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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 花 劫

                     【第十八回 神醫女婢難逃生】 
    
        當然,身處險地,對於暗香精舍的週遭環境一無所知,尤其百花門的內情,加上樂
    無窮的敵意。 
     
      常言道:「知已知彼,百戰百勝。又想:是君子不吃眼前虧:一旦翻臉,除了自己 
    立刻有生命之危外,南蕙以及四婢,連同無情刀紀無情的四個刀童,也必會無一倖免。 
    這不是他想見的事。 
     
      想到這裡,常三公子強打笑臉說道:「門主,不要掃了酒興,再說,生氣發怒,是 
    有礙門主你的美麗無雙的容顏啊!」 
     
      百花夫人柳眉上掀道:「美麗?嘿嘿!二十年的折磨,早已水流花謝,若是時光倒 
    流,也許……」 
     
      她斜睨的雙眸,無限柔情地望著常三公子。 
     
      常三公子心頭立刻感到一震。 
     
      這眼神好生熟悉,彷彿在哪兒見過,只是……忽然,常三公子想起來了。 
     
      這是藍秀的一雙魅力無窮的眼神,曾經給予自己無限震撼,也傾倒了紀無情,使二 
    人心甘情願受她指使,連生命也可犧牲的眼神。只是,百花夫人的眼神之中,似乎缺少 
    了一些什麼! 
     
