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常玉嵐陰溝翻船】
「河頭集」三個人字的土城門,已經殘破不堪,市面蕭條得很,走了兩三條街,才
看到「會英樓」——這集上的唯一客棧。
折騰了大半天,常玉嵐還真的飢腸轆轆,又渴又餓,拴好馬跨步進店,一股酒菜香
迎面襲來。
要了些酒菜,據案大嚼,像風捲殘雲似地飽餐了一頓。
常玉嵐正想會帳起身,探手入懷,才想起一路來自己從不問錢之事,身上哪有半分
銀子,不由自覺好笑起來。
心想:幸虧馬背皮囊之中,有百花夫人命樂無窮送來的黃金干兩,否則,豈不尷尬
。
想著,招喚來小二道:「店家,麻煩你將我馬上的皮囊取來,小心點,一千兩黃金
,可是很重的啊!」
店小二愣愣地瞧著常玉嵐,好似有些不信,半響才道:「客官,你說是一千兩黃金
?那可是幾十斤呀!」
常五嵐笑道:「對!所以要你小心啊!」
店小二忙道:「那可得找個幫手抬進來。」
說著,招手在櫃檯後面叫了一個打雜工人,一齊向店外去抬金子。」
不料,一轉眼,二人又空手回來,店小二撇撇嘴,對常玉嵐道:「客官,沒事何苦
尋我們下人開心!」
「怎麼樣?」
「哼!客官,馬倒是有一匹,慢說金子,連你說的什麼皮囊也沒看到。」
常玉嵐不由吃了一驚,這是不可能的,不但樂無窮說得很清楚,而且自己在上馬之
際,也曾注意見到,原色皮囊沉甸甸的。
因此,他一言不發,按桌而起,欲待出去看個明白。
沒等他離位,店小二雙手平伸,攔在面前道:「客官,這賬還沒算,一共是三兩四
錢五。」
常玉嵐被他一阻,又見他說話的神情十分輕蔑,分明認為自己是白吃白喝的無賴,
不由臉色一寒道:「你好生無禮,以為我是騙吃騙喝的下三爛!」
小二不屑地道:「下三爛也罷,上三爛也罷,請你付三兩四錢五!」
常玉嵐哪裡受過這等閒氣,衣袖擺動,推開店小二,離座而起。
誰知,他急切間忘記自己這一拂的力道,把一個矮小瘦弱的店小二振出三四丈外,
倒在地上,大叫大嚷道:「掌櫃的,吃白酒的還要打人!」
坐在櫃檯裡的掌櫃,是一個五十開神毆。外的老者,早在常玉嵐與店家鬥嘴之時已
走出櫃檯。
此時,迎上前去。沉聲喝道:「哪裡來的瞎眼賊,會英樓是你撤野的地方嗎?」
他口中說著,左手右掌,乍分即合,挫掌掄拳,作出一副動手架勢。
常三公子—見,心中暗喜。
因為掌櫃的招式,乃是崑崙門「五行生死拳」的起式,想來必是崑崙弟子。
崑崙一脈乃是八大門派之一,與金陵常家索有交往,武家最重義氣,這頓飯即使白
吃,也諒來無妨。
想著,連忙拱手齊額,滿面堆笑道:「掌櫃的,這是一場誤會!」
掌櫃的見常五嵐以江湖之禮相見,氣勢稍緩,但亮出的架勢並未收起來,口中道:
「並沒有誤會,小店開業以來,還沒遇上朋友像閣下這樣姚岔找事。」
常玉嵐忙道:「在下也沒有挑岔找事的理由,我提一個人,不知掌櫃的聽說過沒有
?」
「說出來聽聽!」
常玉嵐左手握拳當胸,右手五指併攏,虛搭在左拳之上,朗聲道:「有位前輩複姓
西門,上懷、下德,不知掌櫃的與他可有淵源?」
那掌櫃的一聽,急忙收勢拱手,一臉的恭敬之色,朗聲道:「乃是本門現任掌門,
閣下是——」
「金陵常玉嵐。」
掌櫃的尚未答言,店門外一聲高叫道:「金陵世家常三公子竟然駕臨河頭集,真是
難得!」
隨著話音,店內跨進一位面色慘白,打扮得半文半武的少年。
掌櫃的一見,且不與常玉嵐說話,十分恭敬地垂首低頭道:「二舵主!」
被稱為二舵主的慘白少年,正眼也不看掌櫃的,迎著常玉嵐,陰沉沉地露出比哭還
要難看的笑容,雙手連拱道:「常三公子,在下冷若水,忝列崑崙派下,現任河頭集分
