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常玉嵐深入終南】
常三公子騎在紀無情留下的馬上,緩髻而行。
從那兩前兩後的黑衣刀童身上,彷彿紀無情的影子並未離去,心中再也抹不去故友
情深的無盡懷念。
紀無情一代武林世家,絕世年輕高手,而今竟然身染無藥可醫的奇毒,昔日的豪情
壯志,消磨於一夕風流之中。
現在,又面臨家庭變故,此番悄然趕回,形單影隻,淒涼之狀可想而知。
從紀無情的遭遇,常三公子不由想到了自己。
駿馬美婢,遨遊於名山大川,何等的逍遙自在。
而今日淪落到受人驅策,雖然自己比紀無情有一個中毒與未中毒的差別,然而,幾
面做人的滋味,完全失去了往日瀟灑飄逸隨心所欲的自由,陷入處處小心,連一言半語
也擔心露了馬腳的虛偽做作,造成的心靈落寞,甚至比紀無情還要痛苦。
一葉知秋。
從丐幫的事件,料想自己的名聲,在武林之中,一定傳言得非常狼藉,對未來的金
陵常家,當然有不利的影響。
最使常三公子自己無法解釋的一個最大疑問,就是:是什麼力量使自己陷於泥沼而
不能自拔?
藍秀!
心隨意動,一念想到藍秀,常三公子的雙目之中,閃放出一種異樣的光芒,臉上微
微發熱,霞發雙頰,嘴內覺得發乾,通身有說不出的異樣感覺。
「難道我真的為了藍秀?她真的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她真的令人一見難忘?她
……她……」
常三公子奇怪的是自己的變化。
原來對於美色當前毫不動心,美人在抱無動於衷的性情,為什麼不能抗拒藍秀那種
說不出來的魅力呢?
他真的想不通!
最後,他無可奈何地想出—項不算理由的理由,那就是「緣分」。
緣分?一個看不見摸不到的抽像名詞,就這樣把常三公子給牢牢套住,拉進了江湖
的漩渦之中。
此時,彩霞滿天,歸鴉數點。
落口的餘暉,灑滿了終南山的古道,沿著山澗,無數株楓樹,血紅的楓葉,像是一
幅豪華的大地氈,映目生輝。
揮鞭馭車的蓮兒,嬌聲喊道:「公子,這裡近水倚山,楓紅如火,我們就歇下明天
再趕路吧!」
終南山,常三公子是曾經來過的。
「妙手回春」丁定一是住在盤龍谷深處的「鋤藥草堂」,約莫著尚有一天路程。
因此,常三公子漫聲應道:「好吧!」
蓮兒聞言,喜形於色,長鞭迎風—甩,勒住馬韁一躍下車。
她是常三公子最得寵的人,自己也以為深深瞭解公子的性情,投其所好地選擇在楓
葉紅如二月花的山隈水涯住下,一定能使公子飽覽山光水色,消除旅途勞頓。
其實,她哪知常三公子內心真正的憂愁,乃是遊山玩水不可忘懷的。
蓮兒跟隨常三公子闖蕩江湖已非一日,因此,篷車之內早已隨帶著荒山宿營的一應
之物。
眾人七手八腳架好營帳,準備食物。
翠玉私下已瞧出常三公子心事重重,見他獨對夕陽,那般落寞的神情,走近了去,
低聲道:「公子,你在想些什麼?」
常三公子談談一笑道:「我在想……想百花夫人既在司馬山莊安置了茉莉姑娘,要
取司馬長風的性命,應該易如反掌,方法甚多,為什麼要派我們去做沒把握的事?」
翠玉歎了口氣道:「百花門野心勃勃,意欲獨霸武林,公子乃是聰明絕頂的人,難
道還想不出其中道理嗎?」
常三公子道:「道理何在?」
「一石數鳥。」
「一石數鳥?是哪數鳥?」
「要引起武林各門派互相殘殺!」
「她可以漁翁得利?」
「要收攬像公子這種少年高手,以為她用。」
「造成眾矢之的,斷了我的退路,對不對?」
翠玉連連點頭。
常三公子咬牙道:「好惡毒的手段。」
翠玉又道:「還有一事,可能是公子想不到的。」
「哦!翠玉,你知道?」
翠玉道:「百花夫人除了不擇手段,來拉攏少年高手之外,也四下網羅美女,並且
是多多益善。」
「美女?」常三公子真的不解:「哦!我明白了,供做她散佈奇毒之用,像對付紀
無情與我一樣。」
不料翠玉搖搖頭道:「這只是理由的一小部分,最大的用意,是百花夫人要以美色
代替武力,用美的誘惑代替武功修為,她要以美女的魅力,統治天下武林,控制住整個
江湖!」
常三公子大感震驚。
因為,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想法。