      這就像星—碗甜湯,百花大人的這一碗,沒有藍秀的那碗甜得沁人心睥,甜得又香 
    又醉人而已。 
     
      百花夫人見常玉嵐凝神不浯,蓮步輕移,柔聲道:「今晚的話到此為止,明天你立 
    刻派蓮兒回金陵,我們等你父母的佳音!」 
     
      這句話如同皇恩大赦,常玉嵐忙道:「遵命!」 
     
      百花夫人順手取下一盞紗燈,道:「桂林右邊是我的讀書之處,你就委屈一點,芙 
    蓉被我打發開,沒人侍候你!」 
     
      本來是十分尷尬的局面,料不到就在她三言兩語之下,一天的雲霧盡散,忙接過紗 
    燈,拱手告辭。 
     
      出了精舍,依然聽到百花夫人一聲幽怨歎息。 
     
      常玉嵐搖搖頭,苦笑了下。 
     
      折過桂林,就是一明兩暗的書房,佈置得十分典雅,東邊的一間床帳整齊,潔淨異 
    常。 
     
      常玉嵐也不過是剛把手中的紗燈掛上琴架一角。 
     
      忽然,屋角暗處,竄出一個小巧的身影。 
     
      常玉嵐猝不及防,忙的斜跨半步,右手急如星火,探臂一擊,抓個正著。 
     
      「常公子!是我!」 
     
      原來隱在暗處的小巧身影,乃是翠玉。 
     
      常三公子在這急切問一抓,不自覺地用了七成力道,翠玉斜著身子,顯然被抓痛了 
    肩膀,但她還是忍痛邁步,噗一聲,將紗燈吹熄。 
     
      常三公子本想當面向百花夫人追問翠玉的下落,只因情勢所迫,不願多生枝節,此 
    時一見翠玉,不由大喜過望。 
     
      一則,已知翠玉無恙,而且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 
     
      二則,有了翠玉留在百花門,等於多了一個心腹耳目。 
     
      三則,暗香精舍內情,從翠玉口中可以明瞭。 
     
      因此,他拉起翠玉的手。低聲道:「是門主叫你來的嗎?她對我們的事……」 
     
      准知翠玉伸出一手,掩住常玉嵐的嘴,十分緊張地道:「事情緊急,我不能多說, 
    更不能多留,是偷偷來的!」 
     
      「哦!」常玉嵐雖然在黑夜之中,兩人面對面,也隱隱之中可以聽出翠玉的心跳加 
    速,氣喘吁吁,顯然內心既緊張又怕。 
     
      因此,忙安慰她道:「有話慢慢說!」 
     
      「你能不能設法救一個人出暗香精舍?」 
     
      「誰?」 
     
      「丁老爺子,「妙手回春」丁定一。」 
     
      「他?他不是在盤龍谷……」 
     
      翠玉的手有些發抖,拉著常玉嵐的一隻手連連搖個不停道:「被門主抓來了,現在 
    關禁在菊花塢假山的地牢之中,而且身受重傷,非常危險!」 
     
      常玉嵐焦急地道:「為什麼?」 
     
      「為了你。」 
     
      「我……」 
     
      「要不是你,丁定一老前輩不會礙到百花門,甚至百花門根本不知道他在盤龍谷中 
    隱居……」 
     
      常玉嵐先前尚有些猶豫,因為自己本已置身在陷阱之中,對於救人,必須慎重而行 
    。 
     
      如今聽翠玉之言,不僅有一種愧疚之感,也有責任感,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 
    死,豈能袖手旁觀置身事外。 
     
      因此,他連連捏了幾下翠玉的手,表示感激,也表示救人的決心,口中道:「救出 
    丁老伯之後從何處能出精舍,我可是分不出東西南北來!」 
     
      翠玉道:「出了菊花塢,不要進入竹林,繞林而行,就是汴水河岸。」 
     
      就在此刻,月光將要西沉,忽然印了一個人影,在窗欞花格之上一晃而過。 
     
      「什麼人?」 
     
      常玉嵐何等機警,身在險地,耳邊雖在聽翠玉說話,雙眼余角,早已掃視著窗外, 
    發現人影口中喝著,人也掀窗而出。 
     
      月光下,夜色正濃。 
     
      秋蟲爭鳴,萬籟俱寂。 
     
      哪有一絲人跡。連個鬼影也沒。 
     
      常玉嵐仍不放心,落地遊目四顧不見人影,立刻彈身上下屋面,依舊是深深夜色, 
    不由暗道:「此人身法好快!」 
     
      返回書房,翠玉伏在窗前,粉面鐵青,語意哽咽的道:「事機已洩,適才人影,可 
    能是樂無窮!」 
     
      常玉嵐見她楚楚可憐,心中甚為不忍,道:「翠玉,你跟我走!」 
     
      翠玉搖搖頭,腮邊雖在掛著兩行清淚,面上卻帶笑道:「不!」 
     
      「為什麼?」 
     
      「我的命如飛絮落花,既不能侍奉公子一生一世,也不能對公子有任何幫助,徒然 
    增加你的麻煩,何苦!」 
     
      「你為我連性命也不顧,我心裡明白!」 
     
      「此時不是談這些的時候,天色—亮,救人就不容易,我們分頭行事,你去救丁老 
    伯,我去放蓮兒姐姐她們!」 
     
      常玉嵐點點頭,又道:「記著,你無論如何,要隨蓮兒她們一齊走,不要等我,傳 
    我話要蓮兒她們回金陵!」 
     
      翠玉瞧瞧天上的斜月道:「你快去。我會告訴蓮兒姐姐!」 
     
      她說到這裡,雙手掩著臉,悲不自禁,只差沒有哭出聲音來,從抽動的雙肩,可以 
    知道她傷心欲絕的樣兒。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常玉嵐對於翠玉,這分情感十分微妙。 
     
      因為,兩人之間淡不到兒女之私,但他們的相處不但是起於男女之間的關係,而且 
    也有過赤裸相見的假鳳虛凰時刻。 
     
      在常玉嵐來說,那是基於一種權宜之計的需要,也可以說是一種要達到保護自己的 
    手段,心靈裡,完全滲不進半點感情因素。 
     
      而生為女孩兒的翠玉卻不然。 
     
      即使是被客觀的情勢所邊,與一個年齡相若,又是英俊的美少年,兩人赤裸相擁, 
    怎能禁得住那分抹不去推不開的印象,哪能忘卻那種不平凡的情景。 
     
      翠玉她是以仰慕開始時常三公子留情,才有洩漏百花門秘密以生死做賭注,是對男 
    性追尋的自然動機。 
     
      除了善良的天性使然外,免不了也滲雜著頗多的情愛。 
     
      經過多日的相處,她才發現自己與常三公子之間,有極大而不可縮短的距離,也就 
    是說常三公子絕不可能娶葉百花門的婢女為妻。 
     
      女兒家對終身大事落空,甚至幻滅,往往會萬念俱灰,感到生命毫無意義。 
     
      翠玉就處在這種渺茫的境界之中,內心裡,她已把此時此刻認定了是生離也是死別 
    ,所以她嗚咽地出了書房。再三回頭。 
     
      常三公子心頭雖然十分悲楚,無奈情勢不容他片刻遲疑,從懷內抽出一條白色汗巾 
    ,蒙在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照著翠玉所說,穿過菊花塢,果然有一堆磷峋的假山, 
    而且很容易找到山洞入口。 
     
      奇怪的是既是囚禁犯人的地牢,為何沒人看守? 
     
