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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劍 絕 刀

                     【第一章 仇敵滿天下】 
    
      灰暗的天色,飄著濛濛細雨,天地間似是瀰漫著一片愁雲慘霧。 
     
      五匹長程健馬,踏著濺飛的泥漿,奔馳在風雨中。 
     
      當先一騎馬上,坐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藍綢勁裝,薄底快靴,馬鞍上掛著 
    一柄寶劍。 
     
      第二騎健馬上,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少女,輪廓秀麗,但滿臉睏倦之色,發亂釵 
    橫,滿身泥漿,左臂上包紮一塊鮮血浸透的白紗,卻被雨水、泥漿沾淋成一片醬紫 
    的顏色。 
     
      第三騎快馬上,是一位二十二三歲的少年,全身似是在泥漿中浸過一般,已然 
    看不出他穿的衣服顏色。 
     
      第四騎長程健馬上,是一位中年婦人,雙眉愁鎖,滿臉悲戚,頸間包了一圈白 
    紗,血色鮮艷,顯是受傷不久。 
     
      最後一匹高大的健馬上,是一位五旬以上的老人,勁裝佩刀,胸前飄垂著花白 
    長髯,虎目含著淚光,方臉上交錯著四條刀疤,兩條創痕猶新,顯然是最近所傷。 
     
      這是幅淒涼的畫面,逃亡者的狼狽、憂傷盡形於這活動的景象之中。 
     
      秋風苦雨,愁雲慘霧,五騎疲累的馬,五個衣衫不整的人,繪製成人間逃亡的 
    淒涼、悲苦,縱是世間第一丹青妙筆,也無法描繪出這幅黯然斷腸的畫面! 
     
      陰雲更濃.天色也更灰暗,雨勢漸漸漸的大了起來。 
     
      那胸垂花白長髯的老人,環顧了四周的形勢一眼,一提馬韁,疲累的健馬馬, 
    突振餘力,揚蹄奔沖,追上那個中年婦人,長歎一聲,道:「咱們休息一全再趕路 
    吧!你的傷勢不輕……」兩行淚水,滾下了面頰,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出是雨水 
    、是淚珠。 
     
      誰說丈夫不彈淚,只是未到傷心處。 
     
      那中年婦人強忍下心中的愁苦,故作歡顏,微微一笑,道:「我不要緊,這點 
    傷,我還能撐受得了,唉!只怕娟兒她……」 
     
      那第二騎健馬上的少女,突然回過頭來,接道:「媽,我很好。」她雖然極力 
    在壓制著內心的痛苦,故作歡愉的一笑,但那雙清澈圓大的眼睛中,卻滾下兩顆晶 
    瑩的淚珠。 
     
      那花白長髯的老人,黯然歎道:「娟兒,你不用騙我……」 
     
      那少女急急接道:「爹爹,我真的很好嘛!」暗咬玉牙,舉起左臂,搖了兩搖 
    ,道:「爹,瞧瞧,一點也不疼了!」 
     
      那一陣搖,震動了傷口,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趕忙別過頭去,雙腿暗用內勁 
    ,一夾馬腹,向前奔去。 
     
      那老人目光何等銳利,早已瞧出了女兒傷勢奇重,如不早作療治,拖延下去, 
    一條左臂,可能要成破廢,頓感心如刀絞,仰天一聲長歎,道:「想我左監白,仰 
    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何以竟落得這般下場!連累嬌妻兒女,陪著我亡命天涯… 
    …」 
     
      那中年婦人一帶馬韁,靠近了左監白,緩緩伸出右手,握著他的左手,柔聲說 
    道:「夫君不用憂苦,吉人天相,這誤會、沉冤,總有解雪之日,那時,天下武林 
    人物,都將自慚他們的所為了。」 
     
      左監白搖頭一聲歎息,悲憤地說道:「八年了,咱們走遍了黑水白山,大漠邊 
    荒,可是,哪裡是咱們安身立命之處呢?唉!八年來,從未得過三日的休息,千山 
    萬水,跋涉奔走,沉冤如海,昭雪無日,眼下積怨已久,天下武林中人,都似欲得 
    咱們一家人而甘心,唉!我縱有蘇秦之舌,也是難以辯得清楚。」 
     
      那中年婦人婉言慰道:「夫君不用苦惱,來日方長,也不必急在一時。」 
     
      左監白回顧愛妻一眼,只見她頸上白紗,已經全變成了殷紅之色,想是傷口處 
    ,仍在出血,心中愧作欲死,沉聲說道:「咱們已奔走了一夜半日。默算路程,那 
    生死橋,已不足百里行程,咱們休息一會再走吧!」 
     
      那中年婦人緩緩點了點頭,道;「好吧,娟兒的傷勢,也該好好檢視一下,唉 
    !可憐幾個無辜孩子,跟咱們一同受苦,八年來,就沒有過一天安寧日子。」 
     
      左監白該然歎道:「堂堂七尺之軀,競不能保妻護子,想起來,實在叫人痛心 
    ……」 
     
      那中年美婦接道:「夫君不用自責,細想起來,事都由賤妾而起。」 
     
      左監白抬頭長長吁一口氣,道:「那邊似是一座小廟,咱們暫且到那裡避避風 
    雨吧。」一帶馬,當先向前衝去。五騎鍵馬,振奮餘力,奔向西北。 
     
      雨勢驟急,天色也更覺陰暗,遠山如煙,似是和雲天接在一起。 
     
      這一段路程雖然不遠,但五匹健馬都已如強弩之末,足足頓飯時間,才到那小 
    廟前面。 
     
      這是座荒涼的山神廟,只不過一間房子大小,但卻牆壁粉白,門瓦完好,似是 
    重新修繕不久。 
     
      左監白當先下馬,正待伸手去扶嬌妻,但那中年婦人卻已一躍而下,低聲說道 
    :「不用管我,快去照應娟兒。」 
     
      其實那少女在兩人下馬時,同時跳下馬背,綏步走向那童子身前,低聲說道: 
    「弟弟,下馬來休息會吧!」 
     
      那少年正仰臉望天,雙眉微蹙,似是正在想著一件沉重的心事,八年的逃亡生 
    涯,使他早熟了很多,十四五歲的孩子,己失去了天真的歡笑。 
     
      那少女緩緩伸出右手,輕輕抓住那少年右腕,柔和地說道;「少白,你在想什 
    麼?」 
     
      左少白驀然警覺,一躍馬下,微微一笑道:「沒想什麼,姐姐,又要休息嗎?」 
     
      那少女淒涼一笑,道:「咱們已經奔馳了一夜半天啦,哎!馬兒都跑不動了。 
    」她舉起右手,量一下弟弟的身高,兩行淚水,緩緩滾了下來,想到棄家逃亡之日 
    ,弟弟還是個不解人事的孩子;如今,已高過了自己。 
     
      左少白望了姊姊一眼,道:「我比你高了。」 
     
      那少女談談一笑,道:「嗯!高了,你真的長大啦!」 
     
      八年的逃亡生活,父母姊弟,患難與共,這家人一直在奔逃,在饑餓和憂苦中 
    ,這悲慘的際遇,使他們在愁苦中學到了笑容,父母慈愛,兄友弟恭,不論自身是 
    如何痛苦,但卻都把它深藏心中,不願使父母兄弟分擔。 
     
      這時,那滿身泥漿,二十二三歲的少年,突然走了過來,伸手由弟、妹手中接 
    過馬韁,笑道:「和爹娘進廟去休息會吧!」 
     
      那少女柔聲說道;「大哥總是最辛苦。」 
     
      滿身泥漿的少年談談一笑,也不答話,獨自牽著五匹健馬,繞向廟側一片草地 
    上。 
     
      這五匹健馬,奔走了一夜半日,末進草料,見野草肥嫩,立時低頭大吃起來。 
     
      左監白抖了下身上雨水,說道:「繼白,放開馬讓它們自己吃,你也該進廟來 
    休息一下。」 
     
      左繼白道:「爹爹該先檢視一下媽和文娟妹抹的傷勢,不用為孩兒勞心。」 
     
      左監白拂拭下胸前長髯,默然步入廟中,每當他們休息時,左繼白總是搶著照 
    顧五人的坐騎,直待把五匹健馬草料都安排好,才肯休息,八年來如一日,從未間 
    斷。 
     
      四個人圍坐在荒涼的小廟中,左監白解開腰間的油布袋子,取出乾糧,道:「 
    孩子,吃點東西,這是咱們最後的一段行程,以後大概不會再有人追咱們了。」 
     
      他緩緩放下食物,又取出一個白玉瓶來。啟開瓶塞,望了愛妻一眼,苦笑道: 
    「這也是最後一瓶……了……」目光轉移到那少女身上,道:「娟兒,過來讓爹瞧 
    瞧你臂上的傷勢。」 
     
      左文娟道:「女兒傷勢不重,爹爹還是先看看媽的傷勢吧!」 
     
      那中年美婦談談一笑,道:「為娘的已經老了,這頸上之傷,縱然不理會它, 
    也不過落下一條疤痕,你年紀輕輕的,如是殘了一條手臂,那可是終身大憾。」』 
     
      左監白道:「這一瓶藥,足夠你們兩人敷用了。」伸手解開那美婦頸間白紗, 
    只見一條刀痕,深約寸許,環繞半頸,傷口處仍然湧出血來,不禁心頭駭然!暗道 
    :「如此厲害的傷;竟然未傷筋骨,也算得不幸中的大幸了。」 
     
      他小心異常的由瓶中倒出些白色藥粉,敷在那婦人傷處,又替她包好白紗,說 
    道:「娟兒,你過來吧!」 
     
      左文娟解開臂上白紗,走了過來,她這傷口,已有數日,末得敷藥治療,再經 
    風雨吹浸,已然有些潰爛。 
     
      左監白一皺眉頭,歎道:「娟兒,若是再晚上兩天,傷口全部潰爛,你這條左 
    臂,是非得殘廢不可了。」盡傾玉瓶中的藥粉,敷在女兒臂上傷處,揮手拋去玉瓶 
    ,黯然接道:「但願這最後一段行程,不再被強敵迫上……」 
     
