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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 花 劫

                     【第二十二回  金陵世家基業危】 
    
        雨已停歇,碧空如洗,星月滿天。 
     
      常三公子原路向「順風客棧」折回,紋風不驚,回到房內才略略舒了口氣,和衣躺 
    下,原想假寐片刻明天趕路。 
     
      他滿腹心事,一時思潮起伏百感交集。 
     
      先前是為了擔心金陵常家發生事故,而今,又加上江上寒兄妹所帶來老父失蹤的惡 
    訊,怎能安下心來入夢? 
     
      眼看東方發白,窗柵上透著亮光,按照往日的情形,蓮兒必已起床打點車馬叫起眾 
    人,然後才送來梳洗用具,侍候自己梳洗。 
     
      既然一夜沒有合眼,索興先就昨夜用過洗臉盆內的水胡亂抹了一下臉。 
     
      奇怪的是,洗好臉,太陽已高高昇起,還沒聽見左右廂房中蓮兒他們的動靜,常三 
    公子直覺的感到事情不妙。 
     
      一念既起,哪敢怠慢,推門而出。 
     
      但見西廂門大開,原來住的四個刀童與紀無情無影無蹤,只剩下一些衣物,凌亂地 
    拋散地上,顯然出了岔子。 
     
      常三公子急忙折身推開東廂房門,蓮、菊、蘭、梅四婢,以及南蕙正睡得香甜常, 
    每個人臉上發紅。這是不可能的事。 
     
      蓮兒等四婢不是貪睡之人,而且每人都有極好的武功修為,何至於常三公子推門而 
    入竟然不覺。 
     
      尤其是南蕙姑娘,一身功夫已不下於一般一流高手,自幼生長在洗翠潭,十餘年早 
    起成了習慣,絕對不會有此異常現象。 
     
      常三公子聳聳鼻頭,微覺有一絲沁人香息直透腦際。 
     
      他悚然一驚,連忙推開窗戶,一雙大袖迎空舞動,趕散縈繞在房中那陣怪異香息, 
    一面大聲喊道:「蓮兒!蓮兒!」 
     
      片刻,蓮兒才幽然出了口悶氣,揉揉睡眼,一咕碌坐起,她看見常三公子站在房內 
    ,不由臉上變色,愕愕地道:「公子,是什麼時候了?」 
     
      常三公子悻悻地道:「蓮兒,虧你跟我闖南到北,著了別人的道兒,竟然一點也不 
    知道,要是人家要你們的命,恐怕你們的腦袋早在別人手裡了,真是替金陵常家丟臉! 
    」 
     
      蓮兒雖然是常家的女婢,一則是她心思敏慧,善解人意,凡事都有條有理,二則常 
    三公子對下人十分厚道,從不喝叱責罵,平時連一句重話也沒說過,如今森嚴厲色的責 
    備,算是破題兒第一遭。蓮兒既悔又羞,不由滴下淚來。 
     
      此時南蕙與另外三婢也倏然醒了來。 
     
      南蕙莫名其妙地呆呆望著常三公子問道,「是怎麼一回事,我糊糊塗塗的一覺睡到 
    現在,姑娘姐姐哭什麼?」常三公子又好氣又好笑道:「我的好姑娘,你們都中了人家 
    的悶香啦!」 
     
      「悶香?悶香是什麼?」 
     
      「跟你說不清楚,悶香就是把你迷昏過去。」 
     
      「迷昏過去幹嘛?」 
     
      蓮兒此時已下床四下打量,插口道:「公子,你房內可有岔子?」 
     
      常三公子突然沉下臉來道:「紀公子與四個刀童被別人劫走了,蓮兒,你們叫我常 
    玉嵐如何做人?」 
     
      蓮兒四婢臉色大變,彼此互望一眼,沒人敢回話。 
     
      南蕙總算聽懂,不由叫道:「是誰?不劫走我們大姑娘,劫幾個大男人幹什麼?還 
    有一個瘋子。劫去看他們怎麼辦?」 
     
      常三公子心中不由一動。 
     
      南蕙口中的「瘋子」二字,觸動了他的靈感。 
     
      「瘋子」就是「狂人」。 
     
      江上寒來得奇怪,他第一次的拜訪,莫非有兩個目的? 
     
      第一目的是來探聽虛實,存心用「失蹤」的悄息引走常三公子,第二目的,是要劫 
    走紀無情。 
     
      因為從江上碧口中說出的「迎接堡主」,含義不正等於迎接狂人嗎? 
     
