞘!
然而這次無雙出鞘並非為了殺敵,而是……被棄!
赫聽「轟隆」一聲震天巨響!無雙出鞘同時,劍聖竟使勁將無雙往地上一轟,勁道之雄
渾霸道,竟將無雙劍打進百丈之深的地底,實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震力之強,更將方圓百丈內的所有雪地震個天崩地裂,甚至偌大的宮本府第亦一陣地動
山搖,恍如上天下地,萬里穹蒼,淒風狂雪,也在為劍聖此義無反顧之心而震驚!
天…!著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畢生求劍的劍聖,竟將與自己不離不棄多年、甚至象
徵他們無雙城的無雙劍棄於百丈下的地底?他…,竟真的為了雪心羅,毫不猶疑便棄劍?她
在他心中,真的比無雙及他的生命更為重要?
宮本武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更險些被無雙破地激發的驚世勁道而震個站不住腳!
而雪心羅,亦為愛郎對她的心,而感動的預說忘言!
至於一直在九空無界靜看這幕情景的步驚雲,亦想不到中原武林人見人怕、劍見劍懼的
劍聖,竟曾為了深愛一個東瀛女子而棄下他的無雙劍,他,原來是一個比尋常人更重「情」
的人……而站於步驚雲身畔、蒙著白紗的雪心羅真身,此際重看當年劍聖為愛她的一刻義無
反顧之心,更是泣不成聲……此時,但聽將無雙棄於地底的劍聖,復再對宮本武道:「宮本
老先生!你如今滿意了吧?」
「從今日起,無雙劍就長埋在你們宮本家族的地下,見證我對心羅的真心,終生不異…
…」
「千秋不變」
好一句千秋不變!人間紅顏,若能的癡心漢子愛上一生,亦是難如登天,更何況千秋不
變?
雪心羅早已感動得說不出任何說話,她只是將劍聖抱得更緊,緊的就像生生時世也不要
分開……「心羅,我們就走吧。」
劍聖說著,已欲帶心羅離開,誰知就在此時……驚魂稍定的宮本武驀然又道:「慢著!
」
一聲慢著,劍聖與心羅當場止步,回望宮本武,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但見宮本武鐵青著臉,狠狠瞪著心羅,一字一字的道:「他雖能為你棄劍,但我從沒說
過,會讓你走!」
「爹…,你……?」
宮本武仗著老父威嚴,復再脅迫:「你若真的跟他離開,那今生今世,便絕不許再踏我
們宮本家門!而我,亦再不是你的爹,我倆從此——」
「恩;斷;情;絕!」
啊…?他見為難劍聖不果,竟又以斷絕父女關係,以逼心羅就範?
眼見老父出言如此決絕,心羅一時間也異常為難,呆在原地,不只如何是好。
而劍聖早已對不配為人父者的宮本武恨得咬牙切齒,若非他是心羅生父,他早已將他千
劍萬剮!
宮本武見心羅在猶疑,深感狡計得逞,於是又在催逼道:「怎麼樣?你決定了沒有?你
到底是貪戀男女之愛而跟他遠走高飛,還是仍顧念半點骨肉親情,回到爹的身邊?」
面對老父一再相逼,雪心羅霎時一臉死灰,雪心羅更可感到他緊抱著他的手,掌心也在
發冷,彷彿為了其父一再不擇手段拆散他們,而感到至親情冷……良久良久,雪心羅猝地深
深吸了口氣,似是終於下了一個很大決定;但見她從繃緊的雙唇中,凝重地吐出她的答案:
「爹!女兒一直對你言聽計從,為宮本家已犧牲太多;這些年來,我所踏出的每一步,也須
得你允許;我所幹的每一件事,亦盡皆身不由己!」
「但,從近日開始,女兒已厭倦這樣的生涯,更不想再被任何人擺佈!我,要追求屬於
自己的愛,屬於自己的人生!」
「故若你真的堅持要與我恩斷情決,女兒雖千般不願,惟亦只好無奈接受……」
「我倆就——」
「恩;斷;情;決;吧!」
好一句恩斷情決!雪心羅語出同時,一雙眸子流露的堅定之色,看來比宮本武更為堅決
!
而一語方罷,她亦緊緊握著劍聖的手,與劍聖轉身離開!
宮本武滿以為女兒必會屈服於其父威之下,詎料她這回竟會為了追求真愛而叛逆自己;
眼見二人雙雙遠去,他欲上前阻止,卻又自知修為遠遜女兒和劍聖,惟有一面目送二人遠去
,一面狂怒咒罵:「畜生!你以為你此去必定找到幸福?別再造你的春秋大夢了!」
「你一定會被他棄如草芥!」
「你,一定會後悔莫及的!」
「畜生!你走著瞧吧!」
瘋狂的咒罵聲,甚至蓋過在怒吼著的漫天風雪!然而,任宮本武如何狠毒咒罵,雪心羅
還是頭也不回,也再沒看老父一眼……她,終於有生以來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決定自己要幹
的事,堅持走自己認為該走的路!
想不到,結果竟然是這樣的!步驚雲亦想不到,一個東瀛女子,竟會為了追求自己的人
生,而敢於叛逆以父為主的東瀛,敢於叛逆一切禮教與規條,更敢於叛逆一般人深信不疑的
倫常!
全因倫常至此已毫無意義,她的父親亦不顧倫常!
故事至此本來異常美滿,只是,雪心羅當年雖勇敢地忠於自己,但到頭來,卻又像應了
其父的惡毒咒罵;就在她與劍聖成婚翌日,劍聖真的其她而去,重返中原,更像從不認識她
似的……他,真的將她棄如草芥!
但,她,是否又真的後悔收場?
不!她從不悔!
即使劍聖在成婚翌日,與她已如陌路,她已從不後悔自己跟隨他的決定,更絕不相信當
年為愛她而不惜一跪的劍聖,會真的忍心棄她如同草芥!
她,深信在事實背後,他一定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衷!
故即使在牢中苦等他數十年,即使苦苦找他數十年,她亦一定要找出劍聖當年棄下她的
真正真相!
而真相,此刻亦在九空無界的虛空幻境中,逐步呈現在她和步驚雲眼前……而接下來的
一幕,正是雪心羅跟隨劍聖一起離去的兩個月後……那個時候,已是初春……春。
積雪初融,乍暖還寒,萬事萬物亦逐漸恢復生機。
而與雪心羅一起經已兩月的劍聖,他的劍,亦呈現了新的生機!