      左少白突然接口說道:「爹爹!孩兒有一事心中不明,不知是當不當問?」 
     
      左監白雙目凝注愛子臉上,只見他一臉傲憤之色,長歎一聲,道:「你問吧! 
    唉,你們就是不問,我也該告訴你們了。」 
     
      左少白道;「孩子記事之日,咱們一家人都在逃亡之中……」 
     
      那中年美婦忍不住黯然淚下,道;「孩子,咱們開始逃亡那年,你不過剛滿七 
    歲。」 
     
      左少白道:「孩兒今年幾歲了?」 
     
      左監白道:「十五歲了。」 
     
      左少白道:「孩兒七歲亡命,今年一十五歲,整整的逃亡了八年,翻山涉水, 
    走遍了天南地北,塞外冰雪,大漠風沙,競沒有咱們一家人立足之地,處處都有追 
    蹤咱們的鐵蹄,爹爹呀!你究竟是做了什麼錯事,天下武林人物都變作了咱們對頭 
    ……」他數年來積存在胸中的疑問,悶氣,一旦發洩出來,心情大是激動,聲音也 
    愈高地接道:「每次和爹媽、哥哥、姊姊動手搏鬥的人,都不相同,難道那些人都 
    和爹爹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那些人都是兇惡的壞人不成?」 
     
      那中年美婦突然厲聲喝道:「住口,對你爹爹說話,也敢這般放肆。」 
     
      左少白聽得母親一晚,激動的心情,突然平復了不少,望著父親,哭喊一聲: 
    「孩兒錯了。」撲身拜倒地上。 
     
      左監白回顧了愛妻一眼,歎道:「不要責罵他,唉!我左某無能,連累了妻子 
    兒女,隨著我亡命天涯……」舉起手來,輕拂著左少白頭上散發,悲苦地接道:「 
    孩子,你沒錯,為父的無能解雪誤會、沉冤,使兒女們也蒙上不潔之名。」 
     
      左少白緩緩拾起頭來,說道:「爹爹身蒙的沉冤,不知可否告訴孩兒?」 
     
      左監白點頭苦笑道:「自然要告訴你們,此刻也就是最後的機會了,孩子,你 
    縱然不問,為父的也要借此機會,講給你們。「左文娟眨動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 
    :「爹爹,不用氣餒,咱們能夠逃亡了八年,未為敵人所乘,為什麼不能夠再逃下 
    去,大哥的武功日漸高強,女兒亦覺著劍術精進甚多,待女兒臂傷痊癒,就可以放 
    手和追蹤之人一拼,唉!女兒不解的是,爹爹寧願傷在人的刀劍之下,卻不肯施下 
    毒手傷敵?」 
     
      左監白悲苦的臉色上,綻出一片安慰的笑意,道;「為父不能一錯再錯,我已 
    是年過半百之人,生死亦不足借,豈能為你們再樹生死仇敵。」左文娟泫然接道: 
    「爹爹雖然有慈悲心腸,但那些緊迫不捨的強敵,卻不肯留給咱們一步餘地,爹媽 
    八年來,身經百戰,受傷空次,可是仍然無法感動那些追殺咱們的人,爹爹的豪氣 
    似已挫折將盡了!」 
     
      左監白搖頭接道:「非是為父的豪氣已消,實是大勢所趨,已非咱們父子同心 
    合力,可渡難關,唉!九大門派聯名傳柬,昭告武林,凡是生擒為父的人,可任意 
    選學九大門派中三種絕技,取得為父的首級,亦可選學一種絕技,此等開自古未有 
    之先例的重賞,對武林人物而言,實是比懸賞價值連城重寶,尤為珍貴,不論何人 
    ,只要學得當世九大門派中三種絕技,三九二十七絕,那是足以傲視江湖,雄居當 
    世武林魁首了。」 
     
      左文娟道:「女兒明白了,那些人為了想學九大門派中的絕藝,雖是和他們漠 
    不相關,卻也要苦追咱們不捨了。」 
     
      左監白道;「正是如此,所以,天下武林人物,大部變成了咱們一家人的對頭 
    ,此等聲勢,豈是咱們父子們能夠抗拒……」 
     
      他長歎一聲,臉色嚴肅地接道:「因此,咱們一家人只有逃命一途,我原想天 
    下之大,豈能無一處立足所在,但八年經歷。證明此願難償,只有死裡求生,試試 
    這最後一條路了。」 
     
      左文娟正待詢問,什麼是死裡求生的最後之路,左少白卻搶先問道:「爹爹究 
    競是為了何事?竟然使九大門派聯名傳柬,不能相容?」 
     
      左監白望了愛妻一眼,淒涼一笑,道:「此去生死福禍難科,如若再不告訴他 
    們,也許將永無告訴他們的日子了。」 
     
      那中年美婦道:「全憑夫君做主!」 
     
      左監白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孩子,這是一件很難解釋的誤會,到 
    目前為止,為父還是無法想得出,是有人存心嫁禍,還是一件偶然的巧合,不過, 
    如不是九大門派中人聯手追殺為父,為父相信這八年時光,我已查出真正的元兇。 
    」他似乎自知說出來亦難取得子女相信,長歎一聲,突然住口不言。 
     
      左少白道:「爹爹蒙受了何等冤屈,怎的不說了?」 
     
      左監白道:「說將出來,只怕你們也難以相……」突然提高了聲音,道:「繼 
    白,你進來,為父有事情對你們說。」 
     
      左繼白應了一聲,奔入廟中,抖一下身上雨水,說道:「爹爹有問訓教?」 
     
      左監白緩緩站起身來,說道:「你可知道九大門派為什麼要聯名傳柬武林,要 
    把咱們全家皆置於死地嗎?」 
     
      左繼白輕輕歎息一聲,道:「孩兒知道爹爹身負沉冤。」 
     
      左監白道:「你可知道原因何在?」 
     
      左繼白道:「起因於九大門派中四位掌門人受人暗算身死,他們懷疑是爹爹所 
    為,不問青紅皂白,也不容爹爹解釋,就派出九大門派中精銳弟子,夜困白鶴堡, 
    血洗白鶴門,逼咱們舉家逃亡……」 
     
      左少白望了哥哥一眼,突然接口說道:「哥哥,他們為什麼會懷疑到爹爹的身 
    上呢?」 
     
      左繼白怔了一怔,道:「這個,為兄就不太清楚了!」他緩緩把目光移注父親 
    臉上,接道:「好像是爹爹恰巧趕在少林、武當、峨眉、崆峒四派掌門人被害之後 
    ,到了那白馬山煙雲峰上。」 
     
      這幾句話無疑是向父親質問,顯然左繼白內心之中,也存著甚多懷疑。 
     
      左監白輕捋長髯,苦笑一下,望著愛妻說道:「也難怪九大門派要聯名傳柬江 
    湖,必欲得我而後快,唉!就是我們自己的兒女,也對我這做父親的,存有懷疑。」 
     
      左少白突然屈下雙膝,脆在地上,泣道:「非是孩兒對爹爹懷疑,但望爹爹能 
    夠詳告內情,孩兒等日後也好查明此事,洗刷爹爹身負沉冤。」 
     
      左監白臉色大變,全身微微顫抖,顯然內心中亦有著無比的激動,但卻好久說 
    不出話。 
     
      那中年美婦忽的接口說道:「夫君告訴他們吧,唉!事到如今,也不用替賤妾 
    保留顏面了。」 
     
      左監白輕輕歎一聲,道:「你們可知道,咱們此行的去處嗎?」 
     
      一直靜站在一側的左文娟,插口接道;「生死橋。」 
     
      左少白心中疑團未解,還待追問下去,但見母親雙目中淚流如泉,只好忍下不 
    問。 
     
      只聽左監白道:「你們可知道,那地方為什麼叫作生死橋?」 
     
      左文娟道:「女兒不知。」 
     
      左監白道:「那是至險至惡的所在,但在武林中,卻是盛傳不衰,源起為何? 
    為父的也不盡知,但卻有千百武林同道在那裡送了性命……傳說中,那是一座石橋 
    ,終年為陰暗的黑霧封繞,踏上了那座橋,生死就由不得自己做主,數十年來,只 
    有兩個人走過了那座橋,但也是生死未卜,此後,不知有多少武林人物希冀渡過橋 
    去,但卻無一人能夠得償心願。」 
     
      左文娟道:「爹爹呀!咱們可能渡過去嗎?」 
     
      左監白搖頭笑道:「為父的也不知道,但既有兩位前輩高人渡過,總算是死中 
    有生,形勢所迫,為父的只好帶你們冒險一試……」他臉色突然轉變的十分嚴肅, 
    緩緩接道:「只要你們之中,有一人能夠度過,替左家保留一脈香火不絕,也就夠 
    了……」 
     
      突聽一聲馬嘶,迢迢傳了過來。 
     
      左監色臉色一變,道:「又有強敵追到!」 
     
      那中年美歸嬌軀一閃,出了小廟,說道:「我去牽馬。」 
     
      左繼白道:「怎敢有勞母親……」正待舉步槍出,卻被左監白一把抓住,道: 
    「由你母親去吧……」聲音轉變的異常低沉,道:「如若咱們父子、母女齊齊葬身 
    那生死橋下,那就罷了,但得皇天相佑,你們之間,有一人保得性命,日後可到岳 
    陽城南榆樹彎,找一位劉瞎子,問他白門故友托存之物是否還在,他如問你們『此 
    刻是何時光』,可對說,『日暮黃昏夕陽紅』。他如答說『黃泉路上無宿處』,那 
    就不會錯了,你們再對上一句『客從西域佛心來』,即可討回為父的托存之物…… 
    」話至此處,遙聞一聲大喝傳來,左監白顧不得再說下去,虎軀一閃,衝出了小廟 
    。 
     
      左繼白一把抓住了少白的右腕,沉聲說道:「弟弟八年來,沒有受過傷害,此 
    時相距生死橋近在咫尺,你要保留下有用之身,為父母洗刷沉冤,聽大哥的話,上 
    馬先走。」橫身擋在弟弟身前,出了廟門。 
     
      左文娟嬌軀一晃,一式「巧燕穿簾」,由左繼白身側飛過,反而搶到了左繼白 
    的前面。 
     
      這時,那中年美婦已和一個身軀高大的和尚動上了手,那和尚手施一柄月牙方 
    便鏟,鏟頭大如輪月,風雨中閃閃生光,金風呼嘯,把那中年美婦困在一片鏟光之 
    中。 
     
