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炫美巧令兩公子】
依理,小艇應該掉頭折回,向對岸駛去,才能用搶上水的衝浪走法,來回向畫舫接
近才是。
而那駕駛小艇的漢子,一味的埋著頭依舊著力地搖動椿柄,眼看小艇已駛進淺水的
沼澤之中,絲毫沒有掉轉頭的意思。
司馬駿微微搖頭道:「這不是要擱淺上岸了嗎?你是怎麼搞的,睡著了嗎?」
不料,搖椿的漢子一言不發,猛然向後急搬櫓柄,那小艇的艇身一震,卡,原來艇
頭猛向前馳,已擱淺在沙洲之上,停了下來。
司馬駿大怒道:「豈有此理,你……」
他原是面向船頭盤籐坐在那裡,經小艇艇身陡然一震,生恐向後仰面跌下,就勢挺
身而起。
這時才看出來,本來搖櫓的壯年漢子,不知何時,已變成了一個鶴髮童顏赤面短鬚
的老人了。
那老人面帶微笑,緩緩站起身來道:「司馬少莊主,請下船吧!」
司馬駿不由大驚,沉聲喝道:「閣下何人?」
「陶林!」老人中氣十足,清朗的道:「沒聽說過吧?無名之輩。」
「陶林!」司馬駿沉吟片刻,真的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陶林又含笑道:「非常抱歉,為了要請你的大駕,只好委屈你的手下了!」
他說著,輕輕掀起船尾的壓艙木板,拉出了蜷曲在下面的漢子,那漢於直眉瞪眼面
露驚慌之色,嘴角流著粘液,分明是被制了穴道。
司馬駿臉上很掛不住,手下被制,自己竟茫然不知。
而坐上小艇許久,也是絲毫未覺查出搖櫓之人乃是假冒的,此人若是心存不良,自
己不早已身首異處葬身江中了嗎?
想到這裡,不由臉上一陣發熱,沉聲道:「閣下意欲何為?」
陶林依然不疾不徐地道:「奉命請你!」
「請我?」司馬駿哭笑不得。他乃是個心思深沉的人,在沒弄清對方的來意之前,
自然不願翻瞳,因此,冷冷一笑道:「這是霸王請客!閣下奉何人之命?」
陶林且不答言,緩緩站起,就在船後拂袖而起,騰身離船向蘆葦深處射去,人在空
中朗聲道:「少莊主,隨老漢來吧!」
一則要探個究,二則勢成騎虎。自己縱然能解了船夫的穴道掉轉船頭回去。但是留
下的疑團,豈不是永遠打不開。
同時,對方既然不擇手段地將自己用船載到這裡來,哪會放手。
因此,司馬駿心思電轉之下,展功向陶林去處追上前去。
原來蘆葦深處並不是江岸陸地,卻是一個矗風的港灣,水波不興,寧靜異常。
靠近沙洲停著一艘船身不大但精緻高雅的遊艇。
紅柱綠篷,垂簾錦幕,一色的乳白應用傢俱,在淺紅燈光之下別有宜人氣味。
陶林已站在遊艇近岸之處的三級踏板前,拱手道:「少莊主請!」
司馬駿只如夢魅一般,不自覺地步上跳板,到了遊艇之上。
但聞一陣陣清幽香息撲鼻,令俗念俱消。再看遊艇內艙,細密的竹簾低垂,那竹簾
是用湘妃竹精工編織而成,令人看著十分可愛。
每枝竹絲,只如細線一般,真不知費了多少功夫。
隔著竹簾是一片緋紅燈光,隱隱綽綽,看不見簾內動靜。
只有艙門上那塊竹製匾額,上面碧綠的「桃舫」兩個簪花體清秀的字體,顯得十分
雅致。
陶林隨著司馬駿身後也到船上,扶扶比常用木板椅略矮的竹製圓凳道:「少莊主請
坐!」
司馬駿雖是滿腹疑雲,但只好按捺下來,應聲坐在竹凳之上。
只聞一陣沁人心髀的香氣撲鼻不散,原來,靠近竹凳前的竹編小巧玲瓏的桌上,已
經斟滿了一杯淺紅色的酒,另外還有一盤什錦新鮮水果。
時令已入初冬,新鮮什錦水果,真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司馬山莊富可敵國,也沒有這等排場,憑這盤水果,司馬駿料著「桃舫」的主人必
非等閒可比。
再看陶林輕手輕腳時時刻刻小心翼翼,分明是怕驚動了艙內主人,以陶林適才的身
手,就不是一般高手可以比擬,其主人的修為可想而知。
司馬駿此時的心情複雜至極。
最擔心的是既猜不透對方是敵是友,也就弄不明白是吉是凶。
司馬山莊在武林之中威望顯赫,對方既已知道自己是少莊主,為何採用這等方式邀
自己前來,目的何在?
