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江湖首立犯人堡】
龍泉山是巢湖東北的險惡所在,主峰名叫「青螺峰」,湖水暴漲之時,青螺峰浸在
湖水之中,冒出水而的峰頂,像極一個龐大無比的青色海螺,由於浪濤的衝擊,湖水過
去,青螺峰四面卻是懸巖斷壁。
除熟知地形的人可以循一條九曲十八彎的水道進入青螺峰之外,別人要想直登青螺
峰,勢比登天還難。
已是初更天色。
一艘分水快艇,像一條龐大的飛魚鼓浪揚波,沿著那條鮮為人知的水道,箭射一般
,轉眼已到了青螺峰的唯一水柵。
快艇艙內,這時竹簾掀處。站著一位老者,五綹短鬚,面色紅潤,古銅色儒衫臨著
夜風擺動不已。
他抬頭瞧了一下天色,冷冷一笑,雙掌輕擊三聲,在寂靜的水鄉澤國,卻也聽得十
分清楚。
隨著他的掌聲,後艙四個紅衣漢子突然掠過船沿,分兩側肅容恭謹聽令。
老者低聲道:「按照原定計劃,志在擾亂,不准殺人,不准放火,去吧!」
「是!」四個紅衣漢子雷應一聲,嗆啷!每人拔刀出鞘,略一彈身離船而起,像是
四隻大鳥般,掠過十來丈的水面。
他們只在木柵之上點腳借力,便射向青螺峰的叢林深處。
老者這才對船尾掌舵的黃衣少年道:「天行,你就留在這裡等候,他們四人回船之
後,立刻換下血衣,不要離開!」
「莊主!」黃衣少年一面挽住船舵,一面道:「他們四人萬一不得手,那……」
「哈哈哈!」老者仰天大笑道:「費天行,你是越來越膽小了,江上寒有多大的道
行,加上江上碧一個女娃聯手好啦!司馬山莊的十八血鷹來了四個,要是壓不住青螺峰
沒出道的嫩手,老夫也就不用混了!」
「莊主的神機妙算,屬下當然欽佩!」費天行輕搖舵柄,穩住搖動的船身,又接道
:「莊主……」
「什麼事?」
「江家兄妹雖然沒出道闖名立萬。據說他們的家學淵源,深得他父親長虹劍客江浪
的真傳,是扎手人物!」
「老夫早已知之甚詳!」司馬長風淡淡地道:「不然也不會找上他們,找上他們,
算他們兄妹的運氣,不然,哼!江上寒一輩子只能老死青螺峰。有什麼出息!」
「有動靜了,莊主!」
青螺峰方向果然火光大亮,鑼聲齊鳴,夾著男男女女吶喊之聲隨著夜風傳來。
司馬長風晃晃腦袋,十分得意的冷然一笑道:「我去了,吩咐的事要記清楚。」
話落人起,大袖拂動,人如長虹劃過水面,他不像先前四人還要在柵門上借力點腳
,好像流星一般,不聞破風之聲,人已遠出數十丈之外,認定人聲吶喊之處奔去。
但見百十來堡丁有一半拿著火把,一半各抄傢伙圍成一個偌大的圓圈,圓圈核心,
四個紅衣血鷹舞動寒森的刀光,結成四象刀陣,把江上寒、江上碧兄妹逼得背靠背像走
馬燈一般,團團打轉。
四個紅衣血鷹手中刀雖不招招落實,然而式式凌厲,刀光霍霍帶動的呼嘯風聲,著
實驚人。
江上寒一面揮劍拒敵,一面高聲道:「青螺峰跟你們有什麼過節,星夜找上龍泉山
殺人找岔!」
四大血鷹之一的漢子吼道:「老子看上了青螺峰的風水,識相的讓一讓!」
江上碧嬌喝道:「做夢,青螺峰是我們江家數代的基業,誰也別想強奪豪取。」
另一紅衣血鷹狂笑道:「哈哈!那就連你們的小命也陪上好啦!」
江上寒突的仗劍斜削,同時大叫道:「我先要了你的命!」
他雖然奮力一搏,怎奈「十八血鷹」乃是司馬山莊的秘密殺手,在地窖由司馬長風
親自調教多年,人人都稱得上一流高手。
他們的刀法詭異,看不出門派,但卻有各門各派的精華招式,沒有源流,卻是集刀
、劍、錘、抓的絕學大成。
江上寒舍命一招,乃是勢在必得,氣極出手,完全沒有蓄力緩衝餘地。
因此,紅衣血鷹之一的大漢,狂笑道:「來得好,你找死!」
嗆啷一聲,金鐵交鳴。
刀光旋動中,突然「嗖——」
江上寒的虎口劇痛。再也扭不住劍柄,長劍被血鷹手中刀桃向半空,嚇出了一身冷
汗來。
江上碧一見哥哥兵刃脫手。花容失色,嬌叱一聲,折腰攔在哥哥前面,施出渾身真
力,手中劍揮舞成一片銀光。
同時,低聲道:「哥哥,你設法衝出去,我來斷後!」
江上寒怎能丟下妹妹逃走,此刻手無寸鐵,既羞又愧,百忙之中抽出繫腰的寬帶,
勉強揮舞。
四個紅衣血鷹若是存心殺人,別說是江上寒手無寸鐵,即使是長劍在手,也不是他
們的對手。
就是因為他們奉有密令,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現在眼見江上寒舞動衣帶。四
人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
血鷹之一笑道:「哈哈!這叫軟硬兼施,兄弟們!小心江大俠兄妹的絕招,哈哈!
