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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 花 劫

                     【第二十九回  司馬駿巧言殺人】 
    
        秦淮風月,是六朝金粉的銷金窟。 
     
      沿著秦淮河兩岸,入夜笙歌不絕,舞影婆娑,畫舫往來穿梭,水上帆織,而岸上燈 
    火輝煌,簪光鬢影,最是使人留連忘返。 
     
      怡香院,是秦淮河上最大的一間,雖也是風月場所,但不是常人可以去得的。 
     
      怡香院既是風月場所,為何不是一般人可以去的呢? 
     
      並不是它門禁森嚴,也不是被富商官府獨佔,實在是怡香院的派頭奇大,纏頭之資 
    特高,沒有百兩以上的銀子,進了怡香院只怕出不來。 
     
      怡香院之所以收費奇高,當然有它的道理。 
     
      院巾的粉頭近百餘人,個個貌若天人不說,尤其人人能歌善舞,舉凡詩、詞、歌、 
    賦、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全是從吳越蘇杭千中選一挑出來的美人胎子。 
     
      因此,怡香院進進出出的,全是王孫公子,富商巨賈,門前車水馬龍,艷名遠播, 
    章台走馬的朋友,甚而以能進出怡香院為榮。 
     
      華燈初上,正是怡香院酒香四溢的時候。 
     
      檀板輕敲,絲絃撥弄,傳出一陣醉人的歌聲。 
     
      去年元夜時,月與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滴羅衫透。 
     
      歌聲哀怨纏綿,使人蕩氣迴腸,隨著徐徐夜風飄蕩在空際久久不已,真個是繞樑三 
    日。 
     
      常三公子雖然生在金陵長在金陵,財富又是金陵數得到的世家,可是從來不涉足秦 
    樓楚館,而連日來每天最少都要到怡香院盤桓一陣。 
     
      由於他翩翩風采,一副貴家公子哥兒的人才,加上出手大方一擲千金毫無吝色。尤 
    其他每次到來或是小坐片刻,或是招幾個文靜不俗的姑娘陪坐小酌幾杯,絕沒偏好,更 
    沒打留宿的風流竟夕,所以上下都混得熟了。 
     
      這時,他正在與幾個平日相識的姑娘,圍爐淺飲,耳聽動人的歌聲陣陣傳來,無意 
    地推開窗格的一半,探頭向對樓傳出歌聲的房內望去,並沒有看到唱歌的雛妓,卻心頭 
    葺地一震。 
     
      原來,對面房裡,也是在圍爐小酌,三五個花枝招展的姑娘,有的撥著琵琶,有的 
    執著檀板,一曲已罷,笑語聲喧。 
     
      使常三公子心頭一震的不是歌聲美妙,也不是雛門艷美如花,而是背對著窗子,面 
    向尾內之人那身杏黃的衣衫。只是因那人背窗而坐,看不出他的面目,而這身杏黃裝束 
    ,正是常三公子要找的人。 
     
      因此,他哪還有心飲酒說笑,對著身側幾個姑娘道:「我早起受涼,忽然覺著頭疼 
    ,你們退去讓我在此休息片刻!」 
     
      姑娘們反正已拿到了陪酒的花紅,樂得再去接待客人,有些假情假義的還表示關心 
    說了句應酬話,有些應了聲「是!」各自散去。 
     
      常三公子見房內已無別人,就著推開的窗格,翻身越出,沿著燈光映照不到的簷下 
    猿攀攀到了二樓的滴水簷前,繞到對樓。 
     
      本想到對樓背後,先看清身穿杏黃衣衫人的真面目,誰知後窗因是北向,此時寒風 
    凜冽窗子已關上不說,而窗內簾幕低垂,連一線燈光也沒透到外面來。 
     
      此時剛剛入夜,街道上車馬不絕,不便在樓上久留。 
     
      事實上又不能衝破窗戶,縱然不怕驚世駭俗惹上麻煩,最怕打草驚蛇,失去了寶貴 
    的線索。 
     
      常三公子心想:我用個守株待兔的笨辦法。 
     
      想著,急忙由原路回到先前飲酒的房內,招來伺候僕婦,笑著道:「這間房子通風 
    太悶,好像對我不利,幾次進來都莫名其妙的頭痛,換一間如何?」 
     
      煙花門巷的人,對花錢的爺們除了百依百順之外,從來不問理由的。 
     
      老鴇兒笑嘻嘻地道:「公子說得對!一個人的流年風水很要緊,這間房子本來就不 
    好。公子,你喜歡哪一間,儘管吩咐,立刻給你換!」 
     
      常三公子掏出一錠銀子,輕輕地放在桌上道:「這算這兒的酒錢,另外在對面樓梯 
    口那間房子很不錯,我要那一間!」 
     
      老鴇兒順口逢迎,他哪裡知道常三公子之所以要那一間,是因為那間正是黃衣人飲 
    酒房子的門口,乃是出入必經的要道。 
     
      常三公子所以換房子,雖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老鴇兒可不知道,除了重新安排 
    酒菜之外,又招來了兩個姑娘陪著侍候。 
     
