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斷!
想不到,刀皇的如意算盤,竟然是這樣的,竟然是這樣的!
他一直逼女兒練刀,令她陷於如今萬劫不復之地,到頭來,無非也只是為了他的斷情七
絕!他,真的如他的刀一樣……情絕!義絕!心絕!
惟是,即使第二夢終於知悉了老父那顆為刀瘋狂的心,她又可以如何?
此刻的她,若沒有刀皇功力之助,不出一月,便會焚為灰燼而死!她還可以逃往何處何
方?
她已在斷情七絕的深淵中愈陷愈深,無法自救……無法自拔!
三日之後,第二夢終於隨著刀皇,自雪映鄉回到了他們的家,也許,亦是她最後的歸宿
——斷情居!
這座斷情居,距雪映鄉雖只是三日行程,唯亦同樣位於北方,故儘管不像雪映鄉一帶冰
雪蔽天,但因此時適值冬寒歲暮,卻也是一片白皚皚的雪海。
當年刀皇在誤殺其妻梓屏之後,一直帶著八歲的第二夢北移,欲尋找一個人跡罕至的地
方繼續練他的刀,終於在偏遠北地,找著一個背山面湖、寧靜無人之地,於是便在湖邊較高
之處搭了這爿小居,更為其起名「斷情」。
而因斷情居位處北地,一年四季也相當寒冷,只是在春夏之際,當積雪消融,週遭湖光
山色的景致,倒是蠻不錯的。
然而再好的景致,對於第二夢來說也毫無意義。斷情居雖是她的家,但卻一點也不像她
的家。
這個家,根本便沒有一個家應有的暖意!
沒有了她摯愛的娘親,也沒有慈父的噓寒問暖!有的,只是刀皇那張永沒笑容、為刀沉
迷的臉!有的,只是她那無休止的習刀生涯,還有像是永恆不息的刀勁煎熬!
就像如今,父女倆剛回到斷情居,縱已夜深,刀皇竟又突然刀意大發,不知到哪兒去悟
他的刀去了,只留下第二夢一個獨守這爿冷如冰窖的斷情居。
只是這一切一切,第二夢早已習慣了。終於累月的刀勁劇痛,早已令她對一切感覺麻木
,早已令她對命運不再強求!有時候,她甚至感到父親不在身邊,讓她獨自一個之時,才是
她真正鬆一口氣的時候。
然而,刀皇今夜雖又到外徹夜練刀,第二夢卻也未必可以鬆一口氣,只因今夜在斷情居
內,將要發生一件令她難以安寢的事……就在第二夢快要上床就寢之際,戛地,她聽見一些
聲音!
那是一陣陣「咯咯」的聲音,正從其寢室的窗外傳來,難道,有人在敲她的窗子這可奇
了!刀皇從來沒有朋友!她也沒有福份結識任何朋友!何以有人夜來敲她的窗子?此人到底
是誰?
第二夢心頭一陣忐忑,皺著眉頭地步近窗前,接著伸掌一推,軋的一聲,窗子隨即給推
來了!
一看之下,第二夢面色微變,更情不自禁低呼一聲:「啊?是……你?」
「原來是你?」
想不到,從沒有朋友的第二夢,竟然也認識了其他人?瞧她面上的表情,似是認識這個
夜來敲窗的人。
然而詭異的是,此刻窗外那有半條人影!那,第二夢如今又是對誰說話?
原來窗外雖沒有人,卻有一隻小鳥在不斷啄著窗框,故才會發出像敲門的咯咯聲,適才
第二夢正是對它說話。
而觸目所見,那是一隻遍體皆白的小鳥,本來無甚稀奇,最奇的是,這只白鳥左臉之上
,竟也像第二夢一樣,有一道矚目的紅痕!
至於已對一切人和物麻木的第二夢,何以在驟見這只白鳥後微感訝異?其實是源起於年
許前的某一夜……猶記得年許之前,本已被痛苦煎熬至無夢的第二夢,一夜竟出奇地作了一
個奇怪的夢。
夢中,她看見一個容貌與自己相若的女孩,臉上也同樣有一道無法磨滅的紅痕。這女孩
與自己所愛的男人,在歷劫重重險阻之後,到頭來仍要生離死別。
可是,女孩在死後仍記掛著他,深怕他會因懷念她而寂寞一生,故投身到一隻白色的鳥
兒身上,更飛遍天涯海角,望能找到另一個可代她好好照顧那男人的女孩……這本來只是一
個哀艷動人的奇夢,只是,當第二夢翌晨一覺醒來,一隻鳥兒竟飛進她寢室內避雨;而這隻
鳥兒,更出奇地與她夢中所見那隻鳥兒一模一樣!
