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小茅屋首烏璧還】
少林寺內,經過一陣驚亂,又恢復了靜寂。
慧因大師獨自來至寺內,一處戒奮森嚴的密室,只見小叫化蜷伏在矮榻上,已然呼
呼大睡。
他見小叫化安然無恙,如釋重負,不願將之驚醒,悄然退出密室,由暗道走出。
來至二進院中禪房,案桌上留著那張宣紙,塗滿小叫化尚未完成的「鬼畫符」。
慧因大師拿起一看,頓時啼笑皆非。
他心中忖道:「徐元平,你對老衲如此,未免太過分了!倘非經我指點,你怎能見
到慧空師兄,獲他傳授『達摩易筋經』所載武功。」
但繼而一想,徐元平如今是死而復生,莫非果如傳聞,他已喪失武功及記憶?
慧因大師深深一歎,放下宣紙,默默走出了禪房。
次晨,早課完畢,慧因大師親宣法諭,傳令全寺嚴加戒備,所有暗樁關卡,加派百
字輩弟子把守;若有擅闖者,一律格殺勿論!
哪知就在這時,山下來了一老二少。
他們並非硬闖,而且要求面見慧因大師。
尤其這老的,雖瘋瘋癲癲,一身打扮卻是個出家人。
他表明來意後,把關的弟子即道:「本寺近日正有大事,奉掌門人法諭,任何外人
,一概不得登山!」
瘋和尚不再瘋癲,正色道:「貧僧並非外人,小師父可否行個方便,代為通報……
」
那弟子斷然拒絕道:「小僧不敢違命!」
瘋和尚仍不死心,正待懇商通融,突見數名百字輩弟子,奉命下山來加強戒備。他
一眼認出為首的中年和尚,不禁喜出望外,大聲招呼道:「百儇師兄!」
百儇一怔,卻認不出瘋和尚,詫然道:「這位師父何以識得貧僧?」
瘋和尚欲趨前,卻被那弟子攔阻,只得仍留原地道:「師兄真的認不出我了?」
百儇走近,仔細端詳片刻,始道:「你是……你是百志師弟?」
瘋和尚喜形於色,振奮道:「師兄好眼力!好記性!哈哈……」
百儇卻臉色一沉道:「百志師弟,十餘年前,你不辭而別,擅離佛門。掌門人大為
震怒,早已將你自少林門中除名,今日竟敢回來?」
瘋和尚辯道:「當時情非得已……」
百儇怒斥道:「擅自潛逃,罪同叛門。拿下!」
一聲令下,眾弟子一擁而上。
瘋和尚身後的一對青年男女,不禁驚怒交加,雙雙拔劍出鞘,上前喝道:「誰敢動
手!」
眾弟子一怔!
瘋和尚斥道:「峰兒,仙兒,還不快將劍放下!」
原來這一對青年男女,正是白雲峰、白小仙兄妹。師徒三人魯山之行,為白石老人
報仇未成,鎩羽而歸。
倒是臨去之際,易天行的幾句話提醒他們,若欲報仇,必需另求高明,傳授這對兄
妹武功。
瘋和尚突然想到了少林寺!
但他早年曾投身少林,皈依佛門,忝列百字輩弟子,法號百志。年紀雖稍長百儇等
幾歲,卻因入門較晚,只好屈居為師弟。
未及數年,他不知為何故,竟悄然不辭而去。從此裝瘋賣傻,儼然以瘋和尚姿態,
出現白石谷。
他瞞著白石老人,暗中傳授這對兄妹武功。
如今為了使兩兄妹,武功能有所成就,以便日後為白石老人報仇。瘋和尚別無他策
,只好硬著頭皮,帶著兩兄妹重返少林。
百儇既命眾弟子將他拿下,正中下懷。
如此即可進入少林,見到掌門人慧因大師。
哪知兩兄妹卻心有不甘。白小仙憤聲道:「師父,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咱們
走就是了,不必……」
瘋和尚怒斥道:「仙兒!你竟敢違抗師命!」
同時向兩兄妹暗施眼色。