      一個名叫牡丹,—個名叫海棠,是常三公子以前沒見過的。 
     
      常三公子哪裡有心飲酒取樂,眼神不時地向門外樓梯上下之處望去。 
     
      海棠嗲聲嗲氣地一面斟酒,一面道:「公子要不要聽小曲,我們牡丹姐姐的小曲, 
    是怡香院的第一把交椅!」 
     
      常三公子尚未答言,牡丹卻自做主張地道:「對!我侍候你一段。海棠妹妹勞你的 
    駕去把琵琶拿來。」 
     
      海棠應了一聲,扭扭捏捏地去了。 
     
      牡丹目送海棠去後,低聲湊著常三公子耳釁道:「此地危險,到後花園,有話告訴 
    你。海棠來了,就說我被客人拉走。」 
     
      她說完之後,臉上似乎十分害怕,匆匆忙忙地掀簾而出。 
     
      常三公子不由頓時想起,百花門的人是無孔不入,尤其是風塵場中,莫不安排有明 
    椿暗卡。 
     
      看那牡丹掀簾而去的身手步法,分明是江湖夾有功夫的架式,一念至此,正好海棠 
    拿著琵琶進門,忙道:「牡丹姑娘被一個熟客拉走了。」 
     
      海棠有些疑惑,但是立刻道:「那麼,我先孝敬你—段水漫金山寺!」 
     
      常三公子道:「太好了!我去方便一下就來。海棠姑娘,你可不能走了啊!」 
     
      說著,故做便急的樣子,出了房門,逕向牡丹所說的後花園而去。 
     
      月淡星稀,花影扶疏的後花園,甚為寂靜。 
     
      常三公子凝神梭巡,並沒見到牡丹,只好低聲叫道:「牡丹!牡丹!」 
     
      假山石後,牡丹探出半個臉來,低聲應道:「常公子!這裡來。」 
     
      常三公子與假山石原隔著一道人工小河,聞言縱身躍過小河! 
     
      忽然,一聲嚶鳴慘叫,正是來自那假山石後。 
     
      常三公子心知不妙,騰身越過假山,怎奈假山之後,乃是一片竹林,黑漆漆的伸手 
    不見五指,只好低聲叫道:「牡丹!你在哪裡,有什麼不對嗎?」 
     
      竹林內一陣悉悉之聲,分明是有人,但卻不見回音。 
     
      常三公子管不得許多,矮身進了竹林,但見,一條黑影快如狡兔,穿過竹林狂奔。 
     
      常三公子怎肯放過,論功力三幾個縱躍就可追上前面的黑影,怎奈竹林中密密麻麻 
    的竹竿,有本領可無法施展。眼看那黑影已騰身上了院牆,常三公子不免暗罵了聲:好 
    狡猾的毛賊! 
     
      奇怪的是,那黑影上了院牆,並不急著向前跑,反而扭回頭來向竹林中探望,等到 
    常三公子將要穿出竹林,他才湧身向牆外跳去,向郊外狂奔。 
     
      常三公子不由冷冷一笑,因為,他並不是初出道的傻瓜,照黑影怪異的行動看,分 
    明是有意引常三公子追他,料定必有高手接應。 
     
      但是,藝高人膽大,加上要把事弄明白,所以常三公子並不猶豫,穿過院牆,銜尾 
    追去。 
     
      出了水西門,那人腳下加力,跑得快如脫兔,然而,常三公於腳下更加不慢,一面 
    追趕一面喝道:「朋友!你自問跑得掉嗎?」 
     
      眼看前面就是孝陵。 
     
      常三公子深恐黑影進入叢林之中被他逃脫,雙臂疾振,疊腰而起,一式「連升三級 
    」凌空幾個翻騰,入已衝到黑影的前面,轉身攔住去路,冷哼聲道:「看你往哪裡跑! 
    」 
     
      那人一見去路被擋,捏唇發出三聲刺耳的怪哨。 
     
      颼!颼!颼! 
     
