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過了一會兒,一名小婢走了進來,向白薔薇施了一禮道:「老夫人請小姐陪西
門公子到後堂去。」
白薔薇起身望著西門玉霜道:「請吧!」
西門玉霜隨白薔薇到了後堂,行過禮,自動在一旁坐下。
老夫人吩咐白薔薇道:「你替我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進來。」
白薔薇領命退了出去。
老夫人望著西門玉霜長歎了一聲道:「西門公子,你剛才忽然說出大虎子這名
字,想必知道他是誰了?他是否還活著?如果還活著,目前人在哪裡?情況如何?
希望你能告知老身?」
西門玉霜冷跟旁觀,見老夫人說這話時,不但神情激動,而且淚水盈眶,顯見
她對老伴蒲公明,仍有著無比的關懷。
這本來是一個很單純的問題,夫妻久別重逢也是常有的事,但現在以兩人的際
遇和環境而言,可就一點也不單純了。
只因這幾十年來,滄海桑田,人事全非,一個是丐幫幫主,一個是縣太爺的母
親,無論誰也絕難想到他們竟是夫妻關係,何況更有一條朝廷法令從中作梗。
西門玉霜長長歎了一口氣道:「他老人家現在很好。」
老夫人喜出望外,迫不及待的回道:「他……現在是不是已經落在丐幫手裡?
」
「可以這麼說。」
「聽說丐幫幫主也姓蒲,叫蒲公明,他和光祖的爹是否有關係?」
這是因為蒲公明當年在家時叫蒲元俊,因之老夫人才弄不清蒲公明是誰。
西門玉霜點點頭道:「他們的關係很密切。」
「那麼……公子剛才說丐幫與老身有三江四海之恨,不共戴天之仇,又是什麼
意思?」
西門玉霜陪笑道:「晚輩剛才那句話,實是無中生有,信口雌黃,還請老夫人
恕罪。」
老夫人緊張的神色,很快便放鬆下來。
忽聽蒲光祖道:「西門姑娘,你女扮男裝,費盡心機進入敝衙,諒非無因,還
請明白見告!」
四門玉霜一見已被對方識破身份,依然表現得很鎮定,淡淡一笑道:「不瞞大
老爺,小民這次行險而來,實在身受丐幫幫主之托,除了為老夫人治病,也為了轉
達他老人家幾句話。」
蒲光祖寒著面孔道:「丐幫縱容門下弟子為惡,為害地方,難道本官冤枉了他
們不成?他們先用毒蛇將家母咬傷,卻又要派姑娘前來治病,究竟用心何在?」
西門玉霜朗聲道:「大老爺有所不知,丐幫弟子為害地方之事,實乃被奸人所
陷害,至於毒蛇咬傷老夫人,也非丐幫所為,門前丐幫正在明查暗防這批奸人究竟
是誰,相信不久便可真相大白。」
蒲光祖沉默了半晌才道:「好,這件事本官知道了。」
這是做官人常用的處事口氣,暫時不置可否,為自己留下餘地。
西門玉霜又道:「大老爺也許會認為這是小民的一面之詞,但小民受丐幫幫主
之托,前來為老夫人療傷,也應該可以看出丐幫的誠意吧?」
蒲光祖目光重新落到西門玉霜臉上,片刻之後才問道:「姑娘是?……」
西門玉霜笑道:「家伯西門子瑜,向以行醫為業。在武林中還算有些名氣。」
提起聖手醫隱西門子瑜的大名,不但名動武功,連朝中名卿巨公之間,也幾乎
人人皆知。
西門玉霜一提出西門子瑜的名號,蒲光祖立刻「啊」了聲道:「原來是西門姑
娘,下官失敬了,家母之病,尚望姑娘大力回春。」
西門玉霜忙道:「小民本就為這事而來,既蒙大老爺信得過,小民立刻便為老
夫人施術。」
蒲光祖望了老夫人一眼道:「娘,你老人家意思如何?」
老夫人現在心中最感念念不忘的。就是失去音訊數十年的老伴「大虎子」,只
想馬上進一步追問大虎子目前的情況如何,當下點點頭道:「為娘覺得西門姑娘看
病看得極好,就請西門姑娘下藥就是。」
西門玉霜取出一粒丹丸,雙手奉與老夫人道;「老夫人的病情,已比昨天好了
很多,服下這顆藥丸後,再施一次金針,就可痊癒了。」
