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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 幻 之 刀

                   【第 一 章】
    
      揚州的繁華冠全國,也匯聚了全國相當多的財富,錢多人作怪,自然地發展出 
    了很多五光十色的玩樂文化,雲集了各地的美女,南國佳麗媚,北地胭脂香。 
     
      也許,她們來這裡不是出於自願,但大多數的美女很快就適應了這裡的錦衣玉 
    食,笙歌不綴的奢華生活。也學會了虛情假意的騙人把戲,這方法賺錢容易呀! 
     
      揚州好玩,但要花大把的金錢,所以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詩句,十萬 
    貫究竟是多少錢?恐怕很難作一個具體的界定,但絕對是表示很多的意思。 
     
      不坐馬車要騎鶴,是標準的騙人謊言,要多大一隻白鶴,才能馱動十萬貫的錢 
    ,一百隻、一千隻也不行。 
     
      但中國的讀書人都能瞭解這兩句話是一種寓意,是一個托想,也是一種諷刺, 
    黃鶴一去不復返。當然十萬貫的錢財留在揚州,人能不能生離揚州,就要看你幾時 
    能醒揚州夢了?得有點慧根才行。 
     
      千句歸成一句說,在這裡要全身是錢才好玩。 
     
      揚州的畸形繁榮,也招來江湖上各行各業的頂尖人才,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 
    也常常發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怪事情。 
     
          ※※      ※※      ※※ 
     
      揚州知府王少卿,是個精明幹練的人物,既能長袖善舞,也知見風轉舵,腹中 
    有文章,胸中有韜略,在是非日日有,夜夜奇案多的揚州城,王知府已干了三年, 
    任期已滿,再咬牙苦撐一些時間,一兩個月之內,就可能調任京官。從此,青雲直 
    上,前途不可限量了。 
     
      所以,王知府非常小心,他禮賢下士,使幕下幾位文案師爺,都能各展所長, 
    齊心效命,把不少棘手的大案子,處理得圓潤得體,化干戈為玉帛,消於無形。 
     
      王少卿也深知江湖中事,別有蹊徑,不是憑仗官威和讀書多、明是非,就能辦 
    的完美。 
     
      所以,除了府衙中的班頭捕快,盡量選精任能之外,還重金的聘了一些奇人高 
    手,暗中幫助,偵破了不少兇案,也處決了一些悍匪大盜,政聲官譽,都有著相當 
    高的評價。 
     
      事實上是王知府也會要錢,如果清廉的一介不取,單是禮聘的文案襄助,江湖 
    高人,就非他的俸銀所能支應,只是他要錢要的有分寸,要得人心甘情願。 
     
      當然,這種事也不用知府大人出面,有一位文案師爺出頭就行了。 
     
      數十年來的揚州知府,幹得最久的是上一任的一年半,那位知府的背後,有兩 
    位王爺撐著,靠山夠強,但還未能完成他兩年揚州知府的心願,就搞的灰頭土臉下 
    了台,可是王少卿已干了三年,是絕無僅有的高手了。 
     
      這裡是遍地黃金,但要有高明的才慧、出色的技藝,才能賺到大錢,才能賺得 
    輕鬆。 
     
      今天是王少卿就任揚州知府的三年大慶,王大人一早就傳下一道令諭,不准有 
    任何慶祝的活動,照常值班理事,和平常一樣,受理訟案。 
     
      過了今天,就算任期屆滿,就等著接調職的皇命了。 
     
      抬頭看看正午的陽光,王少卿伸個懶腰,吁一口氣,暗暗忖道:又過去了大半 
    天,今天太陽下了山,就算法定任期已滿,雖然皇命末到之前,他還是揚州知府, 
    但在王少卿本人心中,卻劃定一個法定任滿的界線。這上午他一口氣批復、處理了 
    十八件公事,他要在心理的界限上,作到案無積牘。 
     
      該休息一下吃午飯了,王少卿緩步行出了公事房,這個最有財勢的天下第一知 
    府,讓自負才華的官場新秀羨慕,一旦成真,卻又膽顫心驚,公私壓力大,凶險隨 
    時來,可能腦袋搬了家,還不明白是怎麼死的? 
     