白小仙何等聰明,頓時明白瘋和尚心意,掉轉臉向白雲峰一施眼色,雙雙歸劍入鞘
。
百儇立即偕同幾名少林弟子,押著老少三人,登山而去。
行至半山,只見矗立一塊石碑,上刻「半山亭」三字。亭前站有八名少林弟子,均
手扶長木棍,威風八面。
走在最前的百儇,止步回身道:「兩位小檀越,請將佩劍留在此處!」語氣雖溫和
,卻無異是命令。
要知少林寺門禁極為森嚴,外人即使獲准登山,規定一律不得隨身攜帶任何兵刃。
數百年來,從無例外。
兩兄妹雖未涉足江湖,曾聞白石老人提及不少武林軼事,是以知道少林「半山亭」
規定。
百儇俟二人解下佩劍,交由少林弟子,掛於亭內,始回身領著瘋和尚等人,繼續登
山。
慧因大師正親率幾名高僧,各處巡視之際,突見百儇領著瘋和尚等人,朝自己走來
。微微一怔,當下止步等眾人走近。
瘋和尚立即搶步上前,—拜到地,連連叩首道:「不肖弟子百志,特來向掌門人負
荊請罪!」
慧因大師又是一怔,端詳瘋和尚片刻,詫然道:「你就是十餘年前,潛逃無蹤的百
志?」
瘋和尚垂著頭道:「弟了知罪,弟子罪該萬死!」
慧因大師臉色一沉道:「擅離師門,罪同叛逆!百志,你可是前來領罪的?」
瘋和尚道:「弟子罪有應得,願受本門最嚴厲處罰,雖死無憾。
但有一個不情之請……」
慧因大師斥道:「叛門之徙,尚敢有何要求!」
瘋和尚抬起頭,淚光閃動道:「弟子不敢,只求掌門人慈悲為懷,收容弟子帶來這
對小兄妹……」
慧因大師向兩兄妹—瞥,斷然道:「善門難開,本寺豈可隨例收容外人!」
兩兄妹立即趨前,雙雙跪下。白雲峰恭然道:「晚輩兄妹,願拜在少林門下學藝,
望掌門人成全!」
慧因大師向瘋和尚問道:「這對兄妹,是你何人?」
瘋和尚暗自一怔,即道:「他們乃是白石老人的一對孫兒女,曾隨弟子習武多年…
」
慧因大師冷聲道:「哼!己不正,何能正人,你這不守門規的叛徒,怎能教出好徒
弟!」
瘋和尚道:「掌門人教訓得對!正因如此,弟子才斗膽帶他們來,倘蒙收容,能拜
在少林門下,日後也好有所成就。」
慧因大師不加思索,斷然拒絕道:「不必妄想,絕無可能!」
白小仙淒然欲泣道:「晚輩身負血海深仇,只因仇家武功太高,難以昭雪,敬祈掌
門人大發慈悲,成全晚輩兄妹心願………」
慧因大師道:「姑娘一介女流,也想入我少林?」
白小仙振振有詞道:「俗家弟子,何分男女?百年之前,名滿天下的天山神尼,門
下不也出了幾位武林中大放異彩的男弟子!」
慧因大師笑道:「哦,小檀越,你知道的倒不少呢。」
白小仙道:「晚輩才疏學淺,孤陋寡聞,只是聽家祖生前述及,記得一些武林軼事
,江湖掌故而已。」
慧因大師暗自忖道:「此女倒是可造之才,可惜近日少林寺正值多事之秋,否則倒
可以考慮,將之收在門下。」
但繼而一想,當初徐元平夜闖少林,被他發現,也是聲稱身負血海沉冤,無法昭雪
,不惜冒死潛入,志在竊取「達摩易筋經」,習得所載佛門上乘武學,以報不共戴天之
仇。
慧因大師當時一念之差,指點徐元平往「悔心禪院」,見到禁閃六十年的慧空大師
。終獲口傳親授,盡悉「達摩易筋經」所載武功。
慧空大師因而喪生,徐元平雖一蹴而為武林一流高手,所向無敵,卻也因而掀起軒
然大波,終至喪命古墓,實非慧因大師始料所及。
他憑一念之間,造就了一朵武林奇葩,但也促使這朵奇葩過早凋謝。豈非我不殺伯
仁,伯仁因我而死?