      左監白大喝一聲,右手拔出金背開山刀,左手卻深入懷中,取出一把尺許長短 
    ,寒芒閃動的精鋼匕首,縱身一躍,直掠出一丈四五尺遠近,右手金刀橫裡閃出, 
    竟然硬封那和尚九尺八寸的方便月牙鏟。 
     
      只聽一聲金鏟大震,那和尚雙重的月牙鏟,硬被金刀封開,左手匕首一伸「探 
    領取珠」,迫得那和尚退了一步。 
     
      左少白唰的一聲拔出長劍,大聲喝道:「他們這般趕盡殺絕,不留餘地,迫得 
    咱們一家人四處逃亡,安身無處,與其海角奔走,天涯流浪,倒不如戰死沙場,和 
    他們拼了算啦!」 
     
      只聽左文娟道:「大哥,弟弟,快些上馬趕路,我去助爹媽拒擋強敵。」 
     
      就這一陣工夫,已有十條人影,衝了上來,但卻為左監白夫婦聯手擋住,那左 
    監白右手金刀,左手匕首,幻起了一片刀光寒芒,硬打巧襲,合以那中年美婦手中 
    兩支長劍,竟然把七八尺寬的一條小道封住,對方十幾個人兵刃交擊,強攻硬襲, 
    仍是難越雷池一步。 
     
      他們夫婦八年逃亡,仍不能甩脫那追蹤鐵蹄,身經數百戰,負傷十數次,但武 
    功卻是有了極大的進境,尤其夫婦兩人一套刀劍合搏之術,研創於生死存亡的惡戰 
    之中,展盡了兩人的武功之長,招數配合,天衣無縫,對方人手雖多,而且人多手 
    雜,自相干擾,反而難把一身所學,盡數施展出來。 
     
      左繼白右手一鬆腰間扣把,抖出一條軟鞭,左手從長靴簡裡取出一把尺許長短 
    的金劍,冷厲地喝道:「娟妹站住。」 
     
      左文娟已然放下韁繩,拔劍在手,準備接應父母,共御強敵,聽得那左繼白冷 
    厲的喝聲,不禁一怔,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臉來,望著左繼自道:「哥哥,什麼事 
    ?」 
     
      左繼白道,「這批追蹤強敵,大都是九大門派中的高手,你縱有寧為玉碎之心 
    ,也難給父母多大助力,聽我的話,帶著弟弟,先行上馬走吧!」緩緩回過頭去, 
    伸手奪過左少白手中長劍,卻把手中金劍,交到左少白手中、接道:「這金劍是咱 
    們白鶴門的標識,昔年外祖父仗此劍創立白鶴門,在武林中爭到一席之地,是以咱 
    們白鶴門,又稱作金劍門,外祖父把此劍傳給爹爹,爹爹憑此劍,把咱們白鶴門發 
    揚光大,爹爹把金劍傳我,我今日轉交弟弟,但願你善保此劍,日後重振咱們白鶴 
    門的雄風。」 
     
      左少白接過金劍,道:「大哥,我……」 
     
      但聞左監白厲聲喝道:「爾等這等趕盡殺絕的作法,未免逼人太甚,我左監白 
    今日要大開殺戒了。」 
     
      喝聲未絕,突然一聲修叫,一個勁裝大漢,生生被金背開山刀劈作兩半。 
     
      只聽幾聲厲嘯怒喝,對方攻勢更加凌厲,單刀、鐵鞭、花槍、亮銀棍、月牙鏟 
    等,十幾般兵刃,急如狂風驟雨一般,攻向左監白夫婦。 
     
      顯然,左監白傷了一名強敵,卻激起對方的拚命之心。 
     
      左繼白一把抱過了左少白,放上馬背,沉聲對左文娟道:「快些帶弟弟走。」 
     
      左文娟舉起衣袖,一拭臉上淚痕,揚手一掌,拍在左少白馬背之後,健馬長嘶 
    一聲,奮起餘力,放腿向前奔去,左文娟仗劍緊隨在弟弟馬後相護。 
     
      左繼白眼看兩匹快馬奔出了十幾丈開外,才長嘯一聲,豪壯的說道:「母親請 
    退下休息,待孩兒擋他們一陣。」軟鞭飛舞疾衝而上。 
     
      且說左文娟、左少白,一口氣跑出了十幾里路,兩匹長程健馬,突然低嘶一聲 
    ,齊齊臥倒在地上。 
     
      這些馬雖是百中選一的好馬,但經過月餘日夜兼程跋涉,氣力早已耗盡,體力 
    未復,又作這一番征奔,不支倒了下去。 
     
      左文娟下了馬背,低聲問道:「傷著嗎?」 
     
      左少白道:「沒有。「左文娟拾頭看去,一里之外,高山聳立,縱然是健馬仍 
    有餘力,也難再騎馬登山,微微一歎,解下兩匹健馬上轡繩、鞍鐙,輕輕在馬身上 
    拍了兩掌,道:「馬兒,馬兒,你們自己走吧!」牽起左少白右腕,向前行去。 
     
      左少白突然歎息一聲,道:「姊姊,你看爹、娘和大哥,會不會擊退強敵?」 
     
      左文娟道;「來人勢眾,個個武功高強,擊退只怕不易,但爹爹神勇無敵,母 
    親劍法精純,已得白鶴七十二式神髓,大哥武功,近來更是精進甚多,合爹、娘、 
    大哥三人之力,脫身總非難事,弟弟不用擔心。」 
     
      左少白仰望著滿天濃雲,自言自語地說道:「爹爹似是有著難言的苦衷,唉! 
    他明明可以告訴我們究是為了何事,落得被天下武林追殺的下場,但卻不知何故不 
    肯說明……」 
     
      左文娟道;「爹爹俠肝義膽,胸懷磊落,豈會做出見不得天日之事,弟弟你不 
    能胡亂猜想,誣蔑爹爹。」 
     
      左少白道;「那他為什麼不肯說出個中內情?」 
     
      左文娟搖著頭,道;「我……我不知道。」 
     
      左少白道:「你知道,只是不肯告訴我罷了……」微微一頓,口氣突轉的十分 
    嚴肅,接道:「姑姊,你是父母的女兒,難道我就不是父母的兒子,你和大哥都知 
    道,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左文娟心下為難,握著弟弟的手腕,說不出話,雙目中淚水有如斷線的珍珠一 
    般,一顆接一顆的滾了下來。 
     
      左少白看姊姊只管流淚,心中更是懷疑,心知如不追迫於她,她決然不肯說出 
    ,當下用力一甩,掙脫了左文娟五指,正容說道:「姊姊,如若是爹娘當真的做下 
    對不起天下武林的事,咱們代父母受過,引頸受戮,死而何憾;如若是他們故意羅 
    織罪狀,加在爹娘身上,咱們必得留下有用的生命為父母洗雪沉冤。」 
     
      左文娟哭著說道:「弟弟說的不錯,你一定要好好的記著。」 
     
      左少白高聲喝道:「你如不肯告訴我,我就先死給你瞧!」縱身躍起,疾向峭 
    壁上攀去。 
     
      峭壁怪石突出,生滿了綠苔,再加上雨水涮洗,滑難留足,左少白攀登之此又 
    是專選險惡的所在,下臨深谷,一個失足,摔下去,勢非粉身碎骨不可。 
     
      左文娟只瞧的芳心片碎,大聲呼叫,道:「弟弟;你快些下來,姊姊告訴你。」 
     
      左少白翻身一躍,倒飛下來,接近左文娟時,疾收雙腿向一塊山石上面落去。 
     
      左少白在兄姊群中,是武功是弱的一個,那左監白因為他骨骼資質奇佳,生怕 
    傳授本身武功,誤了他的前程,不敢輕以傳授,只教他內功築基的坐息之法,和幾 
    招最為精妙的劍術,用以在逃亡中自保,輕功提縱之術,卻是從未傳授,適才他憑 
    籍一股衝動之氣,和充沛的內功,攀山渡險而上,這一飛身下落,勁道沒有用對, 
    一腳踏在山石邊緣的綠苔上,頓覺重心失去,滑向山下裁去。 
     
      左文娟驚叫一聲,右手疾急伸出,抓住左少白的右腕。 
     
      左少白向下衝墜之力,十分強大,左文娟雖然抓住了弟弟右腕,但被那沖墜之 
    力一帶,本身也站立不穩,向下滑去。 
     
      匆忙中,左文娟突然飛起蓮足,勾住數尺處一株松樹的樹身,才把下墜的勢道 
    穩住,用力往上一提,拖起了左少白。 
     
      姊弟二人,經歷了這一場驚險,人雖無恙,但娟姑娘已然駭得臉色蒼自,全身 
    汗水涔涔,雙手握住左少白的右腕,搖撼著說不出話。』 
     
      左少白知她驚魂未定,似難作主意,當下高聲說道:「姊姊,你說是不說?」 
     
      左文娟拂拭了一下頭上的冷汗,道:「我說;我說,不過,我也是由爹爹數年 
    來,言行中綜合而得,只怕所知有限……」 
     
      左少白道:「你知道多少,那就說多少吧!」 
     
      左文娟道:「事關母親名節,所以爹爹不願在咱們面前談起。」 
     
      左少白臉色微變,睜大了一雙眼睛,道:「怎麼會牽連到母親的名節上?快些 
    說呀!」 
     
      左文娟道;「你不要急嘛,讓姊姊慢慢的說,好像是母親接得一封密簡,悄然 
    而去,爹爹去找母親,找上了白馬山煙雲峰,剛好遇上武林九大門派中四位掌門人 
    被人害死,招惹出這一場沉冤誤會。」 
     
      左少白長長呼一口氣,道:「以後呢?」 
     
      左文娟道,「爹爹身受外祖培育教養,恩情如山似海,外祖不但把一身絕藝盡 
    傳給爹爹,而且也把他唯一的女兒,許配給爹爹,又讓他接掌了白鶴門的門戶,繼 
    承了外祖的衣缽……」 
     
      左少白道:「是啦,爹爹感激外祖的慈愛之請,不忍對母親有絲毫傷害,雖蒙 
    沉冤,為天下武林人物追殺,但也不肯公佈真相,傷害到母親的名節。」 
     
      左文娟先是點頭,繼而又搖頭,說道:「不,不,我瞧爹娘相愛情深,從未有 
    過一點爭執,那次母親留書出走,只怕是別有苦衷。」 
     
      左少白道:「母親為什麼要留書出走呢?事先可有異樣?」 
     
      左文娟道;「那時候姊姊年紀還小,只不過初解人事,但就我記憶所及,那幾 
    日毫無異樣情事,我也曾暗地問過大哥,要他回憶母親出走情形,是否先有異兆… 
    …」突然住口不言。 
     
      左少白問道:「大哥怎麼說?」 
     
      左文娟道:「大哥說,他……他看到了一個穿著全身黃衣的人,把一封密簡, 
    交給了母親一個貼身的小婢,當天晚上,母親就留書出走了。」 
     
      左少白仰天長歎一口氣,默不作聲。 
     
      左文娟道:「弟弟,你不能懷疑爹娘,爹爹為人正大磊落,頂天立地,決不會 
    暗害四大門派的掌門人,何況那四大掌門,都是武林頂尖的人物,爹爹一人,決不 
    是他們的敵手。」 
     
      左少白雙目凝注在姊姊的臉上,不發一言。 
     
      左文娟輕輕歎息一聲,道:「母親溫婉賢淑,對爹爹情深萬斛,決不會做出對 
    不起爹爹的事。」 
     
      遙聞怒喝之聲,傳了過來,道:「娟妹嗎?你不帶弟弟趕路,站在那裡等什麼 
    ?」用詞雖甚委婉,低聲音中卻充滿激動、悲憤! 
     