正是今夜前來敲窗的這只白鳥!(詳見風雲小說第十三冊,傾城之戀最終回)
究竟是夢境成真?抑或只是一場巧合?當時的第二夢並沒細想。事實上,她既對一切麻
木,也沒再將這鳥兒的事放在心上。
但這只白鳥,自遇上第二夢後,不知何故,總不時在她身邊出現。初時她也不以為意,
但久而久之,她逐漸發現,這只白鳥每隔數天,便會向她唱個不停,像有訴不完的心事,又
像有說不出的衷情。
可惜第二夢每日皆飽受體內刀勁煎熬,她對世上任何人和物也不能有情,故這只白鳥雖
像對她一見如故,她卻對它敬而遠之,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不敢與它過於親近,但因人鳥
見得多了,她也為它取了一個名字——翠兒。
想不到,今夜就在她就寢之前,這只白鳥竟會夜來叩窗,第二夢深覺有異,而就在此時
……那只白鳥衝她望了一眼,便已拍翼而去!
「翠兒?」
不由分說,第二夢也身隨聲起,緊隨這白鳥之後,緣於她有一絲預感,今夜這只白鳥又
再出現,其實是想引領她去看一些它要她看的東西。
果然!飛了不遠,那只白鳥終於停了下來,而她所停之處,居然是斷情居附近湖邊的一
棵老樹之上!
而第二夢一直追它追至湖邊,也是大惑不解,只因極目一望,這個位於斷情居附近的湖
,方圓一里也無任何異樣,與平日第二夢所見的並無不同。
那,何以它要引她前來這裡?難道是第二夢自己的感覺錯了?
眼見追鳥無果,第二夢正欲轉身掠回斷情居,誰知……她甫轉身舉步,此時身後卻驀然
傳來一陣沙沙之聲!
這可奇了!如今在第二夢身後的,正是那個偌大的湖,雖是時值嚴冬,週遭滿目皆雪,
這湖面卻仍未有結冰,只是湖中向來極少游魚,何以忽傳異聲?
第二夢不期然回頭一望,詎料一看之下,她陡地呆住了!
只因她的身後,驀然出現了一些超乎她想像之外的事……赫見第二夢身後的湖面,此刻
竟有一個人徐徐冒出水面,只是瞧真一點,這那裡是一個人?從湖面升起的,赫然是一個以
湖水凝聚成的人形!
而這個以湖水凝聚而成的人形,更依稀有眼耳口鼻,活脫脫是一具以水聚成的人形化身
!
第二夢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已不能不信,因為同一時間,這具人形化身已緩
緩張口,道:「第二夢……」
「不見了十年,我們,又再見面了……」
「你,似是已忘了自己的夢?」
啊?是他?是他?乍聞這個聲音,第二夢終於記起來了!她認得這個聲音!
曾經在十年之前,當其母梓屏身故之後,第二夢曾兩度聽過這個男人的聲音:一次是在
其母墳前;第二次,更是刀皇帶她離開故居的途中。只是兩次皆令她疑幻疑真,她始終不敢
肯定,當年這個神秘男人,是否自己在喪母后的幻覺?
萬料不到在十年後的今夜,他,又第三度出現了!
而乍聞這神秘男人問自己是否已然忘夢,第二夢更愧然低首:在過去十年,她真的早已
被刀勁折磨得忘了自己的夢,也忘了其母臨終之前,望她能勇敢尋夢的期望。
第二夢慚愧道:「嗯…。前輩…,我…真的忘了自己的夢,也不想再造夢,我想…,我
今生也難以擺脫斷情七絕了,我早已認命……」
「不。」那神秘男人猝地打斷她的話,道:「你絕不該就這樣輕易認命。我此來便是要
告訴你,時候到了……」
「如今,已是你該去找十二驚惶的時候!」
「十二驚惶?」第二夢終於又記起來了!當年這神秘男人也曾叫她在十年後往找十二驚
惶,並說只有十二驚惶,才能解救她體內的刀勁煎熬,更能助她尋夢,沒料到他在十年之後
,真的又再來提點她。
第二夢無奈的道:「前輩,即使我真的要找十二驚惶,但天大地大,也不知該往何處找
去,更不知他是何生模樣,試問又如何可找出十二驚惶的下落?」
那神秘男人聞言一笑,道:「這個你大可放心。你,一定會知道如何找出十二驚惶的。
」
「孩子,好好記著我今夜的話!無信紙你受盡多麼難以想像的痛苦,你將來一定會苦盡
甘來!你千萬別要氣餒,也千萬別忘記自己的夢想,更必須要找到十二驚惶……」
「因為只要找到十二驚惶,你才能克制體內刀勁之苦,才能一圓畢生之夢!」
那神秘男人說罷,忽地伸手一揮,所化身的水聚人形,竟有一道水柱如匹練捲出,一把
便捲著第二夢的手,接著又長長歎了一聲,道:「去吧!就到紅塵俗世中勇敢尋夢!你躲在
斷情居這個冰冷無情的墳墓,到終只會葬心於此!十二驚惶已是你的最後希望和機會!你…
…」
「絕不要輕言放棄!」
一語至此,那神秘男人手勁一抖,緊纏著第二夢的水勁一收一放,第二夢整個人隨即如
一隻斷線風箏般倒飛開去,更一直衝向百丈外的斷情居!