」
大凡武林中人,不怕落敗,最怕受辱。
不忌傷亡,最忌譏諷。
江上寒耳聞四個紅衣血鷹的狂言羞辱,比死還要難過。
手中長帶忽地一丟,冷不防旋臂奪下妹妹手中的長劍,平地躍起,人劍合一,認定
血鷹之一撲去。
他這一招乃是拚命施為,瘋狂的打法,又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出其不意的當口,
江上碧固然是猝不及防,花容失色,連四個紅衣血鷹也倏然而驚。
因為江上寒舍命一擊銳不可當,不施刀迎勢,必會讓江上寒得手,碰上的非死即傷
,若是硬拚強迎,江上寒難逃劫難,豈不有違莊主令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一條碩大的古銅色影子快如離弦之箭射到,左袖逼退四
個紅衣血鷹。
右手大袖拂處像是一堵土牆,擋住已經騰身而起的江上寒。
江上寒存心拚命,有進無退,一時收勢不及。
長劍刺在來人的大袖之上,奇怪的是只覺得劍尖所刺之處其軟如綿,其韌如革,輕
輕一滑,劍垂人落,呆在當場。
這是眨眼之間的事。
江上寒一愕之後,低聲道:「閣下何人?」
老者笑道:「退了強敵再談吧!」
這時,四個紅衣血鷹交換了一個眼色,一齊振刀上前同聲喝道:「什麼人敢管我們
兄弟的鬧事?」
老者跨上一步,搶在江家兄妹之前,淡然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怎麼說是閒事
,那什麼才不是閒事?」
「大膽!」四十紅衣血鷹斷喝一聲,四口刀呼的發出厲響,迎面劃出一排刀陣,直
撲過來。
老者氣定神閒,屹立如山,只見眼前刀光捲到,突的疾抖雙袖,帶起沙石落葉,像
一陣狂飆,反向寒光森森的刀陣掃去。
這一揮,勢同驚濤拍岸。迅雷奔電,四個紅衣血鷹偌大的身子憑空飛起,一連幾個
觔斗,跌在五丈之外。
連帶圈子外的一邊火把全熄,眾堡丁站立不穩搖搖欲倒。
老者的力道端的令人咋舌。
四個紅衣血鷹齊喊了聲:「走!」
爬了起來,抱頭鼠竄而去。
江上寒震劍起身,作勢欲追。
老者微笑攔住道:「少俠,窮寇莫追!」
江上碧深知追上去也佔不到便宜,便也攔住哥哥道:「大哥,我們該謝謝這位前輩
的相助之恩!」
江上寒無奈地順勢停身,拱手為禮道:「多蒙前輩握手,敢問如何稱呼?」
老者淡淡一笑道:「賢侄,你竟不認得老夫了嗎?」
「前輩……晚輩……」
「唉!年華似水,都二十年了,老夫見到你兄妹的時候,你們還在襁褓之中,難怪
不記得!」
江上寒更是臉上飛紅,愣愣地望著老者。
江上碧盈盈施禮道:「我兄妹平時不出巢湖一步,實在眼拙,請前輩恕罪!」
老者點點頭,一臉慈祥笑容,徐徐地道:「老朽覆姓司馬,司馬長風這個人你們聽
說過沒有?」
江上寒面色一正,肅然起敬,恭謹地道:「你老人家是天下聞名武林稱尊的司馬山
莊莊主司馬長風前輩?」
「不敢當!正是老朽,二十年前,浪跡江湖之時,路過巢湖,曾到青螺峰一遊,蒙
令尊長虹劍客江浪老兄盛情款待,至今未忘。」
「家嚴不幸已去世十年了!」
