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暗香精舍陷情網】
飛鳳坡,地名不俗。
而事實上是一片荒煙蔓草的亂葬崗。
斜月初升,纍纍墳塋上緞著冷淒淒的秋夜。
颼颼颼……少說也有十幾條紅罩套頭,裹著血紅披風的人影,魚貫落在土墳隱蔽之
處。月色黯淡,夜霧迷漳之中,不經意,誰也看不出他們埋伏的地方。
初更天氣!
鐵拂道長拂影舞動之下,首先疾奔而來。了緣師太銜尾緊隨。
兩派弟子五六十之眾,各佩兵刃,在一道一尼身後插腰環立,不遠之處,星羅棋布
著各派各門的高手。
鐵拂道長瞧了一下北斗星道:「常世倫該到了!」
了緣點頭道:「他不會失言,金陵世家的字號得來不易!」
此時,離起更恐怕還有些時候……「言未了,一條匹練也似的人影,從蘭封方向星
飛丸瀉,疾奔而至,夜空中,響起一聲尖銳的刺耳厲嘯。
鐵拂道長低喝道:「本門放的暗樁報警,姓常的來了!」
了緣師太也已發覺那條白影,穿著、身法,正是金陵常世倫,口中忙道:「道長,
常家雖然不義,我們還是要先禮後兵。」
「貧道知道。」
二人一問一答之間,白影已掠空而至,而且一言不發,人在半空,劍勢如虹,劍尖
抖出千萬朵銀芒,竟朝向尚未作勢的鐵拂道長和了緣師太喉結大穴截至,勢如泰山壓頂
,銳不可當。
事出突然,鐵拂道長大叫了聲:「師太小心!」急切間,橫起鐵拂凌空掃去,腳下
一個踉蹌,幾乎仰面跌倒。
就在同時,了緣師太因遲了半步,慘叫一聲,雖然躲過了喉結要穴,下巴被劍尖硬
生生削去寸來長一片,血流如注,再無還手餘力了。
白影一招得手,凌空身形不變,反抽長劍,雙手緊握劍柄,直刺站腳不穩的鐵拂道
長中庭要害。
這一招即狠又毒,奇異詭怪,大出鐵拂意料之外,加上了緣師太怪呼之聲使他分神
,更加無法化解。
嗯!」
急忙之中,右手鐵拂欲架不及,為了保命,鋼牙一咬,拚著一隻左手,認定劍芒迎
著揮去。
颼——血噴丈餘。
鐵拂道長的一隻左臂齊肘而斷,被削飛在五丈之外,整個人也在地上滾了幾滾,動
彈不得。
這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慘狀,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兩大門派的頂尖高手,竟然連回手還招都來不及,實在是駭人聽聞。
環立在週遭的武當、雪山兩派弟子,一時都給怔在當場,等到回過神來,齊地發聲
大喊,數十件兵刃,全向白影撲到,分明是捨命相拚。
不料,白影並不出招,霍地凌空上衝,劍氣人影如同長虹,陡地上穿五丈,口中發
出刺耳一聲尖叫。
就在他叫聲之中,先前埋伏在墳堆各處的紅衣人,如同夜梟掠空,每人手中一柄雪
亮的匕首,個個捷如鷹隼掠落。
迎著兩派弟子數十人,不分青紅皂白,三幾個起落,不但兩派弟子無一倖免,而且
人人一刀畢命。
飛風坡橫七豎八的屍體擺滿了四處,觸目驚心。
遠遠圍觀的其他門派,誰曾見過這等陣仗,一個個膽戰心驚,悄悄溜走。
白影此刻扯下蒙而白巾,露出本來面孔,原來是武林泰山北斗脊滿天下的司馬長風
,冷冷地道:「費天行,有活口嗎?」
紅衣人之一趨前道:「啟稟莊主,乾淨俐落,沒有一個活口!」
「好,我摹仿常家劍法的招式,你可曾仔細看過?」
「十分神似,除非是常家人,恐怕無人能分辨得出!」
司馬長風頗為得意地道:「常家劍法不易對付,吩咐他們要全力而為,可是,記住
!要留活口!」
費天行抹抹紅色頭套道:「莊主,一定要留活口,可能比較困難!」
司馬長風不悅地道:「司馬長風一生無難事,只要留下老的活口,小的才能聽話,
時候不早,照我的話去做!」
「莊主……」
「緊要關頭本莊主自有道理,有人來了!」
他話出人起,一溜白煙,隱入墳墓深處。
費天行雙手急擺,也指揮十餘紅衣人沒入先前埋伏隱身之處。
先前的一點白影,此刻漸來漸近,轉眼之間,飄花落葉般,落在亂葬崗的雨亭頂上
,手按劍柄,朗聲道:「常世倫應約來了,鐵拂道長,請出來吧!」
四野寂寂,萬籟無聲。
常世倫環顧一下,又叫道:「各位,不必藏頭露……咦!」
他發現隔著斜坡無數墳墓前,一片荒草之中,隱隱有數十人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心想:「耍什麼花樣?」
心念初動,人也竄下雨亭,走得近了。才發現鐵拂道長左臂齊肘削斷,了緣師太臉
上血肉模糊,不由吃驚地道:「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此刻,突然傳來話聲——「常世倫,好狠毒的心腸!」
「不要放走了常世倫……」
「常世倫……」
荒墳堆裡,數十紅衣蒙面人,口中嘶吼連聲,各亮匕首,圍攏上來,看樣子個個身
子不凡,人人都是高手。
為首的一個幾個縱躍,越過十餘墓碑,已到切近。