舵二堂舵主,他們不知虎駕蒞臨,如有得罪之處,還望多多海涵!」
常玉嵐對這位二舵主的一臉虛偽,慘白可怕的神色,滔滔不絕,口沫橫飛的惡形惡
狀,還有從未聽說過的字號,討厭極了。
但是,此時此刻,常玉嵐是「人在矮簷下」,也就不能不收起滿腔討厭之色,強打
笑容道:「原來是二舵主,失敬!」
冷若水轉面對掌櫃的喝道:「胡老九,你們要砸咱們崑崙分舵的招牌嗎?連常三公
子都敢得罪,還不上前賠禮!」
他那不可一世的威風,好像就是河頭集的皇帝。
而那位掌櫃的也真的十分害怕,一張臉鐵青,低頭不敢仰視。
急走幾步,「通」的一聲大響,雙膝落地,直挺挺地跪在常玉嵐的面前,哀求地道
:「小的有眼無珠,得罪了公子,請公子高抬貴手,放小的一馬,你就是重生父母,再
造的爹娘!」
常玉嵐看了他那副德性,又好氣又好笑,忙說道:「快起來!快起來!你並沒有什
ど不對呀!」
說完,又向冷若水道:「二舵主,掌櫃的設什麼不對之處,請二舵主原諒!」
冷若水已經面子十足,對跪在地上的掌櫃喝道:「起來!常公子講情。罰你一桌上
等酒宴,立刻送到關帝廟分舵!」
「是!是!」
掌櫃的如逢大赦,連聲應是。
冷若水毫無血色的臉又陰沉地笑起來道:「哈哈!常三公子,請到分舵稍歇,讓小
弟盡一點地主之情!」
常玉嵐道:「這就不敢了,理當拜訪,無奈常某有要事在身,必須趕路!」
冷若水聞言,伸手親熱地拉起常玉嵐的手,連聲道:「哪裡話來,趕路也不在一時
半刻,小弟已命人將你的神駒牽到分舵,就不必客氣了!」
說著,拉起常玉嵐就向店門外走去。
至此,常玉嵐已沒有推辭的餘地。
但是,對於這位二舵主,怎麼看也覺得他不是善良之輩,按照武林規矩,是沒有伸
手拉著客人不放的,除非是要暗較功力。
面冷若水並沒有半點「稱斤論兩」試探功力的跡象。
說他這是好客吧!親熱也該有個分寸,像這樣「硬」留客,事先牽去馬匹,令人覺
得有些過分!
常玉嵐心想,崑崙一派雖名為八大門派之一,但現任掌門西門懷德人在善善惡惡之
間,已漸與七大門派疏遠。
適才那店中掌櫃應該是生意人,一言不合,就亮招欲鬥,也令人覺得崑崙派在河頭
集並沒有遵守武林的一般戒規。
而身為分舵二舵主的冷若水,作威作福,臉上無血無肉,充滿了酒色之徒的邪氣,
也暴露了崑崙派分舵的當家之人應非善類。
有了這一連串的推想,常玉嵐對於冷若水的執意相邀,就有了幾分戒心,提防他暗
中使詭。
若不是馬匹被他著人先牽走,甚至不願到他的分舵去。
關帝廟原來就在這條街的盡頭,廟宇不大,只是個四合院的平房。
冷若水拱手道:「常少俠請!」
常玉嵐一百個不願與冷若水站在街頭拉拉扯扯,也就僅露齒一笑,跨進廟門。
門內是一個頗大的院落,擺滿了刀槍劍戟,石鎖千斤擔子,像足練武場,穿過練武
場,是大廳,也是正殿。
五供桌後,供奉著一幅畫成的武聖關夫子像。
十來個勁裝漢子,像文武百官排班似的,肅立在行階前躬身侍候。
冷若水大刺刺地跨上石階,肅客進殿,並不請常玉嵐就座,卻道:「三公子,武林
之中最重義字,關夫子義薄雲天,分舵非常尊重。」
常玉嵐道:「是!冷舵主說的是。」
冷若水神秘地一笑道:「本舵有一個小小的陋規,凡是進入大殿之人,不論是誰,
都要親自燃三支香,以表示對夫子的尊敬!」
常玉嵐焉能說個不願,只好笑著說道:「入鄉隨俗,貴舵的規矩壞不得,常某也該
照辦。」
冷若水道:「多謝常少俠,你請燃香行禮,我吩咐屬下打點酒菜,胡掌櫃可能已經
派人送來了!」
他說完,拱手出了大殿,轉向廂房。
常玉嵐不覺好笑,心想,此人大概是借神吃飯,利用人的敬沖心理。抬高自己舵主
的身份,增加自己威嚴。
我常某也不揭穿,就成全你吧!