「哦!真是失禮得很,今門路過巢湖,特地月夜泛舟,初意就是一探故友,想不到
江浪兄十年前就賓天西去,滄海桑田事是人非!」
「夜深露重,請老前輩進堡小歇吧!」
「老朽正要與賢侄長談,那就打擾了!」
「晚輩帶路!」
江上寒探手招呼一眾堡丁先行回堡。
轉過廣場,迎面豎立著人高的青石路碑,「青螺峰」三個蒼勁有力的古意盎然的大
字,月光下苔蘚斑剝,年代久遠。
司馬長風略一沉吟,忽然拂袖虛按,上衝丈餘,雙掌手伸疾拂,石屑紛飛,苔蘚濺
落,青石碑上字跡消失,如同經過研磨平整如鏡。
江上寒愕然道:「前輩功力登峰造極,出手之快,著力之準,實在使晚輩大開眼界
。」
司馬長風搖搖頭,口中道:「老朽並不是顯耀什麼武功,我只是想,青螺峰應該改
一個名字了。
「你兄妹也不能再像過去二十年一樣,埋名隱姓地自己關在巢湖裡,就是你們願意
與青山綠水為伴老死故鄉,恐怕也辦不到了!」
江上寒兄妹不明就裡,互望了一眼,無法搭腔。
司馬長風又緩緩地道:「剛才的四個兇徒,就是最好的證明,這就叫人在江湖,身
不由己!」
江上碧不解地道:「前輩能不能說明白點?」
「可以!賢兄妹自以為青螺峰是世外桃源,山中有柴,湖裡有魚,田內種稻,畦間
生菜,與世無爭,就可以安享田園之樂山水之勝,是嗎?」
「晚輩心中確是如此想法。」
「你兄妹可知武林之中不出一年,將有天大的變化?」
「難道與我們江家有關?」
「本來無關,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巢湖縱橫數百里,北連江淮,南接兩湖
,青螺峰在龍泉名山叢中,眾山來朝,千壑環繞,乃是舉足輕重的要衝,人人想得的勝
地,這嘛!就不能說與二位無關了!」
江卜寒凝神傾聽,心中不由悚然而驚。
因為司馬長風乃是武林中泰山北斗,江湖上盟主領袖人物,就是名門正派,莫不以
司馬山莊馬首是瞻,一言九鼎。
而今,此番話出自司馬長風之口,不容入有一絲半毫疑惑,事態的嚴重,是可想而
知的。
司馬長風口若懸河,他的目光是何等銳利,已看出江家兄妹內心的不安與意志上的
動搖,於是乘勝追擊,故作神秘地道:「血魔重現,已注定了武林一場浩劫,而且傳說
中比血魔更狠、更毒,更嗜殺的邪魔歪道,紛紛乘機而起,你們可能已聽到這些駭人聽
聞的消息!」
江上寒兄妹,似乎已被司馬長風的一番話給鎮懾住了,像被催眠一般。怔怔地不知
該說什麼才好。
司馬長風踱了兩步,徐徐地道:「我早巳知道青螺峰是兵家必爭之地,因此趁著到
各門派聽取救武林救江湖的意見之後,順道來看看老友,不料故人駕鶴西去,卻趕上一
場熱鬧,這些魔頭發動的也太快了!」
江上寒想起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要不是司馬長風適時而至,現在自己兄妹必
定是身首異處了。
青螺峰這片先人手創的基業固然隨之易主,跟隨自己幾百口子的人,也必遭到家破
人亡之災。
想到這裡,對於司馬長風更是感激得五體投地,心想,除了司馬山莊之外,還到哪
裡去找更好的靠山,自己怎不當面請求呢?