常世倫仗劍沉聲道:「你們是哪一條道上的朋友?」
為首的紅衣人壓緊嗓門道:「朋友,誰是你的朋友?我們是替武林伸張正義的!」
常世倫冷笑道:「伸張正義?伸張什麼正義?」
「你血腥屠殺武林正派人士,難道還不該殺?」
「這……哈哈!」常世倫狂笑道:「小把戲,鬼伎倆,分明是借刀殺人,有種的露
出真面目來!」
為首紅衣人似乎無話可答,怒道:「贏了之後,自然你會看見,輸了,那就今生今
世也看不見了!」
一聲令下,數十紅衣人浪潮也似地撲上。
常世倫身陷重圍,面不改色,大喝道:「要以多取勝嗎?常某久不用劍,卻是難得
的好機會!」
金陵常家劍法自成一派,反刺、撬,多用削、扎,在武林之中,也曾顯赫一時,常
世倫家學淵源,浸淫獨門劍法近四十年,更有十分火候。
雖然二十餘年以來,從未與人動手,但聲勢氣派,仍是高手的作為。
而今,面對地上的屍體,心知自己已陷入了一個安排好的圈套。
唯一可以洗脫自己濫殺之名還我清白機會,就是要揭開眼前這群紅衣怪人的真面目
,否則今後常家無法安寧。
想著,不再在嘴上鬥口,拔劍出鞘,舞起斗大劍花,護住迎面子午,腳下踏罡遊走
幾步,仰天長嘯一聲道:「邪魔外道小輩,你以為金陵常家劍法不能殺人嗎?」
「殺!」
紅衣人也不分青紅皂白,分進合擊,數十柄寒芒,挾風雷之勢,一齊撲來。
常世倫明知難免一拚,長劍揚處,捲成一道長虹,人劍合一迎著眾人展開常家獨門
絕學。
月光之下刀光霍霍,劍氣森森,人影乍分即合,沾身倏又分開。
常世倫不由大感意外。
因為,眼前的紅衣人在記憶之中,找不出他們的幫派已算奇特。
最令常世倫不解的是,這些人穿著打扮一式無二,手中兵刃,也是一式的七寸鋒利
純鋼匕首。形式上應該是同一淵源,新崛起的幫派。
可是,竟然每個人的身法各異,出手招式也完全不同,這的確是少見的事。
最使常世倫感到驚訝的,還是他跟見所有之人,個個都有絕世功夫,人人都是少見
的高手。
常世倫勉力支持了三十餘招,覺得喉頭發乾,額上與脊骨凹處隱隱見汗。
反觀一眾紅衣怪人,個個毫無疲態,數十把匕首帶起的勁風,也越來越烈,常世倫
乃是行家,心知最多十五六招敗北事所必然。
好在他用的是尺八長劍,面紅衣人等使的是僅有七寸匕首。
常言道「一寸長,一寸強」,佔了不少便宜,最少能在緊要關頭,將襲來之敵逼退
在劍花之外。
但是,無奈目前不是一對一,而是一支劍對付數十匕首,逼退東,顧不了西,迎拒
了左,守不住有,心中漸漸有力不從心之感。
武家過招,貴在心中一念,心動則氣浮,氣浮則力散,力既散,劍招就亂了。
常世倫的招式散亂,焉能瞞得過圍攻的紅衣怪人,他們手上匕首益形加緊,雨點一
般揮動。
匕首所發的寒光,罩住了常世倫周圍七八尺,像一把點點星芒編成的刀傘,灑水不
透,紋風不進。
常世倫但見眼前金星亂閃,手中劍已無法運轉自如,初期採取守勢,舞動劍身,護
住命脈。
漸漸地,氣喘吁吁,手臂發軟,心中暗暗忖道:「如其死在敵人亂刀之下,或是受
傷被擒受辱,不如自行了斷。
心念既起,拚盡平生之力,突的挽劍直挺,以攻為守,認定左側紅衣人捨命一擊,
劍走中途。腕力疾收,趁機橫劍回割。
這一招是捨命而為,用力之犯猛在其次,變招之速,無可比擬。
他快,那為首之人更快,斜地裡欺身揚腕,不用匕首勾刺,左掌著力削向常世倫的
執劍右肘,大喝一聲:「你還死不得!」
「嗆啷!」常世倫的劍應聲落地。
同時,左,右、前、後,已有五支收拒不及的匕首,刺中常世倫的肩井、肋下、小
腹,背夾。
常世倫一連拚了近百個回合,本已筋疲力盡,又兼身中五處刀傷,再也支撐不住。
「帶回去!」
為首的紅衣人拾起地上常世倫的長劍,招呼眾人一窩蜂似地在月色掩映之下越過亂
葬崗,奔向一片樹林中。
樹林中停著五輛篷車。
眾人分別上了篷車,直向開封方向奔去。
這時,天色已接近黎明。
大路上一匹健騾,狂飆似地迎面奔來,離篷車不遠,騾上高舉右手,示意篷車停下
。
費天行此刻已脫下頭套,褪去披風,坐在第一輛篷車車轅,放眼看去,忙不迭躍下
篷車迎上前去,哈腰垂身路側道:「上稟莊主,幸不辱命!全依莊主吩咐辦妥!」
司馬長風低聲道:「人呢?」
費天行道:「在第三輛篷車之內,屬下遵照莊主令諭,點了他的睡穴,此時一定在
夢鄉之中。」
「辦得好,他的傷勢不嚴重嗎?」
「遵照莊主指示,五處皮肉之傷而已,不會有生命危險。」
司馬長風雙目之中,忽然閃出陰森森的逼人殺氣。
費天行看得心頭一愕,幾乎打了個寒噤。
他不止一次地領會這種可怕的眼神,因為,凡是司馬長風眼中有這分逼人的殺氣,
面色必定冷如冰霜,也必然有人要橫屍當場。
這種情形,屢驗不爽,百試百靈。
閃此,他凜然道:「莊主有何指示?」
不料,司馬長風淡然一笑道:「你告訴隨你去的家人,大路已有敵蹤,立刻轉走小
路,在黃泥崗我已準備了幾罈好酒,算是給他們慶功,折騰了一天一夜,吃飽喝足了再