      一道聖旨拿問下獄、解京候審,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這裡有舉國最多的富豪,財產無可數計,也建立了通往權勢的網路,也有人重 
    金禮聘了江湖上異能奇才之士,以保護他們安全,拓展他們的財勢,手段冷厲,陰 
    險萬端,身負一方治安責任的知府大人,也就不勝負荷了。何況,還要擔心自身的 
    安全,這個官就當得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了。 
     
      守在公事房門口的兩個守衛,一個是值班的捕頭,官服佩刀,頗有點威儀。一 
    個穿青衣的漢子,足蹬薄底快靴,收拾的很俐落,但卻赤手空拳,不見兵刃。 
     
      但內行人,稍一留心,就可以看出他腰中圍有兵刃,是一把緬鐵軟刀。 
     
      能用這種兵器的人,內功要有相當的基礎,才能運勁役刀,操控自如。 
     
      兩個人一著捕快的官服,一著便裝,但同時移動腳步,迅快地擋在了知府大人 
    的身前。 
     
      行動敏捷,也有些緊張。 
     
      王少卿皺皺眉頭,道:「王堅,出了什麼麻煩?」 
     
      穿著官服的捕頭,微一躬身,道:「是鐵總頭兒的交待,要屬下天天小心保護 
    大人。」 
     
      「所以,你這個副總捕頭就親自跑來值班了?」王少卿有些感動地道:「究竟 
    發生了什麼事情?」 
     
      「昨夜有夜行人進入了府衙,」王堅望了那青衣人一眼,接道:「我和鐵捕頭 
    聞驚趕到,來人已被何大光兄打跑了,還讓來人掛了彩,留下他一片衣袖。」 
     
      鐵捕頭是指揚州府的總捕頭鐵翎,王堅是揚州府的副總捕頭,何大光是王少卿 
    請的私人保鏢。王大人公私分明,覺得帶著捕快作保鏢,行動也不太方便,何大光 
    是鐵翎的朋友,身手矯健,刀法一流。鐵翎費了不少口舌,才說動他屈就王知府的 
    私人保鏢。 
     
      事實上,鐵翎、王堅,都是武林高手,王少卿花了很大的工夫才說動兩人出任 
    揚州正、副總捕頭,就是捕快中,也有不少高手,衝著鐵翎、王堅的面子,進入了 
    府衙。 
     
      他們武功高強,才把天下最難治理的揚州府,保持個水不揚波的局面,至少是 
    表面上如此。 
     
      王少卿回顧了何大光一眼,道:「大光怎麼不通點訊息給我呢?」 
     
      「鐵翎說大人的法定任期,今日屆滿,要府衙中平平安安度過今天。」何大光 
    笑一笑,道:「有事情明天再說,所以,就暫時瞞住了大人。」 
     
      「只怕不止是這一件事情吧?」王少卿道:「那混入府衙的夜行人,很可能別 
    用心……」 
     
      「大人說的對,看來這件事是瞞不住了。」鐵翎快步行了過來,接道:「鐵某 
    人一點小小心願,竟然無法得償,唉!案子太大了,鐵某人扛不起來。」 
     
      王大人腹中的飢餓,突然消失了。輕輕吁一口氣,道:「事情既然發生了,就 
    不用怕它,走!咱們到房裡談。」 
     
      「大人,請先吃飯吧!時已過午了。」王堅道:「大人日理萬機,身體要保重 
    啊?」 
     
      「把飯菜開到公事房來,三位也該吃點東西了,咱們邊吃邊談。」 
     
      王少卿表現出體恤下屬的情意。 
     
      鐵翎連口水也未喝,已迫不及待地道:「是一椿很麻煩的大血案……」 
     
      「死的是什麼人?」王知府也有點緊張了。 
     
      「水師提督馬長山的獨子馬敬文……」 
     
      王少卿心頭劇跳了一下,道:「兇手呢?」 
     
      「揚州巨富金百年的女兒金小眉,兇案就發生在兩人新房中……」鐵翎道:「 
    親家變成仇家,馬提督帶了百名水師精銳驍刀手,要抓金小眉,亂刀分屍好為子復 
    仇,金百年也帶了數十個護院保鏢,保護金小眉,不准人抓,雙方劍拔弩張,對峙 
    不下。」 
     