是以風聞徐元平死而復生,慧因大師毅然親自出馬,不惜勞師動眾,率領眾高僧趕
往白石谷,矢志要將「達摩易筋經」全文,歸返於少林。
如今又來一對兄妹,要求拜在少林門下,志在習武,俾他日為其親人報仇雪恨。慧
因大師念及徐元平事,豈能再重蹈覆轍?因而斷拒道:「佛門善地,慈悲為懷,並非造
就殺手之所。賢兄妹既是報仇雪恨壯志,不如另求高明吧!」
白小仙痛泣道:「掌門人若不成全,晚輩兄妹只好長跪不起了……」
慧因大師面露慍色道:「小檀越欲強人所難……四大護法!」
四位身披黃袈裟護法高僧,齊聲恭應道:「弟子在,敬候掌門人法諭!」
慧因大師喝令道:「將叛徒百志留下,送這對兄妹下山!」
四護法高僧恭應道:「謹遵法諭!」
上前就待採取行動。
瘋和尚情急道:「掌門人開恩,弟子有下情稟報……」
慧因大師一擺手勢,制止四大護法高僧,沉聲道:「百志,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瘋和尚似有顧忌,期期然道:「這……事關一段隱秘,掌門人可否容弟子迴避左右
……」
慧因大師沉吟一下,道:「隨我來!」
隨即向一旁無人處走開。
瘋和尚暗喜,立即起身跟過去。
距離眾人數丈之外,輕身向慧因大師述說原委,說到激動處,竟然聲淚俱下,雙膝
一屈.又跪了下去。
兩兄妹看在眼裡,也不知瘋和尚為何,居然如此傷心激動。
四位護法高僧和百儇,見狀更是莫名其妙。
慧因大師雙眉緊蹙,似遭遇到難題,一時甚難決定。
他沉思半晌,終於當機立斷,掌心向上微抬,示意瘋和尚起身,慈眉舒展道:「百
志?難得你有這番苦心,老衲理當成全。」
瘋和尚喜出望外道:「掌門人答應了?」
慧因大師微微頷首,領著瘋和尚,走回眾人面前,向元泰交待道:「元泰,這白氏
兄妹二人,收在你名下為弟子。」
元泰詫異道:「掌門人,少林從不收女弟子……」
慧因大師胸有成竹道:「這個不用顧慮,我已有安排。可在『悔心禪院』舊址,為
他兄妹搭建間木屋,能以棲身即可。每日不需參加本寺課業,你只按時負責傳授本門武
功。」
元泰恭然應道:「是!弟子遵命。」
瘋和尚大喜過望,急向兩兄妹道:「峰兒,仙兒,還不快叩謝掌門人!」
兩兄妹一直跪著,尚未起身立即轉向慧因大師,一拜到地,齊聲道:「謝掌門人成
全!」
慧因大師道:「罷了。從今日起,你兄妹二人,雖為元泰法師記名弟子,亦需恪遵
本門一切戒律法規,若有觸犯,與本寺弟子同罪!」
兩兄妹又齊聲恭應道:「弟子謹記在心!」
瘋和尚一旁催促道:「峰兒,仙兒,快拜師父呀!」
兩兄妹轉向元泰,齊聲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元泰微微將手一抬道:「罷了,你們起來吧。」
兩兄妹口中稱謝,雙雙起身。
元泰身為四大護法之一,仍不忘其本身職責,向慧因大師請示道:「掌門人,百志
當年擅自潛逃之罪,當如何認處?」
慧因大師似有偏袒,正色道:「前任掌門人元通大師,早已將百志自三寺中除名。
如今既非我少林門中弟子,豈可輕言論處,即刻逐之下山!」
元泰明知慧因大師心意,不便爭論,恭應道:「是!弟子遵命!」
白小仙急道:「掌門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請恩准弟子兄妹,送師父一程。」
慧因大師頷首道:「送至解劍亭即可!」
瘋和尚又一拜到地,淚光閃動道:「掌門人大恩大德,弟子刻骨銘心,終身難忘…
…」
慧因大師道:「罷了,罷了,你快下山去吧!」
瘋和尚起身,向四位護法高僧,又雙手合什,深深一禮,始拜別而去。
兩兄妹由百儇等隨同。送瘋和尚至解劍亭,老少三人師徒一場,分手在即,均流露
出依依不捨之情。
瘋知尚歎喟道:「為師總算達成心願,峰兒、仙兒,這是你們的造化,千萬要好自
為之,勤學不懈,方不負為師的一番苦心啊!」
白小仙雖覺暗詫,不知瘋和尚說了些什麼,居然能使慧因大師改變初衷,同意收留
他們兄妹二人。
但此刻不便追問,只好悵然道:「師父放心,弟子一定會全心全力,學成少林武功
,為死去的爺爺報仇!」
瘋和尚唏噓一聲,道:「但願白石老人在天之靈,保佑你們兩個孩子!」
白雲峰忽道:「師父,您老人家今將何去?」
