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血魔重現驚武林】
南蕙一見,「哇」的一聲,竟然哭了起來,雙手抓住她爹手上的釣魚竿,嚷著道:
「爹!你這是怎麼了嗎?常大哥好好,我好喜歡他!」
南天雷雙目好像要噴出火焰,咬牙切齒地道:「他是你爹的對頭派來的人!」
常玉嵐人雖軟弱無力,心智並未喪失,口中也能言語,因為既氣又惱,冷冷地道:
「用這種手法,並不高明!」
丁定一十分尷尬,口中道:「南兄弟,你……」
南天雷怒氣未消,頭上披肩長髮無風自飄,整個人的臉,也像被扭曲了,樣子可怕
至極,目光盯在潭水中。
「丁二哥,假如你的腿像我一樣,你會如何?」
說著,一伸手,用力撩起覆蓋在腿上的長衫下擺,露出形同枯木的一雙腿來。
說它是腿,不過是因為它生長的地方是腿的部位而已。
原來,南天雷的一雙腿,除了皮包骨如同朽木枯枝之外,幾乎像黑炭一般,黑漆漆
的,十分怕人。
南蓖放聲大哭,叫道:「爹,這跟常大哥有什麼關係?」
丁定一搖頭歎息道:「老兄弟,常玉嵐可能是被人騙了!」
常玉嵐不明所以,轉向丁定一道:「這究竟怎麼回事?」
「江湖恩怨!」
南天雷探手抓起桌上的筷子,用力敲著自己雙腿,大聲道:「這不是恩怨,是我南
天雷的血肉,是我十九年動彈不得的血債,是我失去一切幸福的大仇!」
丁定一忙道:「要冷靜,只有冷靜才能把事情弄清楚!」
常玉嵐見南天雷那副樣子,也不禁為這老人感到一陣悲哀。
以南天雷的功力,分明是一等一的頂尖高手。
一位武林高手,硬生生地坐在一個地方,一坐就是十九個年頭,這滋味是夠痛苦,
也夠令人同情的了。
倘若是天生如此,或災禍所造成,卻也只有歎命運捉弄人。
但是,從南天雷的話中,分明他是被人計算的,這種事發生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也
不免要認為是天大的血仇。
常玉嵐一念及此,不但忘記了南天雷制住自己穴道的怨氣,反而道:「丁老伯說得
對,南老伯既然十九年都忍下了,何必突然動起肝火,有傷身子呢!」
南天雷的神情黯然,一雙本來寒芒四射充滿煞氣的眼睛,竟然滴下幾清清淚,垂頭
不語。
南蕙更加傷心地伏在他胸前,抽泣不已。
丁定一低聲道:「都怪我無能,醫道不精,十九年來沒辦法研究出能醫好你雙腿的
藥來,不然,唉!」
常三公子雖然一面與他們說話,一面早已暗暗行功自解被點的穴道,覺得南天雷出
手雖快速,力道卻不是想像的沉重。
因此,漸覺已有化解之勢。
誰知,南蕙忽然抬起頭來,含淚地望著南天雷道:「爹,常大哥的穴道可以解開了
吧?」
南天雷聞言,冷冷地道:「不用你管,人家自己會解。」
常玉嵐自行運功解穴,想不到早已被人看在眼內。
心知在他動手之時,必然已有分寸,若是全力而為,恐怕縱然不受到內傷,最少要
一個對時,才有自解的可能。
南蕙的雙眼一轉,抹去了腮邊的淚水,嬌聲說道:「何必那麼費事,我替他幫個忙
不更快嗎!」
說著,果然過來,雙手並指,十分熟練地點向常玉嵐,頓時穴道解開。
丁定一恐常玉嵐穴道解開後,會出手報復,因此笑道:「常賢侄,我這老世兄他是
一肚子怨氣壓在心中十九年……」
常玉嵐淡談一笑道:「侄兒理會得,丁老伯,你也該回鋤草堂了吧?小侄這就陪你
回去。」
南蕙一聽說常玉嵐要走,臉都急紅了,剛剛抹去的淚水,又在眼眶裡打滾,纏著南
天雷叫道:「爹!不要讓常大哥走……」
南天雷歎口氣道:「孩子,人家遲早要走的!」
南蕙聞言,竟大哭起來。
丁定一微微一笑道:「蕙姑娘自到盤龍谷,我還沒見她哭過,今晚竟哭了兩次,老
朽算開了眼界了!」
常三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南姑娘,不要孩子氣,要是你不討厭,明天我會
再來的。」
「真的?」
「一定。」
南天雷再一次打量常玉嵐。回頭對女兒道:「蕙兒,你喜歡姓常的?」
南蕙毫不做作地道:「呃!喜歡。」
南天雷苦笑道:「好,等爸爸死了,你就跟他離開盤龍谷。」
「不!爹,你不會死!」
「哪有人不會死的!」南天雷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迫不及待地對常三公子道:
「你能留在盤龍谷七天嗎?」
常玉嵐反問道:「前輩有事?」
南天雷的個性十分火爆,大聲道:「不管能不能,從明天起,一連七天我不准你離
開洗翠潭。」
沒等常玉嵐開口,一旁的丁定一卻一口答應道:「能!能!賢侄,我們踏月回去。
你明天一大早再來,走!」
他拉起了常玉嵐,口中連珠似地:「再見!告辭!」
出了洗翠潭,常三公子急於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便問道:「老伯,南老前輩他是什
麼意思?」
可丁定一也在暗暗的思索著,緩緩答道:「南天雷的個性古怪,說實在的,我也猜
不透他的心思。」
「既然如此,老伯為何答應他要我留下來?」
「反正不是壞事,你留下來有益無害就是了!」
「君子除死無大災,謎底且看明天吧!」
東方欲明未曙。
殘月疏星在天。
常三公子尚未起身,窗外已有了南蕙的喊叫之聲:「常大哥!常大哥,我爹要我來
叫你了!」
常三公子一夜未曾熟睡,此番好夢正甜,聞言急忙起身,胡亂洗刷一下,就隨南蕙
向谷底奔去。
這一次南蕙更加親近了,一路上大哥長、大哥短地喊個不停,詢問谷外之事。
常玉嵐也把汴梁的熱鬧,金陵的山川文物,不厭其詳地訴說著。
南蕙聽得幾乎著了迷,天真地道:「我從懂事起,就知道洗翠潭,成天看的不是石
頭就是樹。」
「真的嗎?」
「等我爹真的去世,我一定要跟你出去見見世面,看看熱鬧,常大哥,你可不要不
理我啊?」
「南老伯雖然下肢僵化,但功力深厚,哪會說死就死!」
「對!我爹的功力可大著哩!要我說也說不完。」
「蕙兒,又在多嘴多舌!」
原來,兩人一路聊著,不知不覺到了洗翠潭的小屋前了。
南天雷仍然坐在昨夜的地方,面前桌上,放著一疊焦黃的冊頁,好像是羊皮一類,
陳舊得已半透明了。
常三公子恭身進門,朗聲道:「南老伯,晚輩已決定留在這裡七天,請前輩教誨!