      王少卿聽過案情,只覺頭腦脹痛,一個腦袋兩個大。水師提督馬長山,統轄數 
    萬水軍,近年來連剿了洞庭、太湖兩處湖匪,帝眷正隆。 
     
      金百年是揚州巨富之一,手眼通天,京中關係廣多,不少將相王侯等一品大官 
    ,都是他的好友,府中也聘養著不少武林高手、江湖奇人。放任這樣兩個人對上干 
    ,只恐揚州城也要被他們翻地三尺。 
     
      「鐵翎,」王大人鎮定了一下心神,道:「不能讓他們動手衝突,傷亡太多, 
    仇恨結深,這座數百年的繁華名城,也許要毀在他們手中……」 
     
      「屬下已集合了三班捕快,暫時把兩方分隔,刑房張師爺,也帶著兩位在現場 
    調解……」 
     
      鐵翎道:「仵作班房,也都到齊,盡量保持了命案現場,就等大人親臨指揮排 
    解了。」 
     
      「立刻備轎。」王大人來不及更換官服、袍帶冠冕,就在轎中穿戴了。 
     
          ※※      ※※      ※※ 
     
      命案就發生在結婚的新居中,新居建築在揚州城東北方一片廣大的土地,花樹 
    環繞,鬧中取靜,用心看,可以看出來花樹都是整棵的移植而來,房舍也都是新建 
    而成,是徹頭徹尾的新居。 
     
      新居外刀槍排列,映目生輝,數百名精銳軍士,弓上弦,刀出鞘,排成了攻擊 
    的隊形,就等著主帥一聲號令,就開始衝鋒陷陣了。 
     
      大概是馬長山又調來大隊軍士,已把新居團團圍困了。 
     
      揚州城中雖然無奇不有,但像這等大軍排列,形同攻城的場面,可也是從未有 
    過。 
     
      王知府下了轎,四顧一眼,除看到壯盛的軍威之外,倒是未見到圍觀的民眾。 
     
      大概揚州人都很聰明,瞭解到這等大軍衝殺,一旦開戰,場面很難控制,看熱 
    鬧,拎著腦袋看,就大大的划不來了,所以,大家都退避三舍。 
     
      鐵翎當先開道,一面高聲喊道:「揚州知府王大人到。」 
     
      排列的水軍,讓開了一條過道,王少卿在鐵翎、王堅、何大光的護衛下進入新 
    居庭院。 
     
      庭院中花軒、水榭,設計的幽美、雅致,但氣氛的緊張,尤過門外大軍周圍的 
    形勢。 
     
      水師提督馬長山,站在大廳前面台階下,兩側身後整齊的排列了百多名驍刀手 
    ,三尺六寸的厚背薄刃長刀,都已出鞘,到加上一尺二寸銀絲纏繞的刀柄,看上去 
    刀光如雪,殺氣濃重凜烈,十分駭人。 
     
      金百年一襲錦緞長袍,站在台階上大廳門外,兩側分立著四個黑衣勁裝大漢, 
    腰中一條四寸寬的皮帶上,分插十二把閃亮的無柄飛刀,手中卻各執著一根九尺以 
    上的蛇頭杖,服色兵刃相同、年齡相若,都在四十上下。 
     
      這是江湖上不常見到的兵刃,更少見到的是很多人同時施用。 
     
      因為,這種奇形的外門兵刃,大都是獨鬥技藝,兵刃上也有它的秘密妙用,不 
    適宜多數人同時練習。 
     
      蛇頭打造十分逼真,驟看上去,就像四人手中各提了一條近丈長的黑色大蛇。 
     
      何大光緊隨王知府的身側,低聲道:「大人,那蛇頭杖內藏有毒針,非常的歹 
    毒,馬提督這批驍刀手,是水師中的精銳,但真要拚起來,傷亡定然十分慘重,最 
    後的結局,就很難控制了!」 
     
      王少卿呆了一呆,道:「你是說這一隊水師精銳的驍刀手,還不是金百年這批 
    護院武師的敵手?」 
     
      「是的!」何大光低聲道:「就何某觀察所得,金百年這些護院武士,不少是 
    高手,人數雖然不多,但如任他們放手施為,那就會殺成血滿溝渠,屍積庭院的景 
    況,恐非大人能夠扛得起案子了……」 
     