      左文娟不用抬頭去看,已聽出那是左繼白的聲音,當下低聲說道:「弟弟,咱 
    們走吧!」牽著左少白,向山上攀去。 
     
      奔行了一陣,左少白忍不住心中的激動,說道:「姊姊,咱們回頭瞧瞧再走!」 
     
      左文娟何嘗不惦念雙親、大哥,但覺保護弟弟脫險的責任重大,強自忍耐下胸 
    中的激動,左少白這一提,再也忍耐不住,停下身子,回頭望去。 
     
      風雨中,只見刀光閃動,左監白居中,母親居右,大哥居左,金刀、長劍、軟 
    鞭,結成了一片綿密的耀目光芒,且戰且退。 
     
      數十個武林高手,緊隨追迫,當先一個身軀高大的和尚,手中飛舞一柄月牙鏟 
    ,居中迫攻,勇不可當。 
     
      在那和尚左邊,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左手執著一塊鐵牌,右手一把短刀,但 
    見他忽而一躍丈餘,忽而貼地搶攻,有如巧燕掠波一般,縱躍在山石間,打的刁鑽 
    無比。 
     
      右邊是一個中年道長,手中施展一柄長劍,劍招辛辣異常。 
     
      這三人領導群雄,當先迫攻。 
     
      左少白道:「姊姊,那和尚可是少林門下嗎?」 
     
      左文娟道:「一年之前,我和大哥雙戰他一人,我幾乎傷在那柄月牙鏟下,這 
    和尚勇猛無匹,乃少林門下一位盛名甚著的高手。 
     
      那道人法號金鐘,是武當門下高手,劍術精絕,享譽一時,那矮子卻是八卦門 
    中的高手,叫飛叟胡梅,唉!這些人集中在一起趕來,今日之戰,只伯爹娘和大哥 
    難以抵敵。」 
     
      說話之間,左監白等已然退後了三丈左右。 
     
      左文娟霍然警覺一帶左少白的右腕,道:「弟弟,咱們得快些走啦!」 
     
      左文娟覺出了弟弟的手腕,不停的抖動,立時暗中一提真氣,用出全力,抱著 
    左少白向前奔去。 
     
      一口氣翻越過兩座山峰,左文娟已累得香汗透濕,嬌喘不已,傾耳聽去,身後 
    已不聞兵刃之聲。 
     
      轉眼望去,只見左少白臉色鐵青,眉宇間滿佈著激憤之色,身軀仍然不停顫動 
    著,顯然,他心中的激動不但未能平息,反而越來越重。 
     
      左文娟心中大為震驚,柔聲說道:「弟弟,你怎麼了?」 
     
      左少白道:「我如不問明白內情,死難瞑目……」張嘴噴出一口血來,撲在左 
    文娟懷中,失聲大哭起來。 
     
      左文娟的心中,早已積滿了憂鬱、悲苦,但她在顛沛流離的生活中,學會了忍 
    耐,此刻被左少白這一哭鬧,積存在心中的憂鬱、悲苦,再難壓制,姊弟二人相抱 
    而哭。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左少白自覺被一雙有力的手掌,拖了起來,耳際間,響起了 
    一個低沉慈愛的聲音,道:「孩子,大丈夫豈能輕彈淚珠,不要哭啦!」 
     
      左少白抬頭望去,不禁為之一呆。 
     
      只見左監白左頰上血肉模糊,鮮血淋漓而下,上半身衣服盡為鮮血染紅,已成 
    了一個血人。 
     
      母親似是受傷不輕,左肩上衣服破裂,鮮血和雨水,濕透了整個衣袖。 
     
      左繼白右臂上一條刀傷,可見翻出的血肉,左大褪傷痕宛然,流血末止。 
     
      左少白目睹這慘然的情景,激發起父子天性,仰天悲嘯道:「孩兒如能保得性 
    命,必報今日之仇……」 
     
      左監白緩緩伸出右手,拂著左少白頭上散亂的長髮,說道:「孩子,大丈夫恩 
    怨分明,咱們左家以你的福緣最厚,如若皇天見憐,左門能保得一脈香火,必是吾 
    兒,日後你如真的有替父毋洗雪沉冤之能,亦不可濫殺無辜,必先得查明真像。」 
     
      左少白心頭一震,暗暗付道,姊姊說父正直,看來是果然不錯,重傷悲怒之下 
    ,仍然是這般兼顧是非,想到適才對父親的誤解,心中慚愧不已。 
     
      只聽左監白長歎一聲,接道:「我早該明白,天下人跡能到之處,已沒有咱們 
    一家人的存身所在,如是早帶你們來此,也不用多受這八年的亡命之苦了。」 
     
      左少白看父親傷處,仍然流出血來,心頭悲痛,有如刀絞,忍不住又失聲哭道 
    :「爹娘傷處怎不包紮一下?」 
     
      左監白道:「這不過是一點皮肉之傷,為父還忍得住……」微微一頓,接道; 
    「強敵雖被擊退,但可能很快的起來,咱們得早些上路……」目光左右轉動,低聲 
    問道:「夫人、繼白,你們走得動嗎?」 
     
      那中年美婦淒涼一笑,道:「賤妾傷勢不重,不勞夫君掛心。」 
     
      左繼白道:「孩兒尚有餘力。」 
     
      左監白道:「好!咱們左家不論男女,都算得上是硬朗的人。」牽著左少白, 
    大步行去。 
     
      那中年美婦和左繼白傷勢雖重,但竟然都咬牙苦撐,忍痛趕路。 
     
      這是一段血淚交織的艱苦行程,夫妻父子間,雖然心中都知道彼此傷勢甚重, 
    但卻沒有一人開口,說幾句慰藉之言,沉默中潛伏無比的沉痛。 
     
      轉過了兩個山彎,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一道深不見底的絕壑,攔住了去路,谷中黑霧沉沉,難見五尺以下的景物。 
     
      靠右邊一處斷崖,平滑的石壁上,寫著「生死橋」三個血紅的大字。 
     
      在那「生死橋」三個血紅大字的兩側,只有兩行白色的小字,寫的是:百年人 
    生無二命,此去死亡路一條。 
     
      左監白望著那「生死橋」三個大字,沉吟了良久,歎道:「孩子,繞過這座石 
    壁,有一座通過絕壑的石橋,就是咱們要越過的生死橋了。」 
     
      左少白回目望了那攔路絕壑一眼,但見黑霧如雲,在谷中不停流動,不禁由心 
    底泛起了一股寒意。 
     
      這時,大雨忽住,滿天的陰雲,隨風散去,碧空乍現,捧出一輪艷陽。 
     
      強烈的太陽光芒,竟然穿不入絕壑中沉沉的流動黑霧,反而更顯得黑白分明, 
    多幾分恐怖之感。 
     
      只聽左監白接口道:「不知哪一位高人,在這石壁上留下了勸人警語,可是仍 
    然有無數的武林高手,葬身那生死橋下。」 
     
      左少白突然接口道:「爹爹,咱們過那『生死橋』,就可以逃避開武林中追蹤 
    的人嗎?」 
     
      左監白道;「這該是咱們一家最後的一條路了,雖然是只有千分之一二的生機 
    ,那也是顧不得了。」 
     
      左文娟道:「爹爹可知渡橋的方法嗎?」 
     
      左監白道:「不知道,舉世之人,只怕沒有一個知道,因為,踏上生死橋的人 
    從未聞有活著退回來的。」 
     
      左文娟道;「這麼說來,渡那『生死橋,豈不是要死定了嗎?」 
     
      左監白道:「目下處境,咱們只有從死亡中覓求生機,孩子,如是世間有人知 
    道越渡這『生死橋』的方法,如是這『生死橋』很好越被,為父的也不會帶你們來 
    了。」舉步向前行去。 
     
      左少白、左文娟等,緊隨在父親身後,行近那石壁斷崖所在,探頭一望,果見 
    旁臨絕壑,緊靠在石壁邊緣,有一條半尺寬窄的突出石徑,石徑上久年無人行走, 
    已然生滿了青苔。 
     
      那石徑大約有五丈長短,接在一條通向對岸的白石橋上。 
     
      無法看出那石橋是人工還是天然,也無法看出那石橋有多寬多長,石橋伸延出 
    五尺以後,即低陷入那沉沉的黑霧之中,目力難及。 
     
      左監白長長吁一口氣,道:「那座橋,定然是『生死橋』了……」探手入懷, 
    摸出一個玉瓶,五指微一加力,玉瓶應手而碎,手中卻多出了三粒深紫色藥丸,接 
    道:「孩子們,這三粒藥丸由一十二種藥物配製而成,含在口中,可避毒瘴,你們 
    每人含一粒吧!」 
     
      左少白道;「藥丸只三粒,爹娘就不含嗎?」 
     
      右監白道:「這不過是有備無害之意,那流動的黑霧中,是否含有毒瘴,目下 
    還不得而知,縱然是有,為父的和你們母親,功力也較你們深厚,可以運氣和毒瘴 
    相抗。」 
     