」
南天雷並不感到奇怪,只道:「這是老夫從不示人的幾頁絕世秘籍,我想送給你!
」
常三公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為南天雷說話的神態,異常平談,絲毫沒有鄭重其事的樣子。
武林秘籍,乃是江湖至寶,哪怕是一招半式,各門有各門之秘,各派有各派的神,
以「秘籍」相贈,尤其是一件大事。
如今,南天雷絲毫不動容,實在是出乎常理。
南天雷見常玉嵐半響無言,又道:「怎麼?你不希罕?」
「晚輩何德何能,敢領受前輩厚賜!」
南天雷凜然道:「金陵常家,乃是武林的寶庫,不但搜集了江湖秘辛,而且有各門
各派名人的實錄,包含各種武功的奇招絕學,可是,恐怕獨獨缺少老夫我這幾張鹿皮!
」
常玉嵐心知他所言不虛,不由怦然心動,含笑道:「前輩教誨的是,如蒙慷慨相賜
,晚輩恭敬不如從命,必妥為保管,仔細拜讀!」
南天雷順手取出最上一頁鹿皮,拋向常玉嵐,道:「先看這八個字。」
常玉嵐接過,但見首頁鹿皮上雕的是——「血由恨起,魔自心生。」
他一時未能會過意來。
而南天雷已激動的,一反先前平靜的神態,提高嗓門說道:「這就是你所說的「血
魔」了。」
常玉嵐心頭一震。對著鹿皮上的字發呆。
血魔!
難道跟前這個白髮老人,就是六十年前聲震武林,惡名昭彰的血魔?
這太可怕了!
難怪聽到了司馬長風,南天雷就會勃然大怒,難怪他聽到自己要為司馬長風討取解
藥,就會怒不可遏。
常玉嵐一心想知道「血魔」的究竟,自然想把秘籍弄到手。
因此,他竭力忍下心頭的不安,連忙道:「晚輩學疏才淺,末學後進,對六十年前
之事,道聽途說,所知不多。」
「有這幾頁鹿皮,夠你受用的了!
「是。」
「我已成了廢人,留下它也是白白地埋沒了祖師的一番心血,經過一夜深思,決定
把它交給你。」
「晚輩絕不辜負你老人家的慈悲!」
「慢著!」甫天雷雙手直覺地按在秘籍上,十分認真的道:「不過,你要答應我一
個條件,也是我唯一的心願!」
常三公子聞言,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因為他雖然才同南天雷第二次見面,已經覺得他不但個性怪異,而且十分霸道,絕
不會為了小事求人。
所以,常三公子一時不敢信口答應。
「怎麼?你不願接受條件?」
「非是不願,只怕能力不及,愧對前輩,所以……」
南天雷展顏一笑,慈愛地拍拍一直倚在他身側的南蕙,才道:「我唯一不放心的,
就是我這寶貝女兒,要想接受我的秘籍,就得答應照顧她,你能嗎?」
常玉嵐聞言,不由吁了口氣。
他對南蕙展開笑容,朗聲道:「前輩,蕙姑娘如須人照顧,即使前輩不以秘藉相贈
,只要交待晚輩一聲,晚輩也義不容辭,況且蕙姑娘蘭心蕙質,她的一身功夫晚輩自歎
不如呢!」
南蕙喜形干色,小嘴喜得合不攏來。
南天雷又道:「我只問你願不願意照顧她?」
「願意。」
南天雷將按在秘籍上的手輕輕一推,道:「接好!」
一疊鹿皮挾著破風之聲平飛起來。
常玉嵐不敢大意,雙手捧個正著。
南天雷喟歎一聲道:「這分秘籍共分上、中、下三冊,上冊是武林皆知的血魔神掌
。
「中冊所載的是魔影血劍,下冊是秘籍的精華,稱做血洗心魔,也就是本門修為登
峰造極的功力了!」」
常玉嵐傾神而聽,並沒打開秘籍。
「我這裡交給你的只是上、中兩冊。」
「前輩,那下冊呢?」
「被蕙兒的媽帶走了!」
南天雷說到此處,不由垂下頭來,拂著南蕙的秀髮,十分傷感,也十分神往地道:
「你就不必問了!」
南天雷已顯得十分的頹喪。
南蕙插嘴道:「爹,你不是不准我提娘的嗎?怎麼又傷心起來了!常大哥,我們去
弄吃的,讓爹休息一陣。」
常玉嵐心知南天雷夫婦之間,必然有一段不尋常的往事。
因此,他也不願使這位老人太過傷神,便道:「對!前輩你養養神,我同蕙姑娘去
弄點吃的。」
趁著南蕙張羅飯菜,常玉嵐迫不及待地翻開秘籍來看。
整個上冊詳細記載著「血魔神掌」的練法入門,十三招的圖解,更有制敵實戰的各
種變化。
然而,卻找不出任何施毒的所在,更沒有淬毒的方法。
常三公子陡然間,跌入了迷霧之中。
以司馬長風在武林中的崇高地位,不但不會撒謊欺人,而且更不會宣揚自己被人以
毒掌所傷。那豈不是自貶身價,有損司馬山莊的威望。
那麼,這血魔神掌秘籍是假的嗎?
應該不假。
因為,以南天雷的為人,絕不可能故弄玄虛,既不是受逼交出來的,又不是受他苦
苦哀求才答應相贈的,何必要用贗品示人,落個欺詐惡名呢?而何況,又以自己視同掌
珠百般寵愛的女兒相托,做為交換條件,更不是出於愚弄或兒戲了。
南蕙見常三公子看得十分入神,不由笑道:「常大哥,日子長得很哩!瞧你專心一
意的樣子。」
常三公子正好藉機試探一下,便順勢說道:「南姑娘,你以前見過這本秘籍沒有?