趕回山莊不遲,我也跟你一道回去!」
「是!」
一行人眾眼見莊主單人獨騎前來迎接,又破例的有酒肉犒賞,立刻凋轉篷車,向小
路縱去。
果然,黃泥崗路邊,兩個莊丁已經備好了酒菜,正迎了上來。
司馬長風面帶微笑,大聲道:「你們一路辛苦了,各自盡情地用吧!我與費總管有
話商量!」
費天行折騰了整夜,本想隨著眾人暢飲,聞言只好侍立在司馬長風身側,低聲道:
「莊主有何吩咐?」
「我要救你—命!」
此言一出,費天行想起適才在官道之上司馬長風的眼神,頓時不安起來,忙道:「
屬下……」
司馬長風不等他說完,手一指正在飲酒的紅衣人,道:「你看!」
順著司馬長風的手指望去,費天行一股冷意由背脊涼起直透五臟六腑。
但見那群人個個雙手抱腹,沒有一人不是痛苦萬狀,在地上打滾。
有幾個人已七孔流血,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氣絕身亡,甚至連那兩個準備酒菜的莊丁
也不例外。
這是費天行做夢也想不到的,他張口結舌,既怕又驚,而且不敢開口多問。
司馬長風若無其事,得意地道:「怎麼?感到奇怪?」
「屬下只是愚昧!」
「留下他們,今夜的秘密就保不住,留下他們,本莊主的計劃就無法實現,留下他
們,就是留下火種、禍根,這就叫「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明白嗎?」
「是!可是,莊主正在用人之際……」
「你怕沒人用?偌大的地下秘室,七年來調教的數百高手不除去一些,會擠不下的
,再說,調教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替本莊主賣命,完成任務,功德已滿,哈哈!費天行
,你要多多體會本莊主的妙計!哈哈!」
費天行見他又有狂態,生恐惹起他的野性,忙道:「屬下愚昧,莊主高明!」
司馬長風拍拍他的肩頭,笑道:「放心!你是本莊主重金延攬而來,等本莊主大計
一定,是論功行賞的。」
「屬下一定忠心不貳,以報莊主天高地厚之恩,我們回莊吧!」
「有事來了,還不是時候!」
說著,他又向費天行低聲囑咐幾句,井把自己的劍交給他。
費天行點點頭,騰身—躍,竄進第三輛篷車,對著被制睡穴的常世倫並指連點,解
去他的穴道,絲毫不停地返身而出,人像發了瘋一般,揮動手中劍,向已經毒死的一些
屍體仁上劍直搗,有削有斬,口中還不時發出厲喝暴吼。
這時,司馬長風—躍上了蓬車,俯身向已經醒了過來的常世倫面帶戚容道:「常兄
,此刻你感覺如何?」
常世倫如在夢幻之中,反側了一下身子,愣愣地道:「司馬莊主,這是——」
「小弟來遲了一步,你一口氣殺了鐵拂和了緣的事,未能趕上,實在是非常不幸之
事。我深知必是他們逼你太甚!」
「莊主說我殺了鐵拂和了緣他們?」
司馬長風並不回答,也不解釋,接著又道:「直到常兄被一群不明來歷的紅衣強徒
重傷,小弟才帶同總管費天行在此碰上,常兄放心,烏合之眾,有費天行也就夠了,小
弟保你萬無一失!」
說著,費天行倒提長劍,鑽進車篷,道:「上稟莊主,一眾歹徒無一脫逃!」
「蠢材,為何不留一個活口?」
「屬下在動手之時留有分寸,重傷了二人,不料,他們竟自行了斷,屬下慚愧,請
莊主責罰!」
常世倫曾經與他們口中的紅衣歹徒動過手,深知全不是等閒好相與的。
而又見費天行額上發亮,分明已夠累了,除了身上濺滿血跡之外,連提在手中的長
劍,也血痕斑斑,一場惡鬥可想而知。
而今,為了自己,又受主人的責怪,怎生說得過去,因此忙道:「總管辛勞,多承
相教,已是感激不盡……」
司馬長風臉上稍稍息怒道,「既然常兄不怪罪,也就罷了,駕車趕路吧!」
常世倫道:「此處何地,常某煮欲趕返金陵!」
「常兄哪裡話來,你身受重傷,需要調息,此處離開封不遠,且回敝莊將傷養好,
才能長途跋涉。」
常世倫愁容滿面道:「小犬無知,惹下天大是非,小弟怎能放心?」
司馬長風誠摯地道:「小弟當派人去貴府傳送信息,常兄安心養傷!」
說著,蹄聲得得,車輪轉動,蓬車已由緩而快,走上了官道。
薄霧濃雲。
黃昏時節。
孟津的一場大火,燒出了常三公子心中一個解不開的鬱結。
一位瀟灑飄逸的金陵少年,踏入江湖不久,竟然陷入一場糾紛不清的紛爭之中,離
奇之事層出不窮,前途茫茫,使他的雄心壯志,消磨殆盡。
滾滾煙塵裡,已遙遙看得見古汴梁櫛次鱗比的屋脊,高聳入雲的鐵塔。在黃昏冷霧
裡依舊。
而重回開封的常玉嵐,卻像徘徊在十字街頭的異鄉飄零遊子,不知何去何從。
開封城雖然在望。但是,到開封來是為了什麼呢?
殺死司馬長風?
為什麼?
對常玉嵐來說,既然沒有私人恩怨,而且是通家之好,長一輩的人物,司馬山莊是
武林的泰山北斗,深為江湖尊重,必然有絕對的道理,否則八大門派,加上數不清的俠
隱高士,為何能服呢?