武林中人,任誰也沒想到要以「美女的魅力」來統治江湖。
假若在常三公子沒遇到藍秀之前,任何人說出這個奇妙的構想,他都不會相信,也
不會去聽。
現在,他不但相信,而且認為這是絕對可能的,那將比武林中任何功夫都具有威力
,比任何方法都要厲害千萬倍。
因為,世界上任何男人,都會在女性的魅力之下屈服,除非你沒遇到你心目中認為
滿意的女人。
這是人性的弱點。
誰能掌握到人性的弱點,誰就會成功。
翠玉見常玉嵐久久不語,不由道:「公子,你在想什麼?」
常三公子這才回過意來,笑笑道:「虧她想得出,這實在是著厲害的一步棋。」
他想起了自己與翠玉的一段事。
實在的,翠玉也不是一般俗脂庸粉,怎奈常三公子經常生活在脂粉堆裡,加上眼光
特高,所以才能避免中毒。
最重要的一點,是常三公子是在見到藍秀之後,正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
山不是雲」,否則,人與生俱來的那點野性,可能也會爆發。
翠玉不明白常三公子在想些什麼,因此,她幽幽地道:「公子對我是否還有什麼疑
惑之處?」
常三公子忙說道:「這是從何說起?翠玉,你冒著生命的危險,對我可說是恩人,
我疑惑什麼?」
「近些天我們連一句話都沒說!」
「你寂寞?」
「有四個姐姐陪伴,並不寂寞,我只是有些話要跟你說!」
「哦!」
翠玉張口欲言又止。
常三公子道:「現在身在荒郊,你可以大膽的講,放心的講!」
翠玉習慣的四下看看,才道:「有人盯著我們已經追蹤下來了。」
常三公子不由人驚道:「啊!誰?」
「當然是百花門的人!」翠玉壓低聲音道:「將計就計,索興點明,你就說是要斬
草除根,先找司馬山莊的下一代,對於來人,你千萬別殺他!」
「找少莊主司馬駿?」
「對!」
「好……」
「瞧見沒有,山澗蘆葦之中的兩條人影。」
果然,常三公子原先是背對山澗,經翠玉提醒,凝神望去,已隱隱看出了伏在草叢
中的兩個人影。
於是,低聲對翠玉道:「我先發制人!」
話聲才落,坐姿不變,雙肩提時,人已向山澗射去。
快如電掣,迅若風雷。
埋伏之人也不是弱者,一見常玉嵐彈身向山澗飛來,便知行藏已經敗露,兩人四掌
相接,用力推拍,借勢左右彈開,躍出三丈外。
常三公子人在空中,一時無法折身轉式,雙腳落實,故作不知地喝道:「鬼鬼祟祟
意欲何為?」
兩人並未逃跑,因為他們深知逃不出常玉嵐快速身法和一流輕功。
因此,一齊向前,含笑拱手道:「屬下花狽馬堂、青狼趙明,見過公子!」
常三公於朗聲一笑道:「哈哈原來是狼狽雙絕,常某早已聞名。」
「狼狽雙絕」齊聲道:「多謝公子誇獎!」
常三公子料不到在江湖上惡名昭彰的「狼狽雙絕」也已投入百花門,此時不宜揭穿
,心中暗暗冷笑。
於是,沉聲道:「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二位一路跟蹤,卻是為何?」
青狼趙明頗為得意地道:「現在我們兄弟可不能說是與你常三公子井水下犯河水了
!」
「對!」花狽馬堂陰沉一笑,接著道:「我兄弟倆現在是百花門的外堂執事,專門
四下打探。」
常三公子心中暗暗罵了—聲:「敗類」,但是,表面上卻疑惑的追問道:「門主為
何未曾提起?」
趙明口沫橫飛,一副得意忘形的神情道:「我兄弟的行動秘密。」
馬堂搖頭晃腦地道:「現在就是奉門主之命,跟隨公幹,暗暗的保護!」
常玉嵐心中雖然十分壓惡這二人的那副嘴臉,但還是強捺怒火道:「既然如此,你
們來得正好,我有一個口信,勞駕上報門主。」
兩人一聽,忙道:「請吩咐!」
常三公子故作神秘,湊近二人耳畔,低聲道:「快去上報夫人,司馬長風身負嚴重
內傷,我現在一方面要以代他求藥為掩護,藉機好接近他,等時間成熟定能完成任務,
二則要追查司馬駿的下落,斬草除根!」
趙明、馬堂果然十分認真地聽著。
他們心中十分得意,不覺形之於色。
因為這是天大的秘密,一則證明常三公子把自己當成心腹看待,二則可以面見百花
夫人,說不定會提升自己在百花門的地位。
常三公子用一虛一實的消息,要借「狼狽雙絕」之口,穩住百花夫人之心,同時也