老夫人依言殿下藥丸。
西門玉霜再取出隨身金針,在老夫人身上下了三針,同時更不惜耗費真元內力
,將真元勁氣輸入老夫人體內。
大約半頓飯光景後,老夫人已藥到病除,不但霍然而愈,而巳精神體力,比未
病前還要充沛得多。
這情形不但老夫人歡欣鼓舞。
蒲光祖更是為之雀躍不已。
老夫人立即吩咐下人,在後堂擺下酒筵,酬謝西門玉霜的為自己治病盛情。
作陪的只有蒲光祖和白薔薇兩人。
蒲光祖因有公務尚待處理,敬了西門玉霜三杯酒後,便先行告退。
老夫人今天真可說是興奮莫名,無病一身輕,又有了老伴的消息,席間,迫不
及待的問道:「姑娘,你看過光祖他爹吧?」
西門玉霜綻唇一笑道:「當然見過,要不然小女子怎能道出他的小名。」
老夫人道:「看來他已把什麼話都告訴你了,老身是他的什麼人,也就用不著
多說了。」
「當然,老夫人剛才不是已說出他是大老爺的父親了嗎?」
「姑娘和他是什麼稱呼?」
「小女子叫他伯伯。」
「那麼你就該稱老身伯母了,這樣咱門才顯得親切。」
「小女子不敢。」
「姑娘這樣說話,就太見外了。」
四門玉霜不再堅持,立刻叫了一聲「伯母」。
老太太高興得合不攏嘴,轉頭笑向白薔薇道:「薇兒,可好啦,真是作夢也想
不到,竟有了你義父的消息。」
准知白薔薇卻冷笑著道:「乾娘,她說的話,難道老人家就全信嗎?」
老夫人一愣道:「薇兒,你說這話?……」
「乾娘,這位西門姑娘既是丐幫派來的人,對你只怕沒安好心。」
老夫人笑道:「薇兒,你的疑心也太大了,我們過去實在是誤會丐幫了。」
「誤會了丐幫,難道你老人家身受之痛還不足以證明丐幫的惡行嗎?」
「據西門姑娘說,那是有人在暗中故意陰謀陷害丐幫。」
「乾娘,你該知道,跑江湖混飯吃的入,練就—張能言善道的嘴,你老人家千
萬不要上了她的當。」
老夫人笑道:「薇兒,剛才你在外面守門,很多事情沒看到,其實人家西門姑
娘已經用事實證了她說的話。」
「什麼事實?」
「她已將老身身上的新病和舊病,完全治好了。」
白薔薇神色問顯出一種令人莫測高探的表情,並沒再說什麼。
※※※※※※
西門玉霜看在眼裡,忍在心裡。
只是微微一笑,也沒說什麼。
忽見白薔薇從身上摸出一張紙條,遞到老夫人手上道:「乾娘,我也有一樣東
西。請你老人家看一看!」
老夫人經過紙條瞄了一眼,搖頭笑道:「老身哪裡看得清這些字,就由你念給
我聽聽吧!」
白薔薇一把抓回紙條,順手又交給西門玉霜,冷笑道:「你自己看吧!」
四門玉霜稍稍過目了一下,笑道:「這正是挑撥離間的一些話。」
接著。輕輕的念道:「進入縣衙內宅偽稱為老夫人治病的這人,實系一名江湖
混混,乃丐幫重金請來,將對老夫人有所不利,慎防中計受騙!」
老夫人聽完後,反而毫不在意的笑道:「真是鬼話連篇,若西門姑娘有心算計
我,為什麼卻反而把我的病醫好?」
白薔薇忙道:「你老人家不知道,這不過是他們的第一步,目的是取得你老人
家的相信,下一步就來真的了。」
老夫人終於被說得對西門玉霜開始懷疑起來,慈眉不展的沉思了半響。
忽然凝眸注視著西門玉霜道:「姑娘,老身想見見你那位蒲伯伯,你能不能把
他請來?」
西門玉霜心裡有數,老夫人提出這種要求,除了渴求與老伴早日相見外,另一
個目的,不外是對自己的試探,如果她是別有用心而來。那麼她口中的蒲伯伯,必
定不是真的,也就是說,她根本無法把她的老伴請來。
偏偏西門玉霜卻覺得不宜輕易點頭。
她故意沉吟了一下道:「這事晚輩必須回去請示一下蒲伯伯才成。」
老夫人皺了皺眉道:「你那蒲伯伯若真是老身老伴,怎可能不回家探視妻子兒
女,姑娘為什麼不能痛痛快快的答應下來?」
西門玉霜苦笑道:「府上老爺已有告示在外,嚴禁丐幫弟子進入境內,這一點