即使是邪門黑幫,也對司馬長風敬畏有加,只是聽了百花門的一句話,就動手殺死
武林的一代宗師,江湖盟主,是否會遺臭萬年,受人唾棄?何況,自己並未中毒,原本
可以不受百花夫人的挾持。
再說,司馬山莊聚集了好幾派高手,若是明來明往,要想殺一莊之主的司馬長風,
談何容易?
除了用「暗算」手段,也許可以僥倖成功。
想到「暗算」,常玉嵐不由「呸」了一聲,他是不恥於施用暗算的。
這一次盂津大火,失去南天雷交付的「血魔秘籍」,正是遭人暗算。
暗算自己的是誰?
為什麼要暗算自己?
南天雷不明不白的死,也是遭了「暗算」,否則,南天雷雖下半身殘廢,但是還不
致於被人一刀斃命,輕易的送命。
難道就這等不明不白地把南天雷托付給自己的絕世血魔秘籍給丟了嗎?
常玉嵐捫心自問,反覆地思慮,不由自言自語起來:「常玉嵐,常玉嵐,你呀!自
命不凡,可是……」
忽然,隨著常玉嵐的喃喃自語,隱約之間,真的有人在叫他「常玉嵐……」
常玉嵐悚然心驚,一切的思線也陡然中斷,放眼四顧。
翠玉恰在此時,從錦車中探出頭來道:「公於,夫人來了!」
「哦!」常玉嵐一驚。
斜刺裡,金碧生輝,珠簾絡瓔,四匹欺霜賽雪的白色駿馬,緩緩馳來。
常玉嵐料到百花夫人在此時出現,必然是興師問罪。
固為,百花門是不允許失敗的,自己一再答應到開封定會遵照指示殺死司馬長風,
而今事隔兩月,不但沒有完成仟務,而且使百花門安在司馬山莊的暗樁,以及開封府的
眼線暴露身份而賠上性命。
另外還有,未經百花夫人許可。讓黑衣無情刀紀無情在任務尚未完成前,擅自遠赴
南陽,也是百花門中不可原諒的禁忌。
最使常玉嵐擔心的,是他與翠玉之間的秘密,紙包不住火,可能已被百花夫人看穿
。
這幾層顧忌之中,只要百花夫人追問其中的一條,今天就難以搪塞。
常玉嵐想著,不由打起精神,低聲向揮鞭駕車的蓮兒道:「蓮兒,小心戒備,今天
可能是生死關頭,看我眼色行事!」
蓮兒先前尚未察覺常玉嵐的神情凝重,此時聞言,手中長鞭迎風連揮三下,發出三
聲脆響。
吧!吧!吧!
這是常家的告警信號。
車內菊、蘭、梅三人聞聽三聲鞭響,在篷車內各按長短雙劍,蓄勢戒備。
翠玉神色大變,一面雙手連搖。一面細聲道:「姐姐們,千萬不可,憑我們幾人再
加上十倍也無濟於事!」
南蕙因晨起趕路之時,選了騎馬,整天勞頓,還倒在篷車車尾睡得香甜。
這一連串的緊強反應,也不過是剎那之間,幾乎同時發生的。
然而,百花夫人的珠簾錦車,已到了切近。
常公子心存戒備,並沒下馬,只是拱手道:「夫人,別來無恙?
荒郊野地,只有馬上參見了!」
珠簾內鶯啼燕語,傳出聲:「三公子,參見不是太俗了嗎?」
常玉嵐要先發制人,不等百花夫人追問,開門見山地道:「屬下未能完成開封的任
務,非常慚愧,只是情非得已,請夫人原諒!」
「格格擠格!」
輕脆悅耳的笑聲,令人心動神搖,如同銀鈴輕搖。
笑聲山—落,珠簾忽地分向左右捲開。
三個白衣少女,如同嫦娥奔月,裙據飄飄躍下錦車,分立在車轅兩側,曳車駿馬之
前。
如雲似霧,似白帶青,水紋般的輕紗羅裳動處,百花夫人云鬢高聳,斜插一支明珠
串成的飛鳳,淡掃蛾眉,薄施脂粉,左筍尖尖五指,蘭花形輕按腮側,右手楊著淡紫羅
帕,不著意地跨出珠簾。
雖然,常玉嵐曾兩次見到百花夫人,都是在隱隱約約之中,此時,也不禁為她的風
采與美艷所奪。
百花夫人的美,在於她那種成熟的嬌媚,風情萬種的艷麗。
這與藍秀是迥然不同的。
藍秀是一種青春特有的媚力,加上如蘭似蕙的氣質。
使得常玉嵐吃驚的,除了百花夫人的艷光四射之外,還有她毫不著意的舉止。
但見她蓮步輕移,柳腰款擺,輕紗飄浮之下,整個人像呈凌虛欲飛一般,離地高有
五尺錦車,簡直像是同地面一般平坦。
百花夫人衣袂不振,已悄然站立在四個白衣少女中間,黛眉微動,星眸斜飄對著馬
上的常玉嵐,啟動櫻唇道:「長話短說,我在暗香精舍等你。」
常三公子只顧凝神呆視,聞言如夢初醒,忙不迭翻身下馬,十分尷尬地說道:「屬
下失禮!」
百花夫人盈盈一笑道:「是嗎?三公子,你——為什麼失禮呢?