想著,走到香案前從香筒中抽出三支線香,就著神燈上點燃,隨手插入了香爐。
香是上等檀香,不但香味撲鼻,而且點出的香煙一縷縷只管繚繞在室內,久久不散
。
常玉嵐一面自行坐下,一面瀏覽屋內牆上的浮雕神話圖形。
忽然,天旋地轉,昏昏欲倒。
常玉嵐暗叫一聲:「不好!」
他的人已仰面倒在太師椅上,通身軟弱無力,四肢酸麻得不能動彈。
「哈哈哈哈……」
一陣刺耳的狂笑聲,冷若水帶著四個壯漢,手執牛筋繩索,走進大廳。
冷若水人未進殿,笑聲已發。
他眼見常玉嵐癱倒在椅上,十分狂傲地道:「南劍斷腸名滿天下,鬥智,就不是你
冷舵主的對手了,來!捆起來。」
四壯漢七手八腳用牛筋繩把常玉嵐綁了個結實。
常玉嵐人雖軟弱無力,心中共是明白,從來沒被人綁過,料不到在河頭集小小的地
方栽在無名小卒冷若水手裡。
真是陰溝裡翻了船。
冷若水弄熄了那三支燒了一半的檀香,自言自語地說道:「這香還真管用,抹了解
藥還有些頭暈!」
說完,就供桌之上取了杯冷茶,認定常玉嵐臉上潑去。
常玉嵐打了個寒噤,頭腦頓覺清醒,厲聲喝道:「冷若水,下九流的玩意也搬出來
了,崑崙門中,怎會有你這種下流貨!」
冷若水毫不為恥,笑道:「有力使力,無力使智!」
「呸!」常玉嵐氣得渾身發抖。重重地呸了一聲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你打算把
本公子怎麼樣?」
冷若水道:「不錯,我們是素不相識,可是,武林八大門派發出了聯名報警令,只
要是金陵常家的人,任何門派都可以隨時將之逮捕,送交丐幫押解,由少林看管,只等
武林大會依公論定罪!」
「聯名報警令」是武林中八大門派的約定,令符由八大門派現任掌門簽發,凡是八
大門派之人,都要依令行事。
頒發報警令,乃是武林大事,依照江湖常規,最少要武林八大門派三分之二的掌門
同意才行。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事關八人門派三分之二以上的危機,是不能發出的。
因此,近百年來,沒有聽說過有關「聯名報警令」的事發生。
常玉嵐也為之動容,追問道:「姓冷的。你一派胡言,八大門派與我金陵世家非朋
即友,縱然發出報警令,與我常家什麼相干?」
冷若水真的冷若寒潭之水,嘴角微露笑意,不疾不徐地道:「哼!你還在裝蒜!」
常玉嵐見冷若水說話的神色不像是假的,趕忙道:「你說詳細點!」
「好吧!」
冷若水大刺刺地向正中一坐,聞了聞手中的鼻煙壺,才道:「劍刺了緣師太,削了
鐵拂道長一隻手臂,劈了武當雪山峨嵋數十弟子,這夠了吧?」
「我絕無此事。」
「廢話,你配嗎?」
「為什麼……」
「小子,只怪你那心狠手辣的老子連累了你!」
常玉嵐更加不信,連聲道:「不可能!不可能!」
因為,金陵世家,有一個不成文的習慣。每代只有一個全家公認的人,在武林之中
以金陵常家的字號在江湖中行走。
那是因為「金陵世家」不是武林幫派,既無掌門,也不設各種執事,當然也沒有分
壇支舵了。
若是世家人紛紛在武林中行走,一定會發生各自為政的弊端。
說不定甲的仇家,就是乙的好友,甲認識的人,同時也是乙的對象,如此,必然會
意見不一同室操戈,造成無謂的糾紛,增加難解的恩怨。
因此,自從常玉嵐履及江湖,常世倫便很自然地閉門謝客,安享清福,就是大公子
常玉峰、二公子常玉巖,也從來不曾踏出六朝金粉的金陵城。