」
「當然見過,我照著秘籍練了十來年,怎會沒見過。」
「哦!」
「我爹呀!把它當成稀世奇寶,整天塞在貼身之處,連丁二伯也只見過一兩次,想
不到這麼大方就送給你了。」
常三公子再也不能對手中的一疊鹿皮存疑了。
因為,南蕙的爽朗性格,加上天真無邪的神情,令人不得不相信。
南蕙又有幾分含羞地道:「常大哥,記住,你答應我爹的話,可不能欺負我啊!」
「放心,我常玉嵐不是說話不算話的小人。」
說著,南蕙已端好了飯菜,一齊捧到前屋來。
飯後。
南天雷果然照著鹿皮上的招式,一招招詳細解說,比秘籍中的簡單文字,容易懂得
多了。
就在解說招式之際,南天雷也斷斷續續地講些血魔幫的淵源,以及秘籍的來龍去脈
。
南天雷的說法是——血魔本來無幫,「血魔」二字,乃是江湖上傳言方便,硬加上
的稱呼,日子一久,積非成是,便有了血魔幫的血腥名銜。
把本來要勸勉警惕的「血由恨起,魔自心生」八個字的原意,完全給弄反了。
創出血魔武技的祖師,乃是異域奇人,共傳了三個傳人。
一個是大弟子,從中冊的「魔影血劍」練起,一個是二弟子,入門稍遲,從上冊「
血魔神掌」練起。
另一個是奇人的女兒,自幼隨在父親身邊,所以練到了下冊的「血洗心魔。」
令常玉嵐不解的是,南天雷既不願說出「異域奇人」的真實姓名,也不願說出其他
兩位傳人的來龍去脈,即使姓氏名諱也不稍透半點口風。
從一些蛛絲馬跡來揣測,入門稍遲的二弟子,極可能就是南天雷。
然而,每逢常玉嵐談到此處,他都冷冷一笑道:「血魔不組幫,不立派,只要前人
心血研究出來的功夫得傳,何必追根究底,徒增無謂的恩怨呢!」
常玉嵐知道南天雷已打定了主意,十分堅決,再問無益,也就不再追問,一心埋首
於秘籍之中。
早、晚,南天雷就按著秘籍的秩序詳解一番,或是回答常玉嵐不懂的疑問。
轉眼,已是三天了。
月白風清!
洗翠潭涼意襲人!
南天雷的精神似乎奇佳,對常三公子說道:「三天了,你對本門秘籍的領會如何?
」
「晚輩愚昧,還談不到心得。」
「魔影血劍共分三段,每段三招,只有九招,又名「血魔三絕劍法」!」
「三絕劍法?」
「對!絕名、絕利、絕情,是謂三絕!蕙兒!」
他叫來正在屋後做家事的南蕙,道:「你陪常哥哥用樹枝比劃一下。」
「我——我沒練成就——」
「你已經練成了,最少,你對前兩紀已能運用自如了!」
對於「魔影血劍」,常三公子在三天之內,曾特別看得仔細。
因為,他的常家劍法已有成就,日常又用的是劍,不免有些偏好,反而比第一冊「
血鷹神掌」熟練得多。
因此,一時興致大起,笑道:「南姑娘,我們就練給前輩指點一下吧!」
他說著,順手折了兩截尺八長的樹枝,遞給南蕙一枝,南蕙似乎心不甘情不願地道
:「好吧!你是要我做你的靶子。」
「請!」常玉嵐一抖樹枝,人已竄了出去。
南蕙本來天真無邪,一股興致,也被常玉嵐引起,彈身躍起道:「看招!」兩人的
兩截樹枝,劃出破風之聲,颼颼颼!真的對上了。
南天雷此刻突然順手抄起丈來長的釣竿,認定二人的劍花影中隨著點去,隨著二人
縱躍騰挪,絲毫沒放鬆。
魔影血劍,只有三式九招,剎時已一口氣施展完畢。
常玉嵐與南蕙收招停手,躍身份開。
南天雷哈哈笑道:「你們二人都死了!」
常玉嵐不由大吃一驚,望著一身衣衫上留下的水印鞭痕,臉上發燒,半響說不出一
句話來。
再看南蕙深紅的衣衫之上,也有無數一點一點的水跡,分明是南天雷釣竿尖端所留
下來的。
因此,常玉嵐紅著臉,朝南天雷拱手道:「看來我們的劍法尚未摸到竅門,才有許
多漏洞。」
南天雷搖搖頭道:「你已練成了,只是本門中冊魔劍,並無外門解法,只有本門弟
子同門操戈相鬥,再有本門高手從中破解,才能消除魔影血劍。」
常玉嵐心知他的話半絲不假,不由十分欣喜,也十分感激地道:「有此奧妙,這都
是前輩所賜!」
南天雷也頗為得意道:「虧你天資聰敏,能在三天之內,練好三式九招,只是還要
朝夕研練,熟能生巧!」
躺在亂草堆裡,常三公子一時難以靜下來。
他想到了自己遠離金陵,短短的數月之內,竟然有一連串意想不到的奇遇。
他想到藍秀,一個外貌與南蕙完全相同,性情又完全不同的她,為何有那麼大的魅
力?反過來,自己與南蕙相處,終日對面,甚至並肩荒郊,為何沒有絲毫異樣感覺呢?
自然的,他想——若是紀無情見了南蕙,不知是不是同見藍秀一樣著迷?