從接待的情形看來,似乎並無惡意……就在司馬駿意念尚在猶豫不決之時,艙內傳
出一聲輕言細語道:「陶林!客人已經到了嗎?」
那聲音低沉的細語,如黃鶯出谷,嚶宛悅耳,如同珠轉玉盤。
陶林趨前兩步,在艙門前低頭垂首應道:「司馬少莊主已到多時了!」
「噢!」艙內人嗅了一聲,接著道:「請來答話吧!」
就在語音末落之際,竹簾內的一層絲幕緩緩拉起,燈光頓時一亮。
司馬駿不由揉揉眼睛,暗喊了聲:「奇怪。」
隔著極為細緻的湘妃竹簾,俏立著一位麗人,由於燈光明亮,那麗人不是別人,卻
是留在自己畫肪仁的南蕙。
司馬駿幾乎要喊出聲來,但是,他沒有。
因為揉揉眼睛之後,才發現艙內竹簾後的麗人,五官、身材、皮膚,確是與南蕙沒
有二樣,然而,眉目之間的神情、嘴角隱約的風采,與南蕙的天真活潑大異其趣。
尤其舉手投足之際,俏麗穩重風情,更有天淵之別。
最是差別極大的地方,南蕙雖美,沒有令人驚異之處,而這眼前的麗人,即使隔著
一層竹簾,也有一種看不見說不出的吸引力量,使人不敢逼視,又不能不看的魅力。而
當注目傾視的一剎那之間,不由人不心動神搖,產生一種不能自己的無窮震撼。
司馬駿原本持重冷漠,此時幾至無法自持,勉強抑制下來,才沒有離座而起趨身向
前。
簾內麗人略一打量司馬駿,輕描談寫的道:「深夜寒江,令你枉駕,甚感不安!」
司馬駿忙欠身道:「姑娘哪裡話來,雖然素昧平生,司馬駿有緣得睹風采,實乃大
幸!」
「好說!」麗人仍在簾後道:「無物可敬,一杯桃花露,算是聊解寒氣吧!」
司馬駿拱手不迭地道:「不知姑娘相邀有何指教!」
不料那簾內麗入淡淡的道:「久聞司馬山莊譽滿武林,少莊主倜儻不群,只欲一見
而已!」
司馬駿不由一陣心神蕩漾,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因為,司馬駿未出生之時,司馬山莊已是領袖武林的泰山北斗。他又是司馬長風的
獨子,真可說是呼風喚雨,一無匱乏。
長大之後,隨著父親學習技藝,也沒有吃到苦頭,弱冠之年由於司馬長風的指使加
上耳染目染,只是在心計上打轉,並沒有想到男女之間的愛情。
有之,也是由於情勢的需要,事實上不是為了愛情的愛情,就如他之與南蕙間的情
形似的。
常言道:「食色性也」,所謂「色」,也就是以愛情為起基,因為「愛」,才進而
引起「色」的遐想。
司馬駿也是人,是正常的人,他之所以「不貪色」,是因為沒發現「愛」,正像常
三公子一樣。
原來常三公子也是個不近「色」的人,當他一遇到藍秀之時,寧願為她作任何事,
甚至不惜與知交紀無情競爭,不顧「金陵世家」的三公子之尊,而願供藍秀驅使,而且
一答應就「受雇」三年。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因此,司馬駿乍見藍秀,不由神為之奪。
如今,耳聞藍秀稱讚自己伺儻不群,又千方百計邀自己前來見面,心中的這份歡喜
,真個無以復加,也無法形容。
然而,他是被歡喜沖昏了頭,忘記了仔細描摸藍秀的語氣,所謂倜儻不群,只是「
久聞」而已,並不表示真的倜儻不群。
假若是真的,就會有「今日一見,果然傳言不虛」或是其他的肯定語氣,尤其藍秀
最後「只欲一見面已」,更沒說出見過之後的印象。
司馬駿面對藍秀的天姿國色,智慧已被壓制得無影無形,心神早已飛到竹簾之內,
哪還想到許多,因此肅容帶笑道:「在下能見到姑娘,應是畢生榮耀,敢問姑娘上姓芳
名?」
藍秀梨渦初現略帶笑意地道:「萍水相逢,何必俗套,人的姓名,只是人為的符號
而已!少莊主,夜深露濃,請盡杯酒回船去吧!」
這是一個「軟釘子」,分明有拒絕交往之意。
然而,司馬駿反而覺得是一種「應有的矜持」,覺得像這等絕色之人,應有神秘之
處,不但不以為忤,反而興致更濃,忙道:「姑娘異人,言談敢與一般世俗不同,在下
十分欽佩!」
想不到藍秀話題一轉道:「另有一件事,順便向少莊主一提!」
司馬駿忙不迭地道:「姑娘有何指教,在下願效犬馬之勞,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肓重!」藍秀緩緩的道:「善待孤女南蕙,交還幾張鹿皮!」
司馬駿心中不由一懍,暗想,原來她對自己之事知道得如此詳細。
若是換了別人,司馬駿必然不惜一戰,也要把事情弄個明白,追問她為何對自己所
作所為如此清楚。
然而,眼睛一照藍秀,頓時心中一切意念俱消,只覺得藍秀沒有一點不對之處,即
使要自己的性命,只要藍秀開口。也會毫不猶豫的照辦。
沒等司馬駿回答,藍秀早又道:「言盡於此,請回吧!陶林,我們也起錨開船!」
話音才落,竹簾後的絲幔徐徐下垂,燈火漸談,人影已渺。
陶林不是先前執禮甚恭的神態,他躬腰而立,伸手拉起跳板,指著蘆葦深處來時的
方向道:「請吧!你那位搖船的手下,穴道該解開來了,再遲,他會把小船搖走,你就
要泅水回去了。」
司馬駿無奈,只好飄身躍下「桃舫」,站立在沙洲上,如癡如呆地眼睜睜望著「桃
舫」漸去漸遠。隱沒於清晨的冷霧裡。
江上白茫茫一片,正像司馬駿心中的茫然一樣。
夫子廟是金陵城三教九流的麇集之地,百戲雜陳,賣大力丸的、說故書的、賣草藥
的,東一堆、西一叢,那份吵、那份亂,真是寫不盡說不完。
常三公子意料南蕙是性喜貪玩,這種地方對她來說,是希奇古怪之處,可能她來瞧
熱鬧。
因此,走遍了三街六市之後,這天信步到了夫子廟,半天功夫,也巡視了一遭,並
沒一絲一毫影子,正待離去。
忽然,老管家常福匆匆忙忙慌慌張張地從水仙祠方向半跌半撞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雙手連連揮動,大聲喊道:「三公子!三公子!」
常三公子一見,不由心頭一震,忙迎上前去道:「常福,有什麼事嗎?」
常福喘息不已道:「老夫人要你立刻回去。老奴我哪裡沒找遍,是廟前賣糖葫蘆的
小狗子告訴我,你進廟好久了!」