在過去兩個月來,劍聖與雪心羅在東瀛一個極少人煙的荒蕪小鎮住了下來,從此隱姓埋
名,雙宿雙棲。
附近鄰里皆不知他倆一個是名震中原的劍聖,一個是東瀛罕見的女中劍聖,只知二人是
一對戀人,相愛異常。
而二人排除萬難方能一起,更是極為珍惜這段緣分;每一日除了朝夕形影不離,更一起
鑽研劍道。
說也奇怪!二人一個練的始中原劍法,一個修的是東瀛劍道,但,在彼此捨長補短下,
竟逐漸結合而成一套新的劍法……一套可能是世上最完美、最無敵的劍法!
緣於這套劍法,非但有異於中原劍決,亦有別東瀛劍路,故無論是中原的劍手,抑或是
東瀛的劍客遇上這套劍法,亦勢將難以捉摸得透!
而二人亦將這套可能是最完美的劍法,定名為……聖靈劍法!
聖,是劍聖靈,是雪心羅的原名「宮本雪靈」!
而這套融合二人精髓、融合二人愛意的劍法,每一式劍招亦以「劍」字而排!劍一、劍
二、劍三、劍四、劍五、劍六、劍七……直至第十八劍——劍十八!
是的!二人合創的這套聖靈劍法,真的悟至第十八劍便已終止,只因結合二人在劍道上
的超凡慧根,也僅是悟至「劍十八」便已無法再上一層!
那,聖靈第十八劍,是否便是這套完美劍法的最強之劍?
不!只因劍聖和雪心羅其時雖無法再悟出更強更無敵的劍法,但二人已隱隱感到,這套
聖靈劍法,應該不至於此,應該還可再上一層、兩層、三層、四層……應該還可有劍十九、
劍二十、劍二十一、劍二十二、甚至……但,到底要如何才可悟出第十九劍,與及繼後而來
的劍法,如何才可令這套聖靈劍法更為無敵,更為完美?其時任教劍聖及雪心羅想破腦門,
還是想不出個中玄機!
只是,二人又何須定要想出個中玄機?
對於劍聖來說,他雖然一直在追求最完美的劍法,更因此而遠來東瀛,但他和雪心羅的
日子還多著,也許總有一天,他和她會突然靈機一觸,亦未可料……這樣一想,劍聖亦不再
強求。不知為何,自他到過天涯絕角後,他非但比前更為重情,亦比前更不強求,甚至可為
情放棄無雙,如今,亦可將自己追求完美劍法的夢想,暫時拋諸腦後。
是的!如今的他,只是能與雪心羅廝守一起,便已心滿意足!
然而,二人一切雖看似美滿,惟在過去兩個月內,雪心羅與劍聖相愛相親之餘,卻總是
感到劍聖在開心背後,似有一絲隱憂……初時,雪心羅還以為,劍聖可能因為始終未能將聖
靈劍法悟至最完美的境界,心中才會有點悶悶不樂。
可是想深一層,事情看來並非如此簡單。
有時候,當劍聖將雪心羅擁在懷裡,無論他如何開心,她總感到他眼神之中,總是隱隱
滲著一絲淡淡的傷感。
那是一股無法言喻的傷感,彷彿他異常不捨得眼前深愛的人,又彷彿他已時日無多,故
他每次擁抱她的時候,都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就像總有一日,他會失去這個自己最不想失去
的紅顏……而劍聖這絲莫名的傷感,亦隨著日子過去而與日俱增,故二人這段日子的生活縱
然看似美滿幸福,惟亦有一抹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最後,雪心羅亦終於按奈不住心中的疑惑,坦言問劍聖因何眼神中總像有絲難解的鬱結
。
但劍聖卻苦苦一笑,搖首道:「不…。能夠與你一起,我還有…什麼不開心?」
「我只是…,害怕總有一日會失去你罷了……」
是嗎?這真的是他心地深處的真正答案?抑或,他並不想雪心羅知道真正的答案,他不
想她和他一樣,為那真正的原因而忐忑不安……然而無論如何,既然他說害怕總有一天會失
去她,雪心羅為了釋去他的疑慮,已第一時間握緊他的手,無限深情地道…「不…。劍,你
根本不用害怕有朝一日會失去我,因為無論這世上發生什麼事,都無法再將我倆分開,我雪
心羅他日即使死,也要死在你的懷裡,除非……」
是你不想我再留在你身邊吧!」
雪心羅此言一出,劍聖當場面色微微一變,那句「你不想我再留在你身邊」的話,彷彿
正說中他心中一些不為人知之秘……總算他修為極高,很快亦將這片刻的變色,以一絲柔情
蓋過,但見他驀然也緊握著雪心羅的手,溫然道…「心羅,我怎會不想你留在我身邊?你實
在太傻了。」
「其實,我倆一起已久,我也好應給你一個名份,以免招來世俗風言風語……」
一個名份?他要給雪心羅一個怎樣的名份?雪心羅聞言,登時粉面一紅,問:「劍…,
你的意思是……?」
劍聖無限深情地直視著她,似要看進她的心裡,徐徐道:「我,希望你能嫁給我!」
「以後有我獨故劍的地方,便有你的心羅劍相伴相隨!」
啊…?他終於也開口了?他終於也要她嫁給他?
這句雪心羅等了多時的話,這句由她跟隨他離開家那日開始,便已等了幾近六十天的話
,他終於也願意為她而說了?
她,終於也等到這一天!
可是,當時幸福充塞腦袋的雪心羅哪會想到,她等了多時的這句話,這句天下女子皆夢
寐以求的話……卻是她畢生噩夢的正式開始!
她,將永不會忘記這一天!
二人既已共諧連理,遂也坐言起行,隨即著手籌備,並定於十日之後成親,更會廣邀鄰
里,以為他倆見證這場親事。
只是,縱然大喜日子逐漸接近,劍聖面上的笑容卻越來越苦,神色中的隱憂更深,就像
將要面對他有生以來最大的一個考驗似的!
他已是人間劍聖,還有什麼考驗可難倒他?
雪心羅只感到事情愈來愈不對勁,只是,她始終也想不出其中因由,而她在成親前這短
短十日,也無暇再想太多……全因為,她每晚在夜闌人靜之際,皆悄悄溜了出外,直至幾近
破曉時分,方才拖著無限疲憊的身軀回來。
她每晚秘密外出,到底所謂何事?
也許,只有她心中才自治,她每晚所幹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他。
為了令他再展歡顏!
歲月如一個永不止息的洪流,短短的十天,再歲月洪流中何其短暫?凡塵眾生還未及回
首細算,這十個朝朝暮暮便已匆匆飛逝。
而劍聖與雪心羅成親之日,亦已降臨!
縱然一切儀式從簡,他和她,在鄰里賓客的見證下,終於也正式——結成夫婦!