想著……想著……忽然,一絲破風之聲,分明是衣快振起帶動的夜行之聲,雖很輕
微,一來夜靜更深,二來常三公子機警聰慧,怎會分辨不出。
他屏息溜下石床,不走前門,翻出後面窗口,向發聲處望去。
星光談微。
叢林中隱隱有一抹似有若無的黑影。
忽然,「嘩啦」潭水似乎有魚躍起。
常三公子凝神而視,不由臉上發燒,慶幸自己未曾冒冒失失的撲上前去,或是大呼
小叫的。
原來是南蕙像一條美人魚,在潭中嬉水,濺得水花翻白,碧波蕩漾,月光下,令人
心蕩神搖。
南蕙並未發現常玉嵐,她湧身一躍,躍出水面丈餘高下,突然一式「飛燕啣泥」,
一連三折。側身落向潭底。
就在此時,隔著雷鳴沖天而下的瀑布後面,突然傳出一聲:「假充正人君子,原來
也是好色之徒!。
聲音不大,又因瀑布下衝,聲如雷鳴,但是,常三公子乃是伏於瀑布之後,所以聽
得甚是清楚。
他生恐驚嚇了正在水中的南蕙,又因發話之人諒必也看到南蕙全身赤裸的戲水情形
,若是彼此照面,豈不叫南蕙難堪。
因此,他悶聲不響,騰身向發話之處撲去。
紅影一閃,發話之人不但不躲,而且迎著常三公子而來,壓低嗓門道:「姓常的,
無賴!竟敢偷看人家黃花大閨女洗澡,」
常三公子聞言,怒道:「何方狂徒,血口噴人!」
不料,紅影一閃,沿著潭邊矮樹斜飄丈餘,快如驚鴻一瞥,朝向巨石木屋竄去。
常三公子心想,算你自尋死路。
因為那人若是順著瀑布向潭邊邊去,常玉嵐投鼠忌器,不敢與赤裸的南蕙碰見,如
今紅影向木屋奔去,一則與洗翠潭是背向而馳,不虞南蕙難堪,二則木屋內南天雷尚在
打坐,一根釣竿,比得上千軍萬馬,肖小之徒,斷難進出他的釣竿之下。
常三公子心念已定,不再隱身,彈身追去。
啊——一聲刺耳驚魂的慘號,從木屋之中傳出,黑夜之際,聲傳十里,淒厲怕人。
常玉嵐暗道了聲:「不好!」
人如離弦之箭,顧不得一切,從木屋的窗子中穿身而入。
石桌上油燈火苗尚在晃動。
坐在石凳上的南天雷雙目暴突,口角流血,胸前,不知被誰插進了一柄繫著血紅刀
穗的匕首,鮮血順著刀柄「噗噗」向外翻流。
他的一雙手,抓著身前的石桌桌面,十個指頭竟有八隻插進堅石桌面之中,臨死的
痛苦可想而知。
事出意外,也大突然。
常三公子微微一愣,心知兇手尚未去遠,又見右側木窗大開,必是兇手殺人後逃去
之路,因此,一彈而起穿過窗戶。
誰知,他的人未落地,一點寒芒,夾著勁風破空之聲迎面而來。
常玉嵐乃是大行家,暗喊了聲「不好」,急忙低頭縮頸,「篤!」
大約五七寸長的枯枝,如同「白虎釘」,釘在宙欞之上,接著,一聲大嚷道:「常
玉嵐殺人了!」
常玉嵐耳聽大叫之聲,這分明是「小偷喊捉賊」,若不抓到兇手,恐怕跳到黃河也
洗不清了。
因此,奪力循著吼叫之聲追去。
「常大哥!」南蕙一頭秀髮水淋淋的,胡亂披著衣服,赤著雙腳,狂奔而來,攔阻
去路,面帶驚惶之色道:「你殺了誰了?」
「我?」常玉嵐一愕道:「不是我……是……」
「是誰?」
「是有人殺了你爹。」
「啊……」
南蕙聞言,推開常玉嵐,縱身跳進窗子。
就在他倆一問一答之際,先前紅衣人早已不見。
夜空寂靜,山風習習。
「爹!」南蕙的哭號之聲,從木屋內隨風飄來,令人心碎。
常三公子折回屋內,但見南蕙哭得像淚人兒一般,伏在南天雷身上,如同帶雨梨花
,楚楚可憐。
他不由含淚上前道:「南姑娘,老伯在日與何人結仇,你可知道?」
南蕙只是搖頭,說不出話來。
常三公子又道:「好陰險的歹徒,他竟然高喊我常玉嵐殺人,南姑娘不會疑心我…
…」
南蕙抹了一把眼淚,搖頭道:「我不會上當,常哥哥,你沒有這把匕首,你沒有殺
我爹的理由,我不會中了仇人的奸計。」
常三公子也放下心頭一塊大石。
忽然,南蕙止住哭聲,撩起衣角抹於眼淚,臉上悲憤作色,咬著銀牙道:「常哥哥
,你答應我爹的話算不算數?」
常玉嵐看她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平常嘻嘻哈哈的天真活潑一掃而空,現在,眼中
充滿了怒火,眉梢隱含殺機,有凜然不可侵犯的可怕神情,忙道:「蕙姑娘,你指的是
……」
南蕙道:「我爹把我托付給你的事。」
「常某一言,終生不渝!」
「好,我們明天就離開盤龍谷。「「離開盤龍谷?」
「是的。」
南蕙探手拔出插在南天雷胸前的匕首,高舉齊眉,對著閃閃的油燈,一個字一個字
地崩出來道:「借重你金陵常家的江湖經驗,幫助我打探出殺父仇人,我要親手為死去
的爹爹討回血債!」
而縈繞在常三公子心中的,除了今後對南蕙的照顧之責而外,還有一個若隱若現的
影子在。
終南山出口的一片草坪,原本是荒涼的曠野。
此時,卻一反常態的人聲吵雜,東—群,西一群人,個個面色凝重,聚精會神向那
僅有一條棧道的山路張望。
離谷口最近的是一位長鬚飄飄的赤面僧人,杏黃僧衣,肩上斜披著大紅袈裟。急躁
地不時抖動手上錫杖。
他瞧了下將要正午的太陽,大步走向斜倚在一株如蓋黑松蔭下打坐的老尼道:「了
緣師太,你的消息真的不會有誤嗎?那小子該出山啦!」
了緣師太微睜著本來閉目養神的眼睛,也有焦急之色道:「應該不會有誤,青雲大
師,你遠從峨嵋趕來終南,何必急在一時片刻?」
那名叫青雲大師的和尚,將手中錫杖在地上著力一震,沉聲道:「想不到貧僧是八
十歲老漢倒崩孩兒,一大堆老一輩的在這荒郊野外等那個臭小子。」
正在這時,人堆中有人道:「來了!來了!」
草坪上一陣騷動,分聚在各處的人,一齊擁向終南山棧道出口處。
棧道出口處,五匹駿馬,一輛錦車,蹄聲得得,車軸轔轔,緩緩馳出。
青雲大師早已不耐,斜揚錫杖越過眾人搶上前去,厲聲喝道:「常玉嵐,洒家在此
等候多時,下馬!」
常三公子群目四顧,不由甚為訝異。
偌大的草坪之上,原來一字排列著百十來人,而且全都是叫得出字號的武林高人、
知名人物。
他認得出,大聲喝叫自己下馬的,乃是四川峨帽羅漢堂首座青雲大師。