女性的嬌、媚、柔,都在百花夫人這含有鼻音的一聲「嗯」中,十分傳神地表露無
遺了。
生來就有抗拒女性誘惑天賦的常玉嵐,覺著通身的肌肉不自覺的拉緊起來,一顆心
幾乎要從口腔裡跳了出來。
這是少有的現象。
經百花夫人這麼一問,越發通體不安,囁嚅地道:「我……我我沒完成任務,夫人
你……」
「我不會責怪你的!」
「哦!這……」
「因為你已經立下了另一樁大功,比殺司馬長風還要重要的大功勞。」
「夫人指的大功勞是……」
百花夫人並設有回答常玉嵐的問話,又道:「二來,司馬長風死與不死,現在並不
重要。」
「為什麼?」
「因為,當前武林情勢已有了極大變化,百花門最大的敵人,已不是司馬山莊了,
第三……」
百花夫人說到第三,忽然紅暈滿面,睫毛如扇掩住了秋水深潭般水汪汪的眼睛,本
來稍帶幾分剛健的神情,彷彿嬌弱無力。
常三公子搶上三步,扶住搖搖欲倒的百花夫人,慌忙說道:「怎麼啦?夫人你?你
身體不適?「百花夫人微抬右手,扶在常玉嵐手臂之上,搖搖頭含嗔帶笑道:「我可不
是多愁多病之軀,因為我沒有閉月羞化之貌!」
常玉嵐只覺有一股暖流,從隔著一層輕紗,百花夫人那只柔若無骨的五指之間,直
透心脾,令人難耐。
「噗嗤!」
百花夫人失聲輕笑。
但立刻又收斂了笑容。道:「翠玉現在何處?」
「現在篷車之內。」
「叫她跟我走。」
「夫人……」
「有活晚上再說,記好了?」
「是!」
說完,百花夫人虛飄飄的身子,像被人提起,又像世人所形容的騰雲駕霧一般,腳
不沾地地踏上錦車。
背對著愣在當地的常三公子,她又道:「從這裡走,不要進開封城,折向西過了禹
雨台,就呈暗香精舍」
此刻,四個白衣少女,齊一腳步,已到了蓮兒所駕的篷車之前,同聲道:「夫人有
諭,翠玉姑娘立刻隨夫人香車侍候。」
翠玉應聲叢篷車內一躍而出,一面道:「婢子遵命!」
她口中說著,腳下也沒稍慢,搶在四個白衣少女之前,向錦車走去,頭也沒回。
常玉嵐心中一陣淒涼湧向腦際。
對於翠玉,常玉嵐並無任何留戀之處,那是他本身修養有素,環繞身側,伴著他東
飄西蕩的四婢,雖不是國色天香,也是千中選一的美女,江湖人人樂道的嬌娃。翠玉的
姿色,也在四婢伯仲之間,常玉嵐自然不會有興趣。
然而,翠玉不幸,陷身百花門中,一切不但失去子自由,而巳心靈上的壓力,精神
上的痛苦,是值得同情的。
尤其對於常玉嵐來說,翠玉算是有恩於他。
翠玉甘冒不韙,拚著淪為花奴,受生不如死之苦,而把常玉嵐從中毒的邊緣救過來
,意義是無比的重大。
離開百花門,翠玉終日在常玉嵐身邊,並不覺得有何特別之處,而今一旦要離開,
對於感情豐富的常玉嵐來說,怎不黯然神傷。
百花夫人突然將翠玉帶走,尤其有一種「不祥之兆」的意味。
翠玉雖然沒有任何悲痛的樣子,但是,常玉嵐已隱隱看到她眼中轉動淚水,分明是
不敢把滿腹的辛酸表露出來,連一句道別的話都不敢開口。
—個人遭遇到傷心或悲哀之事,若能盡情一哭,把內心中悲痛盡量發洩出來,漸漸
地,也就能把悲哀沖淡,甚而化解尋無形。
像翠玉這樣,連放聲痛哭的發洩都強自壓抑下來,內心的沉痛,一定是外人所無法
體會的。
常玉嵐一身背著的煩惱太多,雖然—百個不願翠玉就這樣被別人押解而去,但他不
敢孟浪。
在沒弄清楚百花夫人暗香精舍之約,究竟為何事之前,不能因翠玉之事,而誤了大
事。
因此,他只對著已上車坐於珠簾之外,一側的翠玉揮揮手,高聲喊道:「翠玉姑娘
,多多保重了!」
四匹雪白駿馬,已掉轉韁繩,緩緩馳去。
目送百花夫人去遠,常玉嵐倍覺惆悵。
正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百花夫人喜怒無常,難以揣測,從她艷若桃李的外表看,分叫是一個絕代嬌嬈,但
是以她神秘行為,又令人莫測高深。
翠玉此去是福是禍,實在令人擔心。
常玉嵐對著落口,如同木雕的仲翁一樣,呆立無語,目視遠方茫然無主。
蓮兒急忙跑下篷車,上前低聲道:「公子,翠玉本來是百花門的人,百花門把她帶
走,你又何必難過呢?」
常玉嵐噓了口長氣道:「蓮兒,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金陵?」
這一聲長歎,無限感慨的話語,道出了一個江湖人的滿腔心怨,也傾訴了天涯漂泊
人的全部心情。
蓮兒是四婢之中最善解人意的一個,聞言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楚之感,低聲道:「
公子,我們是該回去了,但是,公於,你的處境……」
「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蓮兒自幼就在常家,對於主人乃是忠心耿耿,唯命是從,至於談到了江湖武林大事
,自有分寸,哪敢隨意表示主見。
所以,強打歡顏,吟吟而笑道,「公子,你是武林世家,金陵的貴公子,誰說我們
是江湖人來著,騎了一天馬,也該累了,把馬繫在車後,上車養養神!」
「對!要養養神,說不定今晚有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
「今晚我們不是要到開封下店嗎?」
「不!」
「為什麼?」
「我們要到晴香精舍去。」
「暗香精舍?在什麼地方?」
「我知道!」常玉嵐撩起長衫,一縱跳上篷車,順勢抓起長鞭道:「我來駕車!」
吧達!