雪心羅固然喜極而泣,然而,本該是喜氣洋洋的日子,劍聖在鄰里和賓客面前縱有笑容
,可是在雪心羅眼中,只感到他的笑容異常僵硬;他,並非由心裡笑出來的!
惟雪心羅亦不以為意,因她在過去十晚,已為愛郎準備了一些驚喜。
一個她認為可令劍聖鬱結一掃而空的驚喜……這夜,當所有鄰里、賓客盡散,劍聖便推
門進入他和雪心羅的新房。
然而剛推開房門,向來泰山崩於前也不變色的他,亦陡地面色一變!
全因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就是他和雪心羅的新房!
只見此刻這個所謂新房,根本就不見雪心羅的蹤影!
試問一個沒有新娘的房子……有何如配稱為新房?
變生肘腋!誰會料到在新婚之夜,新娘子會突然不知所蹤!
她,到底去了哪裡?
劍聖並沒驚訝多久,因為就在此時,他已聽見了深厚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亦帶來了
一個他此刻最想看見的人!
她!
雪心羅!
果然!劍聖猜得一點不錯!他尤未回頭,已聽見雪心羅的聲音在他身後道;
「劍…,對不起!我並沒有在房裡靜靜等你,想必嚇了你一跳……」
「但我溜了出去,其實是想帶給你一個驚喜!」
其實雪心羅根本不用說對不起,劍聖實在太愛她了,無論她干下什麼彌天大錯,他,亦
會站在她的身邊,那管要與整個東瀛、整個神州、甚至整個天地為地!
「心羅。」
「你,要帶給我什麼驚喜?」
劍聖邊說已邊回轉頭來,只見一身白色東瀛新娘子裝扮的雪心羅,一雙手正放在身後,
似藏著一些物事,眼眸亦蘊含無限期待地看著劍聖,似在期望自己帶給他的驚喜,將會令愛
郎重展真正歡顏。
「劍,我今夜特地為你準備的驚喜,其實已花了我十個不眠的夜晚,希望你會喜歡吧!
」
雪心羅說著,終於將藏在身後的物事,一把送至劍聖面前。
然而,劍聖一看之下,那有什麼驚喜?相反,一張臉更嶄露震驚之色!
全由於他萬料不到,在這個新婚之夜,雪心羅竟會為他準備了一個這樣的驚喜……「心
羅…,你為何會……?」
朋友,這是兩個多莫令人感到無限親切的字!
朋友,這又是兩個多麼令人感到熱血沸騰的字!許多人為了朋友,甚至不惜拋頭顱灑熱
血!
然而,這世上由一個人,他重遇一個自己不見多時的朋友,卻像是瞥見惡鬼一般,非但
一臉煞白,更恍似被唬得魂不附體,即使後退了兩步!
這個人,正是劍聖!
而這個劍聖不見多時的朋友,赫然是曾與他出生入死多年的戰友——無;雙;劍!
「心…羅,你為何…會…將…無雙…帶回來?」
「你要帶給我的驚喜,就是……無雙?」
劍聖造夢也沒想過,雪心羅竟在他倆的新婚之夜,突然將無雙劍帶回來;
無雙本來早已被他深深打進距宮本府第不遠之處的百長之下,本已長埋地底,她…居然
能將它掘出來?
但更令人意外的,其實是劍聖此刻的反應!
無雙一直與其為伴多年,非但是他的長勝戰伴,更是唯一明白其萬世孤寂的唯一知己朋
友,他竟然見劍如見惡鬼?他為何變成如此?
眼見劍聖乍見無雙,竟不其然後退兩步,雪心羅也是一愣,惑然問:「劍…,你不喜歡
…我將無雙帶回來?我還以為這樣做,你必會萬分高興……」
劍聖仍是如見惡鬼般看著無雙,問:「心羅,你該記得,我曾在你爹面前棄劍,以表明
我終生也不會離棄你的心,如今你將它掘回來,豈非背棄了我當日所說的話?」
「不。」雪心羅搖首道:「劍,你今夜已將我迎娶,已證明你對我是真心的,更絕沒有
半點離棄我之心,故你根本亦不用棄劍來表明自己的心,無雙劍亦可再劍歸原主!」
不錯!雪心羅所說的也不無道理,劍聖實在不用再棄劍!
只是,劍聖卻依舊與跟前的無雙保持著一段距離,就像無雙這個老朋友,會為他帶了厄
運似的,他又道:「可是…,心羅,你也不用在我們新婚之夜,突然將無雙帶回來,這樣總
是有點…那個……」
雪心羅道:「劍,我其實是見你在過去兩月,心中總像有一絲傷感,我以為,是因為你
懷戀無雙所至,才會不惜每夜回到你當日埋劍之地,暗中以內氣破土發掘,花了十個夜晚,
總算掘回埋在百長下的無雙,滿以為你再見無雙,會重現歡顏,想不到你竟會……」
看這所愛的人為要讓自己再展歡顏,不惜在過去十個夜晚,不眠不休地為他尋回無雙,
劍聖的心,立為之深深感動,他不忍再令雪心羅感到前功盡廢,隨即溫然笑道:「不…。心
羅,你為我所幹的事,我高興…也來不及,只是…感到有點突如其來吧了……」
雪心羅見他笑容再現,不禁道:「那,你不怪我自作主張,為你找回無雙了?」
劍聖一笑,道:「你真傻!你這樣做是為了我好,我怎會怪你?」
雪心羅又再將無雙劍遞至他眼前,道:「那你還不快將無雙劍握在手裡,好好感受它這
兩個月來沒有主人的寂寞?」
「你瞧!無雙劍也快要寂寞死了!」
劍聖不盧她又再將無雙送上,他定定的看著無雙,瞪眸不轉,一雙手卻始終未有接劍,
只是再問雪心羅道:「你…,真的要我再握無雙?」
雪心羅為之失笑,道:「無雙劍本來便屬於你的,它的劍心,也只向著你一人,連我也
駕馭不來。若不握在你手中,還有誰可勝任?」
是的!
劍名無雙,天下無雙,亦本該配一個天下無雙的主人!
環顧紅塵蒼生,又有誰比劍聖更配稱天下無雙的主人?
也只有他,才配將天下無雙之劍握在手中!
劍聖怔怔的看著無雙,心中似在掙扎,更像有難言之隱,宛如今次重執無雙,將會帶給
他一個巨變,一個他不想接受的巨變……惟是,雪心羅已將無雙送至眼前咫尺,他若再不接
過無雙,便是無視她在過去十個晚上,為他尋回無雙的苦心、芳心……到底是接?還是不接
?
良久,劍聖忽地緊咬下唇,似是鼓起了他畢生最大的勇氣,他終於緩緩伸出手,一把接
過無雙!