青雲大師論武功,算不得—流高手,然而,峨嵋一派列為名門正派,這位大師對佛
學的精研,乃是獨一無二的無上權威,望重江湖的前輩人物,妒惡如仇,性如烈火。
常家與方外之人很少往還,但與峨嵋的青雲大師,卻不時走動,因為常三公子的祖
母常太夫人乃是佛門信徒,對於青雲大師十分尊敬,常三公子小時,曾隨祖母遠上峨嵋
金頂,也曾拜見過這位佛學大師。
對著豎目橫眉,完全不似出家人的口吻,常玉嵐大為驚異,強撩下怒火,笑道:「
原來是青雲前輩,別來無恙!」
青雲大師冷冷一笑道:「你還認得貧僧?」
常玉嵐忙道:「大師風采依舊,晚輩當年隨侍家祖母曾在金頂打擾,怎能忘卻?」
「好!」青雲大師怒氣稍為收斂,收了當胸錫杖,朗聲道:「小施主難得沒忘那一
段香火之緣,老衲就要討個薄面了!」
「敬請大師指教!」
「三公子,本門有一冊殘經舊頁,乃是開山祖師所抄,在峨嵋來說,乃是木之本水
之源……」
常三公子忙接著道:「這個晚輩知道,是貴門相傳一千餘年的鎮山之寶,大師為何
忽然提起此事?」
青雲雙眼一瞟常玉嵐,且不回答,卻又緩緩地道:「三公子說的對,在本門是前傳
後教,但在金陵常府,卻是毫無意義對嗎?」
「我不明白大師的意思!」
「哦!那老衲說出來,恐怕……」
「恐怕如何?」
「恐怕有些不便。」
「大丈夫做事如青天白日,事無不可對人言,大師但說無妨!」
青雲大師突然將手中錫杖一掄,大聲道:「貧僧也不怕丟盡峨嵋的面子,八月中秋
後一日,你夜闖峨嵋,用調虎離山之計,將本門佛經偷走,難道想賴嗎?」
「此話從何說起?」
常三公子騰身下馬,臉上變色。
不料,青雲大師左手一招,從他身後出來一位灰布憎衲的中年和尚,打著問訊高聲
道:「弟子靈空在!」
青雲指著常玉嵐道:「那晚打傷你搶去佛經的可是此人?」
靈空掃視了常三公子一眼,毫不猶豫地說道:「正是他!弟子與他接了三招,被他
一劍打……」
「退下!」青雲大師冷冷一笑道:「三公子,你常家好劍法,當然不是我們峨嵋第
三代弟子所能接得下的。多謝你手下留情!」
「天大的誤會,大師……」
「三公子,首先貧僧要表明,並無尋仇生事之心,只要交迅本門祖傳抄本,其餘的
事也就在其次了!」
常三公子連連搖頭道:「中秋節後一日,在下從汴梁出發,前往盂津,何能遠去峨
嵋,大師務必要……」
「哈哈哈!想不到江湖上的一些彫蟲小技,常三公子也拿來欺騙老衲,你聲東擊西
,故佈疑陣,連三歲孩童也瞞不過。」
「大師未免太也武斷了!」
「口說無憑!」
「無情刀紀無情可以作證。」
「紀無情現在何處?」
「他……」
「你們狼狽為奸,就是姓紀的小輩現在出面,也難使老衲相信,常老三,你們先殺
武當高手,後傷丐幫長老,想不到找上峨嵋,算你找錯了人,摸錯了門。」
他口中說著,腳一步步向常三公子逼近,雙手橫端錫杖,大有以武相見之勢。
常三公子一見,不由暗暗納悶。
事實上,對於峨嵋殘經的事,乃是八竿子打不到的,為何會弄到自己身上來呢?
最令人為難的是,青雲大師一向性情耿直,也不會平白無故地入人以罪來挑事找岔
。
而且,一門鎮山祖傳之寶失落,在武林相沿的習慣上說,可是非常不光采的事,青
雲更不致於以此為藉口大興問罪之師。遠從峨嵋找上終南。
他一面想,一面也悄悄地蓄勢待發。
青雲大師凝目聚神,抖動手中錫杖,悶聲喝問:「常老三,你以為老衲手中的錫杖
不利嗎?·常玉嵐淡淡一笑道:「在下與大師無怨無仇,並無交手的理由。」
「小輩,嘴硬!」
青雲大師已然無耐,喝聲中舞起丈二長的錫杖,一招「漫天花雨」,銅環連響,認
定常三公子砸下。
常三公子一見,冷冷一笑道:「真的動手?」
話聲中兀自屹立不動,只等錫杖夾著破空勁風襲來,眼看就要砸實,方才擰腰移位
,斜地裡飄出丈餘。
「大師,在下確實不知此事,不要苦苦相逼!」
青雲大師一招落空,焉能罷手,順勢雙肩著力,將眼看落實的錫杖硬生生收住,橫
掃向常三公子的中盤,來勢既猛又快,聲勢驚人。
常三公子見他出招凶狠,形同拚命,手上又無兵刃,只好平地上提,高縱丈餘,巧
巧閃過。
青雲大師彷彿勢在必得,急怒之下出手,一時收勢不住,但聽「轟隆」一聲,錫杖
掃在一株碗口粗的大樹之上。
那大樹齊腰而斷,殘枝落葉飛舞。
常三公子不由勃然大怒,一舉手,向錦車上喝道:「蓮兒,劍來!」
就在此刻,一條快如驚燕的紅影,從錦車中掀簾而出,凌空略一疊腿,像支利箭,
直向青雲大師撲去。
常三公子一見,心中暗叫了聲:「糟!」
這時,但聽青雲大師慘叫一聲:「啊呀!」手中錫杖拋出五丈之外,雙手掩面,鮮
血從手指縫中滲出。
場子中,峨嵋雪山兩派僧尼,刀劍齊出,同聲吼叫。
常三公子接過蓮兒拋來的長劍,尚未出鞘。
南蕙一發不可收拾,但見她雙掌連振,分合之間,人如一道紅練,不分青紅皂白,
遊走在百十憎尼之中如入無人之地。
暴吼連連,哀號四起。
常三公子忙不迭挺劍上前,他既怕兩派人馬傷了南蕙,又擔心南蕙在父親剛剛遭人
暗算,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洩之下放手而為,與各大門派結下深仇大恨,因而無以收拾。
果然不錯。
南蕙用血魔神掌出其不意地擊死了青雲大師,哪管三七二十一,悶聲不響,迎著兩
派徒眾招招著力,式式落實。
峨嵋、雪山兩派人馬都是二,三代弟子,武功雖各有專長,但對於南蕙的「血魔神
掌」可說完全不知。
而南蕙早在常玉嵐與青雲大師喝叱怒責之際已是不耐,她從未在武林行走,對於什
麼門派一概不知,也就不考慮後果。
好不容易聽常玉嵐向蓮兒要劍,心想是要動手了,故而,擒賊擒王,出手先認定青
雲大師全力一擊。
南蕙在洗翠潭練了十餘年,何曾有一展所學的機會,一旦出手得勢,更加形同瘋虎
,一連擊死了七八人,兀自全力而為。
常三公子晃劍逼退眾人,探手抓住了雙目發赤的南蕙,低聲道:「蕙姑娘,住手!