      況且,假若江上寒不是擄去紀無情的歹徒,他為何爽約? 
     
      又在聽雨樓故弄玄虛,不但避而不見,又唆使江上碧糾纏不已,分明是要耽擱時間 
    ,好從容下手。 
     
      常三公子越想越覺得不是巧合,他對蓮兒道:「你們不要聲張,也不要亂動,我去 
    去就回來!」 
     
      這時已是近午時分,常三公子快步出了客棧,直向城西聽雨樓而去。 
     
      偌大的宅院依舊,原來本是空屋,左右無人,常三公子越牆而進,聽雨樓已是人去 
    樓空了。 
     
      常三公子十分懊悔,只恨在情急之下,當時絲毫沒有江上寒的破綻,以致一子走錯 
    滿盤皆輸。 
     
      最使常三公子為難的是,中途路上不知何去何從。 
     
      金陵家中雖意料父親失蹤是江家兄妹捏造的謠言,用以調虎高山的騙局。 
     
      但是百花夫人的訊息,司馬駿的消息,應該勿庸置疑,自己必須趕回。 
     
      但紀無情乃莫逆之交,武林中沒有不知道紀,常兩家是通家之好,更知道紀無情、 
    常玉嵐是生死不渝的好友。 
     
      而今,明知道他被人擄去,自己焉能撒手不管,一走了之? 
     
      可是,要向哪裡去找呢? 
     
      江上寒兄妹並不是武林知名人物,狂人堡更是從未聽說過的,是一門一幫的代字, 
    或是地名呢? 
     
      常三公子垂頭喪氣地回到客棧。 
     
      但見南蕙與蓮兒等一個個面帶愁容,不言不語,不由道:「不怪你們,著了別人的 
    道兒的是我,要是昨夜我不離開客棧,也許不會發生這等事。」 
     
      南蕙皺起眉頭道:「到底是怎麼了嘛?常大哥,把我悶死了,蓮兒她們也不說,你 
    也不說!是准這麼大膽,告訴我,我把他的心挖出來!」 
     
      常三公子搖搖頭道:「不是不說,是我們誰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幹的?」 
     
      南蕙無奈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常三公子略一沉吟,片刻才道:「我們上路吧!」 
     
      一別故鄉多年,常三公子是近鄉情怯,恨不得早個—時半刻先到家內,以安慰依舊 
    盼望的老母,探視傳言失蹤的嚴父。 
     
      因此,捨車乘馬,策騎先行。 
     
      常家的府第建築在莫愁湖畔,遙望棲霞山,華廈百間櫛次鱗比,世家庭院,乃是金 
    陵城的勝地。 
     
      常三公子沿著湖畔青石板路,蹄聲得得,片刻已到了自家門前,棄鞍離鐙。 
     
      但見飛簷依舊,獸角不改,老家人常福揉揉老眼,一見是三公子回來,笑得臉上堆 
    滿了笑容,伸手接過馬韁,喜不自勝地叫道:「三公子回來啦!阿彌陀佛,老夫人這一 
    下可就放心了!」 
     
      常三公子也笑道:「常福,老夫人可好?」 
     
      話沒落音,大公子常玉峰已大踏步跨出門來,朗聲說道:「三弟,娘在大廳等著你 
    呢!」 
     
      「大哥!」常三公子深深一揖,搶著上了大門台階:「娘知道我回來了?」 
     
      常玉峰神色肅然,並沒還禮,也沒因離家已久回來的愛弟而有歡欣之色,只淡談地 
    道:「你在對江下關,已有人來報訊,娘料著你該到了!」 
     
      說著,兄弟二人穿過屏風,過了花廳。 
     
      正廳上,常老夫人當中正襟危坐,常家老二常玉巖夫婦在右,玉峰的夫人在左,兩 
    廂是家丁僕婦,一齊望著院落內大步走進的兄弟二人。 
     
      常三公子心中不由嘀咕,因為自己母親上首的虎皮文椅空著,分明老父不在家中, 
    難道說真的如江湖傳言「失蹤」了嗎? 
     