      常三公子之所以用汗巾蒙臉,心想若遇上看守之人攔阻,可以不被認出。 
     
      然後,救出了丁定一,送往汴水河畔,自己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下,折返精舍,免得 
    百花夫人起疑,省卻不少麻煩。 
     
      他再也料不到整個暗香精舍,彷彿都進了夢鄉,沒遇上半點人影。 
     
      假山入口之處,並不寬敞,但卻十分明亮。原來兩側石壁之上海隔丈餘就有一個巨 
    大生鐵鑄成的燈盞,火光熊熊。 
     
      雖不能照耀得如同白晝,但卻毫無黑漆漆的陰森氣氛。 
     
      幾個轉彎,山洞漸漸開朗,只是漸覺潮濕。 
     
      常三公子橫劍胸前,設定子午,步步小心向內行去,因為,既然無人看守,可能布 
    有機關陷阱。 
     
      然而,他的顧慮完全多餘。 
     
      已到了加鎖的鐵欄門前。 
     
      週遭毫無異樣。 
     
      隔道鐵柵門,石壁一角蜷曲成一堆的,果然是神醫「妙手回春」丁定一。 
     
      不知他是沉沉入睡,還是像翠玉所說的,他已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因為他蜷臥的地 
    方十分幽暗看不清。 
     
      常三公子略一打量,方圓不足三丈的地牢,除了丁定一之外,不說看不到別人,蕭 
    蕭四壁空無—物。 
     
      他不假思索,左手兩指用力,硬生生夾斷了鐵練,推門跳進牢房,低聲叫道:「丁 
    世伯!丁世伯!」 
     
      丁定一臉無血色,昏昏沉沉,勉強吃力地睜開失神的雙目,愣愣地道:「你……你 
    …是誰?」 
     
      曾記得初丘終南山,丁定一葛衣布巾道貌岸然,一副隱者飄逸出塵的風采,與此刻 
    氣息奄奄的垂死景象,常三公子不由為之心頭一酸,忍不住悲淒,低聲道:「小侄是常 
    玉嵐,金陵常玉嵐!」 
     
      「真的,我不是在做夢?」 
     
      「不是!老伯,我是來救你的!你要振作一些!」 
     
      丁定一此刻已稍微清醒,再三疑視著常三公子,喘息了幾下,竟然支著雙手坐了起 
    來,十分意外地道:「賢侄,你……來得好! 
     
      你想殺老夫了?」 
     
      常三公子急忙扶著丁定一搖搖欲倒的軟弱身子,問道:「伯父! 
     
      你能不能伏在小侄的肩上?」 
     
      「老朽不行了!」 
     
      「試試看!老伯!」 
     
      「他們已斬斷我的鎖骨同雙腳的主幹筋絡,出了地牢也是殘廢!」 
     
      「你同他們有這麼大的深仇嗎?」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的罪是我不應該通達藥理,善解毒之術。」 
     
      常三公子已瞭解了事情的大半,冷哼哼了聲道:「原來如此!」 
     
      「他們原是忘記了我,這也就是我隱居終南閉門謝客的最大原因。」 
     
      常三公子心中悔恨至極,不用說,百花門之所以發現了「妙手回春」丁定一的隱居 
    之所,乃是由於自己北上終南求取化解血魔掌毒所引起。 
     
      因此,他下定決心要將丁定一救出暗香精舍,毫不遲疑地還劍入鞘,雙腿交盤,坐 
    在丁定一的背後道:「世伯,你定神聚力,小侄稍運內力,穩住老伯的傷勢,調息精、 
    氣、神,以便脫離魔窟。」 
     
      丁定一且不答話,略一沉思道:「賢侄,你先替我做一件事。」 
     
      「老伯請吩咐!」 
     
      「把我這只左衣袖用力扯下來。」 
     
      常三公子大為不解,如此重要關頭,為何要代他扯下一隻已染有血跡既污又髒的衣 
    袖呢? 
     