「前……輩……!」
第二夢一驚,但神秘男人手勁之驚人,甚至比她的爹不知強上多少倍,半空中的她根本
無法止住身形,赫聽「轟隆」一聲巨響,她這一撞,竟當場將整爿斷情居轟撞至灰飛煙滅,
片瓦不留!
「啊……!」
驚呼聲中,第二夢終於從床上驚醒過來!
「嗄……嗄……」
第二夢驚魂未定,隨即環顧四周,方發覺自己根本從未踏出寢室,原來不知何時,她早
已困睡床上,剛才的又是南柯一夢?
但這次再遇那個神秘男人的夢境,卻較十年前的夢境更為真實,更何況也在這十年間已
甚少造夢,就連那個「風武將軍」的夢亦早已絕跡腦海,今夜居然又再造這些詭異古怪的夢
,會否是一些啟示?
一念至此,第二夢不期然用心一算,一算之下,面色更為蒼白,只因細算起來,今夜距
當年夢見那神秘男子的日子,真的是在「十年之後」!
是巧合?抑是當中有人刻意安排?第二夢想到這裡,頓時心亂如麻!
其實於十年之前,當她第一次告訴她十二驚惶此四字之後,她也曾問過其父。從刀皇口
中,她早已得知十二驚惶原來是一個無所不能的絕世奇人,並可能已活逾千歲,更知道只要
誰能找到十二驚惶,便可以得償一個心願!
只是,十二驚惶這個名字,早已在她痛苦的生涯中漸被遺忘,今夜再度夢見,實是疑幻
疑真;緣於若適才的夢境所言屬實,那她便須乘十二驚惶重現武林這個百年難逢的時機,解
決自己長久以來的痛苦;但若剛才的只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的話,那末……到底她應該信,
還是不信?
第二夢愈想愈是思潮起伏,愈覺難以置信,只是,她並沒想了多久,她忽然發現,她原
來早已有了……答案!
答案,原來更一直在她眼前!
只見寢室地上,不知何時,竟被人以勁深深刻下四個丁方尺許的大字,而這四個大字,
更是四個她造夢也沒想過會出現於自己寢室的字——十。二。驚。惶!
她?她的寢室竟被人留下十二驚惶四個大字?這四字敢情是有人乘她困著時所留,她在
醒過來時,本該早已瞥見,只是由於室內燈火已滅,她一時間也未有留意寢室地上的變化,
才會錯過了此四字!
可是,她目下斷情七絕的修為已是不弱,居然有人能在她困著時入室留字,恍似如入無
人之境,來人功力及輕功之高,何止較其父刀皇強上不知多少倍,更極可能已無敵於世……
然而,第二夢對來人之身份、動機未及細思,她忽然又發現另一件更令她咋舌不已的奇事!
原來在她的枕下,不知如何,竟藏著一卷物事,攤開一看,那赫然是一卷如何尋找十二
驚惶的指示和地圖!
天!第二夢簡直無法相信今夜發生的連串奇事!她先是夢見十年前那個神秘男人,醒來
後更發覺地上十二驚惶此四字,還有枕下的地圖!這連串奇事,恍似皆只為同一目的——望
她不再猶疑,早日上路尋找十二驚惶!
眼前四個大字與那卷地圖,就像鐵案如山,向第二夢力證著她適才的夢境,絕非空穴來
風,叫她不能不信!
到底是何方絕世高人,竟一而再地暗中指示第二夢往找十二驚惶之路?會否正是她夢中
那個永遠看不清面目的神秘男人?