可以達到甩開二人追蹤的目的。
眼看著雙絕得意的神情,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卻神情凝重地道:「事關重大,務必
親自向門主稟報,快去吧!」
「狼狽雙絕」應聲道:「公子放心!」
幾個縱躍,已隱沒入黃昏冷霧山嵐之中。
常三公子不由冷冷一笑。
笑聲,在山谷中迴盪,厲久不絕。
盤龍谷,在終南山深處。
鋤草藥堂又在盤龍谷的深處。
白雲掩映,紅葉飛霞,儼然如世外桃源。
「妙手回春」丁定一布衣竹笠,手持籐杖迎風而立,攔在竹籬柴扉之前,不疾不徐
地道:「賢侄,以老朽與令尊大人的交情,你遠自江南而來,我應倒履而迎,以上賓之
禮款待故人之子,但是,盤龍谷乃是清淨之地,實在不便留客!」
常玉嵐一時愣在當場,臉上紅齊耳根,囁嚅地道:「老伯,冒昧拜訪,實有不得已
的苦衷,容小侄慢慢告稟!」
丁定一十分堅決地道:「蝸居鋤草藥堂,實在不堪招待賢侄等一行,改口親到金陵
,向貴府告罪!」
常三公子正待請求。
蓮兒卻搶著說道:「丁老爺子,兩年之前,你老人家到我們金陵,我們老爺是怎麼
款待你的?」
丁定一並不以為忤,笑道:「姑娘責備得極是,怎奈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這裡怎
比得上金陵常府!」
蓮兒乃是常家的寵婢,在金陵常家,如同一個女婢的總管。
常氏老夫婦所以派她隨同自己愛子出遊,也是因為她善解人意,口齒伶俐,遇事精
明能幹。
所以,她仍辯道:「丁老爺子,深山荒野,你不收留,難道你要我們公子餐風宿露
,再說,鋤草藥堂一連五進,莫說我們這幾個人,再來八十一百也住得下呀!」
常三公子眼見蓮兒情急之下語語進逼,忙喝道:「蓮兒,不得無禮!」
恰在這時,竹籬背後,一聲嬌喚道:「丁二伯!」一條嬌小的人影連蹦帶跳地跑了
過來。
常三公子不由微微一愣,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口叫丁二伯跑過來的,原來是個紅衣少女。
常三公子所見過的少女不在少數,怎奈這紅衣少女長得太像那個神秘莫測的桃花仙
子藍秀了。
要不是她的神態較為活潑天真,又似平年齡稍為小兩三歲,可說毫無分別。
即使如此,若是她同藍秀站在一起,衣著相同,常三公子自己也分不出誰是真,準
是假來。
她,簡直是藍秀的影子。
這就是常三公子目瞪口呆愣在那裡的原因。
「妙手回春」丁定一見了紅衣少女,不由雙眉緊皺,連聲道:「蕙姑娘,你怎麼一
個人跑來了?」
名叫蕙姑娘的少女,先不回答丁定一的話,睜著一對滴溜溜彷彿會說話的眼睛,望
著常三公子等一大群人,天真地拍手叫起來:「哎喲!好多人!好好玩,我從來沒見過
這麼多人,丁二伯,他們是你的朋友嗎?」
丁定一苦笑道:「是!是的。」
蕙姑娘更加歡喜地跳起來道:「這可好了,我有人陪著玩了。」
丁定一道:「不要胡鬧,他們馬上就會走的!」
蕙姑娘一聽,立刻把小嘴噘起來,一副要哭的樣子。
她拉著丁定一的手,用力搖動,口中叫道:「丁二伯,叫他們不要走!快嘛!快叫
他們不要走!」
鬼靈精的蓮兒會心一笑,忽然上前一步,拉著蕙姑娘十分親切的道:「喲!蕙姑娘
,你好美,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姑娘。。
蕙姑娘本來要哭,聞言臉上又滿是笑容,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
「那,你們就不要走呀?」
蓮兒生恐她的「詭計」落空,不等丁定一開口,接著又道:「不是我們要走,是你
二伯不留我們!」
這一招果然有效。
蕙姑娘仰臉望丁定一道:「二伯,是真的嗎?」
丁定一哼了聲道:「不是不留,是不方便!」
誰知,蕙姑娘雙眼一翻,對著蓮兒笑道:「不要緊,丁二伯不留你們,到我們家裡
去住好了!」
「蕙兒!…丁定一萬分焦急,一手拉過蕙姑娘,口中大聲道:「不要胡鬧,你爹知
道會罰你的!」
蕙姑娘把頭搖得像花郎鼓,洋洋自得地嬌笑道:「才不會呢,我爹說,他以前呀!