      因此遲疑未決,半晌不曾動手。 
     
      丁定一喘息更加緊迫,嘶聲道:「快扯下來!」拉住他的左袖輕拉,整個衣袖由肩 
    頭應手扯下。 
     
      丁定一雙目神光渾濁,嘴角已滲出紫色血塊,但是他還是伸出無力的手,拉著那截 
    破袖,作勢向常玉嵐懷內塞去。 
     
      常三公子點點頭,將衣袖納入懷中貼身處,不再徵求他的意見,反手一抄,將丁定 
    一背在背上,向洞外奔去。 
     
      「常玉嵐,好大的膽!」 
     
      洞外,原來早已天明,斷喝聲中,樂無窮插腰嶽立,攔住去路,常玉嵐機警地撤身 
    還步,道:「樂無窮,識趣的讓開!」 
     
      樂無窮出乎意外地乾笑道:「可以。」 
     
      「算你還明白一點江湖道義!」 
     
      「咱們談談條件,我立刻撤身就走,決不為難,否則,常大俠,恐怕插翅也難飛出 
    暗香精舍!」 
     
      「小人行徑!」 
     
      樂無窮得意地道:「樂無窮從來不做沒有條件的事情,閣下可能還不知道我的睥氣 
    吧!」 
     
      他那一味無賴的神情,好整以暇的態度,看在常玉嵐眼內,乃是打從心窩起就會感 
    到噁心。 
     
      若是在平時,常玉嵐會一言不發,給他個狠狠的教訓。 
     
      可是,此時完全不同,身上背了個垂死的丁定一,又在敵情不明的暗香精舍勢力範 
    圍之內,萬一驚動別人,脫困的機會就減少了。 
     
      最怕的是百花夫人,常玉嵐從來沒跟她交過手,但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百花夫人的功力,應該是高不可測,若是惹來她,不止是逃不出暗香精舍,恐怕還 
    會賠上一條命。 
     
      常玉嵐對於生死可以不計。 
     
      然而,武林的浩劫,關係著千萬人的性命。 
     
      想著,他只好忍了下來,喝道:「什麼條件,快說!」 
     
      「很簡單,從現在起,你立刻向百花夫人表明態度。」 
     
      「樂無窮,虧你說得出口,終身大事可以用逼迫的嗎?」 
     
      「恰好相反!」 
     
      「相反?我不懂你的意思!」 
     
      ·嘿嘿!你一口拒絕她,並且發誓從此遠離百花門,去做你金陵常家的花花公子, 
    我們就只當沒發生今天的事。」 
     
      「哦!」 
     
      常玉嵐這才會意過來。 
     
      敢情是樂無窮暗戀著百花夫人,而又不敢明白地表示,而今,常玉嵐插上一腳,無 
    異是橫刀奪愛的情敵。 
     
      偏生百花夫人的心意,也沒能逃得過樂無窮的眼睛,所以,一開始就把常玉嵐視為 
    眼中釘了。 
     
      常玉嵐既已明白,便笑道:「我明白,原來閣下的醋勁很大,只叮惜找錯了對象, 
    常某願意讓賢,但一生從不發誓。」 
     
      「奸一個一生從不發誓,樂某姑且相信你。」 
     
      「謝了!」 
     
      說著,就待邁步起身。 
     
      「慢著!」樂無窮叫道。 
     
      「還有什麼事?」 
     
      樂無窮又欄在前面道:「常老三,我再一次地警告你,若不是我姓樂的一聲令下, 
    把各處樁卡支使開去,憑你的三招兩式,在暗香精舍是施展不開的,因此,這裡,以後 
    你離得遠遠的。」 
     
      常玉嵐傲然地冷冷說道:「常某若是要來,誰也擋不住,若是不想來,准也請不來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樂無窮,常門七劍,萬邪斷腸。你這一邪,也不會例外的,你 
    家三公子走了!」 
     