      「對!不能讓他們雙方動手……」王少卿口中說著,人已舉步向馬提督,抱拳 
    說道:「提督大人,揚州知府王少卿,來晚了一步,失禮呀!失禮。」 
     
      馬長山回顧了王大人一眼,道:「那就亡羊補牢吧!請貴府先下一道令諭,把 
    殺害犬子的兇手金小眉抓起來……」 
     
      「馬提督,令郎遇害,誠屬不幸!」王知府決心把事情扛下來,以免雙方發生 
    械鬥,鬧出更大的血案。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兇案發生在揚州地面上,本府職 
    司所在,自是責無旁貸,但案情尚未明朗之前,無法認定金小眉就是兇手……」 
     
      馬提督臉色一變,冷冷接道:「新居之中,只有他們夫妻兩人,門窗密閉,未 
    遭破壞,犬子被殺,一刀畢命,新婚之夜,新娘子暗藏利刃,早有殺害犬子之心, 
    自已定論,兇嫌尚在新房中……」 
     
      「慢來,慢來,」王知府打斷了馬提督的話,接道:「令郎和金姑娘是早就結 
    識呢?還是近日中憑媒妁之言撮合成婚?」 
     
      這時,金百年在一個中年道人陪護下,步下台階,行近五尺處停了下來。 
     
      王少卿只對金百年點點頭,目光卻轉到那中年道人的身上,王大人雖非江湖中 
    人,但卻很瞭解揚州城內,隱居著不少江湖高手,一個跳出三界外的道士,竟然不 
    避人耳目,以保鏢的身份,出現在官府捕快面前,不怕人尋根究底,必是位技藝卓 
    絕,孤傲自負的人物。 
     
      細看他道袍佩劍,長髯垂胸,面如滿月,長眉人鬢,確也有一點飄飄仙風的樣 
    子。 
     
      只聽金百年接道:「小女和馬公子結識已有兩年之久,年輕人情投意合,馬公 
    子知書達禮,富學有為,金某人也衷心喜愛。所以,馬提督遣媒提親,金某就一口 
    允婚,且不惜巨資,替他們修築了這座儷影小築,我雖是個俗氣的商人……」 
     
      王知府一抬手,阻止金百年說下去,卻轉望著馬提督道:「長山兄,金百年說 
    的是真是假?」 
     
      「真的,」馬長山道:「不過,這和加害小兒的事,有何關連呢?」 
     
      「大人這話就有點牽強了……」王少卿道:「如是全無動機,金小眉如何下得 
    了手?何況是新婚之夜,正該男歡女愛……」 
     
      「新婚之夜,門窗未損,房中只有他們兩人,小兒被殺,血染羅幃,」馬長山 
    冷冷接道:「金小眉手握利刃上,血跡尤在,事證明確,金小眉如不是兇手,貴府 
    給我找個兇手出來?」 
     
      「長山兄,可曾勘查過新房?!」王知府沉聲道:「門窗確然無損麼?」 
     
      「門窗由內房加拴,」馬長山冷然說道:「本督和金百年同時入房查看,還是 
    金家護院武師,用掌力震開房門,我們同時進入房中,目睹小兒慘死之狀,本督肝 
    腸寸斷,下令中軍召集人馬,金百年也召來了金家的護院武師……」 
     