      想著,腳下未停,已越過九級石階,跨進大廳門檻,屈膝跪在地上,口中朗聲道: 
    「孩兒叩見娘!」 
     
      常老夫人照平常的習慣,應是連忙叫他免禮,然後叫到身邊,親手撫摸著愛子,慈 
    祥地詢問在外的遊蹤。然而,今天沒有。 
     
      常老夫人揮揮手,對兩側侍候的家門僕婦道:「三公子回來了,你們都看到了,各 
    自去吧!」 
     
      「是!」 
     
      眾僕婢轟雷一聲,由兩廂迴廊散去。 
     
      常三公子沒見到老父,已是心神不安,入得廳來,又發現從上到下人人面色凝重, 
    更加吃驚。 
     
      此時見母親摒退了下人,又不叫自己站起來,料定必有重大事故,仰臉道:「娘! 
    您老人家金安!」 
     
      不料,常老夫人勃然變色,右手猛地一拍太師椅扶手,怒不可遏地道:「你這個逆 
    子!你還記得有我這個老娘,你還記得你是常家的人?你!有了你這個不孝兒孫,我會 
    安嗎?我……」 
     
      常三公子是常家的么兒,是常老夫婦最疼愛的幼子。 
     
      加上常玉嵐自幼乖巧伶俐,武功也高過兩個哥哥,所以更得老夫婦的寵愛,莫是森 
    顏厲色的喝叱,連重話也沒說過一聲。 
     
      常三公子見母親一邊喝責,一邊氣得只顧發抖,臉色鐵青幾乎喘不過氣來,不由俯 
    伏在地,埂咽地道:「孩兒不孝,請娘不要氣壞了身子。」 
     
      大公子玉峰、二公子玉巖夫婦四人也恭身道:「娘!有話問明了三弟,再教訓也不 
    遲,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常三公子也含淚道:「娘!孩兒有不是之處,娘要打要罰,孩兒願領家法!」 
     
      「好!」老夫人咬牙格格有聲道:「好!玉峰,將這畜生綁到祖先堂!」 
     
      此言一出,常家三兄弟全是一愣。 
     
      常家既為金陵世家,形勢上不亞於公侯將相府第,家規的嚴厲不在話下,更由於在 
    武林中超越各門正派之上,又比一般官宦之家王侯將相家法苛嚴十分。 
     
      開祖先堂,比江湖門派的執行幫規,尤勝百倍。 
     
      因此,玉峰、玉巖夫妻,四人「通」地一聲,直挺挺不約而同地雙膝跪下。 
     
      老大常五峰仰臉落淚,哀告著道:「娘!三弟年輕,縱有不是之處,娘要愛護三分 
    ,只管在此責罰!」 
     
      二公子玉巖也淚如雨下,乞求地道:「娘!事情尚未弄明白,暫息雷霆之怒!」 
     
      常老夫人也淚如雨下,但卻咬緊牙關道:「小畜生既然知道常家還有家法,我就叫 
    他對著常家列祖列宗一一承應他的罪逆!」 
     
      常三公子哀不自禁地道:「孩兒到現在還不知道犯了什麼……」 
     
      常老夫人聞言,重重一按座椅,霍地站起,厲聲說道:「那好,對著祖先們的牌位 
    說吧!」 
     
      說著,顫巍巍地離開座位,向屏風後走去。 
     
      常家兩個少夫人忙上前扶持著婆婆。 
     
      常老夫人回頭道:「玉峰、玉巖,帶小畜生到祖先堂來!」 
     
      不等常氏兄弟答話,在兩個媳婦扶持下,逕向後面祖先堂走去。 
     
      常三公子愕然望著兩個哥哥,惶恐地道:「大哥、二哥,娘生這麼大的氣,我到底 
    犯了什麼大罪?」 
     
      常玉峰抹了下淚水道,「三弟,金陵常家數百年的基業,就要毀在你的手上,難道 
    這個錯還不大?」 
     
      常玉巖更是哭喪著臉道:「玉嵐,爹為了你離家數月音訊全無,江湖謠言四起,生 
    死未卜,這還不夠嗎?三弟,你未免太糊塗!」 
     
      常三公子如同五雷轟頂,他做夢也想不到事態嚴重到這種程度。 
     
      究竟因何而起,他是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還待追問。 
     
      大嫂已驚慌失措地從後面跑出來,沉聲道:「你們三個要把娘活活地氣死不成,娘 
    在祖先堂暴跳如雷,連罵你們不孝。」 
     
      常三公子挺身站起道:「大哥、二哥,有什麼天大的事,罪在小弟,走!」 
     
      常家祖先堂每年只有除夕之日大開中間,由常世倫聲領全家大小,依長幼秩序瞻仰 
    常家歷代祖宗神像,叩拜祖先養育之恩。到了正月初三,焚香獻饌封門大吉,任何人不 
    得擅自入內,就是初一十五也只有在門外香亭焚香叩頭頂禮。 
     
      此刻中門大開,常老夫人當門而立,怒容滿面,淚水從眼角直到腮邊,威嚴中隱藏 
    著慈愛,肅殺中明顯出痛心。 
     
      她一見愛子玉嵐大跨步走來,忍不住淚如雨下,忙扭回頭去,用手掩住嘴唇,強自 
    抑壓住不讓哭出聲來。然後,順手抓起左首大門上懸掛的鼓錘,著力地向桌面大的牛皮 
    鼓敲了三下。 
     
      咚!咚!咚! 
     