當然,常家能踏入江湖以武會友的人,必定是當時一代武功最高,斷腸七劍修為最
深的人。
這樣才能代表金陵世家,也才能保持世家的武林地位與光榮盛名。
所以常玉嵐聽冷若水說,是他的老爹出手殺了丁緣師太、重傷鐵拂道長,又同時殺
各派數十高手,打心跟裡一千個、一萬個不信。
冷若水卻搖頭晃腦地又說道:「二舵主我沒有工夫跟你逗嘴,有話,明天我送你到
奉門總舵再說!」
「你要送我到崑崙山?」
「二舵主我沒那麼大的興趣,我只把你送到開封城本門支舵!」
「你要綁著我像押解犯人一樣達到開封?」
「武林雖然勢力不小,但還不能像送犯人一樣明目張膽,對不起,只好委屈你,裝
在米包中,混在米麥堆中,搬上大車。」
說到這裡,會英樓掌櫃的親自送來八盤菜色,一罈酒。
他一見本來是座上客,一下子變成了階下囚的常三公子,不由面露驚疑之色,但他
哪敢多問,擺好酒菜,退了出去。
冷若水高倨上座,哈哈大笑道:「江湖止人都說碰到兩大世家,必有一頓酒醉飯飽
,果然不假,這一餐,本舵主不得不感謝你常三公子了!哈哈!」
枉笑聲中,他自斟自飲,目無餘子。
忽然,一個漢子飛步跑進大殿,湊近冷若水耳畔嘀咕一陣。
冷若水聽畢,一躍而起,口中連聲道:「請!快請!」
大殿院落外,步履聲動,傳來爽朗的一聲:「冷二舵主,你好雅興,有酒有菜,自
個兒享受!」
冷若水早已站在大廳石階上,拱手道:「少莊主,你是請也請不到的貴客!」
常玉嵐—聽,臉上發燒,心中噗噗跳個不停,恨不得有個地縫,立刻鑽了進去。
因為,先前他只覺來人的聲音很熟,耳聽冷若水之言,心知是司馬駿到了。
以金陵世家的貴公子,江湖知名的斷腸劍客,現在被綁在一個小小崑崙分舵的破關
帝廟裡,傳出武林,真乃天大笑話。
然而,此刻手腳被綁,動彈不得,縱然是大羅神仙,也無計可施,只有把頭埋在胸
前,身子狠命地側向神位。
這時,司馬駿已瀟灑地大步進入冷若水諂笑道:「少莊主,你何時駕臨小鎮,怎知
冷若水一人在飲酒?」
司馬駿朗聲道:「路過貴地,原是回轉開封,本來沒想打擾,足聽會英樓胡掌櫃的
提到你們舵來了貴賓,所以才來湊湊興,你不見怪吧?」
這位英俊超群的少莊主說完之後,忽然對著捆綁在椅子上的常玉嵐道:「咦!冷舵
主,你在玩什麼酒令吧!」
未等冷若水開口,司馬駿又道:「常兄,你輸了酒還是犯了令,小弟可以代你喝,
也可以代你受罰!來!鬆了,鬆了吧!」
他一面說,一面不經意地伸手暗運內力,輕輕—拂,手指粗的牛筋索,立即截截寸
斷,撒落滿地。
談笑用兵,風趣橫生。
然而,冷若水忙急急道:「少莊主,使不得,他是……」
「有什麼使不得?」
「他是八大門派要找之人。」
「他是我朋友。」
「可是,八大門派發出報警令,要抓他報仇!」
「八大門派管不到我司馬山莊,報警令與我何關?」
此時,常玉嵐一則感到羞辱,二則也插不上嘴。
那不識相的冷若水又已搶著說道:「我冷若水可是八大門派的份子之一,不能違背
報警令。」
司馬駿勃然大怒,右掌一擺道:「既然如此,你準備怎樣?」
冷若水陪笑道:「請少莊主不要插手,將姓常的留下來。」
誰知,司馬駿大喝道:「這事我管定了,姓冷的,要留人,你有本事留得住常三公
子,還是留得下我司馬駿?」
他把話給說絕了,雙目如電,盯在冷若水臉上等他回話。
情勢甚為明顯,只要冷若水膽敢嘴裡蹦出半個「不」字,司馬駿舉手之力,可以教
冷若水血濺五步,橫屍當場。
冷若水焉能不明白?