他,終於也將無雙重執手中了!
無雙劍,亦霎時回復昔日的蓋世光芒,再度舉世無雙!
而重握無雙的劍聖,此刻的眼神非但陰影盡去,過去兩月的神傷亦霍地一掃而空,雙目
更閃過一絲風采,一絲絕世、曠世、蓋世、驚世的風采!
劍聖乍見愛郎握劍前後竟判若兩人,當下更深覺自己不辭勞苦為他尋回無雙劍,亦絕對
沒有白費!
可是,他未免高興得太早了。
因為在過去兩月以來,劍聖眼神中的神傷,絕對並非如她所想般,是由於無雙劍,而是
因為另一些事,一些她不該知得太多的事……他一直不告訴她,只是不想她知道真相後傷心
欲絕!
而她今次為他找回無雙,卻更為弄巧反拙,凡將她自己和劍聖……推向一個永遠無法回
頭之地!
夜更深。
已是三更時分。
與雪心羅同睡床上的劍聖,在黑暗中斗地雙目一睜,接著便緩緩坐了起來,悄悄地下床
。
以其蓋世修為,美夢正酣的雪心羅根本無法察覺;而劍聖撇下在床上的妻子,在滿室的
黑暗中,一直步至桌子之旁,接著……啊?他在這新婚之夜,何故會夜半起來?他到底要幹
何事?
只見劍聖取出筆墨,開始在一紙信箋中不斷地寫著,彷彿有些不完的心聲,彷彿有訴不
盡的真情,彷彿有吐不完的苦衷……而既然要寫,他為何連桌上的油燈也不燃亮?不欲雪心
羅知道?
那他到底在這信箋之上,寫下什麼秘密?會否正是他在過去兩個月以來,為何一直鬱鬱
寡歡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他此刻又是為誰而寫?又是寫給誰?
黑暗之中,其實正有兩雙眼睛,也在看著劍聖此刻幹著的事……而這兩雙眼睛的主人,
正是步驚雲與雪心羅!
九空無界一直將劍聖的前塵呈現至今,步驚雲終於看罷劍聖如何邂逅雪心羅,如何為她
為情棄劍,如何排除萬難與她一起,如何為她而笑,如何為她而愛!
而雪心羅看著自己當年與劍聖的一段情,更覺異常唏噓,更有誰會想到,當年曾為她不
惜棄劍的劍聖,最後竟會棄了她,而持劍而去?
但聽她又斷續地道:「如今…重看當年劍…與我一起時發生的事,方發覺其實他眼神中
…藏著的鬱結,甚至比我…所想更深……」
「若我早知…他心中有何苦衷…秘密,也許…,當年他…便不會…棄我而去……」
雪心羅話剛說完,步驚雲驀然道:「而現下……」
「已是你知道真相的時候了」
死神說著,冷冷的目光落在劍聖如今正在書寫的那張信箋上,雪心羅隨即會意,點頭道
:「嗯…。他在夜半暗暗起來,顯然是不欲我知道,所寫的,亦必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部為
人知的秘密,也許,他這封信是…寫給我的,即使在成親翌日,他便要棄我…回返中原,他
,也想我知道他的苦衷吧?」
雪心羅猜得一點不錯!步驚雲謝謝朝劍聖信箋一瞄,死神向來棲於黑暗,故在漆黑中仍
能清楚視物,這一瞄之間,他已瞥見劍聖這封信的第一行字,寫著:心羅!
啊?劍聖這封信,果然是寫給劍聖的?
然而,儘管已知此信是寫給雪心羅,步驚雲仍無法看清信中寫的是些什麼,緣於劍聖此
刻是背向二人而坐,他的身軀,剛好完全遮蓋了信中他內容。
步驚雲隨即回望雪心羅,雪心羅恍似亦明白他的意思,而人不約而同地一步步朝劍聖步
去,心中皆在想著同一事情……信中的真相!
劍聖當年棄下雪心羅的真正真相!
可是,也不只是否合該有事,就在二人快將看見信中其它內容的剎那……劍聖他…,竟
突然將那紙信箋一折!
啊…?
他終於寫畢了?
真是可惜!步驚雲與雪心羅滿以為已可真相大白,卻在這重要一刻,劍聖終於寫畢他要
寫的一切,更將那信箋整齊折好,他和雪心羅,還是無緣一睹劍聖的苦衷!而劍聖將信箋折
好後,此時復再步回床邊。
只見他徐徐將那紙信箋,放向熟睡中的雪心羅枕畔,似真的要留書而去,但就在此時,
站於步驚雲身畔的雪心羅,卻嘎然低呼道:「不…可能!當年我醒過來後,除了發覺…不見
了他,根本未有發現…枕畔有任何他…留給我的信,他…絕不可能將這封信…留下給我……
」
雪心羅說得一點不錯,因為就在她和步驚雲兩皆以為,劍聖必會將手中信放到她的枕畔
之際,劍聖的手,卻在最後一刻停下!
他為何突然停下?
全由於一個原因!
步驚雲與雪心羅隨即沿著劍聖驟停下來的手,一直朝他面上瞥去,一瞥之下,而人也當
場為之變色!
只因為此刻的劍聖,赫然……他赫然兩眼翻白,整個人更像失去了所有意識!
勢難料到,他居然在正要留書給雪心羅的一剎,驀然有此奇變!
更叫步驚雲而人驚訝的,是此時的劍聖,口中更在低聲呢喃著一句說話:「半…心…半
心……」
「我…難得…全心全意…去愛…一個人,你……」
「為何…最終…卻令我…沒有了……」
「心?」
想不到,劍聖竟會驀然重提在數月之前,往天涯絕角所尋的半心!那眼前他這個奇變,
是因為…半心了?
莫名其妙的呢喃聲中,劍聖終於茫然抽回手中的那封信,更像憑借本能,拾起放於一旁
的無雙,接著……他的人,便如一具毫無意識的行屍走肉般,逕自推門而出。
他,終於也是時候棄下雪心羅而去了?
對!只見他剛步出屋外,便一直朝著渡頭那方茫然前進!他這一去,真的是回返中原!
且不知為何,在最後一刻更沒留下他寫給雪心羅的那封信……只留下一個不解情迷,讓雪心
羅苦思了數十年,苦思了痛苦的一生!
眼見劍聖如一具毫無意識的行屍般,朝渡頭方向步去,步驚雲二人連隨緊跟其後。而幾
乎在同一時間,二人突聽屋內傳出一聲驚呼!
原來當年本在熟睡中的雪心羅,亦已察覺不見了劍聖,隨即奔出屋外看個究竟,更發現
了劍聖留在地上的腳印,遂一直沿著劍聖足跡,朝渡頭方向飛奔而去!