      鼓聲如同雷鳴,震人心弦。 
     
      常府上下何止數百男女,隨著鼓聲,好像天塌下來一般,又像一池澄清的淨水,投 
    下了一個威力無比的火炮。整個宅院,混亂一陣,立刻鴉雀無聲。 
     
      原來常府的規條,祖先堂錘鼓,乃是要動家法的警號,各屋內男女老小不准離開自 
    己宿處。 
     
      另外有八名護院高手,立刻要各按既派定的方位,把守在祖先堂的四周,任何人不 
    得擅入祖先堂仞牆一步,否則格殺勿論,任何人也不得私窺祖先堂執行家規的情形,否 
    則也要立斃杖下絕不寬貸。 
     
      常老夫人大跨步走到香案之前,揮手命兩個媳婦從左右徐徐拉開黃絨幔幕,她自己 
    已燃起一對神燭三支信香,高舉過頂。 
     
      只見她語音哽咽地禱告道:「家門不幸,惹動武林公憤,全是劣子玉嵐引起,祖宗 
    數百年基業,常氏十餘代聲譽毀於一旦。媳婦我教子無方,惹來大禍,相夫無能,世倫 
    失蹤,請過家法訓子懲惡之後,必將一死,以謝常氏門中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常氏三兄弟此時早巳伏跪在地,連個大氣也不敢喘。 
     
      常老夫人焚香祝禱既畢,反身站在香案之前,沉聲喝道:「劣子玉嵐,你拍起頭來 
    !」常三公子仰天悲呼:「娘!」 
     
      「不要喊我!」常老夫人怒不可遏,叱道:「我問你一句你回答一句,要老老實實 
    不得有半句虛假,不然的話,玉嵐……」「娘!」 
     
      「為娘立刻請下家法,自裁在祖宗面前,以贖我教子無方之罪!」 
     
      「娘!」常三公子爬上半步,哀求道:「您不要生氣,孩兒雖然不孝,總不敢欺瞞 
    您老人家!」 
     
      「這就好!」常老夫人掠了掠飄在鬢前幾縷灰白的頭髮,歎息了聲道:「在信陽州 
    結交匪類。背門叛祖可有此事?」 
     
      常三公子不由一愕,立刻道:「孩兒是父親的親骨肉,娘!您十月懷胎三年哺乳, 
    既不是一般江湖門派,何來背門叛祖?至於結交匪類,絕無此事,有蓮兒等四婢可以查 
    問。」 
     
      「狡辯!」 
     
      常老夫人又問道:「不守武林道義,劍劈武當俗家弟子三湘黃可依與白羽道長,可 
    有此事?」 
     
      常三公子朗聲:「與他二人曾經過招動手,乃是事實,至於劍劈黃可依與白羽道長 
    。娘!孩兒從來不嗜殺人,娘!您信得過?」 
     
      常老夫人厲喝道:「我信得過?哼!畜牲,既然你沒殺二人,他二人現在何處?」 
     
      常三公子本想把百花門之事全盤托出,但是他母親最恨施毒放蠱,反而不妙,尤其 
    當母親盛怒之下,不會允許他分辯的。 
     
      於是,只好大聲說道:「孩兒自信能在一個月之內,查出他們二人下落,證明孩兒 
    沒有濫殺無辜。」 
     
      常玉峰聞言,忙插嘴道:「娘,三弟的話您可要聽,他是娘最疼愛的——」」 
     
      「少多嘴!」 
     
      常老夫人喝止大兒子之後,又向常玉嵐道:「我再問你,無緣無故進入盤龍谷,為 
    了搶奪血魔秘笈,刺死已經洗手退隱身罹殘障的南天雷,然後又擄走你父的好友妙手回 
    春丁定一,你!畜牲,你若是還有一點人性的話,也做不出這等傷天害理,忤逆不道之 
    事來!」 
     
