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年將盡,光陰竟似較平素的日子過得更快,而此刻距第二夢離開斷情居之夜,亦已
過了七天。
在斷情居五百里外的一個平凡小鎮平田鎮,今日卻出現了一個絕不平凡的人——聶風!
日夜兼程,聶風策馬趕了十多日的路,終於也從位處極北的天下會,雨下至這個平田鎮
,但距離他要到的目的地,還有十多日的行程,可說長路漫漫,遙遙不知歸期。
然而屈指一算,聶風這次行程竟長達一月之久,他到底要赴何處何方?
卻原來,他要趕直一個與天下會所在的天山,完全南轅北轍之地——江南。
猶記得十數日前,雄霸夜召聶風,只因在天下第一樓內,突然出現十二驚惶四個大字,
更適逢目下正是十二驚惶每百年重現江湖之期,雄霸頓覺事有蹺蹊,立派聶風往探查十二驚
惶的真正面目,好讓一旦有事發生,他能先發制人。
而在聶風起行之前,雄霸亦早已將自己所知有關十二驚惶這個奇人的一切相告,更將最
有可能找出十二驚惶真面目的地方告訴聶風。
這個地方,正是聶風如今要去的「江南」!
但何以要找出十二驚惶的真面目,要去江南?
全因為,江南有一個武林群豪無人不識的地方——百曉莊!
百曉莊,顧名思義,正是當年百曉狂生的故居,據聞這座府第建於兩百年前,至今已經
歷了六代興衰。
而百曉莊在江湖中本是藉藉無名,及至百曉狂生那一代,才因他的驚世奇才而揚名於世
,可惜自百曉狂生死後,接下來的後人,不知是因才華不足,抑或不欲揚名,致令百曉莊逐
漸沉寂下來。
直至近十年,一度沉寂的百曉莊,竟又再於江湖崛起。聶風聽雄霸說,全因新一代的傳
人,對前來求問的人不再閉門不納,且無論來人對江湖有何疑問,這個新一代的百曉莊主,
皆能為其排難解困。
而雄霸這次派聶風前赴百曉莊,便是望能借當年百曉狂生所著的武林歷史一看;這卷武
林歷史,除了記下了十二驚惶,據聞還繪下了這個十二驚惶的真正面目。
然而,世上真的有人能活逾千歲?真的有人能成全任何人的任何願望?縱是曾見過長生
不死之「神」的聶風,亦感懷疑。
只是,有一點奇怪的是,聶風自天山出發之後,途中一直本相安無事,但直至五、六天
前,他心頭開始有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是一股無法言喻的壓逼感,聶風愈是向南進發,這股壓逼感便愈來愈強,愈來愈烈,
有時候甚至令他有點透不過氣。
可是沿路所見,一眾尋常百姓還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常過活,並無異樣,絕不似
受到什麼壓逼,故聶風也不敢肯定是否自己的錯覺,抑或這股無法言喻的壓逼感,原是來自
一個修為驚世的超級高手,因此也只有身負一定修為的強手如聶風,才能感覺它的存在?
而當他來至這個平田鎮後,那股壓逼感之強,更險些令其窒息,幸而他身負「心若冰清
,天塌不驚」的冰心訣,方能收攝心神,未致於亂。
聶風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竟爾策馬到了平田鎮的江邊,他若要繼續南下江南,便須改
以水路渡江,方能繼續上路。
心意既定,聶風隨即棄下坐騎,並在江邊雇了一個艇家,先以艇渡江再說。
聶風所雇的那個艇家,是個年約五十的中年漢子,亦是平田鎮的鎮民,為人十分健談;
他一邊載著聶風划艇渡江,一邊笑著道:「這位大爺面口陌生的很,似非本鎮鎮民,大爺可
是從外地而來?」
「嗯。」聶風一直在想著那股神秘的壓逼感,有點心不在焉,應了一聲,道:「艇家,
由這邊渡江至彼岸,約需多少時辰?」
那艇家看了看江水,答:「平素無風無浪的日子,渡江也要一個時奪,但今日江水逆流
湍急,依我看,最快也需兩個時辰才能抵步。」
「是了!大爺既是從外地而來,可也聽過我們平田鎮今晨發生了一些奇事?」
聶風一楞,問:「什麼奇事?」
那艇家答:「是這樣的!昨夜我們鎮上風雨大作,夜半之時,窗外更不時傳來連串轟隆
巨響!我們原也以為是行雷閃電,誰知今早鎮民們一覺醒來,竟發現鎮上不少大街小巷,皆
被破下無數深逾數尺的深坑……」
「這些深坑,其中有些更達十丈之長,而且一道深坑接著一道,連綿不斷,就像有一條
窮凶極惡的巨龍在我們鎮上四處亂竄,追逐著它的獵物,所過之處無不石破天驚,才會弄成
如此!」
那艇家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聶風卻是愈聽愈是凝重!