因此,拱手齊額,十分誠摯帶著哀求的口吻道:「晚輩不但無能,而且無知,青螺
峰何去何從完全沒有主意,請前輩指示!」
「哈哈!」司馬長風朗聲一笑,拍拍江上寒的肩頭道:「放心,你是老友之子,這
件事我已管了,一定會管到底!」
江上寒大喜過望道:「全仗前輩栽培了!」
「賢兄妹信得過老朽嗎?」
「前輩言重了,晚輩死而無怨!」
江上碧也道:「我兄妹的性命都是前輩所救,還有什麼信不過呢?」
「好!老朽已有了主意。」
他的話落人起,縱身丈許,彷彿入懸在半空,右手指中二指挺直作毛錐狀,單臂搖
處,竟然在先前被他抹平的石碑上運指如飛。
一時間,石屑紛飛,沙沙作響。
這種「凌虛履空」的功夫,比登萍渡水,踏雪無痕還要難上百倍。
江上寒兄妹看得目瞪口呆。
把一個司馬長風看做大羅天仙一般。
他兄妹雖然承受了家傳劍法,從來沒在江湖上行走,對一些奇士能人所見不多,更
何況像司馬長風這種高人中的高人。
當然了!司馬長風的內功修為,也確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加上有意顯露,要使
江上寒兄妹倆剛信服,才能百依百順也是原因之一。
司馬長風飄身退回原地,面不改色,氣不喘,微笑著道:「賢兄妹看我這個鬼畫符
的一手字會見笑吧?」
江上寒真的沒看到司馬長風寫的是什麼,不由臉上發燒,藉著星月光輝望去,但見
石碑上斗大三個行書。
寫的乃是——狂人堡。
他略為一愣道:「前輩,狂人堡三字出自何處,恕晚輩愚昧!」
司馬長風且不解說「狂人堡」的根源,卻道:「武林一脈首重師承門派,你兄妹承
襲家學,練劍僅僅是防盜強身,你父親年輕時也有「長虹劍客」的美號,但是恰逢武林
無事,以武會友,仗劍遨遊而已。
「因此,既無師承,也無門派,一旦江湖風暴起來,就勢單力薄,成了各門派覬覦
的對象,首當其衝的犧牲者了。」
江上寒哪有插嘴的份。
江上碧卻接口道:「前輩所言甚是!」
司馬長風道:「青螺峰只是一個地名,而且正邪兩派誰不對這個山明水秀之地動心
,因此老朽斗膽自作主張改為狂人堡。」
江上寒仍不明白,道:「狂人堡有什麼含意?」
「有!從現在起,狂人堡是八大門派之外另一武林門派,就像丐幫、雷霆門、金陵
世家、司馬山莊一般的獨立幫派!」
江上寒不由大驚失色道:「晚輩怎敢?」
江上碧也道:「開山立派不是隨便之事,恐怕更容易引起其他門派的仇視,那就…
…」
「這點老朽焉能不知!」司馬長風笑道:「司馬山莊願負一切責任,說明白點也就
是願做狂人堡的靠山!不過……」
「前輩但說無妨!」
「不過兩位對外不能公然說我司馬山莊全力支持。」
「為什麼?」
「一則怕影響你們兄妹的清譽,別的門派譏笑你們無能自立,是司馬山莊的附庸!
」
司馬長風此言是看透了人性的弱點,當然,這種處處顧到對方的尊嚴,是最好的說
話技巧,也是最能打動人心的手段。
江上寒兄妹互望了一眼,沒有答話,分明是打心眼裡感激,也打心眼裡承認這番話
的道理。
司馬長風又道:「二則萬一有其他幫派找你們狂人堡的麻煩,我司馬山莊才好以第
三者公正姿態出面,才不會讓別人疑惑我袒護你們!」
江上寒不由道:「前輩設想的實在周到,令我兄妹何以為報?」
「現在,該我說出把青螺峰改為狂人堡的原因了!」
「前輩請講!」
「開山立派,最重要的是首腦人物,他必須在武林之中有一定的份量,武功修為,
以及江湖的知名之士。」
「我兄妹是—樣也沒有!」
「二位劍法還過得去,只是……」
「毫不為人所知是不是?」
「不錯,找一個知名之士不難,怕的是他喧賓奪主,反而把賢兄妹冷落一旁,日子