      「金員外,」王知府打斷了馬長山的話,道:「馬提督說的,金員外全都聽到 
    了?」 
     
      金百年點點頭,道:「都聽到了。」 
     
      「可有虛假之詞?」 
     
      金百年搖搖頭。 
     
      王知府回顧了身側的刑房文案道:「張師爺,記錄下來。」 
     
      「大人和馬提督、金員外的交談對話,都已字字記明,句句落案,」張師爺謙 
    恭道:「大人放心,不會有一句遺漏。」 
     
      馬提督心頭一顫,忖道:久聞王少卿幹練多才,果然是個厲害人物,他要小心 
    一些了。 
     
      有此一念,強壓下了胸中的悲痛、怒火,臉色也變得好看多了。 
     
      「金某人盡量保持了現場的完整,以憑大人勘查,連馬提督和金某進入新房的 
    痕跡,也未打掃。」 
     
      「金員外果然是大有見識的人,那就帶本府去看看現場吧!」 
     
      這兩句話,聽似讚揚,但又含諷刺,聽得金百年臉上一熱,轉身向前行去。 
     
      新房雙門緊閉,兩個身著勁裝的護院,分左右站立兩側。 
     
      金百年推開房門,側身退了一步,道:「府台大人請,馬提督請。」 
     
      他忍氣吞聲,屈己從人,旨在保全女兒性命,馬提督手握軍權,官階三品,擁 
    有水師數萬之眾,縱橫五湖長江,金百年雖有巨大的財富,但如纏夾下去,未必能 
    穩操勝券,富不與官鬥。 
     
      何況,死的又是馬提督的獨子,這等錐心刺骨的傷痛,也很難怪他胸中怒火無 
    名,措施乖張,竟要殺掉金小眉,為兒償命。 
     
      金百年目睹血案之後,已存下忍讓之心,只要能保住女兒不受傷害,餘事皆可 
    讓步。 
     
      鐵翎搶前一步,先行進人新房,目光轉動,看清了新房形勢,才讓王大人步入 
    新房。 
     
      金小眉十分秀美,只是神情太過憂苦哀傷,臉上淚痕交錯,雙目赤紅腫脹,木 
    然地坐在床上,身側站著一個青衣小婢,也是滿臉愁苦,靠床頭一張白玉案上,放 
    著一把牛角作柄、精巧又鋒利的匕首,利刃上血跡猶存。 
     
      「大人,」金百年跟上一步,道:「小女文弱,手無縛雞之力,絕非兇手,案 
    情詭奇,還請大人明察秋毫,為小女洗去嫌疑?」 
     
      王少卿未置可否。事實上,他一見金小眉,心中已排除她殺夫行兇的想法,只 
    看她那種如癡如呆的憂苦神情,絕不是裝作出來,而是真的傷心欲絕,只怕已因哀 
    痛過度,傷到身體了。 
     
      鐵翎兩道炯炯的目光,一直四下打量,不放過任何細微的地方,希望找出一些 
    可疑的痕跡。 
     
      王知府拿起白玉案上的匕首,仔細看了一陣,道:「好一把鋒利的匕首……」 
     
      「就是這把匕首,刺入了小兒的心臟要害,深沒及柄,好凶狠的一刀啊!」 
     
      說話的馬提督,跟進了新房之中。 
     
      「長山兄,能肯定這把匕首就是利死令郎的凶刀?」 
     
      王知府表現的擔當氣勢,一絲不苟的辦案精神,已使馬提督心中折服,不敢稍 
    存輕忽之心,點頭應道:「本督進入新房之時,刀柄仍握在金小眉的手中,金姑娘 
    伏在小兒屍體上哭泣。事實如繪,歷歷在目,金百年也是親目所見,知府大人,這 
    該是鐵證如山了。」 
     
      王知府輕輕吁一口氣,道:「金員外,這把匕首……」 
     
      「確為金某所有,小女愛其輕巧鋒利,常用他削食水果,怎麼會出現在新房之 
    中,金某亦是思解不透……」 
     
      「金員外,進入新房時,此刀是否仍握在令嬡手中,有如馬提督述說情形。」 
    王知府打斷了金百年之言,接道:「刀刃深入在馬公子的心臟要害,刀柄握在令嬡 
    手中?」 
     