常三公子道:「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常福忙道:「事並沒有,只是來了一個不速之客,自叫做「八桂飛鷹」,一定要見
你!」
「八桂飛鷹?」常公子沉吟道:「我沒有這個朋友,大哥二哥他們呢?」
常福一肚子不高興的道:「那人口門聲聲說只聽過三公子你的大名,除了你任何人
他都不願說出真心實話,而且賴在門前不走!」
「奇怪!」常三公子揮揮手道:「有這種事,我們回去!」
說著,腳下也不怠慢,向回家路上走去。
老遠的,已看見大門的石獅子頭上,坐著一個剽悍的粗野漢子。
一頭焦黃蓬垢的亂髮,加上刺蝟般的短髮,根根倒豎,上身斜披件粗麻汗肩,下身
短又褲外圍裡一大塊虎皮,多耳麻鞋有些破爛。
肋下斜拽著一把短柄虎叉,閃閃發亮,像是純鋼打鑄,份量不輕。
常三公子快步上前,拱手帶笑道:「這位朋友想必就是八桂飛鷹了!在下常玉嵐,
朋友!你要找我?」
那漢子一隻銅鈴也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從頭到腳把常三公子打量了一個夠,然後
才粗聲粗氣地道:「你?你就是斷腸公子常老三!」
常三公子有些不悅,皺皺眉頭道:「不錯!我就是斷腸劍常玉嵐!」
那漢子半信半疑,偏著頭,自言自語的道:「怪哉!怪哉!鼎鼎大名的人,怎麼會
是一個白面書生?」
這時老管家常福也上來,大聲道:「你口口聲聲要見我們三公子,現在三公子來了
,你又發愣。朋友,金陵世家大門門,不能讓你賴著不走!」
那漢子聞言,這才眨眨大眼睛對常三公子道:「真的是斷腸公子常玉嵐?」
常三公子笑道:「如假包換,朋友,你找我不知有何大事?」
「大啦!」那漢子通的一聲,從石獅子上跳了下來,大聲道:「我是來向你要錢的
!」
「要錢?」常三公子以為他是江湖中打秋豐的朋友,不由仰面一笑道:「原來如此
!可以!南來北往的朋友,只要找到在下,沒多有少,朋友!你缺多少錢?」
不料那漢子伸出一個芭蕉大的手,對常三公子照了一照道:「這些就夠了!」
常三公子莞爾一笑道:「五兩?可以!」
誰知那漢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大吼大叫道:「你太小看我八桂飛鷹了!千里
迢迢來找你要五兩銀子,虧你是頂有名的常三公子!」
常三公子不由眉頭緊皺道:「閣下之意是……」
「五千兩!」八桂飛鷹衝口而出,伸出的五指也一直地比劃著,接著道:「我可不
是白要你的,五千兩還是講江湖交情,算是半賣半送!」
常三公子聞言並不著惱,淡淡的道:「半賣半送?朋友,你賣的是什麼?」
八桂飛鷹十分得意,亂髮蓬蓬的腦袋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圈,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口
道:「消——息——」。
「哈哈哈!」常三公子不由打了一個哈哈,朗笑著道:「閣下應該打聽過,金陵常
家對江湖上的消息,一向是最靈通的,你這不是江邊賣水嗎?」
八桂飛鷹性情十分急躁,聞言不由道,「要買不買只是憑你一句話,八桂飛鷹向來
做事幹乾脆脆!」
常三公子也不耐地道:「常家對於五千一萬,還沒放在心上,可是,也不會受人勒
索脅迫!」
「好!」八桂飛鷹真的十分乾脆,扶了扶脅下的虎叉,認真地道,「那你是不買了
?仔細想想,三天之內要是想通了,到雨花台來找我,再見!」
他可是說走就走,連頭也不回,大跨步向莫愁湖柳林中飛也似走去。
常三公子略一思付,對常福道:「稟告老夫人,就說我去摸摸這個八桂飛鷹的底。
」
說著展功向柳林密處撲去。
黃昏斜陽中,八桂飛鷹去勢甚快,輕功似乎不弱。
常三公子蛇伏鶴行,專找濃蔭密處掩藏行進,以他輕功之高,可說是紋風不起,寸
草不驚,始終盯牢了一味狂奔的八桂飛鷹,暗窺著他的動靜。
常言道:技高一著,縛手縛腳。
常三公子的功力,高過八桂飛鷹何止一著,因此,八桂飛鷹完全不知不黨已經被人
追蹤了。
他卻也是憨直得很,真的向雨花台方向放步急奔,到了城外,他的腳下越發加快,
轉瞬之間,已望見雨花台的八角亭。
這時日色西沉到紫金山背後,雖有彩霞輝映,而紫金山黑黝黝的影子加上黃昏靄霧
,已不像白晝那等視線明朗。
八桂飛鷹埋頭狂奔,尚未發現八角亭內有什麼動靜,面暗地裡跟下來的常三公子已
察覺亭子內一個蒙面黃衣人昂首嶽立在亭子台階之上。
常三公子以為那黃衣蒙面人不是八桂飛鷹一夥,就是幕後主使他的正主,因此,越
發小心,沿著雜樹山石掩蔽,反而抄到八桂飛鷹之前,到了八角亭五丈之外,伏身一塊
絕大的峭石縫中。
腳下不慢的八桂飛鷹直到停身八角亭外丈餘之處,才發覺亭前站的黃衣蒙面人,似
乎非常意外地一愣,大聲道:「什麼人?」
黃衣蒙面人鼻孔中冷哼一聲道:「等你的人!」
「等我?」八桂飛鷹莫名其妙,用手抓抓頭上的亂髮,又問道:「我不認識你,你
等我幹什麼?」
黃衣人冷峻異常,站在台階之上道:「山野蠢夫,愚而不安愚,還想兩面討好,勒
索錢財!」
常三公子暗想:原來他們不是一夥的,而「兩面討好」又指的是什麼呢?」
八桂飛鷹又已怒喝道:「你說什麼?老子聽不懂!」
黃衣蒙面人一直是冷兮兮的,聞言並不怒惱,只道:「我會叫你懂,我問你,你遠
從八桂跑到江南來,三人連手,兩下敲詐,對不對?」
「呸!」八桂飛鷹「呸」了一聲,接著仰天狂笑不已,久久收斂笑聲才道:「朋友
!你弄錯了沒有,三人一夥連手敲詐,呸!老於是響噹噹的飛鷹,他們兩個小子算什麼
東西,也配跟老子聯手!」
隱藏在暗處的常三公子雖然聽不明白他們問答之間的真象,但是,敲詐之事,他已
清楚,另外還有從八桂來的兩個人,也是黃衣蒙面人與八桂飛鷹都曉得的事實。
只是「兩下裡」這一點叫人頗費思量。
假若說要敲詐的對象一方是自己常家,那麼另一方面是誰?這兩方面—定有連帶關
係,否則「兩面討好」是指的什麼?