可是,步驚雲與雪心羅早已知道,她此去亦難已追回劍聖,難以追回她一生最愛的人。
而當二人亦趕至渡頭之時,當年發生的事,又在歷歷在目……重演一次!
但見劍聖已然上船,且船亦已開出老遠!雪心羅雖在岸上拚命高呼,劍聖卻只是茫然回
望了她一眼,目光中的陌生之色,就像完全從沒認識過雪心羅一樣,最後更索性回過臉,再
也沒有看她。
任憑雪心羅在岸上如何哭成淚人,如何傷心欲絕,他也只是直視前方,直視著中原的方
向,彷彿,身後的東瀛,根本再沒有任何人和物值得他留戀……彷彿……他終於也回去了,
回去了那個他原本屬於的地方。
而重見這曾經令自己心痛欲死的一幕,站於步驚雲身後的雪心羅心神,此時又再哭成淚
人,她終於再也無法承受這段舊事的刺激,整個人軟軟跪倒地上,低首反覆哭問:「為…什
麼?為……什……麼?」
「劍…!你當年…為何要…離我…而去?你…為何…竟像…安全…步…認識我?」
「你…在我們成親前…兩月,為何…會哀?又…為何…傷?」
「你…到底在…那封給我的信上…寫下了…什……麼?」
「天……!你到底…有什麼…重要的…苦…衷……」
「要……對……我……說?」
聲聲斷腸反問,似在反問劍聖,但與其說雪心羅在反問愛郎,倒不如說她在反問蒼天,
何以要將她的一生作弄?何以當她以為已找到了真正的幸福,但幸福卻不長久……然而,這
世上已有太多人反問蒼天,蒼天早已變得麻木不仁,根本不會對一個苦等愛郎的女子有半分
同情,縱然,她已為他受苦了數十年……惟是,蒼天儘管無語,儘管無情,但九空無界,卻
似乎比蒼天更有情!
就在雪心羅低首哭個死去活來之際,一直手猝然一搭她的肩膀!
那是一隻冷如萬載玄冰的手!
死神的手!
而她的耳畔,更傳來步驚雲平靜的如同死水的聲音:「瞧。」
一個「瞧」字,雪心羅已如步驚雲所言,抬頭一瞧。
誰知一瞧之下,立時發現「九空無界」又已……原來在雪心羅低首痛哭之間,九空無界
又再急變!
而她和步驚雲的週遭,亦已變為一片藍天碧海,只因二人已身在一首正航行中的船上!
而這艘船,更並非一艘尋常的船,而是……劍聖所在的那艘船!
啊?原來步驚雲二人,已置身在劍聖回歸中原的同一艘船上?
九空無界,看來真的比蒼天更有情,它,正要為雪心羅及步驚雲,展示一幕就連雪心羅
也從沒看過的情景!
一個劍聖棄她而去的真正答案!
只見在船上一直茫然直視著前方的劍聖,此際忽地「噗」的一聲,人亦像在岸上痛哭失
聲的雪心羅一樣,頹然跌跪地上!
而這一跌跪,更有一物從他身上飄然跌下;瞧真一點,那赫然是……他寫給雪心羅,卻
始終未能交到他手上的那封信!
啊!是它!是它!正是它!
正就是這封劍聖最後所寫的信,記下了劍聖的心,也記下了他棄下雪心羅的真正苦衷!
步驚雲與雪心羅本以為劍聖帶這此信上船,他倆已無緣可一窺信中之秘,詎料就空無界
最後竟引二人前來,莫非…,如今已是二人可以一睹真相的時候?
是的!就在那紙信箋飄墮地上同時,迎船而吹的海風,已將信箋吹至翻開,劍聖在紙上
所寫的每一個字,每一滴淚,每一絲意,亦霎時盡現眼前!
步驚雲與雪心羅又互望一眼,二人步期燃一步步踏向那紙仍在地上的信箋;每踏前一步
,雪心羅的心,便跳得逾是急速,手心更在冒汗……只因她苦思了數十年的答案,他耗盡半
生所找的人,他的心,即將毫無保留的呈現在她眼前!
她終於也可徹底知道他對她的心!
無論他對她的心是真是假,她也要知道答案!
而在一看此信之下,雪心羅立時呆若木人,整個人陷於一片死靜!
就連本來不應有切膚之痛的步驚雲,見字亦為之動容!
全因他和雪心羅兩皆猜想不到,劍聖寫在信上的心,原來是這樣的……竟然是這樣的…
…「心羅吾愛:一切,也全是我的錯!
我千不該,萬不該前來東瀛,更前不該萬不該前赴天涯絕角尋找半心,以至也將你拖進
我本來無情無義的世界,誤了你,也誤了自己!
也許,一切也該由我追求完美劍法說起……我習劍十五載,憑借天賦,雖已超凡入聖,
惟我的劍法,卻一直冷而無情,儘管強絕中原,卻並不完美。
緣於無情之劍,往往劍走偏鋒,一旦偏鋒,更與完美無緣。
我遂閉關苦思,望能悟出何謂完美,只惜要悟出最完美的劍法實談何容易?我閉關逾月
仍無結果。
然而在閉關之中,卻給我意外發現先祖有關半心之記載……所謂半心,原是一種融合世
上所有奇毒催生而成的奇花,據聞其汁液可令天地間的所有人神魔妖,受盡極度痛苦而死。
而所謂極度痛哭,原來是源自……情!
半心,原來強得可令世上最無情之人如我,也會驟生七情六慾,令最不該有人間情愛的
神佛,也要癡戀凡塵,甚至鄙視人世情愛的妖魔,亦難逃半心情劫,也要動情!
可是,半心的毒立只能持續百日,故服下縱有七情六慾,百日之後,毒力一過,一切情
絲欲絮,便會煙消雲散,服下半心的人非但會將曾經發生的情愛盡忘,無情如故,更會比前
……更無情!
而所謂極度桶苦,卻並非由服者承受,而是由與其一起陷於情網的人獨自承受!
除非,服下半心之人,能在百日未過之前,捨棄一些比其生命更為重要之物,以割愛之
痛蓋過半心毒力,否則百日一到,服者必盡忘情愛,只會留下極度痛苦給其所愛之人!
在閉關中得悉半心之說,我腦海頓如靈光一閃,歷史心生一念!
我驀然悟到,所謂最完美的劍法,其實也必須要擁有一個最完美的人生!
而只有嘗便凡塵一切生死愛很,人生才得以完整,才得以完美,才算是最完美的人生!
但,我雖曾經歷至愛祖父及恩師亡故帶給我的痛苦,更嘗盡遭父母怨對之恨,我的人生
,還像欠缺一些東西,才算完美。
那其實是愛。
男女之愛!