全由於世上豈有如此明目張膽的惡龍肆虐人間?依聶風估計,昨夜那些隆然巨響,與及
鎮上那些深坑,必是高手發招所致,更可能與聶風最近隱隱感到的那股神秘壓逼感有所關連
!
然而,若真的有人能破下無數深逾數尺、長達十丈的深坑,那這個人的修為,便絕對不
下於其父聶人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聶風想到這裡,不期然眉頭深皺,但就在此時,
更令他皺眉的事發生了!
瞿地,那股無法言喻的壓逼感,突又侵襲他的心頭,而這股壓逼感之強,更儼如近在咫
尺!
也許不單「儼如」近在咫尺,而是真的近在咫尺!
聶風心中一驚,隨即收攝心神,以冰心訣感應週遭的氣,僅在電閃之間,他已知道這股
壓逼感何來……這股壓逼感,赫然是來自距他們不足五丈、也是正在渡江的另一艘小艇之中
!
而這艘小艇較聶風所坐的為大,當中更有一個細小船艙,故除了在划艇的艇家,聶風一
時間也無法知道船艙裡載著何方神聖!
但這一切根本毫不重要!正當聶風以冰心訣凝神感應那股壓逼感的同時,那船艙內的人
,似亦同時感覺到聶風的存在,更從船艙內傳出一聲男人的低沉冷笑:「呵呵!好!好得很
!」
「昨夜乘著漫天風雨掩護,總算神你巧妙避過我在鎮上的所有追擊!但你以為稍為收斂
自己體內的刀氣,便能瞞過我的耳目?」
「你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聶風聞言一怔,想不到那船艙內的人竟是個用刀高手?且聽其所言,鎮上的深坑,原來
是因他追擊另一個刀手所留下!但這個用刀高手顯然錯了,只因他適才感覺到的,其實是聶
風修習「傲寒六訣」的刀氣!
他其實誤認了聶風為另一個人!
聶風正待張口解釋,詎料話未出口,忽又聞對方在艙內暴喝道:「畜生!看你還可走到
哪裡!」
「接招!」
一聲接招,對方船艙忽地傳出「砰彭」一聲巨響,一條魁梧如魔神的散發漢子身影已破
艙沖天而起,聶風猶來不及瞧清此人面目,但聽他又於半空中狂吼:「看我的……」
「天。地。無。情!」
天地無情?聶風乍聽為之一愕,這到底是什麼絕世刀招?怎麼他小時候,從沒聽過聶人
王提及?
然而他已不容細想,只因那人狂吼聲中,縱然手中無刀,卻已運掌為刀,朝江水隔空疾
劈!
赫又聽「卜」然一聲巨響!那人只是隔空一劈,竟將江水劈過激盪而起,更凝聚為一柄
長逾數丈的水刀,朝聶風所在的小艇狂砍過去!
驚見此絕世奇景,載著聶風渡江的那個艇家早已被嚇得瞠目結舌,只懂尖叫道:「哇…
!這…到底是什麼妖法?這到底是什麼妖法?」
「媽呀!我們…死定了!」
妖法?尋常百姓那會知道,這世上有一種力量,喚作刀氣?而不同的門派,不同的刀法
,皆蘊含不同的刀氣!
好霸烈的刀氣!而這逼人刀氣雖與聶人王當年的瘋狂刀氣相若,本質卻異,只因逼至聶
風面前的水刀雖以水凝聚而成,唯卻炙熱如火,與傲寒六訣的冰寒直有雲泥之別!
眼見勁招臨頭,好一個聶風,依舊臨危不亂!其實以其獨步武林的輕功,要躲過這一刀
原不太難,只是這一刀既是衝著小艇而來,即使他自己避得了,整艘小艇亦勢必被劈為粉碎
,那艇家更會被凌厲刀勁轟個死無全屍!
聶風固然不想殃其無辜,故……唯有硬拚!
就在水刀劈至艇前丈內剎那,聶內倏地回腿一掃,腿勁如刀,竟隔空將艇前江水掃飛而
起,江水更即時凝聚為一柄巨大冰刀,直向水刀迎上,正是他小時偷學自其父傲寒六訣的其
中一訣——驚寒一瞥!
好利害的一刀!好利害的聶風!這一訣即使不以雪飲劈出,竟亦能隔空凝水為冰,想必
全因當日長生不死之神,殘留於聶風體內的摩訶無量所致!