一久,你們江家祖傳基業豈不由你們兄妹而斷。」
「唉!愧對列祖列宗,九泉之下無顏見者父於地下。」
「不會!」司馬長風搖搖手道:「老朽想到一個狂人,他既是武林世家,手底下也
屬一流,只難得的是他真的半瘋半狂,絕對不會侵佔江家的基業,臨時找他來做名譽上
的一堡之主。
「事實上一切乃由你們兄妹做主,只等武林風暴平息,狂人隨時可以支使他離開巢
湖,賢兄妹隊為如何?」
江上寒道:「真有這樣的人嗎?」
「我既寫下狂人堡,心中已做了打算,只是青螺峰原是你們的基業,沒得到賢兄妹
允許,老朽是不會冒冒失失做主的。」
「哪裡話來,前輩是為了我們好呀!」
江上碧生恐司馬長風改變主意,忙道:「前輩,說了半天此人,是誰?他現在何處
?要怎樣才能請他到青螺……不!狂人堡來?」
司馬長風點點頭道:「對!這些老朽也有一套餿主意!」
說到這裡,忽然望望西沉的殘月道:「幾更天了,老朽有些口渴,還有,水柵門外
小船上還有五個伴當,著人送些飲食給他們充飢好嗎?」
江上寒值尬地苦笑道:「該死,本來是請前輩堡中侍茶的,誰知竟站在這裡忘了肅
客,真該死!」
江上碧羞愧地一笑道:「我先去準備吃的,哥哥陪前輩進堡吧!」
她縱躍之間,跑到前面去了。
司馬長風笑道:「不要笑我倚老賣老,打白天起進入巢湖,就沒有喝水了,賢侄,
請狂人的計劃,進堡之後我會仔細告訴你!」
「請!」江上寒拱手肅客,司馬長風得意洋洋的朗聲而笑,跨上層層石級,大步走
在前面。
凡是喜愛品茗飲茶的人,沒有不知道「六安毛尖」的,六安州就在大別山的崇山峻
嶺環繞之中盛產好茶。
棉、麻、絲、茶,是大宗出口的貨物,也是富商巨賈的大宗買賣,因此,六安州雖
是群山環抱的城市,而市集卻熱鬧非凡。
歸心似箭的白衣斷腸劍常玉嵐,原打算穿過六安州縣城而過,再趕一程好早日回轉
金陵去。
不料,未牌時分忽然大雨傾盆,雷電交加,下起大雨來了。
蓮兒揚鞭勒馬,向車內道:「公子,好大的雨。我們就在這兒歇下來吧!」
「好吧!雨也真太大了!」
一行人選了茶市大街的「順風客棧」,包了最後一進四間上房安頓下來。
常三公子剛剛洗了臉,原本想脫下長衫就在房內用飯,忽然蓮兒推門進來道:「公
子,料不到剛住下,就有人來拜訪你!」
說著,遞上一封大紅金柬,常玉嵐抽出金柬,但見上面寫著:「狂人堡二堡主江上
寒拜。」
「狂人堡?」常三公子劍眉緊皺對著帖子發愕。
因為,在武林之中,金陵世家乃是資料最齊全,消息最靈通,各門各派微露臉知名
的人物,常家不但曉得他的來龍去脈,連他所交往的黑白兩道人物和關係,也註釋得一
清二楚,毫無遺漏。
常三公子家居之時,幾乎是埋在這些冊頁簿記之內,雖不能說滾瓜爛熟,但都記在
心十以備自己行走江湖之需。
然而,在記憶中從來沒有「狂人堡」這個幫會門派,因而向蓮兒道:「人呢?」
「在客棧大廳。」
「可能是此地的武林同道。但是我並不認識,禮貌性的拜訪,蓮兒,你就說我一路
身子不適,辭謝了吧!」
蓮兒尚未來得及回話,院子內已傳來一陣腳步聲,朗聲道:哈哈!三公子貴體欠安
,江上寒更加要前來問候了。」
說話之人已穿過大雨如注的院落,掀簾進入客房。
常三公子不由眉頭一皺,但見來人二十五六歲年紀,一身天青長衫,頭上的軟巾已
被雨淋濕,五官端正面帶微笑。
這人一進來,便拱手齊眉道:「這位想就是武林知名的金陵常三公子了,在下江上
寒,專程拜訪!」
常三公子眼見江上寒執禮甚恭,臉上並沒有江湖人的習俗之氣,忙還禮道:「不敢
,請問江兄,咱們在哪兒見過?」