      左繼白道:「孩兒自覺年來功力大進,又正當少壯之年,元氣充沛,兒那一粒 
    避毒藥丸,讓給爹爹用吧!」 
     
      左監白淒苦一笑,把藥丸遞向愛妻,道;「繼白既有這番孝心,你就含著吧!」 
     
      那中年婦人身軀一側,說道:「賤妾一介女流,死何足惜,你們父子,不論是 
    誰生死都重於我,隨便哪個含著吧!」 
     
      一語甫落,突聞呼喝之聲傳來。 
     
      轉眼望去。只見十幾條人影,閃電飄風般疾奔而來。 
     
      只見當先一人,身軀高大,身著僧衣,手執方便鏟,正是那少林和尚,只是頭 
    上包了一塊白紗。 
     
      左邊一個中年道人,手中長劍閃光,正是武當門下金鐘道人,左臂也包著一片 
    白紗。 
     
      右面一個矮子,左手舉著一面鐵牌,右手執著短刀,正是那八卦門中的飛叟胡 
    梅。 
     
      左文娟冷哼一聲,道:「又是這三個人帶頭而來。」 
     
      左監白傷勢雖重,但他的神志,仍然十分清醒,目光轉處,瞥見在那追來的人 
    群之後,十幾丈外,隱現一個身著灰袍的人影。 
     
      左監白突然狂喝一聲,放腿向追來的群豪迎去,口中大呼大叫道:「我和你們 
    餅了!」 
     
      左少白但覺一股熱血,由胸中衝了上來,探手由懷中摸出金劍,大叫一聲,衝 
    了過去。 
     
      只聽左監白肅冷的聲音,喝道:「繼白、少白給我回來。」 
     
      左繼白當先停下腳步,回首一看,見弟弟右手執著金劍,發瘋一般衝了過來, 
    當下厲喝一聲:「站住!」左手一抄,抓住左少白右腕,硬把他拉了回去。 
     
      這時,那躡蹤追來的群豪,已然到了幾人停身處四丈左右,散佈丈餘寬一個橫 
    面,手中橫著兵刃,緩步逼了過來。 
     
      左監白橫移兩步,和那中年美歸並肩而立,右手握著金背開山刀,左手提著匕 
    首,目光卻望著左繼白等喝道:「為父的和你母親,千辛萬苦,保護爾等來此地, 
    只望能保留我們左家一脈香火,強敵有為父和母親敵拒,你們過橋去吧!」 
     
      只聽一聲喝道:「別要他們躍入絕塑,咱們一起上吧!」 
     
      一陣呼喝之聲,群豪齊齊揮動兵刃,攻了上來。 
     
      左監白右手開山刀一招「橫掃行軍」,劃出一道銀光,一阻強敵攻勢,左手匕 
    首夾在刀光之中,點了出去,刺向飛叟胡梅的前胸。 
     
      原來此人輕功最好,當先衝了過來。 
     
      左繼白一咬牙,拉著左少白,口中卻對左文娟道:「妹妹,咱們不能有負父母 
    之望,你走在前面,幫弟弟開道。」 
     
      左文娟滿面淚痕,應了一聲,當先踏上那突出的石徑上,向前走去。 
     
      左繼白左手一用力,把左少白推上石徑,說道:「弟弟,左氏一門,你的福緣 
    最厚,你要好好的珍重。」 
     
      左少白茫然應了一聲,慢步向前走去。 
     
      左繼白舉手拭去臉上淚痕,回頭望去,只見左監白已然橫屍地上,只餘下母親 
    一人,形同發瘋一般,左右雙手,和握一柄長創,亂刺亂砍。 
     
      原來那左監白傷勢奇重,失血過多,全憑深厚內功,支撐著未倒下去,適才又 
    和飛叟胡梅硬拚兩招,傷血又迸裂甚多,被胡梅八卦鐵牌封開金背開山刀,架開匕 
    首,踢了一腳,栽倒地上,金鐘道長左手一伸,想點他穴道,準備生擒,卻不料左 
    監白奮起最後餘力,揚起匕首刺去。 
     
      金鐘道長想不到他在如此重傷之下,仍有反擊之能,微微一征間,匕首已然近 
    身,勿忙間閃避已自不及,只好一施右手長劍掃了過去。 
     
      左監白餘力已盡,不如金鐘道長手中劍快,寒風劃過,攔腰被斬作兩斷。 
     
      這不過是眨眼間時光,左繼白推弟弟上了石徑回頭望時,那左監白早己橫屍地 
    上。 
     
      左繼白只覺胸中熱血沸騰,右手軟鞭一探,正待衝上去相助父親,瞥見那少林 
    和尚手中的月牙鏟一閃,金鐵交鳴聲中,震飛了母親左手的長創,緊接飛叟胡梅手 
    中的刀光一閃,刺入了母親的後背。 
     
      胡梅拔出短刀,一股鮮血噴了出來。 
     
      左夫人也和丈夫一般的咬牙苦忍著痛苦,一言未發地倒在地上死去。 
     
      左繼白移動腳步,突然又收了回來,回顧了弟弟一眼,只見他右手中提著一柄 
    金劍,慢慢的向前走去。 
     
      他想到父親諄諄的囑咐,要他們留下生命,為左家保留下一脈香火。 
     
      他一咬銀牙,移動了一下身子,擋在石壁前面,這是一片最有利的拒敵地形, 
    一面臨深壑,一面有峭壁,他只要能擋住正面之敵,強敵雖多,也難破壁越澗,追 
    趕弟妹。 
     
      只聽一聲冷漠的聲音,說道:「小娃兒,還不快些放下兵刃,束手就縛,等待 
    什麼?」 
     
      左繼白強行壓制下心中激動,冷冷說:「左氏子弟,頭可斷可流,卻不能忍得 
    屈辱。」 
     
      這幾句說的慷慨激昂,逼近他的群豪,都聽得暗暗敬佩,心中讚道:此人小小 
    年紀,臨敵行事,頗有父風,當真是虎父無犬子。 
     
      飛叟胡梅一舉手中的八卦鐵牌,道:「不知死活的小娃兒,你自信比得過你那 
    爹爹麼?」右手短刀陡的點了出來,直擊左繼白的握鞭右腕。 
     
      左繼白右腕一挫,縮回半尺,左手長劍圈了過來,攔腰橫斬。 
     
      飛叟胡梅手中鐵牌一收,護住身子,疾如風輪的一個急轉,噹的一聲,鐵牌擋 
    開了左繼白手中長劍,人卻借勢閃了過去。 
     
      這是八卦門中的有名的絕技叫「八卦遁」,能在兵刃交錯之中,閃穿重重攔截 
    而過。 
     
      左繼白大吃一驚,高聲叫道:「弟弟小心……」眼前寒光一閃,一柄長劍,已 
    到胸前。 
     
      他右手軟鞭,在這近身相搏之中,已是無法施展得開,左手長劍疾施一招「白 
    鶴剔翎」,金鐵交鳴聲中,擋開刺來的長劍,右手一抖「神龍搖頭」掃了出去。 
     
      仔細看去,那一劍刺向前胸之人,正是金鐘道長。 
     
      這時,十數條人影一齊擁了上來,人人想學九大門派中的三招絕學,個個奮勇 
    爭先。 
     
      左監白的人頭。早巳為那身軀高大的少林和尚割了下來,懸掛腰間,左繼白既 
    痛父母慘死,又擔心弟妹難渡過生死橋,手中軟鞭、長劍,交相急攻,擋住蜂擁而 
    上的群豪,人卻回頭望去。 
     
      只見左文娟手中長劍飛舞,和飛叟胡梅激戰在峭壁間突出的石徑上。 
     
      飛叟胡梅武功雖然高過左文娟,但八卦門中的絕招,全在那鐵牌之上,右手短 
    刀雖有奇招,亦必得左手鐵牌掩護,才能攻敵不意,發揮威力,此刻,這峭壁突徑 
    ,寬不足尺,而且生滿綠苔,溜滑異常,一不小心,跌入黑霧慘慘的絕壑之中,勢 
    將被摔個粉身碎骨不可,胡梅手中鐵牌奇大,難在這峭壁要徑之上施展,單憑手中 
    短刀,已無鐵牌掩護,吃虧甚大。 
     
      要知在這等險惡之地動手,既不能施展輕身之術,縱躍膊擊,亦不能輕進搶攻 
    ,雙足扎樁,愈穩愈好,才免失落墜下絕壑之危。 
     
      左文娟一面揮劍拒敵,一面高聲叫道:「弟弟,左氏一門,行將只有你一人了 
    ,你不能讓爹娘抱恨於九泉之下,快些過橋去吧!」 
     
      原來左文娟走在前面為弟弟開路,聽得那左繼白呼叫之聲,冒險由弟弟頭頂飛 
    躍回來,擋住了飛叟胡梅。 
     
      左少白滿腔悲憤,口中喃喃自語,道:「是的,我不能死,我不能讓父母罵我 
    不孝,枉費了大哥和姊姊護我之心……」 
     
      突然間,響起一聲慘叫,震盪山谷。 
     
      聲音傳入左少白的耳中,熟悉異常,回頭望去,只見左繼白已被人劈作兩半, 
    跌入那絕塹之中。 
     
      絕壑中突然響起了一陣隆隆大震,一蓬血雨,旋飛下來,濺了那金鐘道長一臉 
    一身,左少白只腦際轟然一聲,悲痛激憤,全都消失,空空洞洞,宛如一張白紙, 
    沒有了記憶,也沒有了思慮。 
     