      金百年點點頭,道:「景像確如提督大人所述,但這也不能認定,小女就是兇 
    手……」 
     
      王知府沒有理會金百年,卻回顧室外,大聲說道:「王副總捕,帶宋仵作進來 
    驗屍!張刑案入房錄記案情。」 
     
      錄記案情,不只是筆記口供,舉凡現場中人,一言一行,都要錄記下來,用作 
    辦案參考。 
     
      馬提督、金百年都不是好惹的人物,王知府亦不敢有絲毫輕忽大意。 
     
      這也使得馬提督和金百年暗中心生警惕。 
     
      目睹金小眉的憔悴神情,王知府甚是同情,本想要金百年帶走愛女,先行延醫 
    診治,以免哀傷成疾,但又恐引起馬提督的不快,只好忍了下來。 
     
      王堅帶著宋仵作和張師爺步入新房,仵作立刻展開工作,先掀開蓋在屍體上的 
    一條紅綾棉被。 
     
      原來,馬敬文的屍體,仍然仰臥床上,沒有移動,上身光赤,只穿著一條黃色 
    綢絲的短褲。 
     
      傷口在前胸心窩上,似是流血不多,淡藍色的床單上,只有兩片手掌大小的血 
    跡,傷口雖然清晰可見,但流血已然凝結,屍體仰臥,似已僵硬。 
     
      王知府高聲說道:「宋仵作,我要你當苦主之面,直說驗屍情形,鉅細無遺, 
    不得隱匿。」 
     
      「卑職遵命,」宋仵作俯身看了屍體一陣,道:「利刃穿心,一刀斃命,」翻 
    動屍體又看了一陣,接道:「外傷只此一處。」 
     
      「還會有內傷麼?」金百年心中一動,接道:「勞請宋師父仔細查驗了?」 
     
      竟然稱仵作一聲師父,這金百年實是一位能屈能伸的人物。 
     
      「是否還有內傷,需得仔細查驗,不是一眼能夠辨明,」宋仵作道:「事關人 
    命大事,仵作不敢妄言。」 
     
      王知府把玉案上的匕首,遞了過去,道:「查驗一下,這把匕首,是否就是凶 
    刀?」 
     
      宋仵作接過匕首,伸量過後,手按傷口,作了一番比試,道:「傷口和刀型吻 
    合,正是殺人凶刀。」 
     
      王知府接過凶刀,交給王堅,道:「宋仵作,你估算一下,馬公子死亡有多久 
    了?何以流血不多。」 
     
      轉動下屍體手指,又看看凝結血色,宋仵作道:「馬公子被殺時間,應該是四 
    更和五更相交時分,刀刺心臟要害,正是行血回聚之處,流血不多,是因為馬公子 
    沒有掙扎,刀又未及時拔出,出血大部沉人內腹。」 
     
      「本督身經百戰,」馬長山道:「看過不少被殺害的人,一個身受重創巨疼的 
    人,在那瞬息之間,大都會全力反擊或奔逃,怎麼會不作掙扎?除非……」突然住 
    口不言。 
     
      「除非那人身上受了禁制,失去掙扎的能力,」金百年道:「這還得大人下令 
    仵作,詳作驗明,馬公子是否已先受禁制,再遭殺害?」 
     
      這就不是滿腹經倫、學問的王知府所能判斷了,皺皺眉頭,道:「鐵捕頭,你 
    的看法呢?」 
     
      鐵翎行近木榻,仔細地打量屍體一陣,道:「金府護院中不泛高手,天楓道長 
    更是劍術、點穴名家,何不請他和鐵某會同勘查,以免失之偏頗。」 
     
      「鐵總捕頭如此看重天楓道長,金某自當從命。」提高了聲音,道:「快請天 
    楓道長進來。」 
     
      其實,天楓道長就在新房外面,王堅和何大光阻止馬提督四個執刀從衛入內, 
    也阻止了金百年的護院武師進入新房。一聽召喚,立刻步入,先對知府、馬提督、 
    金百年立掌為禮,才微微一笑,道:「鐵總捕頭,還記得寒山舊友否?」 
     
      「言重了,一人公門,身不由己,連故人舊友,都疏於探望,道兄,別來無恙 
    乎?」 
     
      天楓道長耳目靈敏,人在庭院中,已聽到他們在新房中的交談,步入新房後, 
    直趨榻前,口中應道:「托鐵總捕頭之福,貧道無病無恙,活得倒也逍遙。」 
     
      「道兄傲嘯少林,過的是清風明月的神仙生活,」鐵翎道:「此番重履凡塵… 
    …」 
     
      「老友敘舊,晚點不遲,眼下最重要的救人要緊。」天楓道長雙目炯炯逼注在 
    鐵翎的臉上,道:「以鐵總捕頭目力之強,早該看出金姑娘因哀痛太深,已傷到中 
    元,再不及時施救,只恐又增加一樁命案了。」 
     