再說,八桂飛鷹向自己開口要五千兩銀子,說是敲詐則可,怎能算是討好呢?
這是一個謎,必須揭開的—個謎。
因此摒氣艇神,仔細的聽下去。
那黃衣蒙面人此刻緩緩步下台階,淡淡地道:「八桂飛鷹,你是王八爬在秤桿上,
自秤自重!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說!你到金陵世家說些什麼?」
直接點明了金陵世家,常三公子特別留神。
八桂飛鷹伸手扶了扶肋下的虎又,沉聲道,「那是老子的事,誰也管不著!」
黃衣蒙面人似乎十分不悅,咬牙道:「我要是管呢?」
八桂飛鷹已沉不住氣的緩緩抽動腰間的虎叉,悶聲道:「光棍不擋財路,老子的虎
叉只認銀子不認人!」
他口中說著,腳下突然左滑半步,虎叉已亮了出來,左手虛推,右手抖得虎又上的
三個銅環叮咚亂響。
黃衣蒙面人因為用一幅寬大的黃布。把整個臉包住大半,只留下一雙精光閃閃的眼
睛,因此看不出臉上的神色。
只聽他鼻孔中冷冷一哼道:「哼!要動手,只怕你打錯了主意,我若讓你支持到十
招,就放你一條生路!」
八桂飛鷹怒火如焚,大吼一聲道:「老子不信這個邪,拿命來!」
吼聲之中,手中虎叉揚起,鋼環震天價響。腳下一個箭步,振腕直挑過來。
黃衣蒙面人冷冷一笑,略一閃身,人已飄出七尺,身法的輕巧,反應之靈快,分明
是絕代高手的式子,連躲在暗處的常三公子也不由心中喊了聲「好!」
八桂飛鷹突然發動,一招出手,跟看就要得手,不料跟前一晃,敵影突失,不由大
吃一驚,忙不迭收回挑出的虎叉,翻身橫掃。
黃衣蒙面人冷漠依舊,早已回復到原來立腳之處,笑著道:「不是我手下留情,你
這一掃,恐怕掃不出來了。八桂飛鷹!你這兩下子可以收起來了。」
八桂飛鷹神色大變,心知自己一招出手落空,連對方人在何處都找不到,敵人要是
還手自己非死必傷。
然而輸招不輸嘴,口中依然吼道:「有本領的亮傢伙,鬼頭鬼腦的玩意,老子不吃
這一套!」
黃衣蒙面人道:「八桂飛鷹。在下所以忍耐,只是因為你是無辜之人,想不到你一
味蠻橫,完全不知好歹,須知任何人忍耐是有限度的。」
八桂飛鷹似乎牛脾氣既發,什麼理也聽不進去,反而暴跳如雷道:「老子是大名鼎
鼎的飛鷹,只知道手底下見真章,別的一概不知道。」
「狂徒!」黃衣蒙面人一直背剪在後面的雙手,徐徐放開了來,一掃先前氣定神閒
的冷靜口氣。低喝道:「找死容易,眼前三條路由你選!」
八桂飛鷹明知自己不是黃衣人的對手,只是當面鼓對面鑼也不得不存萬一之想的一
拼,此時聽有三條路,不由問道:「哪三條路?說來聽聽!」
「限你立刻回轉八桂!」
「辦不到!」
「當面發誓不再到金陵世家。」
「你管不了!」
「要你死!」
八桂飛鷹一聽,暴跳如雷,手中虎又再一次的揚起,舞臂急刺,連人帶又猛然撲向
黃衣蒙面人。
他是情急出手,怒極而發,卻也勢不可當。
常三公子不由暗暗代他捏了一把冷汗。
因為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以旁觀者清的眼光衡量,黃衣蒙面人的功夫,最少
高過八桂飛鷹數倍。
表面上八桂飛鷹其猛如虎,銳不可當,事實上黃衣蒙面人內功修為極有份量,僅是
先前游身走位衣袂不起,沙塵無聲,已不是三年五載的功力可以辦到的。
常三公子的目的,是想要聽出兩人的來龍去脈,尤其關聯到自己常家的一個隱情。
所以不願兩人弄僵,如今見不知死活的八桂飛鷹捨命出手,焉能不焦急。
但見黃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既然找死,乃是自作孽不可活,慢著!」
他擰腰讓過八桂飛鷹的虎叉,一躍進了八角亭,不知為何,捲起衣袖,並指在亭子
正中的石桌之上劃了幾劃,然後倒步退出八角亭。
這時,八桂飛鷹手中虎叉已舞得虎虎生風,本來要追進八角亭,此時哪肯罷手,連
刺帶劃,認定黃衣蒙面人臉上扎去。
兩人相距不到七尺,這一招既狠又準。
黃衣蒙面人冷哼一聲,厲喝道:「滾!」
「啊……」
慘叫之聲刺耳驚魂,八桂飛鷹的龐大身子被黃衣蒙面人抖起長袖拂震到丈餘高下,
「撲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三丈餘遠的亂石堆上。
這是眨眼之間的變化,躲在巨石後面的常三公子一愣之下,不由彈身而出。
然而,黃衣蒙面人大袖拂出之際,借反彈之力,人已一躍登上八角亭頂,稍一點腳
,在空中曳出一縷似有若無的黃光,人已無影無蹤。
常三公子料不定黃衣蒙面人出手制敵之時,已存心連環展功借力抽身。因此,雖也
跟蹤上了八角亭,但已遲了一步。
照料著夜幕已垂,在荒郊野外要想追一個功力不凡的人,實在並不容易。
常三公子急著要在八桂飛鷹口中問出一些端倪,躍身縱下八角亭,扶起石堆上的八
桂飛鷹。
八桂飛鷹口角流血,一對大眼睛驚惶失措地暴出眼眶,已是奄奄一息。