而若真的是那神秘男人,那這個男人竟可進入、甚至操控第二夢的夢境,更可無聲無息
地入室留字留圖,他的修為,已非塵世任何高手可及,他究竟是人?還是……仙?
「十二……驚……惶?」第二夢低聲沉吟著,一顆芳心,也在想著該如何辦,蓋因如今
的她,已絕對肯定自己夢境內的一切非虛,但她實在不明白夢中的神秘男人,何以會暗中助
她,他到底有何莫測動機?
更何況,即使依地圖所示,她已知如何可找出十二驚惶,但若要由斷情居到那個地方,
任他輕功再高,亦非需廿日行程方能抵步。
然而她體內的刀勁,若沒有刀皇每日為其貫氣平息,一月之後,她便會抵受不住連串火
熱煎熬,全身焚為灰燼而死!
亦即是說,若她以廿日時間往找十二驚惶,一旦空手而回,餘下的十日時間,她已趕不
及回斷情居求其父相救,她,此去將無「回頭之路」!
然而,縱使往找十二驚惶的路途滿佈血河火海,甚至已無回頭之路,第二夢此刻的心,
也認為絕對值得一試!
只要能克制體內刀勁之苦,她以後便不須再畏懼心內的情緒起伏,可以盡情笑!盡情怒
!盡情悲!盡情哭!盡情……愛!
而只要能盡情愛,她便能一圓小時候那個風武將軍之夢,更無負其娘親死前對她的期望
!
想到這裡,第二夢終於狠狠咬了咬牙,似是下了一個極大決定!
接著「伏」的一聲,她又再次披起自己那襲連帽斗篷,縱身一縱,她的人已穿窗而出,
頭也不回地朝南而去!
她終於也去了!她,終於也勇敢地踏上尋找十二驚惶之路!
那管此去荊棘滿途,那管此去絕無回頭之路,那管此去身心灰飛煙滅……她,亦要人如
其名……尋夢!
五個時辰後。
已是晨曦。
只是,今日斷情居的晨曦,卻較往常的晨曦來得酷熱,就連斷情居門外的積雪,竟也出
奇地開始消融。
屋外積雪消融,卻非因早春將屆,而是因為,一個人的怒火。
刀皇的驚世怒火。
在外徹夜練刀練了五個時辰,刀皇滿以為女兒早已為他準備了早飯,誰知返抵家中,屋
內早已人去樓空,僅餘下第二夢寢室地上四個矚目的大字……十二驚惶!
「十二驚惶?」乍見此四個大字,刀皇靈台一閃,似已明白發生何事,但聽他陡地咧咀
而笑,沉吟道:「呵呵,無論你將我的斷情七絕練得如何渾然無瑕,畢竟仍是個十八歲的傻
丫頭,竟沒想到要刮去這四個大字;而就憑這四個字,我已猜知你到底去了何處何方了!」
「你,是想去找十二驚惶,以克制你體內的刀勁,望能重過新生,是吧?」
啊!好利害的刀皇!一猜便已完全猜中第二夢的心意心思!他對第二夢,居然瞭如指掌
!
「不過,你可知道,十二驚惶這個傳言未必是真,即使他是真有其人,你亦未必能如願
找到他,因為……」
「我,會在你找到他之前,先找到你!」
「吼————————————————!」
怒極!恨極!
狂極!
狂吼聲中,刀皇臉上的笑意已驟然轉化為怒,一股極度震怒!
人更霍地一躍而起,赫聽「彭」然一聲轟天雷響……他的人,已如一柄出鞘的刀,轟破
斷情居的瓦頂,再憑藉自身的斷情七絕,感應第二夢的刀氣去向,接著便向南追去!
只見其身形所過之處,遇丘破丘,遇樹毀樹,厚厚積雪竟如被一柄絕世巨刀狠狠劃過,
令人矚目心寒!
而在翻飛的風雪中,竟還隱約傳來他的笑聲,因怒極而笑的瘋狂笑聲!
「哈哈哈哈……,有種有種!」
「你竟然不顧刀勁發作喪命之險,也堅決離我而去,不愧是我第二刀皇之後,志氣可嘉
!」
「但你想擺脫最後與我一決死戰的命運?簡直……」
「癡——心——妄——想!」
「哈哈哈哈……」
癡心妄想四字乍出,刀皇的身影終於去遠,聽其笑聲的瘋狂決絕,似絕不會放過第二夢
這個女兒,這個他花了十數年光陰弄至人不像人,只像一柄痛苦的刀的女兒!
只不知,第二夢可有這份福氣,能在刀皇找到她之前……先找出十二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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