      常三公子乍聽之下,不由怒火如焚,高聲道:「這是從何說起?」 
     
      他乃是直性漢子,一時氣急攻心,忘記了自己是在祖先堂內面對母親,因此竟然一 
    躍站了起來,氣勢洶洶手舞足蹈。 
     
      常老夫人一見,本來已經稍減的怒氣,突的爆發起來,大吼道:「畜牲,這是什麼 
    所在,你在對誰說話?」 
     
      常三公子也覺失態,大哥又在一旁扯他的衣角,示意他要忍耐,他連忙重又跪了下 
    去不敢吭聲。 
     
      然而,常老夫人已伸出發抖的雙手,從香案上抓起翠玉架上那把塵封的純金匕首, 
    臉卜肌肉抽搐著,悲淒異乎尋常,口中喃喃地說道:「逆子無狀,居然無視祖宗家法, 
    老身自會處置!」 
     
      常老夫人發抖的雙手,幾乎拿不穩那柄精緻的匕首,費了很大力氣,才好不容易將 
    彈簧「錚」地一聲壓下,就要抽出鞘來。 
     
      兩個媳婦一見,不約而同搶上一步,同時抱住了老夫人左右手腕,雙雙跪下,哭叫 
    道「婆婆!婆婆!」 
     
      常玉峰、常玉巖兩兄弟也臃行向前,伏在老夫人的腳下,哭著道:「娘!娘!三弟 
    的不是,就是我們兄弟的不是,您老人家保重!」 
     
      常老夫人淚人兒一般,但卻仰天面對常家祖宗神位道:「列祖列宗,我願用這條老 
    命,替子孫們贖罪!」 
     
      「娘!」常三公子忽然大吼一聲,顧不得家法,撲上前去,伏在常老夫人懷裡,雙 
    目精光閃閃。 
     
      接著一手奪過那柄已出鞘的純金匕首,高聲道:「既然認定孩兒犯了家法,孩兒理 
    當受家法處置,恕孩兒不孝,不能報父母養育之恩!大哥、二哥,多替小弟盡些教道吧 
    !」 
     
      他說著,雙膝跪落,對著祖先神位連叩了三個頭。 
     
      反腕倒捏匕首,用刀向丹田刺去。 
     
      「錚!」的一聲。 
     
      一道烏光由門外疾射而來,不偏不倚,竟然將常三公子手中匕首震落地面。 
     
      接著一聲嬌喝:「且慢!」 
     
      南蕙已俏立當場,一隻腳踏在純金匕首之上,秀眉微揚,星目圓睜,對常三公子道 
    :「常大哥,死可不是好玩的,人生在世可只能死一次。」 
     
      突如其來,快如一陣狂風。 
     
      室內之人,全都愣住了。 
     
      常老夫人大怒道:「你是什麼人?敢擅闖常家祖先堂,管起我家務事來。」 
     
      南蕙哪管天高地厚,也插腰而立,毫不含糊地道:「為什麼不能管?誰要常哥哥死 
    ,就要先問問我,常哥哥是好人,他個應該死!」 
     
      常老夫人臉色大變,沉聲道:「哪裡來的野丫頭,玉峰、玉巖,拿下!」 
     
      南蕙冷冷一笑道:「拿下?我可不是你們常家的人,誰敢拿我?」 
     
      常三公子哀痛至極,一手作勢,止住南蕙,一面向常老夫人道:「娘!她來得正好 
    ,她就是您所說的血魔前輩之女。 
     
      「她可以證明血魔秘笈不是孩兒用暴力殺人搶來的,她也可以證明丁定一丁世伯不 
    是孩兒所殺!」 
     
      常老夫人略一沉吟道:「這些事留待日後再說,這丫頭闖進祖先堂的帳先要算一算 
    才行!」 
     
      她說著,右手一揮,向玉峰、玉巖示意道:「你們還等什麼?」 
     
      常氏兄弟不敢有抗母親的令諭,四目交換了一下眼神,忽地一分,從兩側向南蕙立 
    身之處探臂抓去,出手之快,勢同迅雷。 
     
      南蕙冷冷道:「真的動手?」 
     
      口中說著,腳下絲毫沒動,柳腰微扭,風擺殘荷,仰面向後倒去。 
     
      只等常氏兄弟掌勢拍空疾收的空隙之際,雙臂突然一分,反拍兩面攻來常氏兄弟的 
    胸前,出招之奇,神鬼難測,作勢之快,閃電驚虹。 
     
      常三公子一見,不由大吼道:「南蕙,不要魯莽!」 
     
      然而,已是不及。 
     
      常玉峰、常玉巖兩兄弟,吸腹撤身雖堪堪躲過,人也如被狂風鼓動一般,向後連退 
    三步,方才立穩椿式。 
     
      常玉峰、常玉巖的武功,雖也有些火候,但是比不上常玉嵐,加上急切出手志在必 
    得,出手招式用老,再因南蕙在盤龍谷練了十多年,很少與人交手,氣惱之下不分輕重 
    ,用了八成以上內力。 
     