常三公子忙將他抱離石堆,讓他倚靠在一棵大樹幹上,又將他的雙腿盤好,低聲道
:「你的傷勢怎樣,不要緊我會帶你進城療治。」
八桂飛鷹傷勢不輕,連搖頭點頭的力氣也沒有了,口角、鼻孔,滲出一股股鮮血,
分明是五內腑血脈均已震斷。
常三公子甚為焦急,伸手扶著他道:「走!你振作一點,我背你進城求醫!」
八桂飛鷹笨重的身子緊靠在樹幹之上,張大嘴巴,十分吃力的道:「他……他……
他是誰?」
常三公子道:「你問的是那個打傷你的黃衣人?」
八桂飛鷹彷彿稍微有些精神,撐著連點幾下頭道:「對!對!他……是誰?」
常三公子接著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八桂飛鷹聞言,本已振作的精神,立刻完全潰散,人如一灘爛泥,大眼睛忽然翻了
一下,亂髮蓬鬆的腦袋垂了下來,七孔血流如注,眼見活不得了。
常三公子大力搖動已死的八桂飛鷹,不住地喊道:「朋友!朋友!你不能死!你不
要死!」
閻王注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
八桂飛鷹被搖動的身子,漸漸的僵硬,七孔的血也不再流,只有一道道凝結的血塊
和陣陣腥味衝鼻,令人作嘔。
這個自名為八桂飛鷹的愣頭青人是死了,他卻留下了一團霧也似的疑問,使常三公
子怎的也解不開。
他懊惱得很,也後悔得很,懊惱自己沒能在家門口好言好語把很容易套出話來的八
桂飛鷹留下來。
當時若是稍做考慮,延請八桂飛鷹到花廳上稍作盤桓,必能迫問出—些道理。
很後悔的是自己應該早一步露面,參加八桂飛鷹與黃衣蒙面人的談判,料定自己可
以與那黃衣蒙面人一較長短,最不濟也不致讓八桂飛鷹立斃對方的大力掌下,留個活口
也能問出口風。
想著,對那紫金山頭一層茫茫白霧,不禁歎了一口氣,自言白語道:「只怪自己經
驗不夠,那個黃衣人……」
想到這裡,忽然黃衣人的影子在腦際一晃,他記得在他尚未動手痛擊八桂飛鷹之前
,為何無緣無故的走向八角亭,在石桌之上劃了幾下?
莫非是留下什麼暗記給他的同夥。
一念既起,更不稍慢,一個墊步竄進八角亭,天色雖暗,但見石桌之上,平整的桌
面,竟然有一個端端正正的「孝」字。
常三公子用手摸了一下,石屑紛飛,分明是新劃上的,足有三分深,忙著用口吹動
一下石粉散去,那個「孝」益形顯然。
「孝」,是什麼意思?是人名?是地名?是幫會的名稱?是江湖的暗語?還是一種
特別約定的暗號?
常三公子如墜五里煙霧之中,對著那唯一可循的線索,在乎時並不起眼一個極普通
的「孝」字百思不解。
搜盡枯腸,也悟不出其中道理何在,指的是什麼。
在他想得出神之際,徐徐晚風之中,一縷縷清香透入鼻息。沁人心脾。
「三公子!」好嬌媚的聲音,好熟悉的聲音,低沉沉的但扣人心弦的聲音,常玉嵐
不知在夢裡聽多少遍,即使不是在夢裡,耳鼓中也時常縈繞。
他不由自主霍地站了起來,放跟向八角亭外望去。
一頂軟轎,四面垂著杏黃流蘇的軟轎,就四平八穩的停在適才自己隱身的巨石之前
,四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分為前後兀自扶著轎竿,神情肅然。
常三公子一顆心幾乎要從嘴裡跳出來,忙上幾步趨至轎前,低聲道:「是藍姑娘!
別來無恙。」
藍秀伸出春筍般五指,輕輕撥開轎簾,鶯聲九轉的道:「別後,你吃了不少苦頭吧
!」
常三公子微微抬頭向轎內望去,夜色雖很黑暗,但轎內藍秀的明艷真可「照人」,
尤其她那對帶著三分哀怨七分嬌柔的眼睛,使人不敢逼視。
這時四目相對,常三公子真的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但又不禁多瞄了一眼道:「只是
一些不得意,令人煩惱!」
「是嗎?」藍秀欲語還休地抿抿嘴,終於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也不止於
你一人,又何苦自尋煩惱?」
常三公子連連點頭道:「你說得對!」
藍秀忽然道:「你走近一點,我有話跟你說。」
常三公子聞言,受寵若驚,連上三步,幾乎碰到了轎竿道:「有何指教!」
藍秀不由失聲一笑,露出兩個既深又圓的梨渦,像情侶竊竊私語,幾乎湊著常三公
子的耳畔道:「到了金陵,才更要小心!」
兩人雖未耳鬢相接,但已近得不能再近,陣陣香息不絕如縷,人言吐氣如蘭,就是
目前的情形。
常三公子如同一跤跌在雲牆裡,昏淘淘,軟綿綿,如夢囈一般地應道:「哦!哦!
」
藍秀「噗嗤」一笑道:「你哦個什麼勁,我的話還沒說完哩。」
常三公子仍舊情難自禁地「哦」了兩聲才道:「哦!哦!我在聽,仔細的聽!」
藍秀貝齒微露,似笑還嗔地道:「光是聽還不夠,我還要你去辦。」
「辦!一定辦!」常三公子不住的點頭,好像是中了邪魔一般。
藍秀輕輕地「啐」了一聲道:「啐!你知道我要你去辦什麼嗎?