      常玉嵐突然被樂無窮激起了豪氣,因此,騰起時仰天而嘯,清越入雲,幾個起落, 
    人已不見。 
     
      樂無窮雖然很狂,眼見常玉嵐背了個半死人丁定一,並不顯得身法遲鈍,如同常人 
    一般無二。 
     
      起勢如同迅雷,展功快如閃電,衡量著如果真的認真比起劍來,勝算可能還是在姓 
    常的一方。 
     
      眉頭微微一皺,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說道:「一不做二不休,斬草不除根,春風吹 
    又生。」 
     
      飛奔到矮桂樹叢,停下腳步,探於在懷內摸出一枚金錢,振腕著力,認定精舍簷前 
    懸著的銀鈐射去。 
     
      應手發出一聲「叮鈐」,清脆的響聲。 
     
      響聲未落! 
     
      一片流雲似的百花夫人已踏著矮樹而出,低低地嬌叱,含著無上權威:「樂無窮, 
    為什麼清晨大早的震鈐稟報,是什麼大事嗎?」 
     
      樂無窮垂首低聲道:「啟稟門主、常三公子不告而別。」 
     
      百花夫人馬上露出一臉的不悅之色,叱道:「大驚小怪,他可能是有重要大事,趕 
    著回轉金陵!」 
     
      樂無窮只覺好笑,表面上卻道:「上稟門主……」 
     
      「還有什麼事?」 
     
      「他教走了丁定一。」 
     
      「什麼?」 
     
      「常三公子從地牢裡教走了丁定一。」 
     
      「哦!」 
     
      百花夫人這才有些吃驚,略一沉吟,終於說道:「你快去攔住他的婢童,我自己去 
    攔他!」 
     
      樂夫窮正中下懷,因為他本來不想同常玉嵐三當六面,於是忙恭謹地應了一聲:「 
    是!」轉身而去。 
     
      百花夫人迎著旭日初升的晨光,哀怨的一歎,咬牙有聲。一跺腳,向汴水渡口疾奔 
    而去。 
     
      汴水河,已近涸干,一片荒涼。 
     
      常玉嵐一路馬不停蹄,已經感到吃力,到了河堤上,輕輕將身後的丁定一放在地上 
    ,低聲道:「世伯,稍等一下,我的篷車就會……」 
     
      「常玉嵐!」 
     
      一聲低沉而有說不出吸引力的聲音,隨著曉風飄來,十分遙遠,也十分清晰,十分 
    親切,也十分冷漠,就是有這種奇異的感覺。 
     
      常玉嵐悚然作色道:「糟!百花夫人趕來了!」 
     
      丁定一已成昏迷狀態,嘴裡已說不出話來,只是以手示意,半閉半開的眼睛,艱難 
    地眨了幾眨,臉上的肌肉也有些扭曲的樣子。 
     
      常玉嵐看在眼內,心頭像紮了一把刀,恨不得代這位武林名醫受這分痛苦,湊近丁 
    定一耳畔道:「世伯安心,我拚一死,也要救你出困。」 
     
      白紗飄忽,好似天上飄浮的朵朵白雲。 
     
      百花夫人已如同御風般遠遠飄來,人在凌空,緩緩的道:「三公子,放著大事你不 
    趕返金陵。帶著定一方便嗎?」 
     
      她不像個武林人物,更不像是施毒稱霸的百花門一代魔頭。 
     
      常玉嵐朗聲道:「丁定一乃是在下的世伯,懸壺濟世教人,雖有武功,數十年來從 
    未與扛湖人交手過招,門主,他已歸隱終南,為什麼不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呢?」 
     
      常玉嵐所以不願翻臉,是由於有自知之明。 
     
      百花夫人功力高不可可測,自己一對一絕非對手,何況有一個垂死重傷之人,縱然 
    自己全身而退,丁定一必遭毒手無疑。 
     
      所以,常玉嵐採用攻心戰術,話說得十分婉轉動人,而且面帶微笑。 
     
      百花夫人也報以微笑,搖搖手道:「三公子,任何事我可以答應,對於丁定一,關 
    係重大,你最好不要插手。」 
     
      「為什麼?」 
     
      「不要問理由,我所以對你沒有完成任務,寧願破例不加追究,就是因為你引領了 
    我的人找到了丁定一,也是我日前在開封城外對你說的,將功折罪,發現了丁定一就是 
    大功一件。」 
     