最好客了。」
久久不發一言的常三公子,也乘機插上一嘴道:「丁老伯,既然你這裡不便留侄等
一行,必有難言之隱,那小侄等就到這位蕙姑娘家裡借宿一宵,明天再作打算!」
丁定一聞言,麵包一正道:「萬萬行不得,蕙姑娘的爹是不見客的。」
蕙姑娘可真急了,連連跺腳道:「不!不!」
丁定一長長一歎道:「歪纏!歪纏!」他略一思索又道:「好吧!
常賢侄,算我認了,你們到西廂房安頓下來吧!」
蕙姑娘喜得小嘴合不攏來,大叫道:「丁二伯真好!」
常三公子也忙著拱手一揖道:「多謝世伯!」
丁定一歎了一口長氣,對著蕙姑娘道:「我真拿你沒辦法,半天雲裡冒出你這個丫
頭,把我的主意都打消了,你來幹什麼?」
蕙姑娘調皮地道:「我爹叫我來請二伯去吃洗翠潭剛釣上來的鯉魚。」
「這會我哪有功夫去吃魚?」
「我知道,我去告訴爹,就說伯伯家來了一大堆客人。」
她說完又偏過頭來,對常三公子做了一個鬼臉,舌頭猛然伸出口外,轉身跑去,一
雙小辮子搖呀搖的,腳下好快。
丁定一這才對常三公子道:「我這兒只有我一個孤老頭子,可沒法招呼,讓她們住
進西廂,你隨我來!」
常三公子應了聲「是」,隨在丁定一後面。亦步亦趨地向後進走去。
這是「鋤藥草堂」的最後一進,左首荷池的蓮葉已殘,右首假山上苔蘚泛紫,只有
幾排「藥圃」,還開著些說不出名的小花。
丁定一進了精緻的小房,面色凝重先坐在竹椅之上,指著對面的椅子道:「賢侄,
先坐下。」
常三公幹聰明絕頂,一見丁定一的臉色,心知必有重大事故發生。
先前丁定一拒絕留客,已經事出異常,因為丁、常兩家的交情,甚為深厚,常三公
子之所以貿然自告奮勇來替司馬長風求藥,自涼頗有把握。
何況,「一劍擎天」司馬長風,乃是武林至尊,人人崇敬的名門正派一代宗師,當
然更沒問題。
不料丁定一會有意料之外的反應。
常三公子落座之後,迫不及待地道:「丁老伯,拒絕小侄進入鋤藥草堂,不知是為
了何故!」
丁定一未答,先搖搖頭,手持短髯道:「賢侄,你的人沒到,仇家已到,難道還要
問我理由嗎?」
此言一出,常三公子大出意外,幾乎一驚而起,忙道:「仇家?丁世伯,我的仇家
到盤龍谷來?這,這是不可能的事。」
丁定一面有不悅之色道:「難道我這個做伯伯的還騙你不成?」
「小侄不是這意思,只是……」
「金陵常家也算武林正宗,武當一脈名列八大門派,你究竟為了何事,逼得鐵拂道
長找我來要你父出面?」
鐵拂道長乃是武當現任掌門,在江湖上可是響噹噹的金字招牌,竟然親自出面,找
上常家知交,此乃武當一門守著江湖的規矩。
凡是名門下派,講究的是理直氣壯,即使萬不得已要在刀劍上見真章,也一定要師
出有名,先禮後兵。
鐵拂道長不直接找上金陵,興師問罪,其理由也在此,免得引得兵連禍結,惹起武
林牽涉太廣的糾紛。
丁定一見常三公子隱入沉思之中,又加重語氣道:「武當一派明來明去卻也罷了,
另外有人留刀寄柬,也是對著你而來,又是什麼來路?」
常三公子更加吃驚道:「留刀寄柬?」
丁定一順手在桌下取出—柄五寸左右寒芒閃射,似匕首非匕首,似短劍非短劍的兵
器來,揚了揚道:「喏!這是刀,還有柬!」
說著,又從一大疊藥書之中,取出張兩寸來寬,七寸長短的紅紙小柬。
常三公子接過,但見小柬上寫著——「金陵常家不肖子,淪為武林一邪魔。
江湖敗類人可誅,莫使血腥污山河。」
常三公子如墜五里煙霧之中。
這究竟是准呢?為何要散佈這惡毒的謠言,最重要的是盤龍谷鋤藥草堂。並非武林
宗派,丁定一雖與武林中人有親密的往來,並沒有參與江湖恩怨。
而竟然被鐵拂道長找上門於先,又有人寄柬留刀於後,其餘武林幫派,必然也有同