你就一口答應下來。」
常三公子一面搖頭表示不知道,一面口中卻道:「只要是你要我辦的事,無論什麼
,我絕對照辦!」
「那好。」藍秀略微想廠一下道:「你現在就回去,把你們家五代相傳那間秘室裡
的文卷圖籍一箱箱裝好,該捆的捆好,該打包的打包好。明天三更,我命陶林駕車去運
。」
常三公子不由一愕,這可不是一件普通的事,也不是拚命出力可以辦到的事。
因為,金陵世家的秘密,一不是珍珠瑪瑙,二不是金銀財寶,乃是常家百餘年五代
相傳的文書圖案,冊頁記事。
裡面記載的全是百餘年來武林大事,江湖上的的傳奇,事關太多武林恩怨、江湖秘
密。若是流傳出來,不知多少門派會受重大的影響,甚至許多成名之人身敗名裂。
藍秀竟然提出這件關係武林恩怨,以及常家生死榮辱的大事。
常三公子一時慌了手腳,吱晤的道:「姑娘!這……這……」
藍秀顰起蛾眉道:「你剛才說的話不算數嗎?你不是說只要我的事,無論如何你都
照辦嗎?」
常三公子臉上甚為尷尬,苦苦一笑道:「我確實說過,也誠心去做,只是……只是
事關重大,所以……」
藍秀噘起小嘴道:「哦!原來你只願替我辦小事,大事就不願辦!」
常三公子忙道:「不!不!事關國家安危,又是祖傳之物,先世五代集存下來的東
西,就是我願意,恐怕家母也不肯。「藍秀淡淡的一笑道:「你可以瞞著她。」
常三公子忙道:「萬萬使不得,常某怎能做出不孝之事。」
「孝?」藍秀盈盈一笑道:「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三公子!你孝嗎?你父親數月
沒有音訊,江湖傳言失蹤,你都不聞不問,一個小丫頭跑了,你像是無頭蒼蠅,在金陵
城團團轉,這叫孝?」
常三公子如遭當頭棒喝,他忽然想起了八角亭中石桌上那個黃衣蒙面人留下的「孝
」字,莫非也是含有這個意義。
甚至是藍秀著人幹的,想著不由道:「是!姑娘教訓得是。請問,剛才打死八桂飛
鷹在石桌上留字的人,也是你派來的?」
不料藍秀道,「我哪會管這多閒事。不要暗猜。」
常三公子搶著道:「那,為何也留下一個孝字?」
「一定是巧合。」藍秀說著,伸手放下了轎簾,一面道:「記好了明日三更,陶林
去搬運。」
常三公子忙不迭地道:「姑娘!藍姑娘!」
藍秀一面伸出手來示意四個抬轎的少女起身,一面道:「三公於,別的不談,你我
的三年之約,總該不會忘記吧!」
四個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女,抬起軟轎,齊的嬌喊了聲,「啟!」
八隻腳像騰雲駕霧一般轉過大堆巨石,向林木之處走去。
常三公子心知藍秀要走,准也留不住,她要來,誰也擋不住。
因此,只好眼巴巴地目送著軟轎,直到不見影子,才深深地出了口大氣道:「為什
麼難為的事,都被我碰上了呢?」
他再也顧不得已死多時的八桂飛鷹,也不再管八角亭那個「孝」字,踽踽地離開雨
花台向回家的路上奔去。
天色已經入夜,索興展功趕路。
好在是月黑頭的下旬時候,不怕驚世駭俗。
不到盞茶時分,已到了自己家門。
但見整個宅院燈火通明,人影穿梭往來,連大門也沒有關,老管家常福,呆坐在上
馬石上打盹。
常三公子不由大吃一驚,大聲問道:「常福!出了什麼事嗎?」
常福一見他回來,深深的出了口氣道:「阿彌陀佛!公子,你總算回來啦,老夫人
見你一去半天沒有回府,可急得沒有主,大夥兒都在上房等著你哩。」
常三公子算是鬆了—口氣,三步當做兩步到了上房,果然常老夫人以及大哥二哥夫
婦,都愁眉苦臉地圍坐在燈下。
常老夫人一見常三公子跨進房內,一咕碌從椅子上站起道:「嵐兒!你到哪裡去了
?教娘急煞!」
常玉峰也搶著道:「那個八桂飛鷹究竟是何許人也,是哪條道上的?」
常三公子不願提藍秀之事,當然對八桂飛鷹之事也不能說得太詳細,只隨口道:「
八桂嘛。當然是來自桂省,二三流角色而已,等我追上他,他已被人料理在雨花台。」
常玉巖問道:「是誰這麼快就把他給了結了?」
常三公子淡淡一笑道:「我沒看見打鬥的情形,只看見那位飛鷹的屍體,免不了是
江湖恩怨,乃是常事,見怪不怪哪管得許多。」
常老夫人道:「折騰了半夜,總算心上一塊石頭放下了,大家回房去安歇吧!」
常氏兄弟告辭分別回房,常三公子回到自己的臥室,怎的有心入睡,坐在燈前,耳
朵裡響的全是藍秀的鶯聲燕語,燈光火苗一閃一閃的全是藍秀的影子。
先是對著燈光發呆,忽然,他像著了魔的一般,挺身站起,喃喃自語道:「照她吩
咐的辦,她那麼美,絕對不是壞人,她那麼好,絕對不會害人。
「我對她百依百順,她也不忍心對我不好。我若不照她的意思做,萬一她—怒之下
,從此不理睬我,那……那……那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他獨自對著燈火說著說著,人已走出房門。
空際無星無月,夜色漆黑一片。
常三公子覺得自己已經想通了,在任何情形之下,自己這一生一世,絕對不能沒有
藍秀。除了藍秀之外,沒有再重要的事了。
忽然,他又想起那個令人不解的「孝」字。
他想,把秘室的圖書冊頁交給藍秀,是不是算做不孝呢?