      破風之聲四起,衣袂連振不已。 
     
      黑暗中十餘個紅衣人頭藏紅色面罩,從孝陵的墳丘之後,一擁現身,齊向常三公子 
    圍攏了來,每人手中一柄匕首,寒光森森,漸逼漸近。 
     
      常三公子一見,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對於紅衣人,他是恨之入骨,因為一連串的事故,都與紅衣人有關,而且分明是對 
    著自己來的。 
     
      以前,並不重視。現在,不能再大意放過,而一定要活捉生擒一個,揭開他們的真 
    面目,弄明白他們的真身份,問清楚一再生事找貧,到底為的是什麼? 
     
      因此,常三公子暗暗運功,決心要抓住一個。所以他選定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出 
    手先制下他來再做道理。 
     
      此刻,十餘紅衣蒙面人已圍成一個新月半圓形,個個喉嚨發出咯咯的怪聲,忽然發 
    一聲喊,十餘柄匕首,像潮水似地捲上前來。 
     
      常三公子心意既定,不退反進,舒臂認定選好的日標,像老鷹抓小雞似的,閃電抓 
    去。 
     
      准知,十餘紅衣蒙面人個個身手不凡,而且進退之間,彷彿有極好的默契,而且這 
    種默契的暗號,就是他們喉嚨裡所發出的咯咯之聲。 
     
      當常三公子作勢欲起之時,十餘人中似乎已有人發現他的念頭。 
     
      因此,咯咯咯連吼三聲,十餘個紅衣蒙面人齊地收起前逼的步法,又像退潮一般地 
    退出丈餘。 
     
      這是常三公子始料所不及,因此,僅僅星毫釐之差,抓了個空。 
     
      一招抓空,常三公子怒火益熾,雙掌連振,直向十餘紅衣蒙面人列好的陣仗中衝去 
    。 
     
      「咯!」的一聲,十餘紅衣蒙面人竟然如響斯應的四散奔逃,剎那之間翻過孝陵龐 
    大的墳疊,一齊鑽進黑乎乎的古柏林中。 
     
      常三公子幾乎把肺都給氣炸了。 
     
      因為,從紅衣蒙面人的身手上看,分明是個個身懷絕技,人人修為雖不算一流高手 
    ,但是,絕不是泛泛之輩,若是合力一拼,在五十招之內,還不致於落敗,尤其群毆群 
    鬥,說不定佔盡上風。 
     
      如今竟然不戰而退,分明是意存捉弄,存心戲耍。 
     
      常三公子迫到古柏林邊,只好止住腳步,大喝道,「藏又露尾的鼠輩,有頭有臉的 
    出來一個!」 
     
      話沒落音,東倒草叢中一聲破鑼似的嘶啞嗓門,乾澀澀的叫道:「一個不行!咱們 
    兄弟一出來就是五個。」 
     
      嘶啞聲中,草叢裡冒出五個短髮沖天,尖削削的五個怪人頭來,分開草叢,原來是 
    五個瘦猴也似既瘦又小的矮人來。 
     
      常三公子不由眉頭一皺,沉聲道:「原來是黃山五小。」 
     
      黃山五小是一胎所生,五兄弟自成一家,行為怪異,為人在善善惡惡之間。 
     
      這五兄弟之所以生得矮瘦小巧,據說是一胎五嬰先天不足,乃是黃山深處一個農婦 
    所生。那農婦生下五胞胎之日,因產後失血,便一命嗚呼。 
     
      而農婦的丈夫無力養育五個嬰兒,狠下心腸,丟下五個出生未久的嬰孩。棄家出走 
    不知所終。 
     
      相傳,五小是被一頭白狼哺乳養大,自小就跟著白猿過著野獸的生活。 
     
      白猿老死,五兄弟也已長大成人,但是依舊過著習慣的野獸生活,只是天生的一點 
    靈性未滅,又與山上的樵夫農家熟識,這才學會了人浯,漸漸恢復了人的生活。 
     
      只是山居農樵不講禮義,不明世事,五小也就無法出山謀生,奸在五小天生蠻力, 
    加上隨白猿爬絕壁、攀斷崖,縱躍騰挪勝過常人,十餘年前,又被黃山五老之一的玄真 
    子收羅門下學習武藝,終朝替玄真子挑水擔柴,煮飯燒茶,卻也安分守己。 
     