樣情形。
今後金陵常家的門風固然是百門莫辯,而常玉嵐以後更是四面楚歌,到處碰壁,危
險是可以想像的。
他一再地復誦柬上的字句,不解地問道:「丁世伯,這寄柬留刀之人,足明來還是
暗來?」
「半明半暗。」
「半明半暗?什麼意思?」
「他能進入鋤藥草生寸草不驚,寄柬留刀之後,當然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一走了
之,可是,他故意冷笑一聲,驚醒老夫,驚鴻一瞥之後,他才施展上乘輕功離去。」
「伯父可曾看清那人的模樣?」
「—身烈火般血紅衣褲,臉上也套著赤焰面罩,高挑身材,輕功火候不凡!賢侄,
想必你會知道他是哪一路的!」
常三公子茫然搖頭道:「小侄實在不知!」
但是,他想起了在開封城王掌櫃之死,蓮兒曾說她見到擊死王掌櫃的人,不正是通
身紅衣,面套血紅頭套嗎?
王掌櫃乃是百花門中的暗樁,遭了毒手,又證明不是受「門規」的制裁,紅衣人當
然不是百花門中的人。
常玉嵐自出江湖,除下在情不得已之下與武當正面衝突,還有與丐幫的一場誤會,
並未與任何人結下樑子。
再說,以常玉嵐對江湖之事所知之多,記憶中並無「紅衣人」的傳聞。
這是一個謎。
而又是常玉嵐必須揭開的一個謎。
因此,他望著滿股疑雲的丁定一道:「不管知與不知,此人既然點明了要找小侄,
小侄也只好認了。」
丁定一聞言道:「如此說來,你是知道是誰幹的了?」
常二公子苦苦一笑道:「武林沒有長期的朋友,江湖沒有永遠的秘密,總有水落石
出的一天,小侄不才,自會了結!」
丁定一道:「江湖險惡,賢侄應該立刻回轉金陵,令尊大人必有獨到的見解!」
他當然不明白現在的常玉嵐,已是身不由己,哪能把災禍帶回金陵。
常三公子漫聲應道:「多謝世伯,小侄此來是向世伯求一帖妙藥,料不到有仇家先
我而來,累及清靜的錨藥草堂,小侄罪該萬死!」
丁定一道:「求藥?誰病了?」
常三公子已無心在此停留,也不願多作解釋,只道:「一帖解毒之藥,如蒙伯父惠
允賜給,小侄立刻離開盤龍谷。」
「誰中了毒?什麼毒?」
「中毒的是一劍擎天司馬長風。」
丁定一大驚道:「司馬山莊的司馬長風?」
「對!」
「他中了什麼毒?」
「血魔掌。」
不料,此言一出,丁定一收起先前吃驚的神色,仰面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常三公子一見,不由愣住了,道:「世伯為何如此大笑?難道說,司馬老莊主與你
有何深仇大恨?」
丁定一收斂狂笑,臉上仍保留著冷冷的笑容道:「我並非幸災樂禍,希望司馬長風
毒發身亡,我只笑你賢侄千里迢迢來尋我丁老頭開心!」
「伯父,此話從何說起?」
丁定一神色一正道:「賢侄,你忘了,司馬長風本身就精通岐黃之術,醫道與丁某
乃是伯仲之間。」
一言提醒了常三公子,司馬長風的高明醫術,乃是武林皆知,常玉嵐也知之甚詳。
但常玉嵐略略一愣之後,又分辯道:「一則血魔掌傷,是在背後,二則可能是對解
除血魔掌缺少藥方,因此……」
丁定一右手一楊,阻止他說下去,道:「武功修為,老朽可能不及你,醫傷療毒治
病用藥,你可比不得老朽了!哈哈……」
常玉嵐臉上有些發熱,忙道:「小子無知,請老伯指教!」
丁定一這才正色道:「外傷看傷口,內毒問脈息,與毒傷何處完全無關,醫家重在
問切,此為人盡皆知之理。
「再說解毒祛毒,藥理則一,百毒百解藥物,本草綱目載之甚詳,除此之外別無任
何靈丹妙藥。
「武家內功修為,亦可分解奇毒,但憑個人修為,司馬長風為武林頂尖人物,此何