蒲伯伯當然不能不在意。」
老夫人搖搖頭道:「姑娘,若你那蒲伯們真是我兒子的爹,那又當別論了。光
祖最孝順不過,難道他還會不認生身的父親嗎?」
「既然伯母這麼說話,晚輩回去之後,馬卜就把這事先稟告蒲伯伯。」
「你蒲伯伯日前人在哪裡?」
「就在洛陽。」
「那太好了,就讓光祖去見他也是一樣。」
「大老爺既然告示在下,不准化子幫入境,若他再進入化子幫找人,有點不妥
當,還是由蒲伯伯到這裡來吧!」
「那當然更好,時間就訂在明天下午,老身在客廳等他。」
※※※※※※
忽聽白薔薇道:「乾娘,這件事,最好還是先把大哥請進來商量商量。」
老夫人略一沉吟,點頭道:「也好,你現在就去把他叫來!」
蒲光祖很快就來了。
老夫人隨即把事情說了一遍。
蒲光祖當然也急著和父親見面,連忙點頭道:「就依娘的決定,以便早日閤家
團聚。」
白薔薇想不到蒲光祖毫不考慮就答應下來,忍不住叫道:「大哥,這是件大事
,萬一那人是冒充的,又該怎麼辦?」
蒲光祖語氣溫和的道:「如果是冒充的,他就不敢來,是真是假,我們雖然認
不出來,我想娘總會辨別出來的。」
白薔薇只好不再開門。
老夫人接著望向西門玉霜道:「姑娘,就這麼決定,告訴他,一定要準時。」
※※※※※※
西門玉霜回到所住的耶處大宅院,正好包尚英也從外面回來,兩人商量子一下
,馬上通知週三立去請蒲公明。
蒲公明一進門就道:「賢侄女,你昨天還說不要老夫過來,為什麼今天又像火
燒眉毛似的非要老夫馬上過來不可?」
「那是因為事情發展得太快了,必須把您請來。」
西門玉霜接著把經過告訴了蒲公明。
蒲公明雖已是六十開外的人,聞言之下,還是禁不住心情激動的道:「她……
真沒有怪老夫嗎?……」
「伯母為什麼要怪你?」
「老夫當年拋下她們母子,離家出走,她們母於無依無靠,實在太愧對她們了
,如今去見她們,我……我真慚愧!」
西門玉霜笑道:「你說對了,伯母約你見面,不一定是寬恕了你,說不定要當
著兒子的面,好好教訓你老人家一頓。」
蒲公明哈哈笑道:「她就是要教訓我老化子,我老化子也沒話講,誰讓我老化
子當年做出對不住他們母子的事。」
原來蒲公明明白得知妻兒消息後,早就想暗中去會一會他們,除了一解思念之
苦,也是贖罪,只因他身為一幫之主,不得不有很多顧慮,現在西門玉霜能在很短
時間內,為他打通了管道,自然喜出望外。
倏見西門玉霜黛眉微微一挑道:「化子伯伯,你別高興得太早,其中只怕還大
有文章。」
蒲公明不覺一愣,兩眼直眨的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我那老伴約我相見。會
存心不良?這……不可能吧?」
西門玉霜搖頭道:「老夫人對你是有情有義,怕的是另外有人利用這機會興風
作浪。」
蒲公明雙眉一蹙道:「明天的事,除了你們當場四人之外,還有誰知道?」
「這很難說,就侄女當時的觀察,老夫人的乾女兒白薔薇似乎對這事有意從中
作梗,連你那兒子也有失常態。」
蒲公明身子猛然一震,發出一聲慘笑道;「你的意思是說,我那做官的兒子,
不想認我這做化子頭的老子了?」
這對蒲公明,等於被當頭敲了重重一棒。
說完話後,整個人竟像洩了氣的皮球,陡然變得垂頭喪氣,無精打采,把剛才
的興高采烈,消失得無影無蹤。
西門玉霜一見自己的話惹了禍,連忙又搖頭又搖手的道:「化子伯伯別當真,
侄女的話,並不是你想的那意思,只不過是覺得他們可疑而已,可疑的因素很多,
我們不能就此論斷。」
蒲公明這時的想法,似乎鑽進了牛角尖,對西門玉霜解釋,根本聽不進去只是
在那裡連連歎氣。
這也難怪,蒲光祖是他唯一的兒子,若兒子不肯認父,甚至對父親心存恨意,
這種打擊,教他如何承受得起?