瘋和尚支吾道:「這……為師心願已了,無所牽掛,正好趁此雲遊四海……」
百儇一旁催促道:「百志,你可以走了,貧僧還要向掌門人覆命呢。」
瘋和尚原想托百儇,對兄妹二人多加照顧,但此刻心情極為激動,淚光閃動道:「
峰兒,仙兒,多保重!」
言罷熱淚已奪眶而出,掉頭就向山下飛奔。
白小仙目送瘋和尚去遠,歎道:「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到他老人家了。」
白雲峰黯然無語,也已熱淚盈眶。
百儇已代取劍,交還兄妹二人一齊回山。
兄妹二人悵然若失,默默走著。
白雲峰突向白小仙輕聲道:「你猜師父會去哪裡?」
白小仙不加思索道:「再去找易天行!」
白雲峰道:「不!他可能去見蕭夫人。」
白雲仙詫然道:「哦?哥哥,你怎麼知道?」
白雲峰正色道:「那日與易天行交手,你被一掌震傷,昏了過去,未能見到當時情
形。據我看,師父與那蕭夫人,不但是舊識,很可能還有極深淵源呢!」
白小仙好奇地追問道:「當時情形怎樣?」
白雲峰故意賣關子,笑道:「急個什麼勁,以後有的是時間,我會慢慢告訴你的。
」
白小仙無奈,氣得把小嘴一噘,不再說話。
果然不出白雲峰所料,瘋和尚將兄妹二人,安排在少林習藝,了卻心願,無所牽掛
,正是要獨自再去魯山。
他不但下定決心,要伺機找易天行全力一搏,同時也急於要見蕭夫人!
走出少室峰,他突然記起,十餘年前,曾將一物藏於山間無人茅屋。今既來至嵩山
,未知何年何月再來,不如順便取走。
意念既定,瘋和尚一路大奔來,遙見小茅屋安然無恙,不禁暗喜,一口氣奔至屋前
。
茅屋年久失修,復經風吹雨打,已是殘破不堪,僅足聊避風雨而已。
瘋和尚跨進茅屋,意外地發現,屋內拴著一隻靈巧可愛,全身純白的小獼猴。
正自暗詫,不知深山之中,何人將此罕見的白色小獼猴拴在屋內,突聞身後一聲清
脆嬌叱道:「賊和尚,膽敢偷咱們的小雪球!」
瘋和尚聞聲急回身,只見兩個紅衣女童,已站在門口。不禁笑道:「小姑娘,怎可
出口傷人,誰是賊和尚?」
紅衣女童之一,正是菊兒。
她向瘋和尚一指,道:「你這身打扮,分明是和尚。趁咱們不在,溜進來想偷小雪
球,當然是賊。不是賊和尚是什麼?」
瘋和尚不以為忤,仍然笑道:「我剛進屋,根本不知屋裡拴著只小猴子,你們……
」
話猶未了,菊兒與竹兒已衝進屋,雙雙出手,分從兩側向瘋和尚攻來。
瘋和尚毫不在意,打算閃避開去。心想:憑我這麼大年紀,豈能跟你們兩個毛丫頭
動手。
哪知這一大意,幾乎被她們點中左右肋下兩處「期門」穴。這一驚非同小可,想不
到兩個小女童,一出手竟是上乘點穴手法!
瘋和尚身形暴退,堪堪避過!
不料兩女童身手矯健靈活已極,雙雙錯步旋身,改為一前一後,仍然搶攻「鳩尾」
「命門」兩處大穴。
手法之準、速,雖武林一流高手,也不過如此。
這一來,瘋和尚頓成背腹受敵之勢,縱然是兩個小女童,身陷險境,也非出手還擊
,以求自保不可。
但眼前這兩個小女孩,實在靈巧可愛,使瘋和尚不忍出手傷了她們。情急之下,只
見他猛一拔身而起。
茅屋能有多高,竟被他穿頂射出。
凌空一擰身,斜射出三丈,飄身落地,已在茅屋之外。
兩條紅影由茅屋內射出,迅疾無比,又是一左一右,幾乎與瘋和尚同時到達,簡直
如影隨形。
瘋和尚幾乎不敢相信,兩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竟然具有如此身法,不由地驚問道
:「小姑娘,你們師承何門?」
菊兒天真地一笑道:「咱們師承『抓賊門』!」
瘋和尚聽得一怔,猛然悟過來,非但不以為忤,反而敞聲大笑道:「你這小姑娘,
原來認定了我就是賊和尚。」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要偷點東西回去。不過,我對小猴子沒多大興趣,要偷就
偷你們這兩個小姑娘!哈哈……」
笑聲未落,已然雙臂齊張,作勢向兩女童撲去。
菊兒、竹兒互望一眼,身形乍晃,使瘋和尚不僅撲了一空,同時失聲驚呼道:「移
形換位!」
要知「移形換位」,乃是輕功中最上乘的身法,若非具備絕頂輕功,且勤練不懈,
絕難練成。
而眼前只是兩個小女童,簡直令人無法相信!