侍老朽多言?」
常二公子只有唯唯的分兒。
因為丁定一之言,乃是至理的解說,清楚的判斷。
丁定一停了一下,探著身子接近常玉嵐,壓低聲音道:「賢侄,據老朽所知,血魔
掌乃是一種硬橋硬馬全憑元氣所聚的陽剛力道,足以震碎人的內腑五臟,但是絕對沒有
你所說的奇毒呀?」
一席話說得常三公子目瞪口呆,臉卜紅一陣白一陣,木雞一般的坐在竹椅上,半響
像停止了呼吸。
丁定一見常玉嵐像鬥敗的公雞,不由大笑道:「若不是賢侄你開我這老伯伯的玩笑
,就是你被別人蒙住。此事從長計議吧!天色不早,你回西廂歇著,有事明天再談!」
「多謝伯父指教,小侄明天就回開封……」
「不必急在一時,明天再定行止也還不遲,西廂有柴有米,沒有海味,山珍甚多,
你們自行舉炊,我要到洗翠潭吃活鯉魚去了!」
他似乎習慣地朗朗而笑,笑聲有如鶴鳴清澈爽朗,那分飄逸,並非濁世爭權奪利之
人所能比擬的。
常三公子回到西廂,已是掌燈時分。
蓮兒等俱已安排好了,擺出滿桌的菜餚,加上所帶食物,還有山西汾酒。
常三公子哪裡有心用飯,一面有—口無一門的獨酌,一面暗暗嘀咕。
丁定一說的不錯,血魔掌乃是極為霸道的陽剛功夫。由於它發掌貫足了功力,所以
即使沒有直接按實,也能血凝氣結,所以才有血紅掌印,並無毒性。
自己在常家的檔案之中,原曾見過有關血魔的記載,在司馬山莊竟然沒有想到,而
現在經丁定一這一提,才恍然大悟。
司馬長風為何要說中了奇毒呢?
他是欺騙嗎?為何要欺騙呢?
以司馬山莊的武林聲勢,一劍擎天的江湖地位。被人硬拍一掌,並不是光榮的事,
他受傷難道全是假的?
最使常玉嵐想不通的,是那寄柬留刀的紅衣人。
紅衣人一再出現。是為何而來?
若是為了常玉嵐而來,為何不直接面對面地解決呢?
此時,常玉嵐舉杯獨酌,不由又想起黑衣無情刀紀無情來,紀家到底發生了何事?
如今三天之約過了多時,應該追到盤龍谷來了。
還有,丁定一拒絕留客,一定是有所顧忌,他顧忌什麼呢?
為什麼在那名叫蕙姑娘的一吵一鬧,丁定一又改變了初衷,開門迎客,讓自己一行
等住了下來?
想到蕙姑娘,常玉嵐不由眼睛一亮。
她太像藍秀了。
藍秀,使人動心,使人打心底迷戀的姑娘,脈脈含羞的倩影,彷彿就站立在眼前,
那麼真,那麼切……常玉嵐似乎忘了形,癡癡地舉杯道:「常某敬你一杯!」
「你敬我,我從來不喝酒呀?」嬌聲來自門外。
幾乎使常玉嵐倒退三步,麗影閃動,果然是那熟悉的美麗倩影跨進門來。
常玉嵐魂不守舍地道:「藍姑娘!」
「噫!你怎麼知道我姓南?」
說話的語氣爽朗嬌憨,這是與藍秀的冷艷完全不同,常三公子揉揉眼睛,暗道了聲
:「慚愧!」
原來是適才在鋤藥草堂外,對丁定一撒嬌的蕙姑娘。
這時,她一雙滴溜溜轉動不停的大眼睛,正盯著常三公子的臉上,等著常三公子回
答她的話。
常三公子忙放卜酒杯,笑道:「哦!原來是蕙姑娘,恕我冒失!」
蕙姑娘咬著下唇,露出上面的一排白牙,揚揚眉頭,追問道:「你還沒有回答我剛
才的話呢?」
「因為蕙姑娘很像一個人……」
「是她像我,還是我像她?」
「這並沒什麼不同。」
「她也姓南?」
「是!藍顏色的藍,因為藍是一種沉靜的美。」
·那就不對了,我是姓東西南北的南,我們就不一樣了!」
「沒什麼不對呀,我是說你們的外貌像極了……」
「要是真的,我想見見她,她很美嗎?」
「美,同蕙姑娘一樣美。」
「我不信!」蕙姑娘嬌嗔地道:「既然知道我姓南,為什麼還叫我蕙姑娘,蕙兒是
我的閨名,是給我爹同丁二伯叫的。」
常二公子忙改口道:「哦!是,該叫南姑娘!」
蕙姑娘喜道:「你是第一個叫我南姑娘的人,別忘了啊!」