包尚英望了蒲光祖一眼。
心知對方這種念頭的形成,非一朝一夕,要想用一兩句話,就解開他的鬱結,
顯非易事。
在這種情形下的有效辦法,就是用旁敲側擊方式,使他慢慢轉變。
於是,他轉頭問西門玉霜道:「你發現他們有些什麼可疑之處?」
四門玉霜和包尚英已是心意相通,聞言會心的一點頭道:「首先,我們說說那
位白薔薇姑娘吧,她長得很美,一身武功,也是一流,尤其為人精明幹練,深得老
夫人歡心,但她體形上卻有些特異之處,我第一次見她時就覺得奇怪……」
她話聲故意一頓,眼睛卻在偷看蒲公明。
誰知蒲公明卻形同未覺,一點反應也沒有。
包尚英立刻高聲道:「那位白姑娘身上有什麼特異之處?」
蒲公明終於留上了意,雖然並未插言,顯見心裡想的事已開始轉移到西門玉霜
所說的話上。
西門玉霜暗暗一點頭,道:「她身材不大高,但兩肩卻比一般年輕女子寬,還
有,她穿的那雙鞋子,鞋尖也較常人寬得多,只要稍稍一留意,誰都會覺得可疑。
」
包尚英想了想道:「你真算得上心細如髮,觀察入微,但人與人的體形,本就
不同,如果因而覺得可疑,那就未免大多心了。」
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你多想一想,再說話好不好?」
忽見他一拍大腿道:「是了,她一定是男扮女裝,對不對?」
蒲公明不覺插嘴道:「不見得是男扮女裝,肩寬腳大,是苗疆婦女的特徵,莫
非她是一個苗子?」
西門玉霜與包尚英相視一笑,蒲公明果然被他們的談話吸引了過來。
西門玉霜點點頭道:「對,我看她必是苗疆來的。」
接著問道:「因為老夫人身上所中的毒,正是苗疆的一種三花露,因此,兩事
一對照,那白薔薇的來歷,就是一個大問題了。」
她的話,說得很含蓄,並未直指白薔薇是下毒的兇手,目的就是要移轉蒲公明
更大的注意力。
蒲公明不覺兩眼一瞪,怒聲道:「還用說,一定是她搗的鬼!」
包尚英再問道:「那麼你懷疑蒲知縣,又是怎麼回事?」
「小妹一直暗中觀察了蒲知縣兩天,他為人持重穩健,有膽有識,是一位言行
兼顧的好官,但今天他的表現,卻顯得有點輕率。」
「這話怎講?」
「因為有很多他該懷疑我的地方,他都沒懷疑,我認為他該慎重考慮的地方,
他卻一點頭就答應了,這不是他的一貫作風,所以我也覺得可疑。」
包尚英不以為然,道,「他聽到了父親的消息,自然高興,人一高興,遇事就
不必考慮那麼多,這是人之常情,何足為奇?」
西門玉霜搖頭道:「話也不能這麼說。他身為縣令,又一向穩練持重,遇到再
大的事情,也不會一反常態的。」
包尚英笑道:「我看你可能是犯了反應過敏的毛病吧?」
蒲公明接口道:「包少俠,玉霜丫頭的話,不是沒有道理,老夫同樣也覺得他
可疑。」
包尚英並不堅持自己的看法,問西門玉霜道:「那麼你準備怎麼辦?」
「我想今晚再找他摸底細,化子伯伯,你的意思呢?」
蒲公明想了想道;「我老化子唯一的意見,就是明天不要動用敝幫弟子,其他
的任憑兩位決定就是。」
西門玉霜道:「那就決定今晚由我和包兄一起去摸摸底,別的事等回來以後再
說吧!」
※※※※※※
當晚起更後,西門玉霜和包尚英進入了位於縣衙之後的內宅。
這西門玉霜已換回女裝,她是直接奔向內宅的。
包尚英則是和西門玉霜約定必要時的聯絡地點後,再潛入前衙的簽押房。