然而,他恃仗著八大門派有報警令在先。
司馬山莊雖然在武林中居於泰山北斗的地位,司馬駿跺跺腳也可以把整個河頭集震
翻了過來。
但是常言道:三個人抬不過一個「理」字,又有強龍不壓地頭蛇的俗諺,也算是江
湖的習慣。
因此,他連連倒退幾步,依舊涎著臉陪笑說道:「少莊主請息怒,身為崑崙弟子,
冷某也有苦衷!」
司馬駿的話已說絕,不料冷若水還言三語四,不由怒火上衝,一隻鐵臂似的右手,
已搭在冷若水左胸上,沉聲道:「給臉不要臉,你配同本少莊主搭腔嗎?」
常玉嵐一見司馬駿為了自己,不惜得罪八大門派,甚至出手傷人,心中的感激,真
是無可名狀。
反而上前道:「少莊主,冷若水也是身不由己,還望手下留情!」
這時,冷若水本來慘白的臉,已成土色,雙目中也有畏懼死亡的無奈。
因為,只要司馬駿手掌一翻,自己的脖子與身體就要分家,喘氣吁吁地道:「常三
公子說得對,小的是身不由己。」
司馬駿怒氣未熄道:「呸!虧你有臉,看在常兄金面,暫將你的腦袋寄放在你身上
!常兄!咱們走!」
常玉嵐對於這位司馬山莊的少莊主,可說除了感激之外,也十分折服。
感激的是,並無深交,而他一連幾次替自己解圍,折服的是人品瀟灑斷事明快,儼
然是一介翩翩佳公子風采。
威而不猛,飄逸不群。
需知,常玉嵐在武林中,已是鳳毛麟角,被武林許為人中之龍,不可多見的英俊少
年,能與他比美的,僅有個黑衣紀無情。
自從連番見到了司馬駿之後。覺得他較之紀無情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此,心目之中要誠心交這個朋友。
出了關帝廟,常玉嵐牽過自己原來的馬,發現馬鞍後裝著千兩黃金的皮囊,毫髮無
傷地掛在那裡,這才意會到定是冷若水搞的鬼。
司馬駿笑著道:「常兄,今日之事不必介意……」
常玉嵐紅著臉道:「若非少莊主解圍,小弟就無顏在武林中行走了!」
他突然想起冷若水所說自己老父與八大門派結仇之事,料必司馬山莊必有耳聞。
因此,話鋒一轉,問道:「少莊主,有關八大門派聯名報警令,以及家父與他們結
仇之事,涼必知之甚詳,可否請你指教?」
司馬駿皺起眉頭道:「有些耳聞,因小弟遠赴河套,未回山莊,所以也只是耳聞而
已,江湖是非多,常兄也不必掛懷。」
常五嵐道:「事不關己,關己則亂,牽連到常家,就不能不格外留意!」
司馬駿道:「若蒙不棄,常兄,我們結伴而行,回到山莊必能得到確實消息。」
常玉嵐心急追上蓮兒等人,也就只好謝道:「多謝少莊主美意,常某急欲趕回金陵
,只好辜負美意!」
「好說!既然常兄有要事待辦,就此告辭了,有暇尚請來山莊—游,好讓小弟略盡
地主之誼!」
「理當拜訪!幾次多承援手,常某就此謝過。」
「請!」
兩個武林絕世高手,偏偏有不同的遭遇,也有不同的性格,難以理解的是,他倆的
外表,英俊瀟灑毫無二致。
蒼天的安排,是公子?抑是不公子?
北國深秋。
沒有詩情畫意的紅葉。
常三公子一路上竟然沒有蓮兒等一行的消息。
一連三天,他逢到市鎮,都要仔細的尋找一番,多方打聽,像是石沉大海,心中焦
急,可想而知。
這天,黃昏時候,他進了鄭州,忽然,眼睛一亮。
原來,鄭州城門右邊黃土牆上,印著一個粉白小巧的金鈴圖案。
金鈐與金陵同聲,這乃是常家的暗記,像是註冊商標,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工夫」。
有了常家標記,常三公子精神大振。
他順著「金鈴」所指方向,一路循線走去。
誰知,「金鈐」卻在鄭州穿牆而過,而且到了城南郊外,突然中斷。
眼前一望無垠,莫說是樹,連一根草也沒有。
常三公子對著落日餘暉,滿天彩霞,不由愣在十字路口,茫茫天涯,不知何去何從
。
他千般無計之時,忽見遠處一縷青煙裊裊上升,心想,有炊煙必有人家,且去碰碰
運氣,即使找不到蓮兒,也好借宿一宵。
心意既定,策馬認定炊煙起處奔去。
果然,好大一片莊院。
而且,莊外曬穀場上,還有幾個莊稼人在練把式。
常三公子翻身下馬,向曬穀場走去,正要開口向練把式的人問話。
誰知,忽然莊內雞飛狗走,許多人連跑連叫,口中嚷嚷著道:「瘋子來了!瘋子來
了!大家快走!」
場子中練把式的莊稼漢,也忙不迭地收拾起地上的刀棒,四散奔去迴避。
隨著奔逃人群的後面,連翻帶跳,躍出一個亂髮蓬鬆身穿黑衣的人來,身手矯蛙,
躍騰之勢,比之江湖高手毫不遜色。
常三公子心想,人口中的「瘋子」,這身功夫是怎麼練成的?一定是先練功夫,以
後才變成瘋子。
他又想,此人若是不瘋,必能出人頭地在武林中楊名立萬,甚至是一門宗師。
誰知,事情還不止此。
那黑衣瘋漢逐去了眾人,順手抄起一截掃把的斷柄,順式一掄,居然帶動一股勁風
,發出「嗖——」刺耳的力道。
接著,瘋漢把半截掃把柄當作長刀。刷刷……使得風雨不透,滴水不進。
常三公子一見,不由大吃一驚,口中喃喃的道:「無情刀!紀家無情刀法!」
對於紀家的無情刀,常三公子可以說如數家珍,熟的不能再熟了,僅僅次於紀無情
而已。
因為,他與紀無情結為知音之前,曾有三天三夜的比鬥,而且一連三年,一年一度
的相約印證。
凡是印證的這一年。三百六十四天,都專心研究對方的招式或步數,焉能不印象深
刻的道理。
而紀家刀法,絕不外傳,也同常家劍法不外傳的道理一樣。
這村野之地,為何有人會把無情刀練得如此老到,而又是個瘋漢呢?