      「知府大人,」鐵翎歎口氣,道:「金姑娘嬌弱之軀,不宜再拖,確需要及時 
    救治了。」 
     
      王知府點點頭,轉望著馬長山道:「馬提督的看法呢?」 
     
      「小兒的命案,已由貴府接下,本督不願再作干擾。」馬長山道:「如何處置 
    金氏父女,本督也不願再作過問,我要的是殺害小兒的兇手,貴府只要給本督一個 
    破案的限期,我立刻撤走人馬。」 
     
      王知府暗暗吁一口氣,笑道:「三個月本府當向馬兄有個交代!」 
     
      「三個月的限期,雖然長了一些,但知府大人已開了口,本督只好從命了,長 
    山就在提督府中候傳,告辭。」轉身向外行去。 
     
      事實上,這一陣冷靜的觀察,馬長山也看出了金小眉不是兇手,這件案子,就 
    顯得十分的複雜了,要破案只恐要大費周折。王知府接了案子,何不來一個順水推 
    舟,一股腦全推在王知府的頭上,既可藉機下台,亦可以苦主的身份催逼破案,馬 
    提督心中明白,王少卿是個能吏,手下的捕頭都是高手,論偵辦刑案能力之強,可 
    不是他統率的數萬精銳水師能及。 
     
      馬提督離去,也帶走了隨同前來的驍刀手和水師兵勇。 
     
      原本劍拔弩張的局面,完全鬆弛下來,但王知府的心情,反而繃的更緊了。這 
    番扛下了破案的承諾,無異是自找麻煩,馬提督不是好惹人物,三個月如是無法破 
    案,別說青雲直上,調職京官,能不能離開揚州地面,也根難估算了? 
     
      王知府想心事,想的如醉如癡,鐵翎不便驚擾,回顧了張師爺一眼,皺起了眉 
    頭,道:「怎麼辦?」 
     
      「鐵兄,大人早已同意了救人要緊。」有了張師爺這句話,鐵翎立刻出手,抓 
    住了金小眉的右腕,玉腕入握,鐵翎心頭一涼,敢情金姑娘已右腕冰冷。 
     
      總算鐵翎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沉得住氣,沒有失聲而叫,但內心中卻十分惶 
    恐,如若金小眉再死於新房之中,這件命案,又添新愁,以金百年愛女之深,財勢 
    之雄,豈肯善於罷休。 
     
      天楓道長也看出了苗頭,暗暗吁一口氣,伸出右手握住了金小眉的左腕,他瞭 
    解金小眉是金百年的掌上明珠,寄愛之保,尤過自己於生死,如若金小眉已不幸死 
    亡,絕不宜在這樣一個場合說出來,激動絕望之下,實難預料金百年會作出什麼驚 
    天動地、大逆不道的事。 
     
      這兩大江湖高手已有了共同的認知,對望一眼,緩緩運氣、循著金小眉脈穴攻 
    入。 
     
      王知府已由沉思中清醒過來,目光立刻投注在金小眉的身上。 
     
      他讀書萬卷,極端聰明,一看到鐵翎和天楓道長凝重神色,小心模樣,已判斷 
    出金小眉傷勢危惡,心中也有點焦慮了。這金小眉如是不幸傷重死亡,金百年可能 
    遷怒他人,不肯合作,這椿命案就越發難辦了。 
     
      金小眉在兩大高手真氣催動了靜滯的行血之後,開始了反應,嬌軀微微顫動。 
     
      天楓道長暗吸一口真氣,一掌拍在金姑娘背心要穴之上。 
     
      金小眉櫻口啟動連吐了三口淤血,才緩過一口氣,睜開眼睛叫道:「爹爹……」 
     
      「乘女兒,你嚇煞老父了。」金百年快步行了過來,道:「快躺下,不要動… 
    …」 
     
      「東主,扶小姐下床走動幾步,讓她早些活開行血,」天楓道長道:「再送小 
    姐回房休息。」 
     
      金小眉突然流下淚來,道:「爹爹,我要為敬文報仇!」 
     
      「爹答應你,銀子化成水,流到北京城,我也要把兇手追出來,為你出了這口 
    氣。」 
     
      話說的有點狂,但也宣示了金百年的決心,他是揚州巨富之一,拚上全部家當 
    干,可是一股驚天動地的力量,算算看,這筆億萬財富,能請出多少江湖高人參與 
    緝兇? 
     