「今日初次識荊,常三公子是否覺得江某太過冒昧?」
有道是「主不欺拜訪的,官不打送禮的」。
常三公子雖然覺著江上寒來得有些盂浪,但江湖的拜訪無論識與不識,都應該以禮
相見。
即使是結過樑子有了過節的仇家,有時也要先禮後兵。
因此,常三公子一擺手道:「二堡主太謙,請坐!」
江上寒入座之後,不等常玉嵐開口,先道:「一則專誠拜訪,二則有一件有關金陵
常家的小事,特來向三公子知會一聲。」
常三公子一愕道:「拜訪常某實在不敢當,但不知舍下有什麼事驚動江兄?」
江上寒正色道:「聞聽人言,令尊常世倫常大俠在不久之前因與八大門派發生誤會
,一場龍爭虎鬥之後突然失蹤,不知常三公子是否知道……」
此言一出,常三公子幾乎從座位上跳起來,既驚又急,忙不迭道:「江兄,此一傳
言從何得來?可否說得詳細點?」
「怎麼?這等大事,難道三公子毫無所知嗎?」
「在下只聽到寒舍最近將有不安,因此兼程趕路返回金陵,至於家產失蹤的消息,
不瞞江兄還是第一次聽到。」
「唉!」江上寒輕輕歎息一聲道:「令尊大人名滿武林,金陵世家望重江湖,突然
失蹤,江南兩岸已是無人不知,莫不認為是一件大事,料不到三公子竟然推說不知,莫
不是對江某見外!」
常三公子急急道:「江兄千萬別誤會,常某需要請教之處甚多,如蒙不棄,容小弟
聊備水酒,就請江兄一一見告!」
江上寒搖搖頭道:「盛情心領,常兄如想知道尊大人失蹤的詳情,二更時分請到城
西聽雨樓一敘,因為知道詳情的另有其人,在下告辭!」
他說著人已站了起來拱手為禮,跨步向房外走去。
常三公子焉能任他如此就離去,跨上兩步攔門而立道:「江兄,常某正有許多不明
之處請教,為何急急離去?」
「在下所知已全部相告!」
「不瞞江兄說,恕我才疏學淺,見識不廣,「狂人堡」三個字,在江兄駕臨之前,
井未聽過,因此……」
「哈哈……是嗎?狂人堡堡主與三公子乃是知交好友,是三公子貴人多忘事,還是
沒把狂人堡放在心上?」
江上寒的臉上一掃笑意,顯有不悅之色。
常三公子心知對著「二堡主」竟然說「沒聽說過」,乃是「件十分失禮的事。
但一則為了急欲瞭解江上寒的來龍去脈,二則心繫老父的安危,不得不直截了當地
問個明白。
因此,連忙陪笑道:「在下情急,出言魯莽,請江兄海涵!」
江上寒正色道:「既有二更聽雨樓之約,屆時一切自會明白,二更時候駕!」
常三公子既氣又急,在設弄明白是敵是友之前,不能出手攔阻,萬一引起誤會,豈
不是節外生枝,甚至斷了消息來路,因此,只有追在後面說道:「江兄。聽雨樓在何處
,初到此地尚請指教!」
「城西最高的一棟樓就是!」江上寒口中說著,已穿過雨猶未停的院落而去。
常三公子望著銀箭一般的雨絲,不由一陣茫然。
這是一個謎,令人難猜難解的謎,江上寒這個人就是一個謎。
常三公子久在江湖行走閱人甚多,然而江上寒不像是行為乖張的邪門人物,而帖子
上明明寫著狂人堡二堡主,這狂人堡也是個謎,常三公子不但毫無所知,連聽也設聽說
過江湖有狂人堡這個字號。
更使人迷惑的是,江上寒竟然說狂人堡堡主是常三公子的知交好友,搜盡枯腸,也
想不起自己有限的知交好友中有一個「狂人堡堡主」。
這人究竟是誰?
至於江上寒的來意,也值得疑惑。
當然不是單為江湖禮數拜訪而來,既然說出有關常世倫失蹤的事,為何吞吞吐吐,
露了一下令人焦急的口風而又不盡道其詳,推到二更之後,指定城西聽雨樓,其葫蘆裡
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還有另外一人是誰?
是真的?還是另有玄機,甚至陰謀?