快住手!」
南蕙愕然道:「常大哥,他們欺負你,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常玉嵐忙道:「誤會!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正在此時,雪山神尼了緣師太先前因為眾人亂成一團,無法插手,此時揮手攔住眾
人,迎著常玉嵐道:「阿彌陀佛!小施主,今天之事不知你要如何交代?」
南蕙柳眉一掀道:「憑姑娘的一雙血魔掌交代!」
她這一點明「血魔掌」三宇。整個草坪上百十人全都噤若寒蟬。
連沉著冷靜的了緣師太,也不由面露驚愕之色,對著南蕙道:「姑娘說的是血魔掌
?」
南蕙嬌叱道:「不服嗎?」
了緣口誦佛號道:「阿彌陀佛,姑娘與常大俠如何稱呼?」
「我是他妹妹,他是我常哥哥,又是好朋友,怎麼?」
常玉嵐來不及開口,事實上也不能分辯,當然也無法否認。
了緣師太面帶戚容,對著南蕙道:「出家人今天算開了眼界,總算親眼看到了六十
年前血洗武林的血魔掌,多謝姑娘!」
「你要怎樣?」
「畢生難忘。」
她說完了這四個字,手中拂塵微楊,對著圍繞在她身後峨嵋、雪山兩派僧尼,大聲
道:「走!」
南蕙不明就裡,忽地一彈身攔住去路,道:「走?想跑!」
了緣冷然一笑道:「常三公子,是趕盡殺絕還是殺人滅口?」
常三公子急忙攔在南蕙的身前,對了緣師大道:「神尼,千萬請不要誤會,蕙姑娘
她並無歹意!」
了緣淡淡地道:「這是金陵常家的事,方外人並不是怕死,武林中自有一個公道,
你常三公子要留下我這個臭皮囊,只管吩咐!」
常三公子心知這件事必然使常家背上黑鍋,但是事已至此,已無法解釋,因此也苦
苦一笑道:「今日之事,由常某負責,師太如何想,常某也管不到,你請吧!」
說著,又拉住南蕙道:「蕙姑娘,上車,我們也要趕路!」
他滿腹心事,無奈沒法向南蕙分說。
目送了緣師太一行人去遠,才幽幽歎了口氣,騰身上馬。
一行人進了車馬繁華的盂津城。
仍然到通慶客棧打尖。
想不到店家早在門外侍候,小二哈腰上前,恭聲笑道:「常公子,上房,酒菜,早
就替您準備好了!」
常玉嵐奇道:「哦!店家。你的消息真靈通啊?」
小二笑道:「小的是奉了您常公子的好友的吩咐,不過是照辦而已。」
常玉嵐心想,一定是紀無情料定這幾天自己會出終南山,事先安排好的,便道:「
是不是一位姓紀的公子交代的?」
「不是,喏!您瞧,就是這位大爺交代的。」
常三公子順著店小二手指之處望去。
但見店門石階之上。有位風度翩翩的少年,一身杏黃衣衫,束髮不冠,面色白嫩。
劍眉朗目,嘴角含笑,人如玉樹臨風,分明是濁世人龍,貴介公子。
只是非常陌生,常三公子毫無印象。
不等常三公子向前,那黃衣少年已滿面春風,拱手含笑步下石階,朗聲道:「常兄
,一路辛苦了!」
常玉嵐忙拱手答禮道:「兄台何人,恕常某眼拙,我們哪裡見過?」
黃衣少年微微點頭道:「雖然未曾識荊,但金陵白衣斷腸劍常三公子的令名,小弟
久已仰慕!」
常三公子見那人溫文典稚,自己雖然深為自許不凡,但也不能不認為面前此人絕非
等閒之輩。
因此,連連拱手道:「豈敢!還沒請教兄台怎麼稱呼?」
「小弟複姓司馬,單名一個駿字。」
「原來是威震武林,譽滿江湖,司馬山莊的少莊主!失敬!」
對於司馬山莊,常玉嵐心中有幾種不同的感受。
司馬山莊望重江湖。是武林的泰山北斗,而且自己金陵常家與司馬山莊有通家之好
,然而,百花夫人意在置司馬長風於死地,而這個執行的殺手任務,又落在自己身上,
這是件水火不相容,極端矛盾的兩件事。
更由「妙手回春」丁定一口中,得知血魔掌無毒的秘密,而司馬長風為何要聲稱有
毒,千拜託萬拜託要自己去一趟鋤藥草堂。
還有「血魔幫」重現的傳言,究竟是從何而起?是真是假?
在沒有見到司馬駿之前,常玉嵐對這一連串的疑團也僅僅是放在心中而已。
如今,面對著司馬山莊的少莊主,不由一股腦兒引發出來,一時陷於沉思之中,盤
算著如何從司馬駿口中問個明白?