      過度的悲痛傷心,已使他神經麻木,傷疼、死亡,對他而言,都已消失了恐懼 
    和感受。 
     
      他唯一念著的一件事,就是渡過「生死橋」去。 
     
      他緩慢的移動著腳步,行走在險惡無比的突徑上,但因他腦際間一片空白,生 
    死已對他毫無威脅,行來甚是輕鬆。 
     
      這時,左文娟已陷入了十分險惡的苦戰中,她雖佔地理之利和胡梅戰了一個乎 
    手,但因分心旁顧,卻被胡梅欺進了兩步,短刀威力增強,攻勢突轉凌厲。 
     
      只見那身軀高大的和尚,揮動手中月牙鏟,一陣叮叮噹噹之聲,石徑上的綠苔 
    ,紛紛向絕壑之下落去。 
     
      金鐘道長長劍一擺,搶先登上石徑,右手扶著峭壁,長劍交到左手,疾行過去 
    ,行至胡梅和左文娟交手之處,突然一提真氣,從兩人頭頂上飛了過去。 
     
      左文娟長劍一抖,一招「仙鶴凌雲」,斜擊刺了上去。 
     
      這一劍乃白鶴門絕招之一,在此等險惡形勢中用了出來,金鐘道長又是左手握 
    劍,運用不似右手靈活,但聞噗的一聲,劍鋒刺入了小腿之中,鮮血淋漓而下。 
     
      這金鐘道長,已得武當派上乘武學,臨危不亂,一提丹田真氣,伏身向前衝去 
    ,頭下腳上,左手長劍點在石徑上,緩緩落地。 
     
      他怕右腿受傷之後,站立不穩,先用長劍點地。穩住身子,再緩緩落著地上。 
     
      左文娟雖然刺了金鐘道長一劍,但防守,卻露出空隙,飛叟胡梅抵隙攻入,短 
    刀橫削,劃傷了左文娟的肩頭。 
     
      但聞呼呼兩聲,又是兩條人影,從兩人頭上掠過。 
     
      緊接著響起一聲慘嗥,一條人影,競向黑霧瀰漫的山谷之中摔了下去。 
     
      原來那人由胡梅,左文娟頭上飛過,雙足落地之時,正好踏上了金鐘道長身上 
    ,匆急間身軀一閃,一腳踏空,跌入絕塹。 
     
      另一人雖然落上石徑,但眼見同伴跌入絕塹,只嚇得驚魂離體,半晌才定下心 
    神。 
     
      金鐘道長傷勢不輕,靠在石壁上,運氣調息,不敢再冒險行進。 
     
      左文娟肩頭中刀,心中又為弟弟安全擔心,大急之下,不顧傷疼,右手長劍一 
    招「鶴舞長空」,封住胡梅短刀,身軀卻直向胡梅撞去。 
     
      胡梅駭然一驚,急急向後退了兩步,左手丟了鐵牌,五指一揮,施展擒拿手法 
    ,扣住了左文娟的左腕,五指加力,左文娟頓覺半身一麻,勁道頓消,手中長劍握 
    拿不穩,跌入絕壑。 
     
      他雖然已把左文娟制服,但那石壁狹窄,前有金鐘道長攔路,行走甚是不易, 
    手中又拖著左文蝸,更增了幾分危險。 
     
      這左文娟是目下左氏家中,唯一擒得的活口,飛叟胡梅又不忍把她殺掉,萬一 
    那左少白越過生死橋,或是跌入懸崖,生擒左文娟該是件最大的功勞,九大門派, 
    信重武林,既然聯名傳柬江湖,以二十七種絕技交換左家的人,決然不致失信於人 
    ,退一步講,亦可和少林和尚平分秋色,各學九招,他雖取得了左監白的首級,自 
    己卻生擒了左家一個活口。 
     
      金鐘道長靠在壁間,調息片刻,突然以劍作杖,跛著腿向前行去。 
     
      此人雖是三清弟子,但貪心之熾,似尤在飛安胡梅之上,不顧腿上重傷,向左 
    少白追去。 
     
      但見人影閃動,六七個人先後擁上了石徑,爭先恐後由胡梅頭上掠過。 
     
      這時,左少白己然走盡了石徑,踏上了石橋,過度的悲痛,已使他神經麻木, 
    不再落一滴眼淚,也沒有死亡的畏懼,慢慢的移動腳步,向前走去。 
     
      金鐘道長走完石徑,相距那左少白,只不過三四尺遠,他只要踏上石橋,行一 
    大步,伸手就可以抓到左少白,但他腿傷很重,不敢飛躍,長劍一探,點在石橋上 
    ,正待舉步而下,忽聽頭頂上呼的一聲,一條人影掠頂而過,搶先上了石橋。 
     
      此人一身勁裝,右手提著一把單刀,只見那人大邁一步,舉起左手,抓向左少 
    白後腦衣領。 
     
      金鐘道長暗暗怒道:這小子躲在後面,讓別人冒險,到得緊要關頭,卻來搶功。 
     
      他心念還未轉完,突聽得一聲修叫,那大漢身子突然飛了起來,摔入絕望之中。 
     
      金鐘道長怔了一怔,凝目望去,左少白仍然沿著石橋向前走去,身子逐漸淹沒 
    在那黑霧之中,身後慘叫驚心,他連頭也未回。 
     
      只聽身後一個冷漠聲音說道:「道兄,我哥哥怎麼跌下去的?」 
     
      金鐘道長怒道:「我怎麼知道?」 
     
      忽然響起了一聲大笑,另一個聲音接道;「兩位別在此地吵架。」呼的一聲, 
    一條人影飛了過來,落在石橋上,放步追向左少白。 
     
      金鐘道長忽覺頸上一涼,一柄刀由身後伸了過來,架在項上,說道:「家兄是 
    道長暗算的嗎?」 
     
      但聞一聲慘叫,那追趕左少白的大漢,也跌入了黑霧沉沉的絕望之中。 
     
      絕望中黑霧密厚,萬丈深淵,一下子就看不見了跌下的人影。 
     
      金鐘道人心中雖然憤怒,但卻自知正處死亡的邊緣,只要那人手中單刀微一加 
    力,自己立即將橫屍刀下,強自忍下憤怒,說道:「如若是沒有一點古怪,那也不 
    用叫作『生死橋』了。」 
     
      大慨是那人看到了另一人跌入絕壑的情形,不是金鐘道長暗算,立時一收單刀 
    ,說道:「兄弟莽撞,對不起道兄之處,還望大度包涵。」 
     
      金鐘道長冷哼一聲,默然不語。 
     
      只因他此刻腿傷甚重,武功大減,如若在這等險惡之地和人動手,只怕要有同 
    歸於盡之危,心中咬牙暗恨,口中卻不肯發作。 
     
      這些人眼看著兩個同伴,無緣無故的跌入那絕壑之中,都不禁心中生出寒意, 
    不敢再冒險輕試,一時間怔在當地。 
     
      飛叟胡梅望了那伸展入濃深黑霧中的石橋一眼,說道:「奇怪呀!如是這石橋 
    上,真有什麼奇怪,那姓左的小子,怎麼能安然無恙而過?」 
     
      金鐘道長站的最近,看的也最清楚,踏上那石橋之人,只要一接觸那黑霧,立 
    時就摔了下去,當下接口說道:「胡施主素有飛叟之稱,輕功獨步武林,何不登橋 
    一試?」 
     
      飛叟胡梅呵呵乾笑兩聲道:「兄弟已生擒了左家的女娃兒,如若諸位不能生擒 
    那小子,大概兄弟該算是唯一生擒左家活口的人了。」 
     
      金鐘道長道;「胡大俠既想學我們九大門派中二十七種絕技,卻不想冒險……」 
     
      飛叟胡梅接道:「兄弟已生擒一個,總也該為人留下一步餘地,豈可做的太絕 
    ?」 
     
      只聽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道:「那小子所以沒有出事,定是因他走的很慢… 
    …」 
     
      只聽一個沙啞的聲音讚道:「這話不錯,兄弟上橋瞧瞧。」 
     
      聲音甫落,一個身軀矮小的大漢,已躍上石橋。 
     
      他站好身子,先行運氣調息一下,才緩緩向前走去。 
     
      他走的很慢,而且小心異常,每一步,不過數寸光景,當真是如臨深淵,如履 
    薄冰。群豪齊齊凝神觀察,希望能從這人身上,找出跌入絕壑的原因何在? 
     
      只見他一腳踏入濃重黑霧之中時,立時尖叫一聲,直向深壑翻去。 
     
      群豪個個睜大了一雙眼睛,竟是看不出原因來,不禁心頭大震。 
     
      飛叟胡梅突然說道:「老朽有一個相互照顧之策,不妨一試。」 
     
      金鐘道長道:「胡兄辦法很多,何不自行一試呢?」 
     
      胡梅道:「如若道兄願意,在下倒是可以奉陪:」 
     
      金鐘道長冷笑一聲,道:「貧道雖是受了傷,但自信還有奉陪胡施主的勇氣, 
    但不知有何良策,貧道願聞高見。」 
     
      這時,追蹤左監白的各路高人,都已登上石徑,個個留神傾聽。 
     
      飛叟胡梅道:「這『生死橋』上,數千年來,已不知埋葬了多少武林高手,但 
    那姓左的小子,卻是能安然渡過,這其間定然有它的奧妙、破綻。」 
     
      忽聽一個冷如冰霜的聲音,接道:「這個不用胡兄說了,在場之人,都已目睹 
    耳聞。」 
     
      胡梅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袍,面色青黃,左頰有著一個銅錢大小的黑痣 
    ,肩上斜斜背了一柄長劍,飄垂著黃色劍穗的人,正在自己的身後。 
     
      胡梅心中暗暗吃了一驚,付道:此人不知幾時趕到。 
     
      原來,這一組追趕左監白人馬中,本無此人,也不知他如何越過了險惡石徑。 
     
      飛叟胡梅一怔之後,呵呵兩聲大笑,道:「我道是哪一位,原來是齊兄駕到。」 
     
      黑袍人皮笑肉不笑的一咧嘴巴,道:「胡兄不用客氣,兄弟在等待聆聞高見。」 
     
      那飛叟胡梅在這一批人中,自負武功高強,倨傲不群,就是連那少林僧侶,和 
    金鐘道長,也末放在眼下,但對此人,神情間卻是十分恭敬,輕輕咳了兩聲,道: 
    「兄弟之見,由一人涉險渡橋……」 
     
      金鐘道長和飛叟胡梅素來不睦,雖然沒有什麼大恨、大怨,但心中卻是相互仇 
    視甚深,當下接口說道:「那登橋之人,自然是胡施主莫屬了?「胡梅談談一笑, 
    道:「不論誰都是一樣,那涉險登橋之人,腰間用一條繩索,牢牢拴緊,此端牢繫 
    在另一個人身上,如若那涉險登橋之人,跌了下去,至少那接近他的人,要全力施 
    救,免得把他也給帶下了絕壑。」 
     
      那黑袍人冷冷說道;「不錯,雖非高明,不妨一試。」 
     
      金鐘道長接道:「貧道受傷不輕,勢難登橋,如若是武功不濟之人,那是等於 
    白去,眼下最好的人選,就是你胡施主了,既有卓絕一時的輕身功夫,又有隨機應 
    變的智謀。」 
     