「忘不了!忘不了!」
「走!我爹要我來叫你呢!我差點忘了……」
「你爹?」
「是呀!還有丁二伯,叫你去吃鯉魚,喝竹葉青。」
她不容分說。拉起常三公子就向外走。
出了鋤藥草堂,南蕙一面走,一面道:「聽丁二伯說,你是金陵常家這一代的高手
,料必功力不錯?」
常三公子心中好笑,但口中卻道:「這是他老人家誇獎,我小輩後學,哪當得起高
手二字。」
南蕙似乎不以為然,氣鼓鼓的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麼好謙虛的。」
忽然,她又道:「這樣,我跑你追,就知道誰快誰慢!」
也不等常玉嵐回話,展顏一笑道:「快啊……」
真的一騰,衣袂震動,人已在五七丈外。
常玉嵐不想施展輕功,已不可能,毫不怠慢追了上去。
一紅一白的身影,在夜幕初起,山色迷漳中風馳電掣,直向谷底深處射去,流星趕
月一般,全是上乘身法,絕世輕功。
常玉嵐是武林世家,加上江湖歷練,輕身功夫雖未登峰造極,但也非一般泛泛之輩
所能望其項背,稱得上一流高手。
先前尚以為南蕙是童心未泯,出於嬉戲的比比快慢,一心想逗她歡喜,存著不超過
她的念頭,故意落後兩二丈。
不料,三兩個起縱,才看出南蕙不但身法輕巧,而且借勢用力竟然是玄妙莫測,舉
手投足之間,更是紋風不驚。
像一縷輕煙,穿梭在林木草叢,轉眼間,將常玉嵐拋在十餘丈外。
常玉嵐大出意外,哪敢怠慢,施展全力追蹤不捨。
饒是如此,兩下相距,也有三四丈之遙。
此時,一陣如同萬馬奔騰的雷鳴之聲震耳響起。
南蕙突然。收勢子,俏立在一塊碩大的巨石之上,向常三公子招招手,壓低嗓門道
:「不行了!我爹不准我施展功夫,還好,我沒敢用全力,所以既沒出汗,也沒氣喘,
不然呀!又得挨罵。」
對於南蕙,在常玉嵐的心目中,先前以為她是個十分受寵愛而又任性的小姑娘。
雖然,意料之中,她必然也是個江湖武林人女兒,住在崇山峻嶺,幽谷深山之中,
諒會隨著家人練武,不料她的武功竟不在一般高手之下。
所以,他將大拇指一豎道:「南姑娘,你這身功夫實在了不起!」
南蕙喜形於色道:「真的?等下見了我爹,可別提我會武功的事。」
轉過山角。
轟雷之聲更火!
三面斷崖,中間的松柏掩映之處,垂落丈餘寬一道飛瀑,從望不見水源的濃蔭中傾
瀉而下,勢如萬馬奔騰。
瀑布洩落處,拋珠濺玉,形成一道碧綠的深潭。
潭的四周蒼苔如洗,滕蘿散佈,一片翠綠,沁人心脾,如鏡的水面,也像一片透明
的翡翠,被瀑布沖濺的水花,引起陣陣漣漪。
距潭水約莫丈餘遠近,一塊其大無比的巨石,就著巨石的形狀,搭著一座小屋,說
它是小屋,也是數丈寬廣,而且還隔成前後兩進,十分精緻。
左首,坐的正是「妙手回春」丁定一。
右首,坐著一位白髮披肩,身披古銅大氅的老者,那老者面如枯木,絡腮滲花短鬚
,手持丈餘長的釣竿,正在垂釣。
南蕙伸出一個指頭,向紅唇上一比,對常玉嵐道:「噓!不要動,我爹在釣魚,他
最恨別人驚跑了上鉤的魚兒!」
常二公子暗暗覺得好笑,但他知道一些江湖異人,大都有特殊性格,連忙放輕腳步
,躡足靜聲。
不料,垂釣老者已徐徐道:「蕙兒,客人來了還不快請!」
常三公子聞言,緊走幾步,恭身垂手道:「晚輩常玉嵐」見過前輩!」
那白髮老者收起魚竿,冷漠地道:「免了吧!」
常玉嵐這才轉向丁定一道:「侄兒見過丁世伯。」
丁定一含笑道:「賢侄免禮,來!我替你引見,這位是南天雷前輩,我的好友,你
也叫他伯伯吧!」
常玉嵐又拱手齊額道:「南老伯!」
這時,面對面,常玉嵐不由心中一凜。