長鞭抖得一聲脆響,已停多時的馬,猛然受驚,放開四蹄,在滿天彩霞之下的紫色
大地散蹄狂奔,蹄聲如同撒豆。
常玉嵐似乎要把滿瞍炳惱,都藉著長鞭發洩。
鞭聲連連,整個篷車卷於揚起的塵土裡。
一鉤新月,數點寒星。
常三公子不由大感驚奇。
北方少見的一大片竹林,雖是深秋季節,卻依然翠綠欲滴,而且彷彿是一望無際,
找不到盡頭。
收韁停車,四下打量,竹林中並無通路,莫說是篷車,連個人行小徑也沒有,只好
沿著竹林的邊緣尋去。
果然,遠高大道數十丈處,有一條恰容一車通過的石峽,天然生成得像個石門。
常玉嵐將長鞭交給蓮兒,一躍下了篷車。
石門中不知何時,已站著一位玉面朱辱的中年人,年約三十餘歲,通身淡青長衫,
似笑非笑,拱手道:「常少俠,多日不見,閣下風采依舊!」
常玉嵐有些納罕,因為他明明從沒見過此人,為什麼對方會說多日不見呢?因此,
拱手還禮道:「恕常某眼拙,閣下是?」
青衣中年人聞言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哈哈!是了,我見過少俠,少俠沒見過
我,在下樂無窮,你沒聽說過吧?」
常玉嵐真的沒聽說江湖武林這中有一個名叫樂無窮的人,但口中卻不便說出來,只
好道:「哦!哦!原來是樂兄!」
樂無窮一臉冷然的神態道:「無名之輩。難得有幸見到金陵世家的貴介公子。」
表面上言辭謙和,但是,從他的神色與言外之意推斷,並不友善,而且有酸溜溜的
幾分諷刺。
常三公子焉能聽不出來,只好直接了當地說道:「在下是找尋暗香精舍誤到此處…
…」
樂無窮又是一聲乾笑道:「常少俠真會說笑話!」
「你這什麼意思?
「明明已經到了暗香精舍。說什麼誤到此處,門主命樂某在此,就是專侯少俠的虎
駕!請吧!」
常玉嵐臉上一紅,心知此人不是善良之輩,必須小心行事。
因為。按理他既是百花夫人命他前來,不是迎接定是引路,偏偏不說明,甚至連他
是百花門中人也不亮出來,存心逗常玉嵐乃是很顯然的事。
常玉嵐且不計較,訕訕地道:「原來如此,真是多謝門主,也勞動樂兄你!」
說著。回頭向蓮兒等招招手,朗聲道:「通路狹窄,蓮兒,小心駕車!」
不料,樂無窮側身讓過了常玉嵐,橫擋在石峽前面,高聲道:「門上令諭,常少俠
的貴介等另院款待!」
他一臉嚴峻之色,接著雙掌連拍數下。
石峽後應聲轉出四名勁裝少女,同時向樂無窮施禮道:「婢子等侍候!」
樂無窮似乎在百花門中頗有權勢地位,不但不還禮,連正眼也不看一下,只顧道:
「引常公子的屬下到別院款待。」
「是!」四個勁裝少女像是習之有素,同聲齊應,有的牽馬,有的趕車,有的與蓮
兒等交代。
樂無窮向常玉嵐道:「樂某帶路,隨我來吧!門主已備好酒宴要替少俠接風,這等
風光是百花門破題兒第一遭,前未之見的啊!」
說著,自顧向竹林中唯一的石板路走去。」
但見他舉步紋風不驚,兩旁的荒野絲毫沒有被帶動的風力吹倒,而且衣袂不飄,看
慢實快。
常玉嵐乃星武林中經多見廣的大行家,怎會看不出樂無窮足在提氣催動內力,施展
輕身功夫。
這分明是自顯修為,也有試一試常玉嵐的意味。
常玉嵐真是左右為難,欲待施展,一則不屑同一個扛湖藉藉無名之人比拚,二則自
己縱功力超過樂無窮,眼前情勢所迫,也不能超過去在前面的人而全力而為,因為表面
上樂無窮是在帶路,理應走在前面。
最使常玉嵐為難的事,自己明知樂無窮狡詐,但又不能不施展輕功,否則會被他拋
後,豈不是天大笑話。
於是,只好展功,亦步亦趨,緊隨在樂無窮身後。
幸而常玉嵐未曾大意,原來樂無窮並非空自托大的狂徒,他的腳下漸走漸快,不見
奔跑,步伐如風,沒有作勢,身法奇絕。
走到後來。只像一縷輕煙,又像順水滿帆之船。
留下絲絲風聲,飄忽之際一掠而過。
常三公子哪敢怠慢,仍然是銜尾跟蹤而去,只覺兩側的千竿翠竹,分不出枝葉,飛
快地向身後倒去。
足有盞茶時分。
竹林已是盡頭。
樂無窮停功收勢,回頭淡淡地道:「常少俠,這裡才是暗香精舍!」
他對於剛才一路施展輕功之事,好像沒有發生一般。
此人城府之深,可以想見。
常玉嵐也不挑明,放眼望去,心中暗暗稱奇。
原來別有天地。
眼前豁然開朗。
好一片平坦的草坪,此時雖然草已枯萎,但紫黃深褐好似一片巨大無比的毛氈,平
鋪整齊,令人心胸舒暢。
沿著草坪四周,刀切斧削般筆直地開滿了金黃色碗大風菊,恰是把大地氈鑲上金黃
花邊,蔚為奇觀。
穿過軟綿綿的草坪,乃是一座拱橋。
橋下殘荷蕉葉,水清見底,銀鯉可數。
荷池盡頭,白玉迴廊,曲折九轉之處,飛簷碧瓦,「暗香精舍」四個古篆金匾高懸
,真像帝王宮闕。
常三公子乃金陵世家,也投有這等形勢古典,不是寬大而見精緻的接客大廳,他不
由多看了一眼。
走在前面的樂無窮越過大廳,步入左側的月洞門。
門內,一大片花圃。
雖是深秋天氣,也開滿了不知名的奇花異葩。
花圃邊際,像是一座暖閣,簾幕低垂,一色絳紫,越見深沉。
誰知,樂無窮也不引客進入暖閣,只繞過暖閣的窗下,踏上大理石鋪得平整的通道
,轉過通道,迎面一陣清香撲鼻。
原來,一眼望去,種滿了金黃丹紅的矮桂花樹,怕不有千百來株,壓滿枝頭的桂子
,香清不膩而濃,不但形成一大片花海,而且香息永不飄散。
這時,樂無窮才停在桂林之外,輕輕擊了一下手掌,一改路上不開口的神氣道:「