菊兒得意道:「賊和尚,你懂的還不少嘛!」
瘋和尚再也不敢掉以輕心,正色道:「小姑娘,你們最好老實告訴我,究竟是何人
門下。否則,萬一失手傷了你們,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菊兒不甘示弱道:「少吹牛,有本事儘管使出來!」
瘋和尚道:「好!這可是你們自找的!」
突然手舞足蹈,裝瘋賣傻起來。
竹兒不禁好奇道:「菊姐,這個賊和尚在幹嗎?」
菊兒茫然道:「誰知道,也許是羊癲瘋發了……」
話猶未了,瘋和尚出其不意撲近,出手如電,駢指如戟,兩股指風疾射而出,用的
竟是隔空點穴手法,分點兩女童「膺窗穴」。
兩女童正看得出神,被攻了個措手不及,頓時全身一麻,動彈不得。
菊兒心中大駭,驚怒交加道:「你這賊和尚,竟然趁人留神,出手偷襲,不要臉!
」
瘋和尚哈哈大笑道:「你們兩個小丫頭,滑的像泥鰍似的。要等你們留神,我還抓
得住你們嗎?」
菊兒憤聲道:「你別神氣,等老爺爺回來,管教你吃不完兜著走!」
瘋和尚暗自一怔,急問道:「你們的老爺爺是誰?」
菊兒極為刁鑽,冷哼一聲,把臉一仰道:「偏不告訴你,看你能把咱們怎麼樣!」
瘋和尚雖將兩女童制住,但一時之間,倒真不知該如何處置。
他思索一下,忽道:「這樣吧,只要你們說出那位老爺爺是誰,我就替你們解穴道
。如何?」
菊兒卻機伶道:「咱們可不上當,除非你先解開咱們穴道。」
瘋和尚搖頭笑道:「不行,不行,穴道一解,你們就跑掉了,那我就當上啦!」
竹兒道:「賊和尚,咱們如果先說出來,你不替咱們解穴怎麼辦?如果你先解穴,
咱們不說,你還可以再把咱們點住呀!」
瘋和尚又思索一下,道:「這話好像有點道理……」
菊兒趁機激將道:「除非你毫無把握.能再把咱們制住!」
瘋和尚果然沉住氣,笑道:「好!諒你們兩個小丫頭也逃不掉!」
上前雙手齊動,在兩女童頸後輕輕一拍,穴道立解。
說時遲,那時快,兩女童出手如電,同時點中瘋和尚「期門穴」。
瘋和尚驚呼一聲,仰面栽倒地上。
兩女童樂得拍掌大笑道:「哈哈,咱們抓住賊和尚啦!咱們抓住………」
不料瘋和尚早已料到,兩女童人小鬼大,必然有詐,是以先行自封全身幾處大穴。
果然趁他解穴之際,兩女童以牙還牙,來了個攻其不備。
瘋和尚是故意逗著她們玩,故作措手不及,仰面倒栽。當兩女童正樂不可支,霍地
挺身跳起,嚇得她們驚呼一聲,撒腿就跑。
兩女童狂奔如飛,使瘋和尚看在眼裡。不禁捧腹大笑,根本忘了去追她們。
正笑得前仰後合,卻見兩女童去而復返,又朝他飛奔而來。再定神一看,後面竟然
又多出兩個紅衣女童。
四個紅衣女童的長相、高矮,幾乎一模一樣,難以他分出誰是誰來。瘋和尚乍見之
下,為之眼花繚亂。
菊兒這下可神氣,向瘋和尚一指道:「就是這個賊和尚!」
梅兒雙臂平張,喝道:「讓他嘗嘗咱們『四不像陣』的厲害!」
瘋和尚差點忍俊不住,生平識過的陣仗不少,不久前更見識過蕭夫人的「九轉風雷
陣」,卻從未聽過有「四不像陣」。
尤其自梅兒口中說出,更跡近兒戲。
方待笑出聲來,突見四女童身形散開,各據方位,形成一前三後。梅兒居前,後面
三女童排成斜形,看去如同牌九里的「麼三」。
瘋和尚方纔已看出,紅衣女童必有來歷,見狀哪敢掉以輕心。