      自玄真子死後,他們五兄弟如脫韁野馬,沒了管教,一年也到山下做些打搶擄掠不 
    要本錢的生意。 
     
      有時,被江湖敗類誘之以利,唆使他們去對付仇家,漸漸的,在江湖上有了名氣。 
     
      因為他兄弟五人出生即母死父走,連個姓名也沒有,別人只奸稱他們為黃山五小, 
    他們也自認是黃山五小。 
     
      為了分辨他們兄弟五人,只有在五個人的手指上來識別。 
     
      老大的大拇指上纏一圈白籐,老二在食指上纏—圈白籐,其餘順著秩序都用白籐纏 
    繞一圈。 
     
      大拇指上纏著白籐的老大,咧咧乾癟的尖嘴,縱了縱鼻頭道:「你是姓常?」 
     
      常三公子心知遇上了愣頭青,只好道:「不錯,我正是金陵常玉嵐!」 
     
      五小的老人連連點頭,打量了一下,偏著尖腦袋瓜,自言自語的道:「怪事!他為 
    什麼值這多的銀子。」 
     
      常三公子莫名其妙的道:「黃山五小不在黃山,到金陵來不知何事?」 
     
      五小之一的「撲哧」笑了聲道:「除了銀子還為什麼?姓常的,沒時間嚕嗦,有人 
    出一千兩銀子,要你的腦袋,自己割下來吧,免得我們兄弟動手,」 
     
      常三公子聞言,並不著惱,他知道黃山五小本是渾人,要設法問出是何人指使! 
     
      因此微微一笑道:「哦!一千兩,不算少!是誰這麼大方?肯出一千兩銀子買我的 
    項上人頭!」 
     
      五小之一的道:「當然有羅,不然我們兄弟能白幹活不拿錢?」 
     
      常三公子依然不動聲色道:「是誰?」 
     
      五小的老五衝口而出道:「是一個穿紅衣服的,就是剛才十多人中的一個。」 
     
      他憨憨直直的,分明是實話實說,不像是欺人之言。 
     
      常三公子不由十分失望,因為他原想套出唆使之人,眼看已經落空,可見買黃山五 
    小出來拚命之人,確是十分狡詐。 
     
      這時,黃山五小之一的又如狼嗥猿啼似地吼道:「姓常的,想夠了嗎?是自己動手 
    ,還是等我們動手?」 
     
      常三公子道:「我不會自己動手割下自己的腦袋,我也奉勸五位不要動手!」 
     
      黃山五小的老大急得只搔一頭短髮,一副猴急的樣子道:「那我們的銀子已經收了 
    。」 
     
      常三公子笑道:「退回去,我可以加倍給你,我給你們二千兩!」 
     
      黃山五小聞言,似乎有些心動,五個聚成一堆,吱吱喳喳一陣,忽然齊的發聲厲嘯 
    ,每人從圍在腰際的獸皮內抽出兩件怪兵器,一柄短柄劈柴斧,一把砍柴的開山刀,悶 
    聲不響,分為五方,向常三公子撲到。 
     
      常三公子面對五個小怪人,卻也不敢大意,急切間身子上提,平地躍起丈餘,人在 
    凌空順手折了三尺來長一根古柏,旋風式畫了個圓圈,消去五小的來勢,人也落在孝陵 
    的高聳石碑之上。 
     
      黃山五小的人雖瘦矮,但縱跳的功夫卻有獨到之處。 
     
      五個人發一聲喊,陡地上衝丈餘,五柄短斧,五把開山刀雨點似地齊向常三公子劈 
    下,真也十分凌厲。 
     
      常三公子深知欲要脫身,絕非言語所能打發這五個野人,因此,橫掃手中柏枝,尋 
    得一個破綻,左手化拳為掌,認準黃山五小之一拍去。 
     
      不料,一掌拍實,換了常人必然立斃當場,甚至被拍得五臟六腑寸寸斷碎,橫屍當 
    場,而拍在五小之一的身上,只覺如同拍在一團棉花之上。 
     
      被扣的五小之一,順著掌力震出三丈之外,一連幾個觔斗,又像是飛人一般,重新 
    加入戰團,僅僅是厲吼連聲而已。 
     
      常三公子不由大吃一驚,論功力招式,自己高出黃山五小多多,論修為內力,也在 
    五人之上,可是,跟前分明是一擊而中,料不到五小有此怪異的能耐,怎能不大吃一驚 
    呢? 
     