那艇家乍見聶風竟能凝聚冰刀迎戰,更是看得呆若木雞;而在半空中的散發漢子驟見驚
寒一瞥,亦是一怔,沉吟:「哦?這是北飲聶家的傲寒六訣?你是誰?」
沒有回答!因為就在此時,水刀已和冰刀霹靂硬拚!
「噹!」
短兵相接,兩刀雖非金鐵所造,卻迸出一聲金鐵交擊、刺耳欲聾的轟天巨響,而水刀燙
熱的火勁與冰刀的冰勁互相衝擊之下,冰水相沖所生的反震力,更即時將兩刀破為一道萬丈
光芒,光芒中更爆射出無數刀勁,如箭雨般向四方八面激射!
「危險!」驚寒一瞥雖已為聶風及那艇家擋了一刀,但眼見其中十數道刀勁竟又朝那艇
家激射過去,聶風身形急前,腿勁一回,一式風神腿法之風捲樓殘,便已將這十數道刀勁悉
數轟個迸發!
然而,他實在過於仁厚,過於為人設想了!緣於在與絕世高手激鬥之時,竟仍一再分神
護守其他人,這無疑是自掘墳墓!
果然!就在聶風剛為那艇家解圍,舒一口氣回過頭來之際,他赫然發現,他縱顧得了那
十數道襲向那艇家的刀勁,卻始終掛萬漏一,仍有一道刀勁疾轟向他自己的腦門!
腦門乃人最重要的命門,若被這道凌厲刀勁轟中,即使不死也必淪為癡兒,只是那道刀
勁已射至聶風腦前兩寸,他縱輕功絕世,亦決計避不了……唯聶風不愧是聶風!危急間雙目
一合,將頭閃電向後一仰,但聽「波」的一聲,那道刀勁終於沒有轟中他的腦門,可是,卻
仍重重轟中他腦下的「命門」!
故聶風儘管能避過致命一擊,但面門受創也是不輕,非但口裡「嘩啦」狂噴鮮血,他整
個人亦覺一陣暈眩,更被這道刀勁重重轟離艇外,倒飛進十數丈外的江水中!
他,完了?
只因為救一個無辜艇家而令自己陷於險地,而完了?
聶風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就此完了,他只知道自己面門重創,即將昏厥,更即將沉進這
湍急的江水中,可能真的會就此完了!
然而就在他快將昏過去前,就在他快將沉進江水之下時,他突然看見一團白影在水面之
上掠過!
那是一隻遍體皆白、左臉有一道紅斑的鳥兒!
一隻聶風似曾相識的鳥兒!
之後,聶風終於不支,徹底昏厥過去!
到底這只白色的鳥兒,何以偏偏在此時此地出現?會否因為……它正帶引著聶風生命中
的第二個「她」出現?
他和她,終於也要遇上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聶風終於有回了少許感覺。他第一個感覺便是,他原來還未有
死。
第二個感覺,便是冷。
而這股冷,其實是來自一雙手。
那是一雙無限溫柔的手,然而,那亦同時是一雙冷得如冰如雪的手!
聶風只感到這雙冷而溫柔的手,不斷以布條為他抹乾臉上和身上的江水,更以粉帕為其
抹去咀鼻的鮮血,更令他訝異的是,這雙手,原來亦是一雙擁有獨特功力的手!
緣於這雙手竟放到聶風的胸膛之上,一股炙熱的內力,已自這雙冷手中透發而出,為聶
風貫氣療傷。
多麼奇怪!多麼矛盾!一雙如此冰冷的手,竟擁有如此動人的溫柔,竟背負如此炙熱的
內力!這個救了聶風的好心人,又會否像其擁有的冷手和火熱內力一樣,是一個內心矛盾的
人?
矛盾於正與邪?
矛盾於有情與無情?
聶風真的很想睜開眼睛,看一看這個救了他的好心人,可惜仍是半昏半沉的他,根本無
力張目,更無力支撐下去。
他終於又昏了過去。
其實,這雙冷而溫柔的手,是屬於一個可能與聶風深有緣份的人。
只見仍在昏昏沉沉的聶風,正渾身濕透地躺於一個偏僻灘頭,身畔還坐著一個披著連帽
斗篷的人,不時為其貫氣療傷。
而這個人更非別人,而是……第二夢!
只是,第二夢何以會在此時此地出現,更救了聶風?
原來,早前不問緣由、以水刀向聶風施襲的散發漢子,正是第二夢之父第二刀皇!