      「深仇大恨嗎?」 
     
      「沒有。」 
     
      「那你何必逼人太甚?」 
     
      百花夫人此時已側立在河堤之上,兩下相距大約七丈左右,她指著地上的丁定一道 
    :「他已離死不遠,你只是添個累贅而已,留他在此,體可以去了!」 
     
      「辦不到,有我常玉嵐在,不可能把他交給你!」 
     
      「你不要得寸進尺,要知道把我暗香精舍當成什麼,任你來去自如,破囚牢、劫虐 
    囚徒。百花門立萬以來,還是第一次!」 
     
      這時,一匹黑色駿馬如飛而來。 
     
      馬上坐著的是樂無窮。 
     
      而他腋下夾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嬌小的翠玉。 
     
      樂無窮躍身下馬,把挾著的翠玉「通」的一聲,重重地丟在黃泥地上,朗聲道:「 
    上稟門主,翠玉掩護常三公子的婢童從便道逃走。 
     
      「屬下本來可以將她們追捕回來,翠玉以死拚糾纏不放,被那婢童們脫身逃逸,現 
    將叛徒抓回,請門主定奪。」 
     
      百花夫人的雙目之中,寒芒一閃而逝,立即吟吟笑了起來,徐徐地道:「原來有了 
    內應,難怪常玉嵐知道丁定一囚禁的地方!」 
     
      翠玉分明是被樂無窮制住了穴道,同此被丟在地上一動不動。 
     
      常三公子已不止一次地看出,凡是百花夫人目光有異,又面現笑容,就是要施殺乒 
    的前奏。 
     
      因此,忙道:「夫人,我救丁定一與翠玉無關。」 
     
      不料百花夫人笑得更媚道:「她早就該死了,你還對她有情?未必吧!第一天,你 
    們兩人就瞞苦了我。」 
     
      「哼!翠玉與你之間並未曾有肌膚之親,你也不需要按時間服用解藥,以為我不知 
    道嗎!嘻!嘿嘿!」 
     
      她嘴裡說著,腳下也緩緩移動,向翠玉接近。 
     
      常玉嵐心知不妙,也向翠玉倒地處欺近。 
     
      誰知,百花夫人眼看已離翠玉不到一丈之地,突地一式「風擺殘荷」,快如閃電斜 
    射而起,凌空躍起,認定河堤上的丁定一掃去。 
     
      這種聲東擊西身法,大出常玉嵐意料之外,等發現欲阻不及。 
     
      只見一道枉飆捲起,丁定一的人像片落葉,一邊在空中幾個翻滾,人已跌入乾涸的 
    汴水河床之中。 
     
      「噗通」聲如腐木枯樹,連叫都沒叫出聲。 
     
      常玉嵐大怒道:「好狠!」 
     
      百花夫人臉上笑容未斂,對樂無窮道:「叛徒交給你,我要回去梳洗了!」 
     
      樂無窮應了聲:「是!」 
     
      一式旋風腿。不偏不倚踢得翠玉嬌小的身軀,平地彈起了丈餘,也是同樣地跌得七 
    孔流血,慘絕人寰。 
     
      常玉嵐先前接近翠玉,意欲插手攔阻,等到百花夫人對丁定一下手,他又搶到丁定 
    一身前。反而被離翠玉最近的樂無窮暴施毒手,結果是兩下落空,這股怒火,常玉嵐再 
    也按捺不下了。 
     
      只聽「嗆」的一聲,長劍出鞘,戟指著道:「樂無窮,一命抵一命,本公子要你血 
    債血還!」 
     
      無奈,此時樂無窮已躍上馬背,冷哼一聲道:「在下奉門主之命,要回暗香精舍, 
    恕不奉陪!」 
     
      常玉嵐振劍有聲,揮起劍花彈身追上。 
     
      不料,百花夫人紗袖揚起一道勁風,讓過樂無窮,攔住常玉嵐,搖搖頭道:「夠了 
    ,情非得已,我不殺丁定一,本門施毒大計,必定完全落空,因為只有他,才知道如何 
    化解本門獨創劇毒。」 
     