越想,越想不通。
常三公於與紀無情交稱莫逆,眼見這等怪事,當然要追問個明白,因此他繫好馬韁
,一躍到曬穀場上,口中大喝道:「朋友,住手!」
卻不料,那瘋漢一見有人到來,手中斷柄一緊,像一隻猛虎般,捲起勁風,烏雲似
地滾到常三公子面前,雨點般的招式,狠命施為,招招都十分狠毒,口中嘶殺連天,啞
聲破嗓,刺耳驚魂。
常三公子一時慌了手腳,連連被逼後退。
因為,他的目的只要喝止瘋漢,問個明白,心理上毫無戒備,更料不到瘋漢的無情
刀。使得跟紀無情一式無二,威力絲毫不滅。
常三公子若是面對紀無情,勢必要全力而為,才能鬥個平手,而今手無寸鐵全然不
防之下,怎能不抽身急退,十分狼狽。
最使常三公子為難的是,不能抽劍還招,自己是個正常的武林高手,怎可以去對付
一個瘋漢呢?
然而,瘋漢逼退了常三公子,並不稍懈,跨步遊走,毫不放鬆地追蹤不捨。
招招狠毒,全向常三公子要害攻到。
常三公子已退至曬穀場邊緣,再退已經無路,只好縱身躍過矮牆。
忽然,一聲嬌呼,蓮兒率同四個刀童,從矮屋角落快奔而出,口中大叫道:「公子
,你的病又發了!」
常二公子以為她在喊自己。心想自己何曾有什麼病,哪種病又發了?
蓮兒因隔著矮牆,並未看到常三公子,卻直奔向那舞著半截短棍的瘋漢,四個刀童
更不怠慢,分成四方,捨命向瘋漢撲去。
再看四個刀童,靈巧的閃開瘋漢拆出的棍式,四人發一聲喊,同時撲身向前,合力
把瘋漢抱個正著。
但瘋議突然被四個刀童抱緊並不罷休。雙腳連蹦帶跳的,掙扎著不肯就範,五個人
滾成一團。
常三公子喊道:「蓮兒!」
蓮兒本瞧著瘋漢與四個刀童糾纏在一起,急得直搓手,聞聲一見是自己主人,大喜
過望,快步迎了上來。
美目中流出了歡欣的淚水。嬌聲說道:「公子,你回來了,謝天謝地,把婢子們給
急死了!」
常三公子點點頭,指著瘋漢道:「這是怎麼回事?」
蓮兒滿面愁雲,幽幽地道:「公子,你認不出他來了?」
「他是誰?」
「紀公子呀!」
「啊!」常三公子失聲驚呼,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晴天霹靂,這太使人感到
意外了。
紀無情不是回南陽家中嗎?怎會與蓮兒她們在一起呢?
就算是湊巧碰在一起吧!怎會變成了一個污泥滿身,蓬頭垢面,使人認不出來是准
的瘋子呢?
但是常三公子並不追問瘋漢是不是真的紀無情,還是假的紀無情!