簽押房是官員處理公文之處,凡官府有關案牘,都在這裡。
蒲知縣稱得上是一位勤政愛民的好官,時間已經是一更過後,他仍未轉回內宅
,還在批閱公文。
包尚英隱身窗外暗處看了很久。只見蒲光祖坐在那裡,心無旁騖,目不轉睛,
兩跟直盯著桌上的案牘,動也不動一動。
看這情形,想在他身上找到什麼,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但包尚英並未就此罷手,依然耐心的守了下去。
又過了盞茶工夫。
只聽蒲光祖向外問道:「什麼人在輪值?」
「是小的李明臣!」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應聲進入簽押房,躬身回話。
蒲光祖目光依然不離案牘,吩咐道:「你去通知內宅一聲,我今晚公務忙,不
回內宅去了。」
李明臣應了一聲「是」,行禮而退。
不大一會,李明臣就又進入簽押房回話道:「小的已經稟報老夫人和夫人了,
老夫人和夫人希望老爺不要過分勞累,保重身體要緊。」
蒲光祖「嗯」了一聲,揮揮手,示意李明臣沒事了。
李明臣離去不久,簽押房外忽然傳來白薔薇的聲音道:「老爺還在裡面嗎?」
李明臣的聲音回答:「老爺正在裡面看公文。」
「這裡沒你的事了,回去休息吧!」
「是!」
白薔薇打發走李明臣,推門進入簽押房。
這時,蒲光祖已聞聲站起,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手腳。
白薔薇來到蒲光祖身前,叫了一聲「大哥」。
蒲光祖望了白薔薇一眼,揮手示意道:「有什麼話,坐下說吧!」
白薔薇待蒲光祖坐下後,才在對面椅子上落了座,道:「大哥,你已經兩晚上
沒回去陪陪大嫂了,難道公事就這樣忙嗎?」
蒲光祖淡淡一笑道:「你嫂子是一個賢德的人,你不要想得太遠。」
白薔薇也笑了一笑道:「好,我們不談這個,談談明天的事好不好?」
「明天的事,不是已經決定了嗎?還有什麼好談的?」
白薔薇秀眉輕顰,把語氣放得非常和緩,道:「大哥,你想過沒有,萬一對方
施的是什麼詭計。弄一個不相干的人,來欺騙乾娘她老人家,那時怎麼辦?難道你
堂堂一位縣大老爺,就能隨便認人做父,一旦傳揚出去,那多丟人!」
「你放心,如果是假的,娘一定認得出來。」
「那可不一定,分別了幾十年,模樣怎會不改,尤其他們江湖人物,多半都會
易容之術,乾娘老眼昏花,很容易受騙的。」
蒲光祖輕歎一聲道:「老人家苦等了幾十年,盼的就是這一刻,大哥我實在不
忍心掃她老人家的興。」
白薔薇搖搖頭道:「大哥一片孝心,小妹當然體會得到,只是這次的事情,若
沒有以前種種,也就無所顧慮,但是過去的事,丐幫實有重大嫌疑,在前情未能完
全澄清之前,小妹覺得咱們不能完全相信西門姑娘片面之詞,否則就會讓乾娘再一
次吃他們的暗虧。」
「小妹,你該想想,娘只是一名與世無爭的老婦人,他們有什麼理由陷害她老
人家呢?」
「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大哥你,難道大哥還不明白?」
蒲光祖低頭沉思了一下,似是被說得三心二意,接著抬起頭來道:「可是我們
已經答應了她,如何能失信於人?」