常三公子怎麼也想不通。
室內已經掌上燈來,常三公子索興不再想它,就在燈下草草用飯,結束了一下,略
一打盹,已是二更時候。
常三公子佩了長劍,獨自推窗一躍而出。
雨雖未停,但已不像日間狂大,他認定方位,向城西奔去。
果然,一座黑壓壓的深宅大院,後進畫棟雕樑聳立的一座高樓。
常三公子打量一下,放眼所及之處,並無第二座宅院有樓,他不敢造次,尋到宅院
的大門。
但見紅漆大門深鎖,他上前叩動獸環,不料許久沒有動靜。
常三公子無奈只有展功越過院牆,只是除了高樓窗內有燈光之外,一連幾進既無燈
火,也無人聲,偌大庭院只是一片沉寂。
他略一沉吟,一面暗自運功戒備,擰腰急竄彈身向高樓射去。
樓門敞開,赫然有「聽雨」兩個泥金隸書的精緻匾額,常三公子料定不錯,朗聲叫
道:「江堡主!江兄!」
人也跨步上了樓梯,向內走去。
聽雨樓總共有三層,常三公子進了第一層,但見燈火如畫,陳設十分精緻,只是並
無一人前來迎客。
常三公子咳嗽了一聲,又喊道:「江二堡主,金陵常玉嵐回拜!」
空洞洞的客廳,連一點回音也沒有。
常三公子不覺大異,四下打量又不像有機關埋伏的跡象,他不能坐下來癡等,因此
,循著樓梯拾級而上,又到了第二層。
藏書滿架,一琴橫陳。
第二層像是書房,也打掃得一塵不染,幾盞琉璃燈,裡面也燃著葫蘆形的萬年油燈
,只是比第一層稍為幽黯而已。
常三公子不由納罕。
因為江上寒既約定自己前來,不應爽約食言,再看聽雨樓燈火通明,一定也是為了
待客才如此,但為何不見主人呢?
想著,又忍不住高聲叫道:「江兄,上寒兄,常某應約依時來向你請教了!」
誰知,半點音訊也沒有。
常三公子雖然感到事有蹊蹺,但依然耐著性子等下去,順手從架上拿了本書,就著
燈光坐下。
他哪有用情逸致看書,而且似這等怪異的情形,尤其不能心有旁鶩,藉著書本上掩
飾瞼上的神色。兩眼的餘光四下掃射,另一手也不離劍柄。
足有盞茶時候,江上寒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耳聽市街之上已是三更響起,想不到
竟過了一個更次。
常三公子再也忍不住,地下手中書,騰身人上了三樓。
羅帳低垂,燭光黯淡,明鏡、衣架、獸爐噴香,像是一間閨房。
常三公子忙不迭抽身倒退一步,低聲喊道:「江堡主!江堡主……」
連叫三聲,似手帳中人在翻身轉側,有了聲音。
常三公子心想,江上寒也怪,約我前來,為何在樓上睡得如此香甜,想著,走到床
前,低聲叫道:「江堡主,在下已來多時了!」
隔著紅綾羅帳,嬌滴滴的如夢囈似的,分明是女子的聲音,道:「誰呀?怎麼闖到
臥室來啦?」
常三公子不由一驚。
還沒等他會過意來,羅帳掀處,一個雲鬢蓬鬆面目美好,只是僅僅穿著大虹肚兜與
水綠長褲的少女探出頭來。
她一見常三公子,急忙抓起件披風胡亂技在肩上,含羞地躍下床來。
這是非常尷尬的場面,常三公子欲待抽身急退,又恐那女子萬一高聲喊叫,豈不跳
到黃河也洗不清。
因此,只有退後一步站立不動,低頭垂目,口中囁嚅地道:「失禮!失禮!在下不
是有意的,請姑娘原諒!」
那少女掠了一下頭髮,將披風裹得緊些,也含羞道:「閣下何人?夜闖聽雨樓直進
臥室目的何在?」
常三公子忙道:「在下常玉嵐,是應約而來。」
「應何人之約?」
「狂人堡二堡主江上寒之約。」
少女聞言,不由雙目凝視著常三公子,良久才道:「久聞公子令名,今日一見,果
然是人中之龍!」
常三公子不由一陣臉上發燒,低聲道:「姑娘何人?請問二堡主他……他在哪裡?
」
「我是江上寒的妹妹,小字上碧。」
「原來是江姑娘!」常三公子稍微回復了自然。拱手道:「失敬!
請問姑娘令兄現在何處?」
江上碧已理好散亂的頭髮,回身笑道:「家兄去迎接本堡堡主去了!」
「這就不對了!」
「有何不對?」
「江兄約在下來聽雨樓,為何……」
「三公子,迎接堡主,乃是本堡的大事,家兄臨行之時,也曾命我款待,只是我一
時睏倦睡去,常三公子來時竟然失迎!」
常三公子真是哭笑不得,既不能說江上寒迎接堡主是小事,事實上自己的大事,也
不能認為也是別人的大事。
尤其江上碧說她是睡著了面忘記了約會,真是不可思議的。
然而,怎能對一個不曾見過面的女孩兒家當面責備呢?