      幾種因由湊在一起,才使常氏灰頭土臉,臉上紅至耳根。 
     
      常老夫人一見,不由勃然作色道:「丫頭撒野撒到常家祖先堂來了,不知天高地厚 
    !」 
     
      常老夫人出身武林世家,乃是當年威震河朔江湖上人稱「一盞孤燈」趙四方的獨生 
    女兒。 
     
      手底下盡得趙四方的秘傳,趙家擒龍手獨門絕活,能空手入白刃,南北無人不知。 
     
      此刻,她眼見兩個兒子僅僅一招就落敗,內心怒火可想而知,雙袖突地一抖,錯動 
    雙手,就待向南蕙攻去。 
     
      常三公子一見,又急又怕,忙向南蕙道:「南蕙,快跪下,那是我兩個哥哥,還有 
    我娘!」 
     
      南蕙噘起子小嘴道:「不管是誰,誰要你死,我就叫誰先死!」 
     
      常三公子見她有理說不清,不由急道:「姑奶奶,是誰叫你進來的嗎?」 
     
      南蕙是個沒有心機的人,衝口道:「是蓮兒姐姐。她說你進來了必會受罰,不死也 
    要脫層皮,蓮兒姐姐說只有我能進來救得了你!」 
     
      常老夫人聞言,氣得發抖道:「蓮兒這小賤人,她出的好主意。」 
     
      老夫人之所以咒罵蓮兒,表面上是恨她唆使南蕙進祖先堂的不是,事實上,這卻是 
    她世故經驗老到的轉移目標,自下台階之舉。 
     
      因為,常言道得好:「虎毒不食子」。 
     
      況且常玉嵐一向是孝順的兒子,又是三子之中最鍾愛的一個,先前之所以要以家法 
    處置,事實上心中何嘗不暗暗心疼。 
     
      而且經過了常三公子一番解說,本來就有先把事情弄明白的意思。 
     
      等到南蕙衝了進來,直覺上當然認為祖先堂不容外入擅闖,執行家法不許外人干預 
    的憤怒。 
     
      接著,南蕙一出手,半招之內已顯示出功力的奇絕,縱然自己使出趙家擒龍手。 
     
      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南蕙脫口說出唆使她闖入之人乃是婢女蓮兒,正好見風轉舵, 
    乘雨收兵。 
     
      於是,對著常三公子道:「小奴才,你聽到沒有,連跟你的丫頭都變了,去!喚她 
    們四個進來。我這個老太婆管不了兒子,也管不了兒子的朋友,丫頭總管得了吧!」 
     
      常三公子吶吶道:「孩兒該死!」 
     
      常玉峰趨著母親的怒火稍熄,忙道:「娘!蓮兒她們還沒資格到祖先堂來領責,這 
    事交給媳婦們辦吧!」 
     
      他一面說,一面向自己的妻子施了個眼色道:「還要等娘吩咐嗎?快去把蓮兒給軟 
    禁在柴房,二弟媳攙娘去歇著,三弟的事,晚飯後由娘處理。」 
     
      他這麼一分派,常老夫人歎了口氣道:「唉!老了,人老了是不中用,三奴才!這 
    位一流高手的大姑娘不要讓她走了,晚飯後一同來見我!」 
     
      常三公子如臨大赦,忙拉拉南蕙的衣袖示意她跪下,自己也跪了下去道:「都是孩 
    兒惹娘生氣。」 
     
      常老夫人老眼之中忍不住滴下淚來,一言不發,扶在兒媳婦的肩上,走出祖先堂。 
    目送母親去遠,常玉峰向常玉嵐道:「三弟,你帶這位姑娘去安頓一下,娘在氣頭上, 
    我要到她房內勸她老人家,晚飯時該怎麼說,你也要仔細的盤算盤算。再不能惹娘生氣 
    了!」 
     