「當然不能失信於人,但我們可以另想刖的辦法呀!」
「什麼辦法,你說說看。」
「照常理來說,小妹這樣從中阻撓,實在不應該,只因乾娘和大哥你,都把我
當親骨肉一般看待,小妹又跑過幾天江湖,知道一些江湖上的鬼蜮伎倆,若知而不
言……」
蒲光祖忙截住白蕾薇的話道:「小妹,你的心意我當然明白,這兩年若不是有
你替愚兄照料全家,愚兄真不知如何是好,你大嫂體弱多病,愚兄又公務繁忙,老
夫人身前一向多虧了你,你這樣一說,倒教愚兄汗顏無地,你怎麼說,就怎麼辦吧
!」
白薔薇欠身一禮道:「難得大哥如此信任,小妹的意思是……」
她說到這裡。話聲忽然低了下來。
話聲雖低,但以包尚英的過人聽力,仍能聽得清清楚楚。
當他聽過之後,竟不由暗暗發笑起來。
白薔薇與蒲光祖又商量了很久,才轉身出房回到後宅。
只見蒲光祖忽然提起筆來,寫了一張條子。
包尚英內功深厚,目光銳利,雖是寓得很遠,而且是倒看,仍然看清楚了條子
上寫的是什麼。
因之,心中大感驚異,一時之間,竟然目瞪口呆,作夢也想不到,居然這位縣
太爺的本身,也大有問題。
他自言自語道:「莫非這位蒲光祖是有人假冒的,果真如此,此人的易容之術
,實在可稱是神乎其技了!」
此念一生,他立刻從懷中取出那塊小銀片。
這一察看,果然看出了簽押房內的蒲光祖,赫然是天魔手袁多才易容裝扮的。
包尚英不能不驚歎老偷兒袁多才是位人如其名的江湖多才人物,他裝扮出來的
蒲光祖,竟然連老夫人都看不出有假,怪不得他數十年來,在江湖上行事無往不利
,盛名一直不衰,事實證明他的確有著過人之能。
包尚英心神震動之下。
當機立斷,立即屏息躡蹤掩進了簽押虜。
袁多才覺出外面似有聲息,他作賊心虛,剛要喝問,便已看清來人是包尚英,
不由登時呆在當場。
包尚英微微一笑,抱拳一禮道:「老前輩不但易容之術妙絕人寰,模仿之技,
也進入化境,當真令晚輩佩服得五體投地。」
袁多才最初本想不承認。如今被一語道破,心驚之餘,總算不失君子風度,啞
然一笑道:「了不起的該是少俠,老夫心服口服,從今之後,江湖上算是再沒有我
老偷兒這一號人物了,老夫願意永遠追隨少俠,以供差遣,就請少俠恩准收錄。」
說著,便當真拜了下去。
原來,袁多才早就打好主意,暗暗發誓,只要包尚英這次能再找到他,他便從
此收山,把所有餘生交給包尚英,以報贈藥救命之恩。
※※※※※※
其實,他也原本有意不過分難為包尚英,否則,他在上次和包尚英分手後,從
此遠走天涯,找一個人蹤罕見之處隱身,包尚英若想憑那小銀片找到他,又談何容
易?
包尚英哈哈一笑,連忙扶起袁多才道:「老前輩何必如此,我們並沒有賭什麼
,彼此誰都不欠誰什麼,如果老前輩因為晚輩碰巧找到了你,而有意折節下交,那
是晚輩的榮幸,以年齡而論,下拜的應該是晚輩。」
偏偏袁多才還是有些堅持,道:「少俠,老夫是一片誠意,還望你成全老夫的
心願。」
包尚英搖頭道:「老前輩,各人有各人的看法,請您不要勉強,否則徒增晚輩
不安。」
話聲微微一頓,接著又道:「老前輩行道江湖已久,晚輩……」
袁多才搶著道:「少俠就請不要再說了,這樣好不好,我們結個忘年之交如何
?如果少俠再不點頭,我老偷兒就只有從此永世不出了。」
包尚英見對方如此認真,只好點頭道:「小弟恭敬不如從命,老哥請受一拜!