因為,先前那白髮老者眼睛以睜還閉,此時,但見他雙目炯炯發光如同電射,枯木
似的臉上。奸像浮出一層金紅光彩,令人不敢逼視。
白髮老者疑視著常玉嵐,半晌,才道:「坐吧!」
丁定一撫鬚笑著道:「老兄弟,我這位常賢侄不僅是武林世家,而且少年英俊。算
得人中之龍吧?」
白髮老者依然十分冷漠,臉上的奇異光彩,也已收斂起來,恢復了平靜之態,道:
「人品一等,功力只怕未必!」
南蕙聞言插嘴道:「爹!人家的輕功可好得很呀!」
南天雷仰天一笑道:「哈哈!哦!你是怎麼知道的?」
南蕙自知說漏了嘴,忙道:「人家!人家是從他走路的時候看出來的嘛!」
「不是你找他比腳程試出來的吧!」
南蕙小嘴一蹶,突然撲向南天雷懷中,撤嬌地叫道:「人家怕你跟丁二伯等急了,
才加快腳步的嘛!」
就在他們父女一問一答之間,常玉嵐也在沉思。
然而,任常三公子搜盡枯腸,也想不起來,武林中有這麼一個人叫南天雷。
按說,從南蕙一身功夫看來,一定是家學淵源,推斷南天雷的功力修為,也必是頂
尖人物,為何從沒聽說,也沒記載呢?
這時,南天雷道:「聽丁兄說,常少俠你是從司馬山莊來,又聽說你親眼看到司馬
長風身中血魔掌,可是真的!」
常三公子忙道:「正是如此!」
南天雷淡淡一笑,臉上有一層不屑的意味,口中道:「你相信血魔掌含有劇毒?」
「這……」他望望身旁的丁定一,只好道:「司馬老莊主是這麼說的,他還托我來
向丁世伯討一帖解毒藥,希望暫時止住毒性。讓他多活十天半月。」
「哼!」南天雷冷哼道:「既然要死,何在乎那十天半月?」
「因為江湖傳說,血魔重現,為了挽救武林浩劫,司馬老莊主要在臨死之前糾合武
林同道,防止血魔帶來的腥風血雨。」
「啊——」
南天雷似乎滿腔怒火,「啊」了一聲,頓時目露寒光,臉泛異彩,先前初見常玉嵐
的神情,又重現出來。
丁定一也看在眼內,忙道:「酒菜都冷了,魚恐怕要有腥味!
老兄弟,咱們來乾一杯吧!」
說著,暗暗向常玉嵐施了個眼色,笑道:「常賢侄,你還沒敬南伯伯酒呢!」
常玉嵐知道丁定一這是要把話岔開,可能是這位南天雷遇見了喜、怒、哀、樂的激
動,都會有異樣的神色。
生恐不歡而散,常玉嵐聞言忙舉起面前已斟滿了的酒杯,離座站起道:「晚輩敬南
老伯!」
南天雷也不答話,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又道:「常少俠,你可知道司馬山
莊有一項秘密,就是以密室為中心的地下機關?」
常玉嵐心中暗晴奇怪。
因為司馬山莊的地下機關,據司馬長風說乃是天大的秘密,南天雷是怎麼會知道的
?
他在想,既然他知道,就不必瞞了,便道:「不但知道,而且晚輩蒙老莊主不棄,
還帶著從秘道進出一趟!」
這一次奇怪的該是南天雷了。
他閉目凝神,好像老僧入定。
片刻!
南天雷忽然雙目暴睜,臉上的金紅光彩,比前兩次更加明顯,沉聲道:「常玉嵐,
你剛才所說的,都是實情嗎?」
常三公子見他神色有異,似乎憤怒異常,一面暗自戒備,一面也大聲回答道,「在
下不必撒謊!」
所料果然不錯,自己的話還沒落音,南天雷順手抓起身畔的釣竿,猛地向常三公子
點過去。
常三公子仰面從座位彈起,快如閃電避開。
然而已遲了一步,迎面九大要穴,除中庭之外,已全罩在釣竿尖端之下,措手不及
之時,左右肩井一陣酸麻,通身無力,像一堆爛泥,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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