因此,他只好苦苦一笑道:「原來如此,江姑娘,令兄臨行之是可曾提到常某今晚
來此的目的?」
「家兄只說要好好款待,並沒交待其他的事。」
「令兄沒說有關家父之事?」
江上碧卻淡淡地說道:「常老前輩失蹤,乃是人盡皆知的事,難道常三公子你述不
知道嗎?」
「慚愧!」常三公子搖頭歎息道:「在下浪跡江湖,許久未歸,不料……江姑娘,
不知令兄何時能返回聽雨樓?」
不料江上碧搖搖頭,笑道:「家兄接到堡土之後要趕回狂人堡,不再回聽雨樓,所
以才命小妹在此款待,請公子稍坐,小妹去整頓酒菜。」
「不須!」常三公子真的是啞巴吃黃蓮,說不出的苦,他沒有理由責備江上寒,因
為江上寒與自己毫無交情可言。
他沒有理由替自己辦事,把迎接堡主的大事不管。
對於江上碧,更不能表示半點不悅之態,只好道:「既然如此,在下不便久留,告
辭了!」
江上碧卻跨步攔在門前道:「常三公子真的要走嗎?」
「是的!」
「小妹有一件小小的要求!」
「江姑娘有何指教?」
「請三公子留下一件信物,交給小妹!」
「信物?什麼信物?又何需留下信物?」
「不瞞三公子說,小妹生性疏懶貪玩,家兄恐我誤了款待你三公子的事,使他落個
失信背約之名,臨行再三交待,要我向你討一件信物,證明我已代為接待,不曾誤事!
」
「令兄也太細心下,些許小事,何必如此,再說,常某此身之外無長物,拿什麼東
西給姑娘呢?」
汀上碧十分認真的說道:「家兄對小妹教誨甚嚴,常三公子若是不留下些物件,家
兄對小妹是不會寬貸的,所以,請三公子原諒小妹放肆,你不給一件信物,我是死也不
會放你下樓的。」
說著,她真的雙手支著樓門的兩側門框,做出不了不休的神態。
江上碧原是披著披風,她這麼雙手大開,披風也敞在左右,露出了大紅肚兜,還有
雪白的雙肩,曲線畢露。
常三公子立刻焦急起來,忙把頭垂下道:「姑娘,在下實在沒有什麼可以留下交給
你的。」
江上碧歪著臉,風口斜睨,嬌笑道:「說的也是,我看,常三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話
,可否把你的劍穗摘下來,算是救小妹—次,免得小妹受家兄責備。」
常三公子忙道:「不!長劍不能無穗。」
江上碧撤嬌的一鼓櫻唇道:「哪有什麼不可,你可以再配上一個,我又不是要你的
劍,你不給,我死也不讓你走!」
說著,她竟扭動腰肢,款款向常三公子走來,伸手欲摘劍穗。
常三公子忙退後,道:「姑娘,你……」
江上碧蓮步輕移,柳腰款擺,走動起來披風揚起老高,風情萬種。
常三公子不敢正眼而視,又恐有人撞見,孤男寡女深夜一室,已是大大不宜。
況且江上碧衣衫不整,真叫豆腐掉進灰裡,不能拍也不能打,眼看已退到床前,後
面再沒有躲閃的餘地,只好驚慌地急急叫道:「姑娘,不要動手,不要……我……我自
己解給你!解給你!」
江上碧還是欺近上來,嬌笑連連地道:「解呀!解呀!一縷絲劍穗都捨不得,你真
是小氣!」
常二公子還待抽身一走,怎奈江上碧一面說著,一隻手已緊緊抓住了飄起的杏黃劍
穗,她的人眼見就撲到胸前。
香息微聞,少女特有的體香,隨著喘息陣陣飄來。
此刻,常三公子除了將劍穗取下交出之外,實在是沒第二條路可走。
他急切間摘下劍穗,略略一揚拋向高床稍遠的琴台之上,斜地裡橫著移步,大聲道
:「江姑娘,劍穗留下,常某去了!」
趁著江上碧折身去拾劍穗的剎那間,常三公子也不再走樓梯,展功推開樓窗,直向
夜空中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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