」
說著,右手一撩衣襟,就要下拜。
袁多才急急一把拉住道:「老弟使不得,你若一拜,我老偷兒就不能和你兄弟
相稱了。」
包尚英知道袁多才乃性情中人,便不再堅持,一笑而罷。
兩人相對坐下。
包尚英這才茫然問遭:「老哥哥,你哪裡不可藏身,為什麼要藏到縣衙中來?
而且,竟然把知縣大老爺也藏起來。小弟實在不解?」
袁多才笑道:「老哥哥絕沒想到老弟再能找到我,老哥哥因受你贈藥之恩,豈
能無報,因查知老弟與西門姑娘受了蒲幫主之托,辦理此事。於是我靈機一動,搖
身變為蒲知縣,如此,既可暗助老弟你們,料想你也根本不可能再找到我。」
他說到這裡,泛著一臉迷惑之色道:「老弟,你是怎樣看出老哥哥來的?」
包尚英微微一笑,取出那塊小銀片,晃了一晃道:「小弟憑的就是這個。」
袁多才接過那小銀片,左看右看看了半響道:「這是怎麼回事?」
包尚英隨即把小銀片的用途說了出來。
袁多才聽罷驚歎道:「原來如此,我老哥哥得安然度過數十年,那真是僥倖之
極了!」
包尚英話鋒一轉道:「老哥哥,你把蒲知縣弄到哪裡去了?」
「你放心,他好得很,等一下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他。」
就在這時。
推門進來一人,赫然是西門玉霜。
西門玉霜顯然並未聽到兩人的談話。
她見包尚英與蒲光祖相談正歡,兩人唇角還帶著微笑,先向蒲光祖施了一禮道
:「小女子見過蒲大老爺!」
袁多才一笑而起道:「西門姑娘請不要客氣!」
他一身蒲光祖的打扮和長相,但卻故意變回自己的聲音。
西門玉霜不由一楞,轉問包尚英道:「這是怎麼回事,縣大爺從前說話好像不
是這種口音?」
包尚英笑著低聲道:「他就是袁老哥。」
袁多才連忙也笑著接口道:「老夫日間幫丁姑娘一個大忙,姑娘就不認得老夫
了嗎?」
西門玉霜恍然而悟,輕輕一笑道:「原來是你老前輩,你老前輩這玩笑開得實
在太大了。」
袁多才指著包尚英道:「老夫與尚英老弟。現在已是兄弟相稱的忘年之交,姑
娘若再叫我老前輩,那就有點吃虧了。」
西門玉霜今天顯得特別隨和,連忙笑著道:「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改稱你老哥
哥了!」
袁多才高興得哈哈笑道:「老夫真想不到,這一大把年紀,還會有一位既聰明
又美麗的小妹妹,將來就算跑斷了這兩條老腿,也值得了!」
西門玉霜雙眸一轉,似乎有什麼話要問。
袁多才搖手道:「有話等會兒再說,兩位請先出去,候我片刻。」
兩人依言出了簽押房。
到了外面,西門玉霜忍不住還是問道:「他把蒲知縣怎樣了?」
「他要我們等他,可能就是要帶我們去看看蒲知縣。」
袁多才很快就出來了,交代兩人道;「二位隨我來,為了不驚動衙內值夜的人
,咱們必須施展輕功,越牆而過。」
※※※※※※
袁多才做事很是周詳,他特別租了一間房子安置蒲光祖。並且請了一位老太太
和一名小丫頭負責服侍。
為了安全起見,他不得不點了蒲光祖的穴道,看起來像位有病的人。
袁多才帶著包尚英和西門玉霜到達那幢小宅院。未現身前,又暗中點了那老太
太和小丫頭的睡穴,讓她們去自尋好夢。
三人推門進去。
房裡點著油燈。
他們在床前坐下下來。
西門玉霜顰著柳眉道:「袁老哥哥,你這樣做,對蒲知縣是不是過份了點?」
袁多才道:「小妹,你不知道,這位蒲知縣雖然稱得上是好官,可是他不懂江
湖鬼蜮伎倆,應付不了當前的情勢,所以我才把他放倒,讓他渡過這個難關。」
西門玉霜笑道:「他不懂江湖伎倆,難道你懂處理公務,他是百里侯的父母官
,每天的公事,也延擱不得呀!」