可是,我小時候已服下七世無情,棄絕七情六慾,我的心已如一潭無波井水,遇變不驚
,遇情麻木,我根本已沒有親情、手足之情、甚至男女之情!
而所謂最完美的劍法,便是絕情絕義,絕欲絕愛,可惜我根本已無「愛」可絕,試問又
如何能創出世上最完美的劍法?
想不到,當我的劍藝到了超凡入聖的境界以後,無情,反而成為我的最大弱點。
我畢生最大的遺憾,竟是無情!
如此一想,我遂決定前赴東瀛,只因若能在天涯絕角找著半心,便可依仗其毒力,壓抑
我體內的七世無情,讓我有百日的七情六慾。
這百日的七情六慾,相信已足以讓我感受情之可愛,更或能讓我在感受男女之情之餘,
因情而悟出最完美的劍法。
而一切亦如我所想般順利。
輕而易舉,我憑著超卓修為,不費吹灰之力便登上天涯絕角那個凡人難到的火山之顛,
並找著半心。
服下半心,我亦如傳言般性情大變,變得不再冷漠,萬事萬物對我而言,亦頓時變得奇
幻有趣,向來如苦行僧整日練劍的我,從沒感到凡塵俗世竟爾如斯可愛!
是的!一切一切也順利得很!直至我……遇上你!
我也不敢肯定,到底是半心令我所生的七情六慾,令我對你一見傾心,抑或,命運其實
早已安排了你我的一段緣分,即使沒有半心,我也會對你……我總以為,縱使半心令我有回
七情六慾,我仍能將自己心中的情慾收放自如,但,我未免自視太高了……我造夢也沒想過
,自己竟會為了你,而在你們宮本府第之外苦等半月,甚至不惜一跪,也要向你表明我對你
的癡心,想不到情之威力,令聖者也要屈膝低頭!
我甚至為你放棄無雙!
緣於當我發覺,自己對你已無法自拔之後,我早已決定棄掉無雙!
只有放棄無雙這柄我曾視為生命的戰友,我才可能以棄劍之痛,在百日後蓋過半心毒力
,令我仍能保住心中的七情六慾,仍能保住對你的情!
故而,在過去的兩個月內,你曾一而再地問我,何以我的眼神之中,總像有一絲隱憂,
我如今可以告訴你……那全因為,我害怕會失去你!
我害怕縱使我已放棄無雙,仍無法蓋過半心的毒力,到頭來仍會忘掉在這百日內與你的
情,忘掉我對你那份極愛極愛的感覺……誰又會料到,當初我是為了完美劍法而來,到頭來
,即使我因與你的愛,而創下了幾近完美的聖靈劍法,但我已不在乎將聖靈劍法再臻完美,
我在乎的,只是能與你直至天長地久,永不分開。
幸而隨著百日限期將界,我對你的愛意仍濃,半心似乎未有令我對你的心有絲毫改變,
我不禁鬆了口氣……只是,我實在高興得太早了,當你為我將無雙找回來後,當我不想辜負
你一番苦心,而重握無雙之後……我赫然發覺,自己那股無情本性,陡地又在體內暗暗重燃
,我…,有一股不詳的預感……我感到,半心的毒力又再次被激發,它曾賦予我七情六慾,
亦快將收回我的七情六慾,它將會令我再次失去對情的所有感覺。它,更將會令我所愛的人
,為我的無情而感受到連身佛魔妖也不敢感受的極度痛苦,碎心的痛苦!
尤其是,明天一早,便是半心賦予的百日期限屆滿之時,當明天你一覺醒來,我,可能
已不再認識你,更極可能不認你。
我很後悔,可惜已無法補救,唯有在這個新婚之夜,夜半起來,為我所愛的人,干最後
一件自己應幹的事……而要在自己還沒忘記一切情愫之前,在自己還有七情之前,在這封留
給你的信中,清楚寫下我的悔意!
我更要寫下自己對你的心,好讓你能明白,我忘記了對你的情,並非我想忘記,而是我
無法不忘記你……我更要你能明白,縱然我們一起的時日異常短暫,但你仍是我一生之中最
愛的人!我對你的心,若然沒有半心左右,將會終生不變!
今生緣盡,而若真的還有來世的話……但願在來世之中,我仍能記起你。
再會了,吾愛……」
終於也完了。
步驚雲與雪心羅,終於把劍聖這紙臨別之言看罷。而愈是看下去,雪心羅的淚下更急,
直至泣不成聲!
緣於她終於徹底明白,當日愛郎捨她而去,背後原來有如斯曲折的苦衷!他更嘗為她留
下這封信,望她能明白他的愛,望她不會因他忘了她而陷於極度痛苦的深遠中,可知他如何
疼她愛她,只惜……她尤未及將信留在她的枕畔,半心已令他沒有了心,僅差那一點點,他
最終也未能如願……只怨蒼天總愛將凡人作弄!
然而,縱然為等這個答案,雪心羅已等上了一生,她的心中深處,仍決不枉此生。
而就在她正自為愛郎的心而感到無限欣慰之際,霍地……本來一直軟跪在船頭上的劍聖
,此刻竟霍地抬起頭來!
但見他仰首看天,原來迷茫入夜霧的雙目,更突然像是迴光返照似的,在這個快將回歸
中原的時刻,他驀然又似記起了一些他快要徹底忘掉的甜蜜回憶,霎時滿腔不忿地瞥目看天
,切齒怒號:「半心…半……心!」
「你…想完全…取走我…對她的心?」
「不…!即使你能取走我對她的記憶,亦絕不能完全取走我對她的心!因為……」
「我,會為她留下一個印記!」
「一個終生不會磨滅,甚至生生世世也讓我記起她的印記!」
語聲方歇,完全沒有任何徵兆,完全沒有任何準備,步驚雲與雪心羅赫見劍聖戟指邊往
自己額上狠狠一戳,接著「嗤」的一聲……天啊!他…,他竟然在自己額頭中央,劃下了一
道深可見骨的…劍痕!
天…!這就是劍聖令中原武林聞名喪膽的劍痕?
這道劍痕,原來並非一道因劍決受傷而弄的劍痕!
而是一道為情重傷的傷痕!
他心底的傷痕!
變生肘腋!步驚雲與雪心羅不虞劍聖竟突然戟指自刺,二人至此方才明白,何以中原武
林一直盛傳劍聖額有劍痕,惟雪心羅邂逅的劍聖,卻是完整無缺。
全因劍聖的劍痕,是為記下對她的愛而自刺,若非在東瀛遇上她,他今生今世,也絕不
會有半道劍痕!