對於眼前神采奕奕,人品不凡的司馬駿,在常三公子的心目之中,認為是少見的英
俊人物。
且莫說江湖武林中從未見過,即使王公巨卿的後裔,可能也不可多得。
有了這分先入之見的觀感,常玉嵐特別親切,口中說著,搶上幾步,接著又道:「
曾聞紀無情兄提到少莊主的大名,今日一見,不由自慚形穢,少莊主風采,果然不同凡
響!」
司馬駿見他連聲誇讚,不由正色道:「常兄,小弟正想高攀深交,你這等謬獎。使
小弟汗顏無已,是不是不想交我這個俗物!」
常三公子笑道:「太謙!」
「請!」司馬駿側身一讓,兩人並肩進店。
同樣的通慶客棧,比上次常三公子住宿之時,完全變了樣,不但粉刷一新,而且清
掃得一塵不染,窗明几淨。
最令人不解的是,連一個其他的客人也沒有。
司馬駿已經看出常玉嵐有些奇怪,便笑笑道:「小弟得知常兄近日重臨孟津,因此
,事先讓店家灑掃一番,並包下客房,好讓常兄一行歇息。」
常玉嵐又感激,又不安地道:「好店不過一宿,怎當少莊主如此關注?」
司馬駿灑脫地一笑道:「常府金陵世家,三公子風流倜儻,武林無人不知,中州北
國。司馬山莊該是半個主人,怎敢怠慢常兄,哈哈!」
他的笑聲清越,令人覺得爽朗明快之外,也隱隱展露了他的深厚內力。
南劍、北刀,為武林新生代的青年俊彥,常三公子與紀無情兩人論交,正是由於惺
惺相惜,才有每三年一次的約會,才有並譽邀游江湖的雅興,結成莫逆。
常三公子自命不凡,面今面對司馬駿,只覺得這位少莊主英氣逼人,對人和藹平易
,掛滿笑容的臉上,使人備覺親切。
況且,司馬駿毫無江湖習氣,看不出半點武夫的粗魯,甚至,他謙虛誠懇的態度,
不像是武林第一家司馬山莊的少莊主。
常三公子心目之中,司馬駿是他乎生少見的優秀人物,值得一交的知心良友,因此
也十分誠意地相待。
「若蒙少莊主不棄,常某當視少莊主為良師益友!」
「多謝常兄折節下交,小弟當奉為長兄。」
兩人言談之間,店家已擺上酒菜,甚是豐盛,司馬駿帶笑道:「常兄蕭灑飄逸名滿
天下,這錦車美婢無人不羨,今日請原諒小弟不習慣與異性同飲,恐有擾常兄清興!」
常三公子不由臉上一陣發熱,忙道:「此乃江湖誤傳,小弟並非如此!」
「那麼,我敬常兄三杯!」
司馬駿自己已坐了主位,以上位款待常玉嵐。
酒菜知己,兩人對酌,談些武林逸聞江湖瑣事之外,也論些詩詞書畫。
原來,司馬駿不但對武功路數談得頭頭是道,而對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更加使常三
公子折服。
一席酒吃到二更時分,方才分別回房。
約莫是夜半三更。
常三公子朦朧之中,只覺口乾舌燥,雙眼發澀,正想起身,忽然紙窗上竟然發現一
個半身人影,分明是牆上,透著月光映下來的。
他躡手躡腳溜下床來。就窗縫空隙向外張望,月淡雲濃,但常三公子目力何等敏銳
,已分辨得出那人影身材硬壯,披的是血紅披風。
紅衣人!
他心頭一震,掀開窗欞,悶聲不響撲向院牆。
常三公子的輕身功夫已致一流,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然而,他快,紅衣人更快,就在他掀窗起勢之際,紅色身影也已彈身凌空,連番跳
躍,向黃河古渡奔去。
常三公子哪敢怠慢,全力追蹤過去。
轉眼間,已遠離盂津何止十里。
滾滾黃河,水波蕩漾。
常三公子心中暗忖,黃河當道,看你向哪裡走?
誰知,一連翻過幾處黃河舊道的河堤,視線已不是先前開朗,常玉嵐生恐前面紅衣
人給追掉了,腳下邊連番縱騰,越發加快起來。
果然,月光下,紅衣人已停在濁流滾滾的河畔,對著河水發呆。
常玉嵐揚聲道:「朋友,該歇下來了吧!」
說著,人已一撲上前,探臂抓住了……「噫!」
哪裡有什麼紅衣人,卻原來是一件大紅披風,披在人高的一大截朽木之上,被他著
力一抓,已腐的朽木斷成幾截,紅色披風,散落在污泥之中。
一掌抓空,常玉嵐既氣又急。
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也是一件見不得人之事,若是傳入江湖,豈不是天大的笑
話。
以常玉嵐的功力,不但把人追丟了,而且被人戲弄,他怎忍得下這口氣,尤其是此
人身法之快,他打從心底不服。
因此,遊目四顧,前面橫著的黃河。既無渡船,當然沒有去路,後面盂津城的來路
,也不可能躲過常三公子的眼睛。
戲弄自己的人,不是隱於左側河堤縱橫之處,就是向右方土埂掩護之下逃去,諒也
跑不了多遠。
一念既起,絲毫不停,屣功向左搜去,一連越過十餘道廢棄的河堤,並沒發現敵蹤
,折身向右,沿著土埂搜尋,也是毫無所見。
常玉嵐對著奔騰的混濁黃河,一時不由呆住,暗想,此人目的何……」
「不好,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人在心急意亂之下,往往失去理智。
能夠臨危不亂,乃是說來容易做時難,常三公子先前一心一意要搜尋紅衣人,自然
免不了心無旁騖。
此時想到那人為何引自己遠離客棧夜半更深到古渡口來,而又突然用金蟬脫殼之計
一走了事,不免值得疑惑。
因此,口中自言自語的驚呼聲中,人也折身而回,迫不及待地奔向通慶客棧。
盂津城鑼聲大響,火光沖天,人聲吵雜。
常三公子打量,那正是城內市集熱鬧之處,也正是通慶客棧的位置。
這一驚非同小可,越過幾條街道,但見整個通慶客棧已像一片火海,熊熊烈焰之中
,司馬駿撲向火裡,又從煙火中射出。
正在幫忙搶救常三公子的馬匹行囊,連衣袂也被火燒煙熏得不成樣兒。
翠玉以及蓮、菊、梅、蘭四婢,護著錦車。
四個刀童也毫髮無傷。
只有南蕙童心未泯,攔著司馬問長問短,似乎覺著大火燒得很好玩似的。
常三公子一竄到了火場,大聲道,「蓮兒,是怎麼起火的?」
「婢子也不知道,睡夢之中,火苗已透過門窗。」
翠玉也道:「火勢來得太突然,也不知道火從哪裡燒起的?」
南蕙笑嘻嘻地嚷道:「常大哥,你到哪裡去了!怎麼沒看見你,司馬大哥好急喲!