「不能算!」常三公子自己不自主地說出了答案。
因為,他想自己的父親不是把秘室的鑰匙交給了娘嗎?鑰匙交給她,就是等於把秘
室內的東西交給了她。
父親能交給母親,自己也能交給藍秀。
既然自己把藍秀視為終身伴侶,除她之外絕不另娶,將來藍秀就是常家的人,連藍
秀都屬於常家,那秘室的東西自然會還是常家的。
常三公子自問自答,覺著理由完全正確,理直氣壯地大踏步回到上房,輕叩房門朗
聲道:「娘!你把秘室的鑰匙給我用一下!」
剛想上床的常老夫人奇怪地道:「這麼晚了,你要秘室的鑰匙做什麼?」
常三公子道:「孩兒睡不著,要到秘室去找找看有沒有八桂飛鷹這個人的記載!」
他的話入情入理,而且,常三公子平時在家之日,常常會到秘室閱覽。有時一天不
出來連飯都送到秘室裡去吃,更鬧夜靜,尤其是他留在秘室最多的時候。
因此常老夫人並無絲毫疑問,一面取出鑰匙,一面慈祥地道:「勞累子整天,看累
了早些睡!」
常三公子接過鑰匙口中應道:「孩兒知道。」
秘室裡甚為寬敞,四面靠牆全是一堆堆的樟木書箱,全都加封上鎖,怕不有數百餘
件。
近書案,一列放八個書架,散置著一些成帙的記事冊頁,整理起來,也非一朝半夕
之事,若是捆綁紮在一起,卻並不難。
常三公子對秘室的情形異常熟悉,已加封上鎖的書箱不用再動,只找出幾個空著的
箱籠把架上散放的一些冊頁,統統放進箱子,加上鐵鎖鎖牢。
另外書櫃上的大張圖籍,折疊成捆,一一綁紮妥當,已是辰牌時分。
他細心地將秘室的房門換上另一把鎖,鑰匙收在自己身上,然後把原來的鑰匙送到
上房親手交給母親,這才回到自己房裡,心中算是平靜下來,一夜未曾闔眼,進些飲食
倒頭便睡。
約莫是近午時候,常三公子一覺醒來,只聽見丫頭僕婦們全都向後花樓跑去,一路
跑,一路笑語聲喧,七嘴八舌地講個不休。
常三公子喚住一個名叫彩雲的大丫環問道:「彩雲,你們到後花樓看什麼?」
原來常家的家規甚嚴,雖然是丫頭僕婦內外之分也不能隨便,凡是街上的迎神廟會
,或是有官府遊街、豪門婚喪的捧場,只有到高高的後花樓俯瞰一番,不准輕易地拋頭
露面到大門外去擠著看熱鬧。
彩雲紅著臉道:「三公子,可熱鬧得很啦!莫愁湖上不知哪兒開來兩隻像正日十五
放河燈,又像五月端午賽龍舟的大船。」
常三公子不由好笑道:「我道是什麼希罕東西,原來是兩艘遊船。」
不料彩雲認真地道:「還有呢!那隻小一點的船上,後面掛著四條小艇,三公子!
每條小艇之上你說怎麼?
「嘿!都坐著兩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家,個個如花似玉,像是龍王三公主,凌波仙子
下凡!」常三公子不經意地道:「哦!真的那麼美?」
彩雲道:「公子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最妙的是四條小艇解了纜繩,在湖裡穿梭
滑水,我不跟公子扯了,遲了怕看不到了!」
彩雲說完,一溜煙向後花樓跑去。
常三公子心想,必是官宦人家帶著內眷前來遊湖,要不然一定是騷人墨客或走馬章
台的王孫公子,招來花街柳巷的風塵女子在湖上行樂。
他信步出了門,遠遠望見沿著莫愁湖的岸邊,已聚了不少閒人,一個個都瞪著眼看
著胡上。
湖上,遙遠之處,停著一艘豪華畫舫,五桅高聳,彩帆半揚,畫棟肆梁,結綵懸燈
,的確氣派不凡,為期中少見的船隻。
另外,柳堤龍王廟邊,停著只比龐大畫舫較小的三桅快槳遊湖船,碧油樓牆,彩繪
船身船艙高有三層,全是絲椎綽幕,綢竹垂簾。
此時,湖中水面上,果然有四隻玲瓏小巧的快艇,每個艇上各坐著兩個俏麗的女孩
年齡都在十七八歲左右。
一人掌舵,一人划槳,在湖面快如離弦之箭,穿梭往來飛駛,濺起好高的浪花。
像四隻穿花蝴蝶,此來彼往,有時兩船交叉,有時並排競快,有時四艇一致同駛,
有時霍地四下分散,驚險、美妙、刺激,不時引起岸上圍觀的閒人,暴雷似的喝彩,陣
陣歡呼的掌聲久久不停。
常三公子也看得出神。
老管家常福湊上來,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笑得紋路更加多了,對常三公子道:「三
公子好久沒見到這等熱鬧了。」
常三公子道:「哦!以前也有這種飛船穿梭的玩藝嗎?」
常福偏著頭道:「好多年了。公子!你不記得啦,有一年正月十五鬧元宵,府台大
人從洞庭湖請來一班划船的漁家姑娘,放湖燈外帶划船大競賽。」
常三公子道:「漁家姑娘划船想必比這些柔弱的女孩劃得更快了。」
常福不住地搖頭道:「比不上,還是這班姑娘劃的快。我記得那年天不作美,元宵
夜閉天,月黑風高,嘿!正好,船上點了燈,比有月亮還好看。」
常三公子不由心中—震,不理常福地回憶往事。
那是四∼被他—」句「月黑風高」給說得提高了譬覺。
他記起了母親接到的那張用桃紅色寫的警示帖子了寫的四句話「血洗南陽,火焚金
陵,月黑風高,務要小心。」
現在,時令不正是月黑風高的日子嗎?