      胡梅冷笑一聲,道:「如若是兄弟登橋,那應救之人,定是道長了?」 
     
      金鐘道長道:「貧道極願幫忙。」 
     
      這胡梅被江湖上,送了飛叟之號,輕功確實佳絕無倫。 
     
      在眾目睽睽之下,胡梅雖然明知形勢險惡,但也不能說出不行二字,心中暗暗 
    叫苦:「我出了這個主意,想不到卻害了自己,當下疾出左手,點了左文娟兩處穴 
    道,既:「有勞齊兄一事。」 
     
      那黑袍人森冷的目光,掃掠了胡梅一眼,道:「胡兄請先說說看,兄弟能否辦 
    到。」 
     
      飛叟胡梅道:「除了齊兄之外,眼下之人,只怕都難擋受此任。」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兄弟想請齊兄作一個見證之人,萬一兄弟和金鐘道兄 
    ,同遇不測,兄弟生擒這位左姑娘,就送給齊兄,九大門派,聯名傳簡中,說明以 
    二十七種絕技授於那生擒左監白的人,江湖人盡皆知,目下這丫頭是左家唯一活口 
    ,縱然他們藉詞推托,不肯盡兌諾言,但也不能一種絕技都不傳。」 
     
      那黑袍人臉上毫無歡愉之色,仍是語氣冰冷地說道:「這個兄弟多謝了。」 
     
      胡梅道:「還有一事煩勞齊兄。」 
     
      黑袍人道:「你說吧!」 
     
      胡梅雙目中暴射出冷電一般的寒芒,凝注著金鐘道長,道:「道兄請把手中寶 
    劍交給齊兄保管,免得兄弟墜橋時,道兄斬斷繩索。」 
     
      金鐘道長道:「眾目群注之下,貧道豈肯作出那斬斷繩索的事?胡施主未免是 
    過慮了。」 
     
      胡梅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兄弟是不得不多此一慮。」 
     
      黑袍人突然伸手一扣,拿住了金鐘道長的右腕,道:「胡兄之言,算不得過分 
    之求,道長還是把兵刃交出的好。」 
     
      金鐘道長只覺那搭在腕上的手指,堅如鐵石一般,自己傷勢甚重,難以抗拒, 
    只好緩緩鬆開長劍。 
     
      胡梅右手拖住左文娟的脈穴,交到那黑袍人的手中,說道:「一切煩勞齊兄了 
    。」探手入懷,摸出一條白色絲索,接道:「這條絲索,足可負重千斤,道兄縱然 
    掌力雄渾,也難憑掌力斬斷。」 
     
      金鐘道長伸出手去,道:「把絲索交給貧道吧!」胡梅道:「不敢有勞。」先 
    把繩索在自己身上結好,笑道:「道兄身上的絲索,也由兄弟代為縛結如何?」 
     
      金鐘道長心中亦是暗自後悔道:「這人老奸巨猾,看來我擠他上橋,倒是替自 
    己也招來了一場兇險。」只好一挺身,道:「胡施主這般多心,倒叫貧道甚覺意外 
    。」 
     
      胡梅笑道:「萬一有所不幸,道兄捨身相陪,兄弟是死亦無憾了。」雙手並出 
    ,絲索在金鐘道長胸前繞了三圈,才牢牢結了兩個死結。 
     
      金鐘道長暗暗提了一口氣,不顧傷勢痛疼,雙足立地生根,背脊緊貼在石壁之 
    上,道;「胡施主可以去了。」 
     
      飛叟胡梅右手拔出短刀,左手把盤起的繩索交到金鐘道長手中,笑道:「道兄 
    緩緩放開繩索,目下咱們是生死同命的難兄難弟。」舉步一跨,落上石橋。 
     
      金鐘道長雖然未上石橋,但他內心之中的緊張,尤過登橋之人。 
     
      這「生死橋」在武林中,早已是兇名盛傳,凡是登橋之人,從未聞有得生還, 
    適才他又親眼看到了兩個武林高手,無緣無故的跌下了橋去。 
     
      絕壑中漫升而起的濃重黑霧,和那不時由霧中傳出的轟然大震聲,構成了一種 
    莫可測見的神秘和恐怖,這莫名的神秘恐飾中,充滿著死亡,也加深了給人的畏怯 
    之感,使這些終日裡在刀下求生的江湖豪客們,也生出了深深的畏懼。 
     
      金鐘道長強忍著腿上的傷疼,運起了全身的功力,立地如樁,大睜著一雙眼睛 
    ,凝注著飛叟胡梅。 
     
      飛叟胡梅在金鐘道長言語相激之下,鬧成僵局,不得不硬起頭皮,踏上石橋, 
    暗中運足功力,緩步向前行去。 
     
      一股冰寒的冷氣,迎面吹來,使他不自覺的停下了身子。 
     
      這時,他已接近那濃霧的邊緣,他發覺那濃重的黑霧,有如一池翻滾的水鍋一 
    般,被一股急游的氣流裹住,沉下去再翻上來。 
     
      只因那一沉一升之間,速度過快,站在稍遠的地方,雖有著很好的目力,卻也 
    是難以看出來。 
     
      抬頭望去,左少白那身影,早已隱失於那深密的黑霧之中。 
     
      這情景啟發了飛安胡梅強烈的好勝之心,暗道:「左少白那個小娃兒既然能夠 
    過去,我又為何不可?」 
     
      豪氣突生,舉步向那深霧跨了過去。 
     
      他老奸巨猾,見多識廣,左腳拈起,跨入黑霧的同時,卻把全身重量完全的移 
    放在右腿之上,左腳輕飄的伸入了那黑霧之中。 
     
      只覺左腿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寒意,似是陡然間把一隻腿伸入了冰冷水中。 
     
      一陣微小的暗勁,由那深密的黑霧中漩轉出來,飄起他的衣袂。 
     
      胡梅輕輕的把左腳踏上石橋,並無異常的感覺。 
     
      他回過頭去,冷傲地掃掠了石徑上排列的群豪一眼,只見數十對目光,齊齊投 
    注在他的臉上,這剎那時光中,他生出無比的榮耀之感,心中暗暗付道:「這名震 
    天下的生死橋,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付思之間,右腳已緩緩抬起,踏入了黑霧中。 
     
      這時,他全身都進入瀰漫在橋上的黑霧中。 
     
      充滿死亡和恐怖的「生死橋」,已在胡梅的心目中消失了恐怖之感,他緩緩移 
    動身子,又向前定了兩步。 
     
      除了那濃重的黑霧中,有著透骨侵肌的寒氣之外,別無異樣的感覺,他消失了 
    畏懼,膽子大了起來。 
     
      突然間,一股輕微氣漩,由那濃重黑霧中衝了出來,像一陣冷風橫裡吹來。 
     
      胡梅左手輕輕推出,發出一股暗勁,擋住那衝上來的氣漩。 
     
      但見濃重的黑霧中,陡的起了一陣強烈的波動,大自然的威力暴發了。 
     
      胡梅那輕輕推出的一掌,有似點燃了大自然威力的藥信,絕壑黑霧中湧起了一 
    陣急勁狂飆,排山倒海般,衝擊過來。 
     
      這力量決非一個人所能抗拒,飛叟胡梅只覺被那強大的漩轉之力一撞,身不由 
    主的一觔斗栽下了石橋。 
     
      一聲尖厲的驚叫劃破了四周的沉寂。 
     
      金鐘道長只覺繫在身上的索繩,直向絕壑沉去,心頭大為震駭。 
     
      那黑衣人突然伸出手去,抓住索繩,暗運內力,說道:「在下助你一臂之力。」 
     
      傍臨金鐘道長身側之人,齊齊伸出手去,抓住了那向下沉落的索繩。這幾人都 
    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合力出手,抓住索繩,其力道不下數千斤。 
     
      但覺一種激盪的勁道,不停由索繩上傳了上來,那抓住索繩的武林群豪,都不 
    禁為之臉色大變,相互望了幾眼,各出全力,拖動索繩。 
     
      索繩上激動的勁道,漸漸靜止下來,群豪手中的索繩,減輕很多重量。 
     
      漸漸的看到了胡梅,僵直的繫在索繩上。 
     
      金鐘道長暗暗歎息一聲,忖道:「好險啊!好險,如非這些人出手相助,此刻 
    只怕早已被胡梅那向下沉墜之力拖入了黑霧瀰漫的絕壑中了。」 
     
      那瀰漫的黑霧,仍然是不停翻動,生死橋仍然屹立在那沉沉的黑霧中,但飛叟 
    胡梅卻已非適才那等神氣活現的模樣,臉色一片青紫,全身僵硬,似是早已氣絕死 
    去。 
     
      那黑袍人突然出手,點了胡梅幾處穴道,冷冷的望了金鐘道長一眼,道:「咱 
    們出手相救道長,那就有煩道長帶著他,先離這片險地。」也不容金鐘道長答話, 
    挾著左文娟,當先向後退去。 
     
      群豪眼看飛叟胡梅這般遭遇,心中早已不寒而慄,哪還有勇氣嘗試,齊齊沿著 
    石徑向後退去。 
     
      這一來,卻苦了金鐘道長,他腿上傷勢甚重,未能及時包紮,此刻扛著全身僵 
    硬的飛叟胡梅,心窩裡一股怨憤之氣,又說不出口。 
     
      群豪退出懸崖邊緣的石徑,那黑袍人語氣冰冷地說道:「現在可以放下他了, 
    看看他是有救沒救?」 
     
      此人一張又長又瘦的面孔上,有如凝結著一層冰霜,只要多望他兩眼,心頭不 
    自禁的生出寒意,眾豪在他頤使氣指之下,競然無人敢出言反駁。 
     
      只有那高大的少林和尚,似是不願看這黑袍人狂傲的神態,一個人遠遠的躲在 
    丈餘之處,仰臉望天。 
     
      金鐘道長緩緩放下飛叟胡梅,嚓的一聲,撕下一塊道袍,包好傷勢。 
     
      黑袍人左手提起飛叟胡梅的衣領,右掌啪的一聲,擊在胡梅的背心之上,緊接 
    又推拿了他一十二處穴道。 
     
      胡梅那緊閉的雙目,緩緩睜動,靜止的心臟,也開始跳動起來。黑飽人伸出右 
    掌,輕輕落下,按在飛叟胡梅的頂門之上,一股熱流,循掌而下,侵入了胡梅的穴 
    道之中。 
     