      常玉嵐被功風一逼,幾乎倒退數步,隱隱之中似乎一層反彈的力道,像一堵牆,使 
    自己無法衝過去。 
     
      他心中暗驚,驚訝百花夫人的內功修為高出自己許多,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百花夫人又道:「翠玉同你毫無牽扯,她只是想利用你的掩護而已,不離本門,可 
    以由婢女升到義女。 
     
      「她若是離開本門,可以攀上金陵世家,這賤婢是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兩全想法, 
    你又何必為她傷神?」 
     
      「她不應該如此慘死!」 
     
      「常玉嵐,難道你要為了個婢女同我拚命?」 
     
      常玉嵐仔細盤算,心忖,人死不能復生,翠玉固然死得很慘,們不能只顧這點而耽 
    誤了人事。 
     
      況且,自己雖然有心與她拚命,但也不是百花夫人的對手,縱然不計生死,了事又 
    何補呢? 
     
      想著,嘴上可不放鬆道:「那麼丁定一的命,該找誰來算?」 
     
      百花夫人道:「為了保護自己,為了生存,天下沒有兩全其美的事,你仔細想想吧 
    !等你的訊息,珍重!」 
     
      語落人起,魔幻般轉瞬已無影無蹤。 
     
      原本寬闊的汴水河,已只剩下新改河道中間一段細流,嗚咽東去。 
     
      常玉嵐面對著兩具屍體,倍感神傷。 
     
      他用劍挖了兩個深坑,分別將翠玉與丁定一兩人掩埋妥當,各用巨石刻了石碑,堪 
    堪收拾完畢。 
     
      河堤上樂無窮騎著一匹駿馬,又飛馳而來。 
     
      常玉嵐一見到樂無窮,怒從心上起,仗劍大聲怒喝道:「姓樂的,你不甘心,還要 
    來送死?」 
     
      樂無窮冷冷笑道:「常兄,我們是有默契的朋友,何必怒目相向?」 
     
      「你別自作多情了!」 
     
      「哈哈!常兄是健忘還是不守諾言,縱然要反悔,也不該把在下放你離開暗香精舍 
    的一番好意竟給馬上抹煞了,至於門主她自己發現,追趕上來,不在你我的約定範圍, 
    怎能責怪我呢?」 
     
      「你追上前來。意欲何為?」 
     
      「又是誤會,也是天大冤枉……」 
     
      「少廢話,快說!」 
     
      「在下是奉了門主之命,替常兄你送匹馬來。」 
     
      「送馬給我?」 
     
      「對!」 
     
      「我不明白?」 
     
      「夫人說,此去金陵千里迢迢,少俠一向有美婢侍候,現在一人多有不便,因此要 
    在下送來駿馬—匹,赤金千兩,做為回轉金陵之需,常兄該不會推辭吧!」 
     
      他說完,將馬韁連同馬鞭遞到常玉嵐手上,指著馬鞍上的皮囊道:「黃金在皮囊之 
    內,五十兩一錠,二十錠不會錯!」 
     
      常玉嵐反而臉上發燒,無法開口。 
     
      樂無窮拱手齊眉道:「常三公子,咱們若是有緣,也許會再相見,一路順風!」 
     
      望著樂無窮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常玉嵐獨自在茫茫蒼蒼的干河床上,悵然 
    如有所失。 
     
      一向逍遙成習的他,忽然形只影單,當然是倍覺淒涼,偏生那匹駿馬仰天長嘶,回 
    音四合,彷彿整個大地都是空無所有。 
     
      他且不上馬,牽著馬匹,緩緩前行。 
     
      要緊的是趕上蓮兒她們。 
     
      因為,蓮兒雖然十分能幹,但究竟是女流之輩,群龍無首的一大陣,容易引起江湖 
    不肖之徒的邪念。 
     
      還有一個天真純潔,從未涉足江湖的南蕙,她是否會安安分分地聽從蓮兒的話?實 
    在使常玉嵐放心不下。 
     
      汴水婉蜒的河堤已到了盡頭,原來已到了官塘大道,不遠處黑壓壓的一大片土牆灰 
    瓦,像是個市集。 
     
      常玉嵐這才認鐙上馬,向市集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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