而這些突然麗來的兩艘怪船,偏偏又一左一右地泊在自己家附近,看來事有奇巧。
更進一步地仔細觀察,四隻小艇上的八個女娃兒,一個個貌似天仙,纖小柔弱,若
是沒有幾分內功,怎能把小艇駕駛得像飛魚一般快速。
換了普通的姑娘家不要說是搖船划槳,就是坐在飛快的小艇上,也會嚇得花容失色
高喊救命。
常三公子越想越覺得其中必然隱藏著神秘,甚至就是一種陰謀。
他無心再看飛艇掠波穿花,折身到了上房。
常老夫人正在與兩個兒媳聊天,一見常三公子進來道:「嵐兒!你沒去看湖上黃女
戲水?聽丫頭們說頂熱鬧的。」
常三公子道:「孩兒正是為此事而來。」
常老夫人笑道:「怎麼?你想要為娘的也去開開眼界?」
常三公子生恐自己想得不對,又怕驚嚇老娘,因此自己先坐下來,表示並不緊張。
然後才笑著道:「孩兒是覺著那兩艘畫舫四隻小艇,來得並不不簡單。」
常老夫人問道:「哪一方面不簡單?」
常三公子道:「先是孩兒覺著那八個划船的少女,一個個身手不凡,武功修為都有
幾分火候。」
常老夫人因為近來一連串的風波,丈夫又毫無音訊,所以已成了驚弓之鳥,聞言忙
追問道:「啊!你能看出來,當然不會錯,只是……」
常三公子早又道:「兩隻畫肪既沒有官宦人家的執事令牌,又沒懸掛富商巨賈的字
號,不亮武林門派旗幟,來路尤其值得惑疑。」
常老夫人聽入了神,連連點頭道:「嵐兒!你料得也許不錯,可是,看出他們的來
意沒有?」
常三公子低聲道:「娘!你還記得月黑風高務要小心那張字帖嗎?」
常老夫人悚然一驚道:「對!這兩件事連起來就不簡單,嵐兒,不怕有事,就怕不
防,去叫你哥哥他們來,咱們商量一下。」
常三公子道:「娘!孩兒已有一個主意,不知使得使不得,要是不行,再請大哥二
哥來計議。」
常老夫人忙道:「既然有了主意,快說出來。」
常三公子道:「那八個划船的小姑娘,既然是緊隨在比較小的那艘畫舫,她們的主
人一定在較小畫舫之上,大的那一艘,可能是一般手下或使用物件,用來掩護小畫舫引
人注意的!」
常老夫人點頭道:「很可能。」
常三公子低聲道:「入夜之後,孩兒隱伏在湖畔龍王廟附近,窺視動靜,發現了情
況,先下手阻攔,免得他們侵入本宅。
「另外,娘!您老人家坐鎮上房,由大哥陪伴著您,二哥在大門守護,重點是監視
那艘大船的動靜,你看如何?」
常老夫人略一盤算道:「我不用人陪了,你二哥自幼貪玩,功夫也不練,就叫你大
哥他們二人,一人守住門口,一人巡察四周順帶留心大船的動靜吧!」
常三公子應道:「是!只不過娘您老人家……」
「孩子!」常老夫人搶著道:「娘還沒老,再說,我們這只是猜測,並不一定會有
什麼事。」
「對!」常三公子也安慰母親道:「娘說得對,但願孩兒是杞人憂天,多此一舉。
」
告別母親,常三公子又與兩個哥哥計議了一番,由常玉峰召集了護院,分別明裡暗
裡埋伏,也把所有的丫環僕婦分為兩班,各守上半夜與下半夜。
常三公子特別命蓮兒率領另外菊、蘭,梅三婢,在老夫人上房外巡守。
這才回到書房心中盤算今晚的另一樁事來。
他想,今晚太不湊巧,萬一要是藍秀所派的陶林前來運取自己答應她的圖畫冊頁,
說不定會引起一場誤會。
然面,他又希望陶林如約前來,一旦真的有了事,陶林乃是一個得力的幫手。
就在他左思右想之際,已是掌燈時分。再不容許他找出萬全之計。
只有按照原定計劃,先去龍王廟左近埋伏,若是陶林與家中防守之人發生誤會,料
定陶林不會盲目地動手傷人,自己再趕回來,最多是把運取圖書之事改個日期。
想念既定,略為結束一下,掛了長劍先到前花廳與兩個哥哥知會一聲,向龍王廟奔
去。
果然天空濃雲層層密佈,期上夜風甚急。
常三公子遠遠望去,兩艘畫舫之上,全都燈火通明,映在粼粼湖面上如同繁星點點
。
常三公子越過湖畔,避開泊船之處,繞了一個大圈子,湧身上了龍王廟的大殿,伏
身屋脊陰影之後,凝神盯著那艘三桅畫舫。
絲幕低垂,竹簾未卷,船內雖有燈光,卻看不清船艙內的情景。
偶而有人影映在簾幕之上,全都是女人的形象,竟都沒人走出前艙甲板。
遠處的那艘五桅大船的情形,更加迷迷茫茫看不清楚了。
遠村犬吠,約莫已是起更時辰了。
兩艘船半點動靜也沒有,甚而,船上的燈光漸漸地減少。
常三公子不由心中忐忑不安。
暗想若是一夜無事,豈不是庸人自擾,弄得全家上下雞犬不寧,真是從何說起,傳
出去成了笑柄。
他又想:「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凡事小心總不會錯,想著,他不再分散心
神,靜悄悄地伏在冷颼的夜風裡,絲毫不敢稍懈。
三桅畫舫中燈光依稀,面遠處那艘五桅巨船,竟然是一點燈光也沒有,分明是船上
人已進了夢鄉。
常三公子此時也覺是自己看走了眼,即使真的是那八個小艇上姑娘都有些武功,也
可能是哪家公侯府第喜愛功夫人家的婢女,練來供主人開心取樂的。
說不得果真是自己心中有事,太過敏感多慮。
「噹!噹!」
「篤!篤!」
兩梆兩鑼,二更的梆鑼之聲,此起彼落。
忽然,一道藍森森的火焰沖天面起,在黑黝黝的夜空中疾速劃過。
常三公子心頭一震,暗喊了聲,果然來了。
一念初動,突然看見自己家中後花樓頭黑影幢幢,如同一陣野雁撲射而下。
接著,樓上濃煙上冒數十丈之高,火舌亂吐,剎時火苗上衝丈餘。
常三公子這一驚焉同小可,不再死守在龍王廟的大殿之上,凌空疾射而起,騰身穿
過湖面,勉強落在柳堤之上,一連幾個縱躍,折回自宅。
但見,原來那艘五桅大型畫舫,竟在煙水茫茫之中,已不知在何時泊在自家門前。
此刻燈火通明,船艙內數十黑衣壯漢,一手持刀,一手高舉火把,紛紛跳下船來,
吶喊聲中直撲自家大門。
前面敵人來勢洶洶,如同潮湧,後面樓頭火勢熊熊,情勢十分危急。
常三公子心急如焚,腳不著力,已到了門前。
這時才看出為首之人乃是一個既矮又肥胖面露獰笑的怪人。
常玉峰原守在門前,揮劍拒敵,那肥胖如球的怪人一言不發,右手突的一甩,亮出
了一個海碗大的鏈子球,丈餘長的鐵鏈抖得嘩啦亂響,出手力道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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