      但聞胡梅長長歎息一聲,睜開了雙眼。 
     
      黑袍人冷冷說道:「胡兄把這位女娃兒給了在下,在下救了胡兄一命,那是足 
    以報答胡兄了?」 
     
      飛叟胡梅心知只要自己稍有辯白,略露不滿的口風,他只要一發掌心內力,立 
    時將震碎自己的「天靈」要穴,此人在江湖上,向以心狠手辣著稱,二十年來,傷 
    亡在他手下的武林人物,已不知多少,想到自己一番捨命苦戰,好不容易搞得了這 
    左文娟,要以此女交換九大門派絕技,卻不料落得一場空歡喜,心中雖不願意,但 
    口中又不敢說出來,強忍下心頭怒火,道:「齊兄說的不錯,正當如此,才算公平 
    。」 
     
      黑袍人緩緩收起按在胡梅頭上的右掌,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此別過了。」 
    抱起左文娟,縱身一躍,人已到了一丈開外,接連幾個飛躍,已走的蹤影不見。 
     
      數十道目光,望著那黑袍人,但卻無一人敢出手攔阻。 
     
      飛叟胡梅緩緩站起身子,撿起那黑袍人放在地下的長劍,一陣揮動,長劍打閃 
    ,斬斷身上索繩,倒握劍尖,把劍柄遞到金鐘道長的手上,道;「兄弟這次死裡逃 
    生,都是道兄所賜,咱們青山不改,後會有期,兄弟要先走一步了。」縱身而起, 
    如飛奔去。 
     
      群豪轉眼望時,那少林和尚亦早已走的不知去向了。 
     
      原來他身上帶著左監白的首級,生恐別人動手搶奪,趁群豪注意那黑袍人時, 
    悄無聲息而去。 
     
      金鐘道長揮劍自斷身上索繩,長劍點地而去。 
     
      群豪回望了那「生死橋」一眼,但見黑霧迷濛,誰也沒有膽子,再冒那恐怖的 
    死亡之險。 
     
      且說左少白茫然的踏上了「生死橋」,緩緩向前走去,家破人亡,父母慘死, 
    這些慘重打擊,使他心膽俱碎,神經麻木,他唯一記得的一件事情,就是要過這「 
    生死橋」去。 
     
      橋下黑霧翻滾,冒上來陣陣的冷風,飄吹起他的衣袂。 
     
      橋身逐漸的降低,黑霧掩去了他的全身,寒氣更加凜冽,刺膚透肌。 
     
      這些恐怖的徵象,都沒有引起左少白的注意,也沒有激起他的運氣徹寒的念頭。 
     
      他此刻早已魂斷心碎,早已不知死亡之可怖,就算是一座高聳的山峰,在他的 
    面前倒了下來,他也不知閃避。 
     
      他這茫然失神的緩步而行,正好暗合這旋轉氣流的順勢。這是一股奇怪的氣流 
    ,由那千里綿延的山勢,和一道地層下暗流所形成,地層下的暗流在這道絕壑中, 
    暴出地面順流而下,澎湃洶湧,但又被幾道曲轉的山壁阻擋,激流回射,往返激盪 
    ,構成了這一段奇怪漩流。 
     
      那沿著山勢而來的氣流,被兩側山勢壓擠,曲轉的山壁阻擋,和地層中隨著暗 
    流排出的沼氣,混在一起,被谷中激流衝擊上游,形成了一片瀰漫在谷中的黑霧, 
    曲轉的山勢終年有規律地阻擋氣流,集成一股「迴旋風」。 
     
      這股奇異的「迴旋風」,隨谷底激流旋動,愈向上愈是輕微。 
     
      但那輕微的風勢中,卻潛蘊無與倫比的威力,一遇突興的阻力,威勢立時增強 
    ,如是那承受之人,能夠置之不理,全不抗拒,風力隨強隨消,保持著輕談的強度 
    ,如若稍受抗拒之力,使那終年規則旋轉的風勢,旋速變逆,立即將產生不可變的 
    威力,這種大自然的威勢,實非任何武功高強之人,所能抗拒。 
     
      左少白心痛父毋慘死,長兄遇難,茫然行來,競然被他渡過了兇險無比的生死 
    橋。 
     
      橋的這一邊,景物突然一變,一列山峰,拱圍著一片數百畝大小的盆地。 
     
      遍地山花,一片絢爛,幾竿修竹,混生在山花叢中。 
     
      這片不大的盆地之中,已然有人開僻出一片田園,種植了五穀、菜蔬。 
     
      絢爛山花,蔬菜五穀,都未能引起左少白的注意,他仍是茫然向前走著。 
     
      一棵高大的胡桃樹下,坐著一個發髯皆白的老人,面前放著一張木桌,桌上擺 
    著四碟菜餚、一杯酒、一副杯筷,自斟自飲,神情怡然自得。 
     
      左少白緩步由那樹下行過,似是根本不知道樹下有人,連頭也未轉動一下。 
     
      他這冷摸的神態,反而引起了老人的好奇,重重的咳了一聲,叫道:「小娃兒 
    !」 
     
      左少白恍如未聞,仍然慢步向前走去。 
     
      那老人一皺眉頭,突然屈指一彈,一線凌厲的指風,直襲過去,擊中了左少白 
    右腿膝間的「曲泉」穴。 
     
      在那老人想來,這彈指一擊,只用出三成力道,未必能夠擊中,縱然擊中,也 
    未必能夠傷人,卻不料左少白右腿一屈,撲摔在地上。 
     
      左少白茫然迷亂的神智,也吃這老人彈指中穴的一擊,突然醒了過來。 
     
      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發髯蒼白的老人,一步步行了過來,不禁暗暗一歎,付道 
    :我已然走過了那生死橋,總算未負父毋之命,死在這老人手中,也好早在黃泉路 
    上和爹娘長兄相見。當下閉上雙目,望也不望那老人一眼。 
     
      他迷亂的神智,雖已清醒,但尚未盡復,還未想到父母為什麼要再三囑咐他越 
    渡那生死橋。 
     
      但覺右腿又被人拍了一掌,被點的穴道,突然解開,睜眼看去,只見那老人帶 
    著和藹的微笑,站在身邊,神情之間,毫無惡意。 
     
      左少白緩緩坐了起來,四外打量一陣,歎息一聲,道:「老伯伯,你為什麼不 
    殺我呢?」 
     
      那老人笑道:「你這小娃兒,講話顛三倒四,老夫為什麼要殺了你?」 
     
      左少白道:「八年之中,我遇上的盡都是要殺我們一家的人。」 
     
      那老人笑容一斂,道:「有這等事?」 
     
      左少白道:「一點不錯啊!所以我奇怪你為什麼點了我的穴道之後,又解了我 
    的穴道?」 
     
      那老人道:「那是因為你不聽老夫喝叫之言,我才點了你的穴道,咱們無仇怨 
    ,我為什麼要殺了你?何況老夫這一生之中,除了兩次失手傷了兩個人外,從未殺 
    害過人。」 
     
      左少白緩緩站起身子,問道:「這是什麼地方?我走完了『生死橋』嗎?」 
     
      那老人道:「這地方沒有名子,老夫叫它忘憂谷,哈哈,不論什麼人能到這裡 
    ,都將會無憂無慮,忘卻煩惱,你如不走過『生死橋』如何能進入這忘憂谷中?」 
     
      父母戰死的淒涼景象,突然間眨現左少白腦際,輕輕歎息一聲,道:「可是我 
    卻忘不了那殺害父母、長兄和姊姊的仇恨!」 
     
      那老人道:「怎麼?你們一家人都被人殺了?」 
     
      左少白道:「不錯,我們一家五口,眼下大概只有我一個人了。」 
     
      那老人也不禁為之一歎,道:「可憐的小娃兒,他們為什麼要殺害你的父母和 
    長兄、姊姊呢?」 
     
      左少白道:「這是一段武林公案,我父母不過是受人牽累,跌入了漩渦之中, 
    只落得家破人亡!」 
     
      那老人道:「令尊和令堂,不知是何人所殺?殺在何處?」 
     
      左少白道:「九大門派之外,還有四門、三會、兩幫中人,無數高手,個個欲 
    得我左家人而後快,殺我們而後甘心,唉!爹娘就死在這『生死橋』外,我要找他 
    們替爹娘報仇!」 
     
      那老人道:「報仇的事,以後再說不遲,眼下你神智還未全清醒,先休息一會 
    ,待你神智盡復時,咱們再談談往事。」 
     
      左少白道:「多謝老前輩的關顧。」 
     
      那老人伸手一把,抓住了左少白腕脈穴,道:「走,我送你到我住的茅屋中去 
    。」 
     
      左少白右腕穴道被人扣住,縱然不去也不行,只好任他牽住跑入一度茅屋中。 
     
      那老人雙手托起了左少白,放在床上,隨手點了他的睡穴,說道:「你先好好 
    的睡上一覺。」緩步出室而去。 
     
      左少白心中雖然很明白,因睡穴被點,有口難百言,兩隻眼皮,不自主的閉了 
    起來,沉沉睡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天色已黑了下來。 
     
      左少白睜眼看去,只見那老人在一張木桌之旁喝酒,神態間十分歡愉,茅屋一 
    角處,插著一個高燃的松油火把。 
     
      窗外是一片深沉的夜色,看不見景物。 
     
      左少白緩緩坐了起來,下了木榻,直對那老人行去。 
     
      那老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小娃兒,可要喝點酒嗎?」 
     
      左少白道:「酒倒不喝,但晚輩口渴難耐。」 
     
      那老人道:「這茅屋後有三口水井,但井中的水,卻是不大相同……你要喝, 
    只能喝中間那一口井的。」 
     
      左少白好奇之心大動,問道:「那兩邊水井中的,異於常水嗎?」 
     
      老人臉上泛升起一層憂慮,進:「不錯,兩邊的水井,都非普通的水,一口水 
    井中有著劇毒,吃下去在一盞熱荼工夫之內,劇毒即時發作,七竅流血而死。」 
     
      左少白道:「兩口井中,都有劇毒?」 
     
      那老人沉吟了良久,才道:「只有一口,另一口井中,乃是極為難得的石乳, 
    吃下去對身體有著很大的幫助,唉!孩子,我瞧你還是吃中間那口井吧!陪老夫在 
    這無憂谷中,安度餘下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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