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聶風儘管看不見這女孩的容貌,唯對方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於是抱拳一揖道:「
多謝姑娘相救!得人深恩千年記,敢問姑娘高姓大名?」
第二夢從小至大,從沒有任何朋友,十八年的小命,真正與她有關連的,也只是她的雙
親,還有那個冰窖內的劍皇,對於世俗的交往禮儀,繁文縟節,她根本一點不懂,對於聶風
的提問,她竟想也不想地答:「我,為何要將我的名字告訴你?為何你不先告訴我,你叫什
麼名字?」
聶風聞言當場失笑,心忖這女孩不獨語調平淡古怪,就連想法也別樹一職,唯有賠笑道
:「姑娘…說得也是!在下聶風,乃天下會雄幫主的入室弟子!」
此言一出,第二夢當場一怔,就像是聽見全天下最難以置信的事,惑然道:「什…麼?
你真的喚作……風?這真的是你的名字?」
第二夢如此訝異,全因在十年之前,那個神秘漢子曾預言她在長大之後,必會遇上一個
名字中有「風」字的人,想不到,她兩番相救的這個男人,竟巧合地也以「風」字為名,難
道……她注定要遇上的,正是他?
一念至此,第二夢心頭不由一動。心一動,她體內的火熱刀勁也因此而被牽動,霎時她
五內一熱,斷情七絕刀勁又欲發作……「啊……!」第二夢不禁低呼一聲,幸而他這十八年
的生命,早已慣於收攝心神,隨即提氣深深吐納,方才將自己已動了的心按壓下來,五內的
灼痛亦隨之消失!
「姑娘!發生什麼事?你聲音聽來…也像有傷在身?」縱然看不見東西,聶風仍關切地
趨前問。
「我…沒事。」眼見聶風靠近,第二夢更是如見鬼般避過一旁,更坐到聶風一丈之外,
只因適才她為他療傷之時,雖曾主動觸及他,但若反過來給一個男人主動接近,她也不敢肯
定自己的心會否再動,火勁會否再度發作,故唯有與他保持一段距離。
聶風雖無法視物,唯憑聲辨位,也知第二夢已坐到洞內老遠,心下奇怪這女孩何以如此
古怪之餘,唯有岔開話題道:「是了。在下已將姓名相告,但姑娘猶未告訴在下芳名,在下
也不知該如何稱呼姑娘才是?」
縱然聶風已無法瞥見她的面色,第二夢仍低下頭,羞澀的道:「我叫……」
「夢!」
她喚作…夢?她喚作夢?她真的喚作夢?
這一次,倒是聶風聽得呆住了!他那會想到,這個擁有一雙溫柔冷手、語調卻又平淡古
怪的女孩,竟然也喚作夢——一個他至今也忘不了的名字?一個他早已遺留在無雙城的名字
?
眼見聶風一臉惘然,第二夢亦覺有異,問:「聶兄,看你臉上表情,你似乎曾聽過我的
名字?」
聶風苦苦一笑,搖頭:「不…。我與姑娘萍水相逢,又怎會聽過姑娘名字?只是…,在
下也曾認識一個女孩,她也和姑娘一樣,喚作……夢。」
第二夢乍聞有人與自己同名,不由好奇問道:「哦?那這位夢姑娘,是否聶兄的……?
她,又是一個怎樣的人?」
重提無雙城之夢的舊事,聶風不期然為之輕歎,黯然道:「她…?她本來是一個心地善
良的女孩,更擁有一雙無限溫柔、無限溫暖的手,只惜她生不逢時,畢生背負著一個身不由
已的宿命,最後也是紅顏薄命,在這世上無聲無息…消失了……」
第二夢一聽到那個夢的可憐身世,心下也不禁無限惋惜,不單惋惜無雙城之夢的可憐身
世,同時也在為自己而惋惜……怎麼喚作夢的女孩,命運總是身不由已?就像她,一直身不
由已地練斷情七絕,一直身不由已地壓抑心內七情,直至如今,也還是身不由已地被逼踏上
尋找十二驚惶的不歸路,也不知自己此去,會否已是末路窮途……想到這裡,第二夢又不由
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沉沉道:「聶兄,但你所認識的那個夢,可也較我幸運多了,至少
,她還有你這個知己在懷念她;她,還有一雙無限溫柔的手……」
聶風不明白何以眼前的夢,竟突然會有所感觸,隨即道:「夢姑娘又何須妄自菲薄,你
也有一雙十分溫柔的手呀!」
聶風這句倒是由衷之言,全因在其昏沉之間,早已感到夢為他療傷的手異常溫柔。
第二夢輕輕歎了口氣,又平淡地道:「可是,我的手比冰還冷。」
這個倒是事實!第二夢的手真的冷如冰雪!聶風唯有道:「一個人的手冷如冰雪又如何
?最重要的是人心未冷。我的二師兄步驚雲,他也和姑娘一樣,擁有一雙冷手,外表更是冷
若寒霜,但他的心,其實比烈陽還要溫熱!」
聶風所言非虛,他眼中心中的步驚雲,確是如此!