      想著,彈身跳出圈了,只怪自己大意。因為原是想到怡香院探聽消息,不便將長劍 
    帶在身上,憑一雙肉掌,勢必要落下風,豈不是陰溝裡翻船。 
     
      黃山五小的身法乃是出娘胎練起,靈活超越常人,如影隨形。絲毫不放鬆的尾隨而 
    至,斧、刀齊施,凶狠至極,銳不可當。 
     
      常三公子一面揮動手中軟綿綿的柏樹枝,一面心想破敵之策。 
     
      忽然,他想起,雖然沒有長劍,只要有一個比手中軟綿綿的嫩柏枝硬的東西,也可 
    以當成劍用。 
     
      想著,一面拒擋黃山五小的攻勢,一面四下照料。 
     
      就在柏樹林不遠之處,有一叢人高的孟宗竹,若是拔下一枝,絕對可以當成利劍使 
    用。心念既定,一面將手中軟柏枝舞起,腳下漸漸向竹叢移動。 
     
      黃山五小見常三公幹只顧退讓,五人的興致越濃,不斷吱吱喳喳吼叫,才寸進逼, 
    招招凶狠。 
     
      眼看常三公子已退到那叢盂宗竹不遠,不料先前退去的十餘個紅衣蒙險壯漢,呼哨 
    一聲竟從矮竹叢後聯手攻出。 
     
      常三公子哪有分毫的空隙去拔近在咫尺的竹竿,前後受敵,情勢危急。 
     
      好在,那十餘名紅衣蒙面漢子,對常三公子心存畏懼,不敢搶攻硬上,而黃山五小 
    不論生死,一味的閃狠刀斧齊施,全是拚命招數。 
     
      黃山五小因身體與常人完全不同,五個矮小的身影,像是紙紮的一般,如同穿花蝴 
    蝶,順著常三公子拍出的凌厲掌風,飄忽不定,掌風掠至,他們飄退開去,掌風掠過之 
    後,他們又捨命而為。 
     
      在這種拚鬥之下,顯然對常三公子甚為不利,因為要引起凌厲的掌風,必須灌注全 
    身真力,否則就是破綻,破綻若露,五小的刀斧齊施,後果不堪設想。 
     
      須知,任何一個高手,並不能招招貫注真力,必須虛實交替,實在是凝聚丹田內力 
    ,十分耗損元神,人既不是銅鑄鐵打之身,元氣畢竟有限,一旦元氣耗盡,就是沒有外 
    力侵襲,本身也是形同爛泥。甚而精、氣、神枯竭而死。 
     