但表面仍然裝瘋賣傻,故作漫不經心笑道:「這也叫陣?真是四不像啊!哈哈……
」
其實百奇老人,哪曾教過她們什麼「四不像陣」,原是梅兒信口胡謅出來的。其他
三女童卻很有默契,煞有其事,擺出了個陣勢。
梅兒一打手勢,「陣勢」立即發動。實際上乃是施展「移形換位」身法,各自移動
方位,採取快攻快打。
她們畢竟年紀太小,功力有限,是以攻勢以點穴為主。且尚未達「隔空點穴」火候
.必需近身,始能出手。
瘋和尚看準了女童弱點,仗著本身功力深厚,又不願當真傷了她們。只將雙袖齊拂
,捲起一片護身風幕,迫使四女童無法近身。
這一老四小,就在茅屋前空地上,如同兒戲般地交起手來。
數丈之外,百奇老人已站在那裡,好整以暇地看著熱鬧。他雙手各提一隻大麻布袋
。裡面塞的滿滿,不知究系何物。
他已年近百歲,卻童心未泯,居然看得十分起勁。看得興起,情不自禁喝彩道:「
好!好!好極了!」
瘋和尚聞聲一分神,梅兒、菊兒趁機欺身而近,雙雙出手如電,駢指疾點「膺窗」
「章門」兩穴。
這時他並未來得及自封穴道,輕哼一聲,頓時動彈不得。
四女童齊聲歡呼道:「賊和尚被咱們抓到啦!」
百奇老人這才走近,笑道:「好!好!這個賊頭賊腦的禿驢,一定是少林寺派來的
奸細!」
瘋和尚定神一看,認出是百奇老人,不由是暗自一驚。由於他作賊心虛,非但不敢
相認,更怕對方認出他來。
百奇老人並未識出是他,轉向菊兒問道:「你們可曾人贓俱獲?」
菊兒答道:「老爺爺,咱們正在附近找尋野果,他就趁機溜進了茅屋。幸虧咱們及
時趕到,否則小雪球被他偷走啦!」
百奇老人怒哼一聲,道:「好個大膽的賊和尚,竟也偷老人家的寵物!」
瘋和尚急辯道:「老人家誤會了,貧僧只是路地此處……」
百奇老人怒斥道:「胡說八道!此處只有來路,別無去處可通,你怎麼可能是路過
?分明是少林寺派來的奸細!」
菊兒道:「老爺爺說的不錯,他一定是來探查咱們的!」
竹兒也道:「他發現小雪球,就起了盜心,想順手牽羊啊!」
百奇老人巨目怒睜,喝問道:「賊和尚,是這樣嗎?」
瘋和尚矢口否認道:「不不不,貧僧根本不是少林寺中和尚,確屬無意闖來……」
百奇老人上前端片刻,忽道:「唔……你這個賊和尚很面熟,好像在哪裡曾經見過
!」
瘋和尚暗驚,急道:「貧僧與老人家從未謀面,一定是認錯了人……」
百奇老人不但眼力厲害,記憶更是驚人,略一沉思,猛然指認道:「你是那個叫白
志飛的!」
瘋和尚情急道:「不不不,貧僧不是……」
白奇老人怒形於色道:「哼!白志飛,你縱然骨頭化成灰,我老人家也認得出!當
年你以一部『鬼醫』的手抄本,要求換取我老人家三招武功。不意你學成之後,竟趁我
不備,竊走了那罕世難見的成形何首烏!」
瘋和尚果然正是白志飛,也就是白石老人獨子,既被百奇老人認出,且所言皆是事
實,只好沮然啞口無言。
百奇老人見他已默認,更怒不可遏道:「今日你若不交出那株成形何首烏,定將你
凌遲而死!」
瘋和尚自知難以脫身,強自鎮定道:「如果貧僧答應交還呢?」
百奇老人不加思索道:「饒你不死!」
瘋和尚心往下一沉,苦笑道:「如此說來,貧僧縱然交還那成形何首烏,仍將是死
罪雖免,活罪難逃羅?」
百奇老人沉聲道:「念在你已出家為僧,我老人家就大發慈悲。
你是用哪只手偷的,就自斷那一隻手,以示薄懲!」