從他的身式刀法,已可認定必是紀無情無疑了。
這時,本來五人滾成一堆的紀無情與四個刀童,可能都已精疲力竭,雖然仍舊抱在
一起,已經滾不動了,在那兒氣喘如牛。
蓮兒已幽幽地道:「翠玉姑娘替我們斷後,擋住了追來的樂無窮,找們才能逃出暗
香精舍。」
「這個我知道。」
「前天,在鄭州城外濠溝邊,遇見了紀公子,他……」
「你長活短說,他怎麼樣了?那時他有沒有瘋?」
「當時紀公子在護城溝外,已經很憔悴,一個人像失去理性般,從溝岸撲向泥污之
中,又從泥污裡跳上岸來,口中嘀嘀咕咕,說的話聽不懂。」
「一個好生生的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是呀!他的四個刀童騎在馬上,首先看出他是紀公子,忙前去扶他,誰知,紀公
子雙眼發直,連自己的刀童也不認識,我們的武功又不及他,再說也不敢對他放肆,所
以……所以……」
「後來呢?」
「後來還是南蕙姑娘把紀公子鎮定下來!」
「南蕙的功力比付你們高得多,她是可以制住紀無情的。」
「不是,不是用武功制住!」
「那是用什麼制住?」
蓮兒忍俊不住,終於笑著道:「公子,說你也不信,紀公子一見了南姑娘,不叫也
不鬧了,臉上堆滿了笑,除了有點羞答答的之外,好像常人一般無二,南姑娘要他怎樣
,他就怎樣!」
常二公子也覺好笑,點點頭道:「這叫一行服一行,一物降一物。」
「公子不信?」
常三公子心裡比蓮兒還明白,他已經徹尾地瞭解其中奧妙,那就是因為南蕙的長相
,與紀無情心口中的藍秀一樣。
他想,紀無情怎麼會這樣呢?
他的如同瘋癜之症因何而起?
既然見了南蕙姑娘就服服貼貼,難道說紀無情的病是因藍秀而起,害的是近乎「花
癡」的神經錯亂。
應該不會,因為一個練武的人,首先練的就是「定力」,像紀無情這種一流高手,
武功的健者,定力一定是非常堅固。
對於藍秀愛慕是一回事,絕對不會整個精神徹底崩潰,而導致瘋狂。
就在常三公子與蓮兒說話之際,那邊的紀無情已休息夠了,一縱丈來高下,手中雖
已沒了半截木棍,但還是揮個不停。
老遠的,傳來南蕙的聲音道:「大夫來了!大夫來了!」
她連蹦帶跳地跑來,忽然發現了常三公子,比先前更高興,且不先去制住紀無情,
像孩子般的,快步跑到常三公子身邊。
雙手抱著常三公子的手臂,又搖又扯,小嘴鼓得老高叫道:「常大哥,你這些天到
哪裡去了嘛?人家好想你喲!」
南蕙已經是成人的大姑娘了,但是—直躲在洗翠潭邊,她所見到的人只有自己殘廢
老爹和道貌岸然的「妙手回春」丁定一。
而這兩個人也一直把她當小孩子看待,所以她脫不了孩童的天真無邪。
至於男女之間的事,當然更是一無所知,由於一無所知,也就打從心眼裡沒有任何
避嫌的念頭,純潔得像張白紙。
蓮兒常在江湖行走,又因金陵常家家規甚嚴,當然知道男女授受不親的內外之別,
她看到南蕙這純真的樣兒,想笑又不敢笑,勉強忍著不笑出聲來。
常三公子當然知道蓮兒是在笑什麼,但也不好使南蕙難堪,因此道:「聽說你能治
紀公子的病?」
南蕙揚起兩道秀眉,喜道:「對!靈不靈當面試驗,你在一旁瞧著!」
說著,一扭腰,轉身向雙手齊揮正鬧得凶的紀無情走去。
但見她一不動手,二不閃避,迎著瘋狂的紀無情,雙手插腰,嬌聲道:「紀少俠,
你又在練功嗎?」
說也奇怪,紀無情如斯響應,立刻安靜下來。
而且彈彈身上泥污,整整破髒的衣衫,拂了拂額前亂髮,兩眼眼簾微動,不住地點
頭,露出兩排白牙,似笑非笑地道:「藍……藍姑娘……」
南蕙接著道:「很好,你認得我是南姑娘!對!我就是南姑娘。」
南蕙一面應紀無情的話,一面不住斜眼對著常三公子做鬼臉。
常三公子知道南蕙之所以做鬼臉,乃是天真的純潔童心未抿,她只覺得好玩,不會
有幸災樂禍的心理。
然而,眼看昔日英俊出俗的知己好友,別後不到兩個月,竟然判若兩人,雙目失神
,成了個可怕瘋漢,怎會不難過呢?