      尤其此時此刻的常三公子,除了掌掌貫上真力,招招不能稍懈之外,內心之中還加 
    上一份自覺「窩囊」的怒氣。 
     
      像黃山五小這種角色,不過是江湖上二三流的角色,無名的小卒,若不是他們天生 
    異稟身輕如同飛花落葉之外,慢說是五小,就是十小、八小,早巳一一打發掉了。 
     
      如今,不但束手無策,而且時間若久,自己真力不濟之時,甚而要遭毒手。 
     
      常三公子有此想法,黃山五小顯然也打的是這個主意,開始一陣搶攻,原想五人合 
    力常三公子必定難以招架,等到接近之時。 
     
      便知道常三公子不是一般高手,掌力雄渾,如同排山倒海,掌風所及,像是奔雷迅 
    電。 
     
      因此,五人不敢硬接掌勢,採用死纏不放的戰法,要等常三公幹內力耗得差不多, 
    再伺機取勝。 
     
      兩下各有心事,但想法不約而同,足有兩個時辰,依然看不出哪一方勝算較大,也 
    看不出哪一方露出敗跡。 
     
      而圍在外面的十餘個紅衣蒙面人,只是虛張聲勢,吶喊助威面已。 
     
      常三公子眼見這樣耗下去,絕對不是辦法,而且也毫無意義。 
     
      因此在不著痕跡之下,有意地向孝陵外華表處退去。 
     
      那座華表比普通的牌樓高過許多,除了豎立的六座支柱是天山麻石砌成之外,頂端 
    是十分精緻巧匠雕就的盤紋圖形。 
     
      常三公子就微弱的星光之下,察看地上牌樓的側影,料著全力倒退,必可縱身登上 
    牌樓。 
     
      居高臨下,到時黃山五小必然追蹤向牌樓頂端騰躍,自己就可以趁著五人凌空無法 
    交換方位之際,選一隱蔽之處,找一件可以代劍使用的樹枝,或者稱手之物退敵。 
     
      念起,已距牌樓不遠,口中大喝道:「常某失陪了!」 
     
      語落,身像一支沖天花炮,平地上射三丈有餘,倒退躍上牌樓的頂端。 
     
      不料,牌樓一角,陰影掩遮之處,駭然有一個通身雪白的人影,如一座石雕神像, 
    盤膝跌坐一動也不動。 
     
      常三公子不由大吃一驚,料定今晚是著了別人的道兒,引到此地來,四面八方都安 
    排好強敵,要想脫身,必有一番苦鬥。 
     
      起著黃山五小尚未到來,沉聲喝道:「什麼人!」 
     
      那雪白的人影卻不答話,但見右手微揚,一陣破風聲中夾著一樁暗器,直射常三公 
    子的面門。 
     
      常三公子哪敢怠慢,躲已不及,一舒猿臂,伸手向那襲來的寒芒抓去,被他抓了個 
    正著。 
     
      那雪白人影發出暗器之後,並無襲擊之意,嘿嘿一笑,突然向左側暗處撲落而去, 
    星飛丸瀉快如驚鴻。 
     
      常三公子大惑不解,再看自己手上所抓的,哪裡是什麼暗器,原來只是一塊頑石。 
    看清之後,不由色然而喜,暗道一聲:「慚愧!」 
     
      他想:「自己為何想不到用石塊對付黃山五小呢!真的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許 
    是當局者迷吧!」 
     
      想著,順手在牌樓上將那石塊大力抓在掌中。這時,黃山五小恰好騰向牌樓射來。 
     
      常三公子施用「漫天花雨」手法,將掌中碎石認定黃山五小撒去。 
     
      黃山五小原以為常三公子已到了山窮水盡,躍上牌樓乘機開溜,因此五人全沒防到 
    這一招,本已騰空的身子,齊地折腰翻滾,飄落在丈餘之外。 
     
      常三公子逼退追蹤的黃山五小,豪情萬丈,飄身下了牌樓,頭下腳上,箭般射落地 
    上,就在將要落實的剎那之間,拋去手中柏枝。順手—抓,兩手各抓了幾顆頑石。 
     
      有了頑石,如虎添翼,神威大發,沉聲唱道:「五個小輩,常某—再忍讓,竟敢寸 
    寸進逼,休怪本公子手下不留情!」 
     
      說著,已將右手兩塊頑石發出,飛蝗一般帶起嘶—嘶—厲嘯,射向五小之一的眼珠 
    。 
     
      這又是一樁意外,也是一著奇招。 
     
      黃山五小的老二,剛迎著常三公子的正面,不知常三公子發出的是什麼法寶,因為 
    纏鬥了兩個時辰,料定常三公子身上若有暗器,焉有不發出之理。 
     
      而常三公子從牌樓上下落之時,倒栽而下。雙手著地乃是必然的身法,根本不著痕 
    跡,怎能料到他抓了石子呢。 
     
      等到常三公子揚起手臂,五小也都以為是虛招,故此完全不防,到了如同流星的石 
    子離面門不遠,才發覺飛蝗般的黃星二點,夾風雷之聲襲到,欲想閃躲,哪裡還來得及 
    。 
     
      但聽「嘶!嘶!」兩聲,黃山五小的老二慘厲刺耳的一聲暴吼,雙手捂著臉,兩道 
    鮮血從手縫中滲出,敢情是正射中了兩隻眼睛,疼得在地上打滾,娘天爺地的叫得群山 
    響應,令人汗毛倒立,慘不忍聞。 
     
      —招得手,常三公子更不怠慢,彎身在地上本想抓石子,不料卻抓到了一大截小手 
    指粗細的枯枝,靈機一動將枯枝折成三寸餘長的幾截,當成了弓箭使用,專找五小的雙 
    眼兩耳、喉結、太陽穴發出。 
     
      「黃山五小」頓時手忙腳亂,顧不得在地上打滾的老二,每個人舞動手中開山刀同 
    短斧各自護定週身大穴,絲毫不敢稍停。 
     
      常三公子被牌樓上雪白人影提醒,這一招果然奏效。 
     
      想到先前被黃山五小苦苦相逼的狼狽,這股怨氣難消,平日不願輕易出手傷人的性 
    格,也因而大變,左縱右跳,引開黃山五小的心神,不時發出枯枝,專射黃山五小的要 
    害。 
     