在過去七天以來,刀皇一直以自己斷情七絕的刀氣,感應第二夢身上的刀氣,以求能找
出女兒行蹤所在。
而第二夢本可收斂自己身上刀氣,瞞過刀皇耳目,只是其體內的火熱刀勁每日皆會發作
一次,一旦發作起來,刀氣便無所遁形!
直至昨夜,刀皇更曾差點追上第二夢,父女倆更一度在平田鎮內的大街小巷追逐,幸而
第二夢最後也能成功收斂身上刀氣,瞞過刀皇,更先其父一步,在半個時辰前已然渡江。
然而,早已順利渡江的第二夢,本該繼續依其手上地圖所示,向南進發尋找十二驚惶,
只是不知何故,她心頭驀地泛起一絲微妙感覺,叫她止步。
到底這是什麼感覺呢?她一時也無法形容,只知這絲感覺異常親切,就像有一個與她極
為密切的人,正在與她逐漸接近……正因為這絲微妙感覺,第二夢不期然回眸一望她身後的
江河,詎料就在此時,一條白影竟在她眼前一掠而過!
啊!是它?是它?
真的是它!
真的又是那只不時在她身畔出現、曾被她取名「翠兒」的白鳥!
乍見這只白鳥再現,第二夢不知為何,竟身不由已隨著白鳥所飛方向追去,約追了半炷
香的時分,這只白鳥方才停在一個偏僻灘頭,而在這個灘頭之上,她赫然發現了一個人……
早已不省人事的聶風!
而乍見聶風,第二夢一張面更是如紙蒼白,全因為在今日之前,她早已遇過他!
事緣於一年之前,第二夢曾隨其父前赴西湖,尋找一個鑄刀名家,以助刀皇構思其還未
鑄成的佩刀,可惜最後竟發現那鑄刀名家早已亡故,二人唯有無功而回。
唯在回程途中,刀皇忽爾刀興大作,又不知到哪兒去悟他的刀去了,而就在此時,那只
臉有紅斑的白鳥竟在此時此地出現!
那白鳥一直只是在斷情居一帶出現,何以竟會隨著第二夢遠來千里遙遙的西湖?第二夢
當下大奇,姑且隨著那白鳥而去,最後,竟給她救了一個被人重創、並被轟進西湖水裡的人
——正是聶風!
而其時的聶風,雖在昏沉之間,卻突然喚出「夢」的名字,儘管他心中所想的只是無雙
城的夢,已教第二夢心下更奇!(詳見風雲小說第四十四冊)
但更令第二夢萬料不到的是,是在她今次往找十二驚惶的不歸路上,竟又再次遇上那只
白鳥,那只白鳥竟又再次引領她再救眼前這個男人——聶風!
是緣份?是巧合?是冥冥中的天意?抑或是,有人在背後的刻意安排?
那只白鳥的安排?
也不知又過了多少時候……聶風終於又甦醒過來。
這一次,他終於感到自己非但已回復氣力,傷勢也逐漸平復下來。
他不期然張開眼睛,想一看到底是誰救了他,豈料赫然發現,他的眼睛,竟看不見任何
東西!
天!難道他早前被那道刀勁轟中面門,將他……轟瞎了?
「啊……?」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即使向來處變不驚的聶風,亦不由自主脫聲低呼起來!蓋因一個
習武之人倘若瞎了,簡直比斷了一雙手臂更為可怕!
唯就在他低呼剎那,一個聲音卻從不遠之處傳來,道:「昏了一日一夜,你,終於也醒
過來了?」
「別要大驚小怪,你並非瞎了。你只是因面門被重勁所創,延及雙眸,暫時看不見任何
東西而已。」
聲音聽來,竟平淡得沒有抑揚頓挫,沒有情緒起伏,彷彿聲音的主人,早已注定與塵世
任何情感無緣。這個聲音,簡直平淡得不像一個有血有肉之人該有的聲音。
也難怪這個聲音聽來無情無慾、無愛無緣,緣於這個聲音,正是屬於一個被斷情七絕壓
逼至不敢有情的人——第二夢。
乍聞第二夢此語,聶風總算暫放下心頭大石,但他從沒想到過,一個聽來比他還要年輕
的女孩聲音,語氣之平淡,竟似一個看破紅塵、心如止水的高僧。
只是,無論這女孩的語氣如何平淡,總算沒有惡意,何況更可能是她救了她?聶風不由
又道:「姑娘,是你救了在下的?」
第二夢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又平淡的道:「我發現你的時候,你正昏臥灘頭
,受創非輕,於是便把你帶來這個山洞療傷。」
原來,此刻的聶風,已並非身在那個偏僻灘頭,第二夢早已與他藏身在灘頭附近一個隱
秘山洞,她自己其實也害怕被刀皇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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