而不哭死神步驚雲冷面下的真面目,也許亦真的如此!
只是,第二夢卻並不是如此的想。
她想,若聶風如今能夠視物,能夠看見她面上的那道醜陋紅斑,他便會明白,即使她在
過去的日子,心裡如何溫熱,如何渴望朋友,但世俗的眼光,還是認為她生人勿近,她從沒
有半個朋友!
就像如今,聶風能夠與她談了這麼久,也許亦全因適逢他雙目受創,看不見她的真正面
目,她最醜陋的一面而已!
然而無論如何,第二夢心中仍有點感激聶風對自己的體貼,只是怕又會因心動而令刀勁
發作,故還是壓抑自己心中的感激,也刻意岔開話題道:「是了。聶兄,你,本是天下會的
人,何以又會到了平田鎮?更被人重勁所創?」
她其實是明知故問!第二夢在為聶風療傷之時,早已感到他所中的刀勁,蘊含刀皇的斷
情七絕,想必是刀皇誤認他是她而下的重手,這亦是第二夢竭力為聶風療傷的其中一個主因
,她覺得有欠聶風。
聶風答道:「是這樣的。我此行遠赴江南,是要辦一點事,故才會路經平田鎮,想不到
在渡江之際,卻被一名神秘的絕世刀手狙擊,才會弄致如此……」
「哦?聶兄要到江南,那真巧,我,也是正在前赴江南。」
第二夢並沒撒謊,只因依那個神秘男人給她的地圖所示,她若要找十二驚惶,必須先赴
江南。
聶風道:「原來夢姑娘也是前赴江南?敢問夢姑娘到江南所為何事?」
第二夢本不欲對陌生人道出自己要找十二驚惶的事,但今日與聶風相遇,雙方竟像一見
如故,無所不談,對於從沒朋友的她來說,簡直一生也沒說過這麼多話,遂也不以為意,坦
白道:「聶兄,實不相瞞,我此行是要到江南找一個人。」
「什麼人?」
「十。二。驚。惶!」
隆!乍聞十二驚惶四字,聶風陡地一愕,全因他萬料不到,這個自己仍不知其面目如何
的女孩,竟要去找十二驚惶,他呆了半晌,終於道:「那…實在太巧了。夢姑娘,其實我此
行到江南,目的亦和你一樣,也是要找十二驚惶!」
什麼?第二夢聞言面色一變,她怎會想到,世事竟會如此巧合?她問:「聶兄,你,為
何要找十二驚惶?」
聶風歉疚地道:「夢姑娘,在下此行只是奉家師之命,一切也是家師的意思,他老人家
緣何要找十二驚惶,請恕聶風難以明言。」
聶風當然難以明言,難道要他告訴第二夢,他師父雄霸要他找出十二驚惶的真正面目,
無非是想知敵在先,若一旦十二驚惶對天下會有何異動,他便可先發制人?
「夢姑娘,那你又為何要到江南,尋找十二驚惶?」
第二夢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道:「我,其實也是受我娘親臨終所托,要我往找十二
驚惶,以成全她一個心願。」這一句,雖是第二夢信口雌黃,唯卻也非全屬虛言;第二夢確
實必須先找出十二驚惶,才能克制體內刀勁,再成全她娘親死前的心願。
聶風腦海忽地泛起一個念頭,道:「夢姑娘,既然你我皆是要找十二驚惶的同道中人,
我倆何不結伴上路,好讓大家也有個照應?」
這個本是上佳建議,唯第二夢在聽得聶風也要找十二驚惶後,心中所思所想異常複雜…
…她本以為,聶風極可能是自己今生注定要遇上的那個「風」。
可是如今方始發覺,他其實是自己的對手!
只因若她和他同時找到十二驚惶的話,十二驚惶只會成全一個願望,屆時候,她和他之
間,誰將擁有這個百載難逢的願望?
第二夢絕對不能失去這個願望,當她決定離開斷情居之夜,已是用自己的生命作賭注,
她已無回頭之路。
若此行無法找到十二驚惶,她在一個月後,勢必焚為灰燼,屆時她非但無法克制刀勁,
更無法成全娘親對她的最後期望——希望她能勇敢尋夢!
她絕不能有負娘親期望,更絕不能失去十二驚惶這個最後機會!因此在絕對不容有失下
,她決不能與自己的對手同行!想到這裡,第二夢的心更是直向下沉!直向下沉!