      他是存心施為,准、狠至極,轉之間,慘叫連連,黃山五小沒有一人倖免,最絕的 
    是竟有四人是被射瞎了雙眼。 
     
      僅有五小的老大,躲過雙眼,面頰兩側各插著一根枯枝,露出三分之一在皮肉之外 
    ,鮮血淋漓,疼得他一蹦七尺,慘嚎不已。 
     
      常三公子正待上前,抓住一個,要追問他們是被何人收買。 
     
      然而,突的一條大鵬般的人影,斜刺裡撲了出來。 
     
      常三公子猶豫之際,不由退出七尺。 
     
      「常兄!」那人身未落實,朗聲道:「小小毛賊,由小弟效勞!」 
     
      他說著,手中長劍疾掄,如同滿天飛雪,但見銀光一團,令人目不暇接。 
     
      倏忽之間,「嗆」立刻銀光收斂,劍已還鞘。 
     
      再看,黃山五小一個個喉結之處多了一個酒杯大小的血孔,紫烏烏的鮮血外翻,發 
    出「吃吃」的刺耳之聲。 
     
      這時,常三公子才看出,這人原來是司馬山莊的少莊主司馬駿,手法的利落,劍勢 
    的凌厲,就是眨眼之間的功夫,了結了黃山五小。 
     
      常三公子給怔住了,不知道應說些什麼才好。 
     
      司馬駿還劍入鞘,面露笑容拱手為禮道:「常兄,憑你的身份,怎麼會同黃山五小 
    有了過節?他們乃無名之輩,野蠻之人,應該不配與你金陵世家結什麼梁子。」 
     
      常三公子既不好責備司馬駿,只好道:「司馬兄說得對極,我們之間本來沒有什麼 
    瓜葛,而且根本沒有見過面。」 
     
      司馬駿朗聲一笑道:「不過,在下對黃山五小早有耳聞,他們兄弟五人野性難馴, 
    燒殺奸擄,無惡不作。 
     
      「家父早想托人加以制裁,今天恰巧碰見,料不到他們敢捋常兄你的虎鬚,小弟代 
    常兄效勞,實在榮幸至極!」 
     
      他這番話表明了兩點意義。第一,黃山五小惡貫滿盈早已該死,司馬山莊領袖武林 
    ,有權利也有責任處治江湖敗類。第二,他殺黃山五小,是為了常三公子。 
     
      隱隱有向金陵世家示好之意。 
     
      常三公子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他不但不能說出自己原想留下活口,追問出幕後主使之人的內心話,而且還要表示 
    對司馬駿的好心非常感謝。 
     
      強打笑容道:「常某甚為感激!」 
     
      司馬駿道:「感激二字未免忒也的見外了。不瞞常兄說,我司馬俊的情形與常兄金 
    陵世家略有不同,不管黑白兩道,都知道司馬山莊是江湖人。 
     
      「而你呢?就不同了。江湖人管江湖事,乃是名正言順的事,金陵世家出面插手江 
    湖主事多少有些不便!」 
     
      常三公子唯唯地道:「司馬兄說得是!不知何時南下,有何貴幹?」 
     
      司馬駿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道,「在下星夜兼程趕路,還沒進金陵城,路過此地 
    ,遙聞有人聲吶喊,不料湊巧碰上常兄與黃山五小鬥氣,冒昧插手,還請常兄不要見責 
    才是!」 
     
      常三公子「哦」了聲道:「哦!與在下糾纏的,並不止是黃山五小,另外還有一批 
    不明來路的人。」 
     
      司馬駿似乎大感意外地道:「真的?黃山五小化外野人,從來沒聽說與任何幫派聯 
    手。常兄所說的另外一批人是什麼樣子?據小弟所知,常府對武林之事,鉅細無遺,全 
    有記載,想必對那批人也看出端睨了!」 
     
      常三公子苦笑搖頭道:「慚愧!小弟見識太淺,實在看不出那批人的來處,不過… 
    …」 
     
      他說到這裡,略微一頓,雙目凝神,逼視著司馬駿道:「少莊主,少莊主可知道有 
    一批紅衣如火,頭套蒙面不明來歷的人,他們是哪一條道上的?」 
     
      司馬駿一陣愕然,但是又立即很自然地道:「纖衣如火,頭套蒙面……黑白兩道並 
    沒有如此裝扮的呀!」 
     
      常三公子道:「少莊主!進入孝陵之前,可曾遇到過十數人結隊,身穿紅衣頭套蒙 
    面的一群。」 
     
      司馬駿忙不迭地搖頭道:「沒有!」 
     
      常三公子道:「既然沒有,這批人可能還沒離開孝陵,少莊主,可有清興與小弟搜 
    查一番!」 
     
      「可以!」司馬駿很爽快地道:「能夠為常兄效勞,弟之所願也!常兄,咱們分頭 
    抄林,或是一路搜尋?」 
     
      常三公子道:「還是一路由那片古柏叢搜起,繞一圈後再回此處,你看如何?」 
     
      司馬駿拱手道:「全憑常兄,請吧!」 
     
      兩人各做了一個手式,正待向柏林中搜索,司馬駿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腳下停步, 
    向常三公子道,「常兄!小弟有一個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 
     