少俠!樂某的責任只是引你到此!」
說完,頭也不回,逕自去了。
桂林深處,已傳出百花夫人的聲音道:「常三公子,沿著路進來吧!」
常玉嵐依言走向桂林深處。
隱約中,已見紗燈的燭光,從一座玲瓏小巧的精舍內射出。
稱它為精舍,實在非常適宜。
六角形的建築,六面一式雕花梨木格扇,蒙著淺紫的宮紗,格扇處是遊廊欄杆,乃
是雪白的原石雕琢。
每隔丈餘有一個石柱,石柱上又一色的名貴花盆,全是盛開的荷包海棠。
在燭影搖紅,宮紗掩映之下,那分幽雅、寧靜,高貴,加上四溢的香息,實在使人
猶如置身天堂。
常玉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這一切都是幻景,都悼夢境。
此時,精舍中又傳來百花夫人的銀鈴呼喚:「進來呀!怎不過來?」
常玉嵐定了一下神,應聲上了精舍的台階。
「呀!」的一聲輕響。
雕花格門開處,眼前忽的一亮,更使常玉嵐怔立當場。
開門的乃是百花夫人,而跟前的百花夫人沒變,她的那身裝扮卻與日間大不相同。
水紅緞褲,緊緊地裹著一雙修長的玉腿,上身淺黃及腰的透明披肩,內襯與褲子同
色的緊身肚兜,繡著一朵大芙蓉花,又黑又亮的長髮,打開來散披在肩上,絲絲垂直,
梳理得一絲不亂。
敢情她是出浴之後晚妝初罷!
這身打扮,加上她眉目之間的風情萬種,似笑非笑,梨渦隱現的神情,使得常玉嵐
不敢正日而視。
於是,急忙低下頭來,輕聲道:「夫人,屬下因道路不熟,所以耽誤了時間,來遲
了些,是否有些不便?」
百花夫人嬌嗔著道:「你站在門外就方便了嗎?」
「這……」
「進來,有話也得坐下來說呀!」
「是!」
常玉嵐只好依言入內,但見室內紫幔紅氈,隔著左側的屏風,像是臥室的陳設,牙
床羅帳,獸爐噴香。
房屋的正中,一張鑲著翠玉的小圓桌上,已擺了六色佳味、兩副杯筷、一把酒壺,
雖未斟酒,也可嗅得出醇醇香味。
百花夫人斜睨了常三公子一眼,伸出纖纖十指,親自執壺斟滿了兩杯泛著碧綠色的
酒,自己先就主位坐下,然後指著對面向常玉嵐道:「坐下,該餓了吧,三公子,咱們
一面吃,一面談!」
常玉嵐沒有第二個選擇,只好就座。
百花夫人手執玉杯道:「我們喝了這一杯,再聽我說請你到精舍來的原因!」
這正是常玉嵐急於想知道的事。
但是,對於百花夫人以及百花門中一些莫測高深的神秘狠毒經驗,他是不敢稍有大
意的。
尤其是面前的一杯酒,說不定隱藏著無限殺機,或是奇烈劇毒。
因此,常玉嵐雖也舉起杯子,並沒有喝下去的意思,只道:「屬下對於酒……」
誰知百花夫人卻接道:「對於酒你是海量,我知道你同紀無情二人,有一連喝十二
個時辰,干了兩壇桃花露之事,是嗎?」
常玉嵐怎能當面否認?只是苦笑道:「確有此事,然而……」
「然而什麼?」
「屬下……屬下……」
「百花門不會在酒中下毒,下毒也不會對你常玉嵐,因為……同為你從踏進百花門
那天起,我已認定你是我心目中要找的人。
「從你進了暗香精舍那一刻起,你今生今世也都是百花門的核心,從你第一步跨進
我這間房門,你與百花門已合而為一,不可分離!」
白花夫人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一句比一句激動,一句比一句說的斬釘截鐵,口氣十
分的堅決。
常三公子心中想的事被百花夫人當面拆穿,不免有些尷尬,道:「屬下並不懷疑酒
中下毒,只是……恐怕酒後失態而已!」
他說到這裡,一則料定百花夫人言出由衷,酒中不會含有劇毒,二則為了掩飾自己
的尷尬,端起面前滿滿一杯酒,仰面一飲而盡,又道:「屬下先乾為敬,算是略表對門
主的一點誠意!」
百花夫人似乎也真的滿意,舉杯也飲了大半杯道:「我並不要求你是否對我真的忠
心不二。
「但是,我這間小房,你常玉嵐是第一位進來的人,到日前為止,連你在內,進入
此屋只有三個人。」
常三公子心想知道另外二人是何等人物,帶笑說道:「哦,夫人,那另外二人可否
見告?」
「可以,一個是我自己,一個是我義女櫻桃。」
常玉嵐不由一愣,因為如此說來,只有自己是進入這屋子的男人了,連忙頷首道:
「是屬下的榮幸!」
百花夫人並不慇勤勸酒,略一沉吟,幽幽地道:「現在我們言歸正傳。是我經過再
三考慮過的,話出我的口,是否應允,全在你!」
常玉嵐心中不由噗噗直跳。
因為百花夫人如此鄭重其事,必非等閒,自己不能不多加小心應付。
若是一個閃失,或是百花夫人所說自己根本辦不到,不拒絕,事實必有困難,當面
拒絕,百花夫人惱羞成怒,後果不堪設想。
因此,只好含含糊糊地道:「屬下能力所及,絕不辜負門主厚愛!」
誰知百花夫人雙目凝神,脈脈含情地凝視著常三公子道:「若是能力所不及,我也
不會任性!」
常玉嵐非常矛盾,既怕百花夫人說出來不可收拾,又急欲想她說出來,好打開自己
心中的悶葫蘆,隨口道:「那就請門主明示吧!」
料不到百花夫人竟然衝口而出道:「常玉嵐,我的確很愛你!」
此言一出,常玉嵐像是挨了一記重拳,心頭猛的一震,幾乎覺得是自己聽錯了,失
聲驚呼道:「夫人!」
白花夫人反而一掃先前凝重的態度,十分冷靜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會大吃一驚
,因為我配不上你!