他一連衝到火裡面找你兩三次!」
蓮兒眼中含著淚水道:「幸虧少莊主再三阻止,說你不在火場內,不然,婢子也只
有跳進火場!」
司馬駿緊皺雙眉道:「常兄,太意外了,是小弟待客之道不誠,還是這把火之中有
些奇怪?」
常三公子對這場大火,本就覺著不比尋常,順口反問道:「司馬兄的意思是……」
司馬駿面有慍色道:「火勢不是由一點而起,頗有人存心放火之嫌,而且煙氣沖人
之中,又有一股硫磺氣味,令小弟生疑!」
常玉嵐早巳查覺,不料司馬駿也已感覺到,而且一一指出,連聲道:「少莊主所見
不錯,常某觀察火場,嗅到煙氣也有同感。」
司馬駿面有愧色道:「當初小弟不選在通慶客棧,就不會有此一場虛驚,好在貴屬
等無恙,乃不幸中之大幸。」
「多謝司馬兄大力施救1」
南蕙天真地雙手抓著司馬駿,仰著臉,嬌笑著道:「對!要不是司馬大哥抱我出來
,我還在做夢哩!」
司馬駿一手攬著南蕙的柳腰道:「那會在做夢,要不是我抱你出來,只怕你這件漂
亮的衣服要被火燒得不能穿了!」
常玉嵐忽然心中一凜,臉上變色。
司馬駿似乎並沒察覺常玉嵐的神色有異,含笑拱手道:「常兄,天已大明,小弟奉
家父之命,要去一趟潼關,就此告辭!」
常玉嵐如癡如呆,雙目直視火場,連司馬駿的話也彷彿沒聽到。
司馬駿持著南蕙的雙手,脈脈含情,輕戲地撫摸著道:「南姑娘,後會有期,我會
記得你的!」
南蕙長在盤龍谷,一向在嚴父的督責之下,但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家應有的人性,一
直埋在心底深處,只是沒人引發而已。
等到見了常三公子,一種異性的特有感受,不知不覺地成長。
偏偏常玉嵐又有一股不喜愛美色的脾氣,所以也沒有觸發一個少女的情懷。
如今,司馬駿溫柔的語氣,關心的神色,懾人的目光,都使這個涉世未深少女心中
起了漣漪,甚至有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從來不會有害羞之感的南蕙,竟然低垂粉頸,咬著下唇說不出話來,急忙抽開司馬
駿緊握的手,轉身向常玉嵐道:「哦!司馬兄!」
「小弟就此告辭!」
常玉嵐勉強壓住心中焦急面又不能說出的苦衷,拱手道:「少莊主,請便!深情款
待,容當再謝!」
司馬駿淡淡一笑道:「常兄,你似乎有心事,小弟能否效力之處?」
常玉嵐忙道:「沒有!沒有!」
司馬駿蕭灑地頷首道:「如此,後會有期!」
說完,他一躍上馬,絕塵而去。
常玉嵐忽然一墊步躍進跳進余煙繚繞,殘焰未滅的火場,四婢等全都大吃一驚,又
來不及追問。
許久——一臉煙灰,雙手污泥!
常三公子沮喪地踏著瓦礫,一步步走出火堆,眼中急出的淚水與顴上流下的汗珠混
成一團。
因為,他失去了南天雷親手交給他的「血魔秘籍」,一部絕世武功的鹿皮至寶。
四婢連同翠玉、四個刀童,看到常三公子雙眼發直,愣愣地從火堆瓦礫中腳步沉重
的走出來,不由都大感奇怪,一擁上前,不約而同的望著他發呆。
南蕙關心的道:「常哥哥,你怎麼啦?」
常玉嵐面無表情地道:「沒有!沒有什麼,我們走!走!」
坐在馬上,常玉嵐腦海裡一片空白,不知在想些什麼?因為,他腦海中塞得滿滿的
,要想的實在在大多了,反而理不出半點頭緒來。
人在心煩意亂之時,一切智慧都成了空白,任何聰明的人,也都有茫茫然的時候。
常三公子對於江湖事物瞭如指掌,對於武林恩怨如數家珍,就是無法解開自己滿腹
滿腦的疑團?
藍秀究竟是何來路?
她是用什麼方法使自己甘心受她的驅策。
百花夫人真的只是為了要獨霸武林嗎?
她的手段與狡計果真會成功嗎?
司馬山莊為何能把各大門派的頂尖高手收入門下,充當賤役?
司馬長風所中的「血魔掌」究竟有毒無毒?
丁定一的話可靠嗎?
紅衣人的來龍去脈?
南天雷被誰所殺?血魔秘籍真的被大火焚去?
紀無情一去毫無消息,他的人在何處?紀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想到紀無情,常三公子對他既愧疚又想念。愧疚的是直到現在自己沒有中毒的事還
始終隱瞞著他,想念的是,此時若是紀無情在,失去血魔秘籍之事,最少可以同他商量
,也不致於把煩惱埋在心頭。
偏偏眼前四個婢女雖然是貼身丫環長年相伴之人,但這等大事,她們又能有什麼主
意?至於翠玉,她捨身違背百花門,冒著生死的危險,跟著自己,不但從來未曾在江湖
上行走,數月來總是隱隱藏藏,分明朝夕提心吊膽過日子,哪能再讓她知道這等事哩!
南蕙涉世未深,血魔秘籍與她有切身利害,更加不能使她知道。
對著茫茫前程,望著一路上枯草衰陽的冷清秋月,常三公子有一種寥落之感,任由
胯下馬緩緩而行。
蓮兒心思敏慧,明知主人必有重大心事,但也不敢追問,只是低聲道:「公子,我
們到哪兒?「常玉嵐不經意地道:「開封!」
說完,生恐蓮兒再追問什麼,一勒韁繩,策馬向斜陽荒野狂奔。
砰!
蓮兒手中長鞭迎風一抖,發出聲脆響,駕車的馬也展開四蹄奮力向前。
蘭封雖然是一個小縣,但因為距離開封近在咫尺,所以也頗為熱鬧。
尤其是坐落在北門不遠的「五福樓」。
五福樓的黃河鯉,是北五省出名的一道菜,南來北往的人,到蘭封一定要到五福樓
,到五福樓必然要嘗嘗黃河鯉。
今天的五福樓不知為何,竟然沒有開市,八扇木板關著六扇,中間兩扇雖然開著,
兩邊卻各有四個黑衣勁裝漢子,右手捧刀,左手插腰,相對而立,比隔著幾條街的縣衙
還要關防得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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