      常三公子忙道:「有話請指教!」 
     
      司馬駿道:「小弟此次南下,帶有十幾個莊丁,他們雖不是高手,但都練過一陣莊 
    稼把式!」 
     
      常三公子道:「少莊主的意思……」 
     
      司馬駿道:「偌大的明孝陵,黑乎乎的柏樹林,夜色深沉,我們兩個人只能走一條 
    線,說不定那批歹徒會漏網,把我那些莊丁召喚來,地氈式地搜索,這樣那批歹徒,插 
    翅難飛了!」 
     
      常三公子聞言,點頭道:「這當然好,少莊主!不知貴莊屬下現在何處?」 
     
      司馬駿面有喜色道:「不遠,就在孝陵山丘之外的通商大路邊,我這就叫他們前來 
    !」 
     
      說完,不再等常三公子的意見,探深吸了一口氣,郎天發出一聲清嘯,如同風鳴鶴 
    唳驚得宿鳥飛出林梢,尾音回聲不絕。 
     
      嘯聲乍起,十餘條黑影,從山丘之後也沖天面起,快速地落實地面,一字排開,轟 
    雷一聲,向司馬駿朗聲道:「參見少莊主!」 
     
      司馬駿肅然道:「聽著!金陵世家常三公子,乃是本莊世交本少莊主的好友,適才 
    在此遇上一批不知來歷不明身份的歹徒。 
     
      「歹徒身穿紅衣,頭戴面套,趁著常三公子與黃山五小過招之時,隱藏在這片柏樹 
    中,現在分途搜索,發現歹徒,發出本莊暗號,搜不出歹徒,半個時辰之內,回到此處 
    集合聽命!」 
     
      「殺!」十餘黑色勁裝壯漢。人人將背後夜行包袱外面的長劍抽出,吼了聲「殺! 
    」立刻鑽向柏樹林中,剎時不見。 
     
      常三公子拱手道:「司馬山莊不愧武林第—莊,莊上弟兄進退有序,井井有條,令 
    人折服!」 
     
      司馬駿歎息聲道:「這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像常兄世家的清高寧靜!」 
     
      常三公子聞言,苦笑搖手道:「司馬兄!事實與理想往往差別很大,最近的一把火 
    ,還有二家兄慘遭不測,以及……」 
     
      他原想把母親失蹤、秘室圖冊被劫的詳細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司馬駿,但他發現司 
    馬駿目光閃爍,既不驚異金陵世家的重大劇變,也沒有迫問下去的意思,於是,淡淡地 
    一笑道:「不過,司馬兄,這些事在整個武林中,乃是微不足道,但在小弟一家,卻是 
    天翻地覆的大事,只要我常玉嵐有一口氣在,一定要找出主謀之人,來一個血債直還, 
    以牙還牙!」 
     
      司馬駿還對常三公子的話,既沒勸慰,也不置可否,卻把話題一轉道:「常兄!府 
    上既遭了一場無情的祝融之災,那些江湖圖頁武林紀事,不知可曾波及。」 
     
      常三公子衝口道:「沒有!幸而沒有!」 
     
      他因覺著司馬駿這一問太過突然,照理應該問常老太太的安好,再查問常玉巖的死 
    因,然後才會提到那些圖籍冊頁的事才近情理。 
     
      加上,先前常三公子已經沒把母親失蹤及圖書被劫之事說出來,而今,也不便再說 
    了。 
     
      誰知,司馬駿聞聽圖籍記事設有損失,不禁又追問道:「難得!難得!常兄!水火 
    無情,重要圖書沒有被燒,乃是不幸之中大幸!不知圖書藏在何處,居然火沒燒燬!」 
     
      常三公子直覺不悅,心想,無論燒燬與否,乃是常家的秘密,直接追詢他人的秘密 
    。不是另有圖謀,就是不懂禮貌,因此,滿臉堆笑道:「小弟常年在外,家中之事說也 
    慚愧,其實並不清楚。」 
     
      這是推托之辭,也算是一個軟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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