劍痕因情而生,一道熱血,亦霎時自劍痕飛濺而出,灑在無雙劍的劍鋒之上!
赫又聽「嗡」的一聲刺耳尖響,無雙劍身忽地急劇一抖,劍,似也能感受到其主人快將
又要失去七情六慾的悲痛,它,也在感同劍受,為自己主人的情而極度痛苦!
而那道灑在無雙劍鋒上的鮮血,更似熱如天火,赫然在其劍鋒之上,留下了一道永不能
磨滅的血痕!
眼見劍聖為不捨對自己之情而不惜人劍留痕,雪心羅面對此情此景,更感動得無以復加
,縱已哽咽難言,仍若斷若續地道:「真…想不到,劍…他竟為了我…而自刺…印記……」
「那…即使我倆…今生已難再…相認…相見,只要…我認著…這個印記,也許…來生…
,我倆…又…會…因為這道劍痕…而相認…相知……」
「再…續……前……緣!」
是的!如果真的有前世今生這回事,她和他,來世或會因為這道劍痕印記,再續前緣亦
未可料……只是,雪心羅似不需等至來世,因為就在此時……一股她極為熟悉的感覺,一股
她永不會忘記的感覺,突然出現在她身後!
而步驚雲也同時感覺到了!那是一股令人心膽俱裂的感覺,一股為我獨尊的無上氣勢!
到底是誰能有此天大本事,能給不哭死神這種感覺?又是誰能令雪心羅永難忘記?
步驚雲和雪心羅已沒再細想,他倆已實時回頭,一看這股感覺!
然而一看之下,二人盡皆難以置信!
那是一個雪心羅苦苦找了半生的人……一個六十多歲的——劍!
聖!
天…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雪心羅與步驚雲簡直無法相信,一六十多歲的老劍聖,竟突然出現在他倆身後!他縱已
不復當年英姿,惟憑其額上劍痕,與及他渾身上下散發的無敵劍氣,一看便知,他正是劍聖
無疑!
但眼前的劍聖,亦必不是劍聖真身,而只是劍聖心神,因任何人也絕不能以血肉之軀進
入九空無界!但,何以劍聖的心神竟不用倚仗黃泉十渡進入九空無界?難道他是被雪心羅極
想見他的願力,而被導引至九空無界的?
這,就是不虛不惜大開殺戒,也要毀掉黃泉十渡的原因?
因為九空無界一旦大開,那還有許多不可思議之變接踵而來?
然而這個並非雪心羅顧慮的問題。
「是…你?」
「真的…是你?」
但見舊情人乍見,雪心羅幾經辛苦才吐出這句話,接著……她斗地將蒙首面紗一掀,終
於向劍聖展示了自己多年的真面目!
只見正如她曾對步驚雲所言,她不惜犧牲修習了終生的獨門內氣和壽元保住的臉,仍橡
數十年前一樣,冷眼如惜,只是……已六十多歲的劍聖,已被半心毀掉情心的劍聖,可還記
得她這個為愛她而誤了一生的薄命紅顏?
雪心羅固然希望知道答案!而步驚雲亦想知道,這癡情的女子,有否錯愛一生!惟就在
劍聖茫然看著雪心羅的臉,仍未有所反應時……步驚雲突覺一股奇怪的感覺,正在侵襲著他
!
那是一股異常久遠的感覺!一股他不明所以的感覺!
而這股莫名感覺驟生同時,圍繞他週遭的景物,霍地又如旋風急轉!
這一次,雪心羅竟不在急旋的景物之內!她的心神,竟仍能留在船上與劍聖一起!只有
步驚雲,卻被週遭急旋中的景物導引,更霍地感到腳下一虛……他的人,竟突然像朝著一個
萬丈深淵跌下去!
這一變實非同小可!蓋步驚雲也不知自己將墮向何處何方!他只記得雪心羅曾向其提及
,任何人的心神若能進入九空無界,九空無界便會因應個人各自的因緣,而將其導引至相關
的境地!
那,既然九空無界已將雪心羅導引至尋得真相,如今……或許已是步驚雲知道自己過去
的時候了!
嘎聽「通」的一聲!步驚雲終於足下一實,一雙腿已然落在可以站穩之地!
然而,何以他著地之時,傳來的並非「噗」然之聲,而是「通」的一響?
那只因為,他雙腳根本便非落在實土之上,而是落於深不過膝的淺水之中!
而步驚雲更隨即環顧一視,眼前竟出現一幕他似曾相識的情景!
只見他赫然已身在樂山一帶,此帶更有洪水正在為患!
而在其眼前,更出現一條夾於兩道山壁之間的狹道,一道窮凶極惡的洪水,竟被一條精
赤上身的身影,硬生生以掌力鎮在狹道之前!
而這條不惜豁盡體內力量,還催谷至全身冒血的人影,瞧真一點,赫然正是年約十四、
五歲的……步驚雲自己!
天!步驚雲也實時為之一怔,緣於乍見這幕情景,他立時記起自己於十五歲之年,曾於
少年時的聶風和斷浪,在樂山一場洪水中,極力拯救一群無人顧理的可憐小孩。
最後,他更不惜犧牲自己,著聶風、斷浪帶走那些小孩,自己則為他們阻擋洪水!
他猶清楚記得,當年自己最後也被那道洪水擊昏吞噬,其後更像失去了一段記憶,故之
後發生的事,他已全沒印象!
勢難料到,九空無界竟會將他導引至當年這場洪水之地,難道,他即將會從這場洪水之
中,得知一些他極想知道的事?
已經不用再猜了!就在此時,眼前十五歲的步驚雲,終於再也擋不住那道洪水,赫聽噗
然一聲巨響,那道洪水已迎頭將他擊昏!
洪水滔滔,更眨眼便將十五歲的他整個吞噬!步驚雲環顧四周,之間週遭除了淪為一片
澤國,已渾沒半條人影,根本沒有任何人會來營救已昏倒的他!
那,他為何至今仍能安在?到底當年是誰救了在洪水中已不省人事的他?
答案還快便出現了。
「嗤」的一聲!一條白臉不知從何處何方電射而至,一把已捲著昏迷中的他,更隨即將
他抽離洪水之中!
是她?
是她?
是她來了?
不錯!真的是……她來了!
步驚雲只見那條將十五歲的他抽離水中的白練,原來是屬於已條正凌空飛馳中的白衣倩
影!
這條白衣倩影之畔,還有一個面罩詭異面具的青衣婦人!
而這條白已倩影,正就是步驚雲腦海一致以西記得、卻始終未能記起其真面目的那條白
衣倩影!
只見她下半張臉雖是蒙著一層白紗,但僅從她那雙眼睛的驚世美麗,已能猜知她的傾城
艷色!