袁多才喀嘻笑道:「老哥哥不敢吹牛自己能做好官,但若敷衍個十天八天,老
哥哥只憑這「推、拖、拉』三字訣,就游刃有餘了。」
包尚英道:「小弟看你坐在簽押房裡看公文,好像很專心的樣子呀!」
袁多才哈哈大笑道:「你沒看出我是在睜著眼晴養神嗎?」
包尚英和西門玉霜也不禁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
西門玉霜問道:「老哥哥,你和蒲知縣把話說明了沒有?」
「還沒有。」
「人家蒲知縣大小總是朝廷命官,小妹認為最好還是先對他把話說明,一則尊
重他是個好官,再則免得他想不開,甚至連化子伯伯都誤會了最後弄得自己變成豬
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袁多才「啊」了聲道:「我倒沒想到這些問題。」
包尚英也道:「還有,有關認父的事,我們最好聽聽他的意見,在進行之中,
也好彼此兼顧,他是個孝子,說不定比我們更積極呢!」
袁多才頷首道:「兩位說得都大大有理,我老哥哥照辦就處。」
說完話,探手解開了床上蒲光祖的穴道。
蒲光祖驀地一震,張目四望了一下,挺身坐了起來,愕然叫道:「你們是什麼
人?把本官弄來此地,意欲何為?」
他雖然一臉愕然表情,卻毫無驚懼之色,一看就知是位剛直穩重的正人君子。
包尚英先報上三人姓名,然後道:「我們三人,與令尊都有文情,因此把大人
請來,彼此先誠意溝通一下。」
蒲光祖見包尚英和西門玉霜都是一表人才,料想不可能是什麼壞人,也就放下
了心。
但再一注意袁多才,卻終於吃了一驚。
原來袁多才雖然換了衣服,卻忘記取下人皮面具,仍是蒲光祖的面貌。
在這種情形下,蒲光祖縱然再沉著,也鎮定不起來。
袁多才這才想起自己剛才的疏忽,急急取下人皮面具,欠身道:「小民失禮,
請大人寬恕。」
蒲光祖幾曾見過江湖上還有這一套鬼蜮伎倆,暗暗吸了口氣,鎮住心神,皺起
眉頭道:「各位想必都是江湖奇人了?」
包尚英搶先答道:「草莽之民,不恭之處,尚請蒲大人恕罪。」
蒲光祖下了床,走到一張椅子前,坐下去道:「三位都認識家父?」
包尚英道:「令尊大人是小民與這位姑娘的前輩,與這位袁大俠,則是道義之
交。」
蒲光祖道:「家父為何不親自來探望家母,卻要三位替他出面?」
酉門玉霜道:「大人有所不知,令尊暫時有不能出面的苦衷。」
蒲光祖忽然長長歎息一聲道:「他老人家可是擔心家母與下官不肯認他?」
接著,面色一正。又道:「下官立身朝綱尊三綱重五倫,豈有自不修德,存此
大逆不道之心的道理?」
西門玉霜道:「如果小民把令尊的身份說出來,只怕大人那時就要為難了。」
「就請姑娘直言道來!」
「大人可知道丐幫幫主就是令尊?』
蒲光祖頓時臉色驟變,輕「啊」了一聲,過了很久,才慢慢壓住激動的心情道
:「這話當真?」
「此事當然不假,大人雖無從辨認,但令堂當不難認出真假。」
※※※※※※
蒲光祖有些猶豫的道:「家母不能如此輕率造次,隨便與外人相見,萬一那人
是偽冒的,這面子下官丟不起。」
西門玉霜反問道:「難道大人不相信我們的話?那麼依大人之見呢?」
蒲光祖略一沉吟道:「就由下官先和他見上一面如何?」
這個決定,太使人意外了,幾乎教人不敢相信。
但包尚英卻站起身道:「好,就依大人決定,小民這就去把他老人家請來!」
說話間,人已出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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