瘋和尚聽得不寒而悚,機伶打個寒顫,即道:「老人家如此發落,確已很慈悲。但
貧僧有個不情之請,可否將這應斷之手,暫借一用。俟貧僧借它了卻一樁大事後,再行
自斷?」
百奇老人未置可否,冷聲問道:「你尚有何事未了?」
瘋和尚淚光閃動,振聲道:「為亡父白石老人,報不共戴天之仇!」
百奇老人追問道:「仇人是誰?」
瘋和尚咬牙切齒,恨聲道:「神州一君易天行!」
百奇老人沉吟一下,道:「我老人家此來嵩山,一路上也曾道聞途說,風聞此人不
但武功極高,且為人陰險毒辣,你有把握能報得了仇?」
瘋和尚毅然道:「惟盡人子之道,雖死無憾!」
百奇老人搖頭道:「不行!不行!你若報不了仇,反而喪命,那你這隻手如何給我
老人家?」
這真是個怪人,居然不顧別人死活,只關心那隻手。
瘋和尚頓時啼笑皆非,沮然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貧僧自當盡全力保住這隻
手的!」
百奇老人沉思片刻,忽道:「好吧!念在你一份孝心,只要你將成形何首烏交還,
我老人家不但將那隻手暫借給你,並且再傳授你幾手武功,好去對付那易天行!」
瘋和尚喜出望外,感動而泣道:「老人家如此成全,大恩大德,貧僧沒齒難忘!」
百奇老人卻不放心,鄭重地道:「那成形何首烏,如今何在?」
瘋和尚道:「即在茅屋內,埋藏於地下鐵盒內。」
百奇老人一施眼色,梅兒、菊兒立即上前,為瘋和尚解開受制穴道。
瘋和尚滿臉愧色,瞥了她們一眼,逕向茅屋走去。
百奇老人哪敢怠慢。丟下雙手提的大麻布袋,急急跟入。
四女童亦緊隨在後。
茅屋屋頂已洞穿,枯草散落滿地。小獼猴仍拴在木柱上,見瘋和尚等人,又蹦又跳
,一陣雀躍。
菊兒對小獼猴最為疼愛,忙上前將之解開,抱在手裡,一旁看著瘋和尚以雙手代鏟
掘地。
瘋和尚雙掌運足真力,比鐵鏟更堅利,哪消片刻之間,已在牆角處,掘開地面數尺
見方。
繼續掘至三尺深處,果見埋藏一隻長方鐵盒,立即雙手將之取出。
鐵盒已�袘k不堪。
百奇老人見狀暗驚,迫不及待奪過來。
只聽瘋和尚安慰道:「老人家放心,裡面尚有檀木盒保護,外加多層防濕油布,必
然無損。」
百奇老人充耳未聞,急急打開鐵盒,果見多層防濕油布,包著一隻精緻檀木盒。正
是當年被瘋和尚竊走,用以珍藏成形何首烏之盒。
打開一看,及見何首烏無損,完整如昔,百奇老人始展露笑容。如此珍貴之物,事
隔多年,竟然失而復得,其振奮欣慰之情,可想而知。
百奇老人將檀木盒蓋上,捧在懷裡,欣然笑道:「好!白志飛,等我老人家今夜,
把少林寺鬧個天翻地覆之後,定然好好傳授你幾手絕世武功!」
瘋和尚詫然道:「老人家今夜要闖入少林寺?」
百奇老人沉聲道:「哼!他們若不交出徐元平,惹火了我老人家,說不定要大開殺
戒,來個血洗少林寺呢!」
瘋和尚大吃一驚,只因他已將親生兒子,送至少林寺拜師習武。今夜百奇老人若當
真血洗少林寺,白雲峰、白小仙兩兄妹,豈不將遭池魚之殃?
十餘年來,瘋和尚由於自覺愧疚,無顏往見其父白石老人,更不敢與這對兄妹骨肉
相認,只有暗中傳授他們武功,實有其不得已苦衷與隱情。
其實他送兄妹二人,來少林寺拜師習武,目的是將他們妥善安排在此,以便獨自再
往魯山一行。
一則找易天行報殺父之仇,一則欲再見蕭夫人一面。
哪知費盡苦心的安排,竟然弄巧成拙!