她倏地一站而起,便向洞口行去。
聶風一呆,問:「夢姑娘…,你……?」
第二夢愧然垂目,道:「對不起…,聶兄,我想…,我不能與你一起聯袂上路……」
「哦?為何?」
第二夢答:「沒有什麼特別原因…,只是……」
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再說下去。
聶風不虞這女孩的心緒如斯複雜難明,但聽她欲言又止,似是異常為難,當下也不想令
她如此為難,會意道:「夢姑娘,無論你有什麼原因不便與在下同行,聶風亦十分明白。」
「目下我雙目受傷,不便於行,若你與我一道,恐怕有礙你的行程,你還是不用理我,
獨自上路去吧!」
第二夢有點狐疑,不大放心的問:「你獨自留在這裡,真的…不礙事?」
聶風笑道:「夢姑娘,你放心去好了!我絕不會有事的!」
第二夢聞言,又定定的看著聶風,看著他那絲溫暖的微笑,良久良久,她終於深深歎了
口氣,道:「那…那吧。能夠遇上聶兄這樣的人,實是人生一大幸事。只可惜夢必須在有限
之日內趕到江南,不能不走……」
「聶兄,我這裡有些乾糧,也足夠你數日之用。」
「告辭了!」
一聲告辭,第二夢終於幽幽轉身,步出洞口。
她終於走了。
霎時,偌大的山洞僅餘下聶風一個,伴著他的只有一堆柴火,週遭頓呈一片死寂。
第二夢走後,聶風不知怎地,心頭竟不期然泛起一陣失落;說也奇怪,這個喚作夢的神
秘女孩,儘管聶風仍未嘗一見她的長相容貌,但心頭卻油然生出一陣無法言喻的親切感覺。
「也許……」聶風心想:「一切也全因為她也是喚作夢吧?」
但她畢竟還是走了,宛如一個不解之謎走了,他和她的緣份,也許僅止於此……聶風想
著想著,又想到當日無雙城之夢,一顆心竟是愈想愈是落寞;又想到如今自己雙目受傷,也
不積壓如何繼續餘下行程,唯有強逼自己的心往好處想:「聶風啊聶風!你在江湖多番出生
入死,區區兩目之傷,又怎會難得倒你?更何況你在這洞內休息一夜,明天可能便會好過來
了……」
這就是聶風!無論命途如何多舛,聶風始終對明天仍滿懷希望!無論受到多麼大的挫折
,他的心,還是對人世、對命運滿懷希望!
想到這裡,聶風不期然精神一振,正欲站起一舒筋骨,看看自己身上可還有其他部位受
創,誰知不站猶可,他的人甫站起來,便已「碰」的一聲撞著了洞頂!
卻原來這洞洞高僅得六尺,故七尺昂藏的聶風不撞著洞頂才怪!但這全因他無法視物所
致!故即使是絕世高手,倘若失去雙目,便如同被廢了一半武功!
而聶風這一撞倒也不輕,雖未致頭破血流,也撞個天旋地轉,哎的一聲,人已向後翻倒
!
然而,聶風卻始終未有向後倒下,緣於就在此時……一雙手驀然從後而至,及時抵住其
背門!
啊?這究竟是誰的手?
在第二夢走後,還有誰會來這個人跡罕至的山洞?
來的,到底是誰?
那原來是一雙無限溫柔的手。
那亦是一雙冷如冰雪的手。
故即使聶風此刻無法視物,他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這雙獨特的手,還有這個獨特的人…
…「夢…姑娘?」
出乎聶風意料之外,第二夢竟去而復返!聶風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心中的喜悅
,他與她今日只是萍水相逢,她走了還不及半盞茶的時分,他已開始掛念她了?
「夢姑娘…,你…為何去而復返?你……」
乍見聶風面上那絲喜出望外之色,第二夢卻仍似一個心如止水的高僧,淡然地道:「聶
兄,夢去而復返,其實是忽然記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第二夢道:「夢長居北地,從沒到過江南,此番往找十二驚惶,恐怕因不熟路途而事倍
功半,若聶風曾到過江南,那夢若能得聶風帶路,實在不勝感激……」
是嗎?這真的是她的原因?
抑或,夢終於明白,聶風是因她而受傷?若她真的為了趕赴江南找十二驚惶,而撇下雙
目暫時失明的聶風不顧,那她對人之無情與絕情,又與其父何異?
聶風因她而傷,在他雙目復元之前,她對他有照顧之義!
故即使與聶風同行,可能會有礙自己達成心願,甚至到頭來刀勁發作而死,但她也不理
了,只因她絕不要成為第二個斷情絕義的……第二刀皇!
只是,第二夢這番複雜心思,聶風又那會明白?他只是無限感激地笑道:「夢姑娘,你
這次可真的找對人了,聶風確曾到過江南!謝謝你能折返,與聶風一起上路。在下如今既無
大恙,為免有礙你行程,我倆何不立即動身,前赴江南?」
不錯!與其呆在這無人山洞空等雙目復元,倒不如早日上路,或許沿路會遇上名醫亦未
可料……第二夢微微點頭道:「很好。時候不早,聶兄,那我們如今就起行吧!」
說著已轉身出洞,聶風亦循著其腳步聲,一直緊隨其後。
他和她,為著難以解釋的因緣,終於也一起上路了。
只不知,二人此去,又會否能成就一段……宿世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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