常三公子苦苦一笑道:「南姑娘,不要再逗他了,設法把他引到住的地方,讓他安
靜的睡吧!」
南蕙道:「容易!」
她又上前一步,伸手扶著兩眼發直的紀無情,口中說道:「應該歇著了,我扶你去
睡吧!」
紀無情真的百依百順,咧嘴似笑非笑,口中自言自語,好像舌頭短了了截似的,除
了可以聽得出不時夾著一聲「藍姑娘」而外,再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常三公子目送南蕙在四個刀童跟隨下,扶著紀無情向莊院走去,轉臉向蓮兒道:「
既然留下我家標記,為何中途斷線?」
「原先婢子是想鄭州是回家的必經之路,打算在鄭州住下來,等候公子,不料江湖
上謠言甚多,說是……」
「謠言說什麼?」
「謠言說是公子已經入了什麼邪門毒派。」
「謠言止於智者,是非朝朝有,不聽自然無!」
蓮兒見常三公子聽了並沒有發怒,又道:「又傳說老爺子出了金陵,並且也入了邪
教……」
常二公子冷冷地道:「笑話,這是誰也不會相信的,金陵世家在江湖已經夠了,何
必再進什麼教!」
「是呀!還有呢!」
「還有什麼?」
「謠言說老爺子受了邪教的指使,一口氣殺了八大門派的幾個掌門,二三十個一流
的高手。」
「我也聽曉,而且……」
常三公子本來想說出河頭集冷若水的事,但在婢女之前,面子總要保留一些,說到
一半自知說漏了嘴,忙又岔開道:「蓮兒,你相信嗎?」
「婢子當然不相信,可是當我一路留下本門標記,忽然發現有人追蹤,所以就不再
留了,怕的是跟蹤之人對我們不利。」
常二公子這才明白,自己所以跟著標記走,中途斷了線的原因。
「金鈴」標記雖是金陵常家獨有,但並不是武林中完全不知道的秘密,就像常家知
道武林中許多不能公開的事。道理是一樣的。
蓮兒一行雖然有八九個人,論功力除了南蕙之外,遇見了平庸之輩,當然是綽綽有
餘,要是遇上頂尖高手,便有生命之危。
另外,婢女刀童的身份,最主要是不能替主人惹事生非添麻煩,尤其弄不清誰是主
人之敵,誰是主人之友,萬一出了岔子,誰擔待得起?
常三公子頷首安慰蓮兒說道:「對!你跟著我東奔西跑,苦沒有白吃,避開是上上
之策!」
蓮兒受了誇獎,芳心喜不自禁,掩不住笑容道:「婢子只是瞎胡想而已,找還怕躲
躲藏藏壞了金陵世家的名頭呢!」
「不會!回到金陵,我向娘保薦你當內務總管!」
「千萬使不得,千萬使不得,我不要。」
「金陵世家的總管,也多少有些威風啊。大大小小手F也有百十個、·頭使女聽你
指使。別人想也想不到!你為何不要?」
蓮兒嬌羞地道:「我要侍候公子一輩子。」
常三公子笑起來道:「說的是真心話嗎?難道你不要出嫁?」
「我不要出嫁!」說完,又覺得不對勁,急得紅齊耳根,柳腰擺動,就轉身向莊院
內跑去。
常三公子大聲叫道:「蓮兒,蓮兒,要他們收拾收拾,我們立刻上路!」
原來蓮兒因為發現有人跟蹤,加上主人又不在,所以要刀童也不再騎馬,多備了一
輛篷車,男女分開兩車而坐。
將多餘的馬匹繫在車後,免得明駐地擺出「南劍北刀」的空架勢,盡量減少別人的
注意力。
這就星江湖經驗老到,才能想得到的。
常三公子當然又大加誇讚一番。
有下兩輛篷車,常三公子也有了新的安排。
他要蓮兒四婢與南蕙乘一輛,自己與紀無情乘一輛,留下一個刀童趕車,另外二個
刀童依舊騎馬,駕車刀童的馬恰好移作拉車之用。
常三公子之所以改馬就車,而又不像昔日與蓮兒等同車,一則要照顧紀無情,二則
是想查問他為何得了瘋癲症。
想不到南蕙叫著嚷著要和常三公子同坐一輛車。
常三公子勸道:「南姑娘,你是個女兒家,與蓮兒等同車才對,同我坐一輛車,不
大方便的。」
「有什麼不方便,方便得很呢!」
「真的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你說!你說呀!」
「因為……因為紀公子他有病……」
「嘿嘿!我是他的專任大夫,他發了病就少不了我,你倒提醒我了,對!我為了隨
時要替紀公子治病,怎能不坐你們的車呢?」
她說著,一墊步,搶先上了常三公子那輛篷車,反而向常三公子招招手道:「快上
車,天色不早了,上車趕路呀!」
急得常三公子直跺腳道:「你講不講理!」
南蕙振振有詞地說道:「我當然講理了,我爹把我交給你,你卻把我丟到一邊。你
講不講理?」
常三公子又好氣又好氣,搓著手道:「真拿你設辦法!」
蓮兒在一旁道:「公子,就讓她和你坐一輛車吧!南姑娘同你在一起,也很有意思
,免得你一個人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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