在「悔心禪院」舊址,正由元泰親自監督十餘弟子,動手為新收的兩個記名弟子,
搭建木屋。
白雲峰、白小仙也未閒著,忙的甚為起勁。
數月之前,「悔心禪院」曾是禁地,任何弟子不得擅闖,違者將受重罰。如今那塊
「戒持院」橫匾,早已不知去向。
慧空大師因犯門規,禁此六十年未出。
卻因徐元平闖入,結果驚動掌門人元通大師,親率眾高僧及弟子趕來,一場激戰,
終使「悔心禪院」毀於一夕之間。
如今殘垣斷壁早經清除,未再重建「悔心禪院」,正好利用舊址,建屋暫供這對兄
妹棲身。
由於百奇老人、恨天一嫗揚言,三日內將再闖少林寺,志在必得,非逼慧因大師交
出徐元平不可。
是以各處均加強戒備,以防萬一。
慧因大師不放心,親率幾名高僧,各處巡視,順路來此一看建屋進度。
元泰趨前恭迎,突靈機一動,輕聲道;「掌門人,弟子方才突然想到,徐元平曾在
此獲慧空師叔傳授『達摩易筋經』全文及武功,定印象深刻。若將之帶來舊址重遊,或
可助其恢復記憶。」
慧因大師沉吟之下,微微頷首道:「唔……此計甚妙,不妨一試。」當即吩咐兩高
僧,去將徐元平帶來。
白雲峰、白小仙正忙於建造木屋,未見慧因大師到來與元泰一旁輕聲交談。
慧因大師語重心長道:「元泰,我之所以答應收留這對兄妹,並非欲以本門武功,
造就這兩個殺手去尋仇。」
「只因他們報仇心切,殺氣太重。若不將之留下,終將難逃殺身之禍,豈非見死不
救。」
元泰詫然道:「掌門人之意,是否要弟子明為授藝,實為留住他們,假以時日,使
之沖淡復仇之志,消弭殺氣?」
慧因大師頷首道:「老衲正是此意。」
元泰恍然道:「掌門人慈悲為懷,一番苦心,弟子自當盡力而為,不負掌門人所望
。」
慧因大師目視兩兄妹背影,不禁感歎道:「唉,江湖之中,冤冤相報,何時方休…
…」
元泰亦是無限感慨。黯然無語。
倏而,兩名高僧已將小叫化帶到,身後尚跟隨多名弟子,似防他伺機而逃。
小叫化被帶至慧因大師面前,一臉茫然,不知究竟。
慧因大師面帶笑容,問道:「小施主可還記得,這是什麼地方?」
小叫化目光流轉,一掃禪院舊址,連連搖頭道:「不知道!」
慧因大師心知不能操之過急,仍然慈祥笑道;「小施主不防各處看看,或能有所記
憶。」
小叫化不便拒絕,只好各處走動。元泰一施眼色,眾弟子會意,立即緊隨在後,以
防他伺機逃走。
白雲峰、白小仙正合抬一根屋樑,一眼瞥見小叫化走來,頓時如仇人見面,分外眼
紅。
兩兄妹將屋樑向旁一拋,雙雙衝向小叫化。白小仙出手如電,當胸一把抓住,怒道
:「好哇!徐元平,你跑到這裡來了!」
小叫化出其不意地一驚,猛力一掙,前胸整片衣襟被撕下,掉頭拔腳就逃。
事發突然,身後緊隨的眾弟子,猝不及防,被小叫化一頭撞來,頓時跌作一堆。
白雲峰衝上前,一把抓住小叫化後領,將他提起,舉手欲下,卻被元泰及時喝阻道
:「住手!」
白小仙搶步上前,激動道:「師父,家祖正是因他而遭毒手啊!」
元泰厲聲道:「先將他放下,有話再說!」
白雲峰不敢抗命,無可奈何,只得撒手放開小叫化。
小叫化伏跌地上,爬起來欲逃,已被眾弟子擋住去路。情急之下,衝下慧因大師,
大呼道:「老和尚救命啊!」
一溜煙,躲在了掌門人身後。
眾僧見狀,幾乎忍俊不住笑出。
慧因大師神情肅然道:「雪峰、小仙,令祖喪命易天行之手,關徐元平何事?」
白小仙聲淚俱下道;「啟稟掌門人,這徐元平曾被毒蛇咬傷,身中奇毒,命在旦夕
。由一位上官姑娘將之背至白石谷,適家祖外出未歸。弟子兄妹略諳醫術,為其點穴,
不使毒性蔓延,以待家祖返回救治。」
「不意次晨家祖歸來,以家傳獨門手法,挽救其命後未久,易天行即追蹤而至,可
能是懷恨家祖救了徐元平,竟猝下毒手,使家祖慘遭飛來殺身之禍……」
說到傷心處,已是泣不成聲。
慧因大師聽完,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常言道,禍福無門,惟人所召……」
正值此際,突見山下射起三支帶鈴羽箭,沖天而起,箭尾響鈴一陣急響。
眾僧頓時一驚,相顧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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