      王少卿暗暗忖道:看來,這椿命案,確和金百年無關,原來心中的一點懷疑, 
    頓然消退,但也更顯得這件命案的詭秘奇幻,下手無處了。 
     
      王大人這樣想,專司刑案的師爺張寶善也在想,金百年嫌疑消減,這件命案就 
    越發的棘手了。 
     
      金百年備了酒席,請人入席,王知府想到連午餐還未進過,腹中正感飢餓,也 
    不推辭,立刻入席,金百年想趕來陪客,也留下了天楓道長。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王知府放下筷子道:「命案奇詭,金員外和天楓道長有 
    何高見教我?」 
     
      話雖說的爽氣,但卻是單刀直入,一針見血的問法,實不便推托,只能據實回 
    答。 
     
      「百年和幾位高明的武師談過,人不入新房,只有在室外飛刀……」 
     
      「飛刀穿窗而入……」鐵翎道:「糊窗的白綾上應該留有刀痕,但白綾完好, 
    不見破損,鐵某仔細查過,也不見破損的痕跡。」 
     
      金百年道:「如果換上一整塊新的白綾呢,就不見痕跡了……」 
     
      「倒也可能,」鐵翎道:「白綾是由內室裱在窗子上,除非有人在室內動手換 
    裱?」 
     
      金百年不講話了,他細想歷經過程,不可能留給人被整窗戶的空間?難道這世 
    上真有一種神秘的力量,能操控人的神志,使小眉在不知不覺中下手殺了馬敬文… 
    …心中頓生警驚,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接觸過不少江湖奇人,深知風塵中息隱了不少高手,具有了常人無法想像的 
    奇異能力。 
     
      「大人,」一直沒有開口的刑案張師爺,突然接了話,道:「命案詭異,為寶 
    善就任刑案以來,從所未見。但水由源來,樹從根起,只恐源流深長,超出我揚州 
    一府管轄之地,屬下斗膽建議約請專辦大案的江南刑捕分司協助緝兇,他們經驗豐 
    富,人手眾多,再由刑部江南分司介人,也可分擔去揚州府不少責任!」 
     
      「對!久聞江南刑部分司社望月,技藝精湛,辦案能力奇強,」王知府道:「 
    寶善,你立刻辦個呈文,由王堅副總捕頭,親自跑趙金陵,邀請杜司主親自下一趟 
    揚州。」 
     
      張文案離開餐桌,起草呈文,走筆如飛,片刻而就,王知府看得很快,一掠之 
    後,點點頭交還張寶善。 
     
      呈文人封,王堅已在側候命,接過如飛而去。 
     
      金百年冷眼旁觀,看的大感敬服,暗暗忖道:久聞王少卿是個能吏,把這個天 
    下最難治理的揚州府,治理得井井有條,只看這些文案班頭,行動之迅快,就足以 
    令人佩服了。 
     
      天楓道長突然干了面前的酒杯,笑道:「強將手下無弱兵,王大人是能吏,屬 
    下也都是高手,如能官居要津,理天下政事,實是天下百姓之福了。」 
     
      「道兄,不敢相瞞,大人的知府任期已滿,升任京官,本已在望,但這件命案 
    不破,青雲之路,恐將為這件命案堵塞了,道兄既有惜才之心,」鐵翎道:「還望 
    大人大力成全。」 
     
      由鐵翎推崇備至的語氣中,王知府已感覺到這天楓道長是一位武林中極受敬重 
    的高人,歎口氣,道:「時也,運也,命也,王某人縱有為萬民造福之心,但天意 
    不從人願,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貧道也仔細地看過現場,這件命案雖然看上去詭異難測,但如有較長的準備 
    時間,精密的配合,作到如此完美的犯罪境界,也實非太難的事。」 
     
      「不論殺人的過程如何精密俐落,都會留下破綻!」鐵翎道:「天下沒有絕對 
    的完全犯罪,問題是如何能找出來?」 
     
      「留下的犯罪痕跡,應該就在這方圓數文之內,至多不會逾越這座新房。」王 
    知府道:「鐵總捕頭心中如有疑慮之處,可以再仔細地搜查一下?」 
     
      「對!請工匠把這幢房子拆了,慢慢細活地拆……」金百年道:「我就不信找 
    不出一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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