而她與那個青衣婦人在半空中飛馳的速度,更教步驚雲神為之奪!
緣於二人竟可凌空飛越數十丈,而不需半點著力之處,輕功之絕世,甚至比他以快冠絕
江湖的「風師弟」,過之而無不及!
眼見自己為其鎖心的白衣倩影,原來正是當年救了自己的人,此刻更近在眼前,步驚雲
向來處變不驚的心,亦陡地感到一陣緊張!
唯一可惜的是,他始終未能一睹她藏在白紗下的真正面目!
而就在步驚雲忐忑之間,那條白衣倩影,已和那青衣婦人,將昏迷的他帶至一個洪水無
法淹及的山頭,那條白衣倩影,更以自己的功力,在不消一盞茶的時分,便將瀕臨死亡邊緣
的他救活過來!
這簡直絕不可能!步驚雲瞧那條白衣倩影的身形,該和當時的他同年,一個十五歲的女
孩,竟能在極端時間內將他救活,功力之高,甚至已超越了雄霸。
她練的,到底是什麼絕世奇功?
這條白衣倩影和那青衣婦人,又究竟是何方神聖?步驚雲愈想下去,更愈覺自己當年所
遇,竟有如此其人,如此奇逢!
然而,無論那條白衣倩影的身份如何神秘,步驚雲腦海至今既仍殘留一些對他的感覺,
他和她之間,必曾極為親切,當中更可能發生了一些令他極為不捨她的事……思忖之間,步
驚雲眼前景物復再急變!
這一次,九空無界竟將他導引至一個平靜如鏡的地方,這個地方……竟是西湖!
萬料不到,九空無界竟將他從老遠的樂山,帶至美如詩話的西湖,它到底要步驚雲在西
湖看些什麼?
誰知道!而步驚雲如今處身之地。更是西湖兩岸其中之一的蘇堤,此際更下著綿綿春雨
,故週遭也乏遊人,一片孤清淒迷。
但見四下無人,步驚雲不其然朝著市集方向前行,心忖到了人煙較多的市集後,也許會
看見一些他想知道的事亦未可料。
誰知走不多元,他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啊?這…到底是什麼回事?死神的心,向來比劍聖更像一池無波死水;這個事上已極少
有任何人和事,能令死神的心狂跳不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只有步驚雲心中自知,令他心頭霍地狂跳不休的,其實是一股感覺!
那是一股他極為熟悉的感覺!一股血濃於水的親切感覺!這個世上,也只有其母玉濃,
與及其父步淵亭,曾令小時候的步驚雲有過這種感覺!
甚至其繼父霍步天,雖然對他異常疼惜,更是步驚雲一生最尊敬的父親,但他畢竟並非
他的生父,仍未能令他有血濃於水的感覺!那,如今令死神心頭狂跳的那股感覺何來?
想到這裡,步驚雲雙目隨即飛快流轉,目光在搜索四周,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或
物,能令他感到異常熟悉,能令他感到血濃於水?
而他亦未有失望。
就在他目光流轉之間,他驀然發現,就在距其十丈外不遠,正有一條頭戴草蔞的人影,
與他同樣朝著市集方向而行!
是他!就是他!步驚雲可以清楚感到,那股血濃於水的感覺,正是來自此人身上!
難道,這個人就是九空無界刻意導引他前來西湖要見的人?這個人到底是誰?
亦念至此,步驚雲隨即加快腳步,他要一看這個人的真面目!
不消剎那,死神已追上那個人,更斜目向其臉上一瞄!
豈料一瞄之下,步驚雲的一張冷面,竟然陡地變青,更不由自主地突然吐出一個令自己
亦感到莫名其妙的名字,一個他早已記不起、卻不知為何會突然衝口而出的名字:「阿……
鐵?」
阿鐵?死神剛見此人的臉,竟不由自主地衝口而出喚其阿鐵?難道這個認是……?
一陣微風輕輕拂起此人頭上的草蔞,但見他埋在草蔞下的一張臉,竟與現下的步驚雲一
模一樣!
所不同的,只是他的一身村夫裝扮,正是曾與雪緣在西湖歷盡萬難,到頭來仍無法廝守
一起的阿鐵!
難怪步驚雲竟感到一股血濃於水的感覺,只因阿鐵本來便是他失憶後的前身!
他何止與步驚雲血濃於水?他的血,就是步驚雲的血!他倆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只是步
驚雲再記不起他自己曾喚作阿鐵罷了!
然而,本已記不起前事的步驚雲,此際竟會突然衝口喚出阿鐵的名字,是否表示,九空
無界正一步一步,導引他記起以前的事?他在九空無界之內,還會遇上什麼?
會否再遇上那個她?那個曾為愛他而不惜叛神的她?
還有看清楚她藏在白紗下的——真正面目?
掌在痛,為殺一個他絕不想殺的人而掌心隱痛!
那是一隻本不該粘上鮮血之掌,不虛的右掌!
冰洞之內,不虛想了又想,他一直懸在半空、躊躇不決的右掌,終於還是向已渾無意識
的步驚雲真身直劈下去!
只因步驚雲既協助雪心羅催動了黃泉十渡,他必須盡快制止,否則人間一旦逆亂,蒼生
勢必蒙劫!
他今日被逼下手除去眼前這個他不想除去的步驚雲,亦全由於他心中的一股慈悲,不欲
蒼生受苦,正因這股慈悲,他必須——殺!
必殺!
然而,不虛雖已決定必殺,他的右掌更正以雷霆之勢重劈向步驚雲腦門,這一掌,還是
無法劈下去!
那並非不虛又再改變主意,而是在步驚雲生死存亡之間,一道白影霍地捲至,及時勒住
了不虛正劈向死神的殺掌!
啊?以不虛目前功力,甚至已超越當年其師僧皇,普天之下,也許亦只有無名或慕應雄
,甚至劍聖降臨才能制止他這一掌,那如今出手阻他的人,可會是……?
不虛心念一動,隨即一瞥緊緊捲著其右掌的那道白影,赫見那道白影,竟是一條本應柔
弱無骨的白練,但此際卻崩硬如百煉精剛,可知來人修為之高……白…練?難道如今來的,
會是……?
「誰?到底是誰要阻我?你可至今夜若不能制止黃泉十渡,天地將會有缺?」
喝問聲中,不虛已同時回頭一望,只見在冰洞入口,此際正站著一條人影,一條白得出
塵的白衣倩影……啊…?真的是…她?真的是…她來了?為救心中所愛,她又在步驚雲寂寞
如深海的生命中再次出現!九空無界,竟將她和他的生命再次拉在一起……她和他之間,到
底還會發生生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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