「你是名門正派的金陵公子,而我呢?是殘花敗柳!而且,不幸是被人們認為是邪
門外道的百花門主。」
常玉嵐不知如何是好,門中喃喃地,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百花夫人自顧自地幽幽又說道:「我是人,不幸我是女人,是一個做了別人小妾,
而又被拋棄的女人,我所以才恨所有的人,甚至連我自己也恨,這是任何人無法理解的
!包含你常玉嵐也是。」
常玉嵐見她語氣沉痛,而神色上除了冷漠之外,卻不衝動,深深覺得她的遭遇一定
很痛苦。
因此他反而被她的情緒感染,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很直安慰她道:「百花門也是江
湖的一脈呀!」
百花夫人搖搖頭道:「愛,是沒法勉強的,我可以愛你,但是,不能使你一定愛我
,因此才有今天這次的面對面會談!」
常玉嵐想不到百花夫人會有這麼開明的想法,不由暗自欣喜。
因為,從她的語氣之中,似乎她不會有強迫的手段逼自己就範,忙把握機會道:「
門主說的極是!極是!」
百花夫人忽然語氣一轉道:「聽著,我要的不是你的心,所以不管你心裡如何想法
。可是我要的是名分。」
「哦!夫人……」
「從今天起,無論在何時何地,你都要承認你愛我,也要承認我是你的妻子。」
「這是為什麼?」
「我要證明我有人愛,而且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世家公子熱烈的愛我!我要的就是
這一點,這一點虛名,還有我所爭的一口氣!」
「我還是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會一口答應,但是我願用三個條件做為交換!」
「三個條件?」
百花夫人緩緩站起,撩了一下長髮道:「第一、我願盡我所有的力量,幫助你成為
武林盟主,取司馬山莊而代之,教江湖上黑白兩道對你奉為至尊。第二、我立刻改變百
花門的任何施計用毒手段,要你在人前人後不受人嘲罵。」
「第一項雖是屬下所祈求的,但屬下自量聲望品德武功都不足以擔當,至於百花門
之事,屬下並不敢有何進言,一切應由門主卓裁。」
「記住!第三、我—定搜盡天下美女,挑選一位絕代嬌娃,只要你滿意,把她納為
你的二妻,補償我對你的虧欠,也使你心滿意足!」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常玉嵐忍不住感到好笑。
但眼見百花夫人一本正經,勉強忍住,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道:「夫人的好意,
在下心領,只是……」
常三公子一時不知怎樣措詞來推卻她的怪異條件,囁嚅地接不下去。
哪知百花夫人忽然面色一沉,提高了聲音道:「我不過只要—個名分,難道是天塌
地動的大事,你這等為難?」
常玉嵐強自按捺下來,帶笑道:「對常某來說,的確是件大事。」
說到此處,忽然有了主意,接著道:「就因為是名分,所以必須取得家嚴慈的同意
,否則,所謂的名分又從何來呢?」
他這個一時靈機所想的理由,果然使百花夫人久久不語。
因為,百花夫人所謂的名分,是要別人都知道她是金陵世家斷腸劍常三公子的髮妻
,假若常家不承認,所謂名分依舊是空。
但是,她生性倔強,也不是別人敷衍得過去的人,她盈盈一笑道:「你的話並不是
沒有道理!」
常玉嵐聞言心中暗喜,趕緊道:「因此,我不能立刻作任何決定,等稟明家父,再
向門主回話!」
百花夫人微微一笑道:「令尊大人如若應允,我當然感激不盡,若是不允,我倆自
己決定也並無不可。」
常玉嵐心想,只要能度過眼前這一關,別的也管不了許多,口中唯唯道:「容我與
家父商量!」
誰知百花夫人突冷冷地道:「得到的,我會珍惜,得不到的,我也會把它毀掉。」
說完,她忽然抓起桌上那只玲瓏剔透的酒壺,狠狠地用力向窗外大理石的欄杆上摔
過去。
「砰!」的一聲。
酒壺掉得粉碎,綠澄澄的酒,濺滿了宮紗帳幕,碎片撤滿一地。
常玉嵐眼見她摔碎了酒壺的神情,心中不由一沉,暗忖,這是一種兩極性格的充分
證明。
先前,對於百花夫人的身世,的確有幾分同情,因而對她的反常心態,也就不覺深
惡痛絕,由於這層見解,加上面對她姿容嫵媚,明艷照人的美,的確沖淡了不少的仇視
心理。
而此刻,也看見了她的另一面,霸道、任性、強橫,把已經沖淡了的仇視心理,又
重新點燃起來,只是不便立刻翻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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