      常三公子搖頭苦笑道:「大哥,小弟實在是冤枉的,只要娘能壓下怒火,容我解釋 
    ,—定會原諒小弟的。」 
     
      「好!」常玉峰點頭道:「你知道娘愛你有多深,在你沒回來之前,她老人家日日 
    夜夜都在思念著你!」 
     
      常玉峰說完,逕自向正房走去。 
     
      常老夫人斜倚在臥榻枕頭上,兩個兒媳侍立在床前,低聲細語的勸慰著。 
     
      她見大兒子常玉峰大踏步的進房來,忍不住喘息著問道:「那小畜牲呢?他是不是 
    又要走了?」 
     
      天下父母心,常老夫人雖然十分惱怒。但語氣中分明怕兒子被自己逼得離家。 
     
      常玉峰道:「三弟他留在祖先堂面壁打坐思過,央求我來侍候娘!」 
     
      「哼!他還會想到我,不恨我就阿彌陀佛了!」 
     
      「三弟他的性情,娘最清楚了,他怎敢恨娘?」 
     
      「峰兒,那個鬼丫頭是什麼來路?她人呢?」 
     
      「娘!據三弟說,她姓南,名蕙,是一個名叫南天雷的女兒,就是把血魔秘笈交給 
    三弟,然後被人刺死的那個殘廢人,南姑娘在陪著三弟。」 
     
      老夫人略略沉思了片刻,皺起眉頭道:「那丫頭就是野性很重,其實人品倒不錯, 
    手下也過得去。」 
     
      常玉峰不由低下頭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道:「何止過得去,娘!孩兒差點挨了 
    她一掌。」這句話竟然把老夫人逗笑了。 
     
      她怕自己兒子臉上掛不住,半安慰半關心的道:「嗤!不見得,你們是太大意了, 
    沒防著她敢出手!」 
     
      老夫人說著,又轉向兩個媳婦道:「你們是過來人,依你們看,那丫頭是不是跟玉 
    嵐很要好?甚至有了很深的感情?」 
     
      常玉峰趕緊接著道:「娘說的一點也不錯……」 
     
      「你怎知道?」 
     
      「他二人要是沒有感情,那南蕙姑娘怎敢闖進祖先堂,又怎會甘心為了三弟冒險, 
    甚至為三弟不惜拚命!」 
     
      「晤!玉嵐這孩子成年在外漂蕩,安了家也許好一點,要是這個姓南的家世也不壞 
    ,卻是天生的一對!」 
     
      「娘說的是,三弟該成家了!」 
     
      常老夫人不由又歎了口氣道:「現在還不是時候,等你爹回來之後,還要與他商量 
    ,因為……誰?誰在外面?」 
     
      一陣急驟腳步聲,只聽貼身丫頭荷花在門口嘀嘀咕咕與人講話。 
     
      聽見了常老夫人的喝問,她連忙進了房門,低聲稟道:「回稟老夫人,是常福!」 
     
      常福也佝僂著腰,站在房外,隔著軟簾高聲說道:「上稟老夫人,小的常福有事向 
    老夫人稟報!」 
     
      「有什麼大事,這麼慌慌張張?」 
     
      「啟稟老夫人,少林掌門明心大師為首,帶著各大門派三十餘人要見老夫人。」 
     
      常老夫人霍地—驚,由床上弓腰而起道:「他們現在何處?」 
     
      常福道:「小的攔阻不住,他們已到花廳,要小的請老夫人務必一見!」 
     
      「好!」老夫人心知事不尋常:「常福,先去看茶敬客,就說我立刻出迎。」 
     
      常玉峰道:「娘!你歇著,讓孩兒去見他們!」 
     
      常老夫人搖搖頭,一面整頓一下衣衫,幽幽道,「金陵常家從此多事了,你隨我到 
    前廳去吧!」 
     
      「你媳婦他們嚴令上下人不許貿然行事,無論有何變故,都要沉住氣,常家數百年 
    基業關係重大!」 
     
      她面色凝重,神情凜然,一面說著,一面從床頭枕下摸出一支精緻雪亮銀製短笛似 
    的筒子,十分感歎地說道:「這支追魂奪命子母連環珠,四十年沒有動過了,但願還是 
    備而不用!」 
     
      常玉峰心知母親四十年沒再與人交手了,趙家三大絕活的追魂奪命子母連環珠,更 
    是輕易不曾使用。 
     
      如今,竟然隨身攜帶,事態的嚴重自不待言,因此順手在壁上摘下一柄長劍配在肋 
    下,隨在母親身後,步向前廳。 
     
      寬敞的大花廳,鬧哄哄的或坐或站,擠滿了老老少少僧俗道尼三山五嶽的人,七嘴 
    八舌地吱吱喳喳,議論紛紛。 
     
      八盞氣死風的紗燈,分兩排懸掛在高挑樑上的龍形雕花燈架,照得屋內如同白晝。 
     
      正面整個山牆,畫著一幅雲龍戲珠的潑墨圖。 
     
      圖上好一塊黑底金字匾額,四個金色古篆寫的是「武學泰斗」,迎著燈光耀眼生輝 
    。上款題的是「金陵常氏華廈落成誌慶」,下署「天下武林大會八門十六派掌門同獻, 
    文淵閣大學士蘇建章奉旨親書」。 
     
      此外,匾額正中還刻上複製的「天下太平」鐘鼎御印。 
     
      這塊匾代表常家的光榮傳統,也是金陵世家的榮耀。 
     
      武林之中獨一無二的珍寶。這塊匾雖然由文淵閣大學士蘇建章執筆,因為有「奉旨 
    」二字,也就等於是御筆親節皇上的敕旨。 
     
      不過常家當時沒人做官,朝廷格於皇封的規定,不能由皇上執筆而已。 
     
      至於所以有「賜匾」的舉動,是由於一百二十年前,天下武林在峨嵋大會,八大門 
    派十八幫會的頂尖高手,五百餘人比武論藝。常世倫的曾祖父在七天七夜之中,連勝七 
    十二位高手之後,遭到各門派之忌,有心聯手制他於死地。 
     
      他為了息事寧人,當眾發誓,第一不吃官家俸祿,第二不設幫立派。 
     
      不吃官家俸祿,就不會與江湖人尋仇作對,不設幫立派,就與武林沒有利益之爭, 
    因此消滅—場血腥浩劫,深受會中五百餘高手的欽敬。 
     
      本來武林大會的殺戮,消彌於無形之中,當時川中巡撫大加讚賞,轉報兵部請得聖 
    旨,由各大門派具名,大學士親書,金陵總鎮以半副鸞駕,率同所有官員擇吉送到常家 
    懸掛在花廳之上。 
     
      歷時一百二十年,代代相傳。 
     
      每年新正起到上元佳節,有不少武林的三老四少,不遠千里輾轉到金陵常家對著這 
    塊御賜金匾行禮,傳為武林佳話。 
     
      金陵世家之所以受人尊敬,與這塊匾額大有關連。 
     
      此時,各路正邪人物之所以紛紛議論,也在數說這塊御賜金匾的往事。 
     
      忽然,人聲寂靜。 
     
      常玉峰人跨步從角門走到花廳正中,拱手齊眉道:「不知各位前輩與各門兄弟大駕 
    光臨,有失遠迎,家母親自迎見!」 
     
      四個手執紗燈的丫環引路,常老夫人緩步而出。 
     
      她面帶微笑,掃視眾人一眼,逕自在火廳當中肅立,朗聲道:「各位光臨寒舍,蓬 
    蓽生輝,請坐!」 
     
      說完,對著少林掌門明心大師略一頷首道:「明心大師乃世外高人,今春小別,將 
    近一年,不知佛駕率領各路高人連袂到來,有何指教?」 
     
      話音剛落,武當長老鐵冠道長怒吼道:「虛情假意免談,你縱子行兇……」 
     
      沒等鐵冠道長的話落,雪山門的大弟子慧靈一抖手中拂塵,高叫道:「我是要討回 
    殺死本門掌門的血債來的!」 
     
      另外,峨嵋、崑崙、丐幫的數十高手,七嘴八舌地吼叫起來。 
     
      常老夫人不禁柳眉倒豎,面呈怒容,沉聲喝道:「老身以禮相待,各位難道是烏合 
    之眾嗎?」 
     
      「明心大師,金陵常家既不是怕事之人,也不是酒樓茶館,既然進了我這個大門, 
    就要有些規矩!」 
     
      她的話說到這裡,自己竟自坐在正中虎皮太師椅上,神情凜然地又對明心大師道: 
    「大師,你既然出面為首,請說明來意吧!「你這樣亂哄哄的,想要群打群毆嗎?那我 
    們常家願意承認失敗,因為常家從來不屑於欺仗人多。」 
     
      常老夫人明著是喝斥眾人的無禮,其實,暗地裡也想用這話「套住」幾個名門正派 
    的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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