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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劍 絕 刀

                   【第二章 王劍與霸刀】
    
      左少白搖搖頭,道:「不!我要出去,爹、娘告訴我渡過『生死橋』,我沒有 
    使爹失望,但我卻無法忘去爹、娘被殺的仇恨,我親眼看到了爹、娘的慘死,還有 
    大哥、妹姊,他們都死了!白鶴門和左家,也許只有我一個活人了,我要為爹、娘 
    報仇,查明事情的真像……」 
     
      那老人輕輕拂一下白髯,接道:「在這無憂谷中,已和世間一切隔絕,仇恨、 
    恩怨,都已不復存在,孩子,你爹、娘就算不死在那些追殺他的武林人物手中,也 
    不能永生不死啊!哈哈,百年人生如一夢,你又何苦定要報仇呢? 
     
      左少白呆呆的望著那老人,雙目暴射出強烈的怒火,但卻沉吟不語。 
     
      那老人舉手喝乾了杯中之酒,又滿滿斟上一杯,笑道:「你這般瞧著我幹什麼 
    ?哈哈,你的眼睛中兇光閃閃,對老夫好像很不滿意呢?」 
     
      左少白道:「晚輩心中有幾句話,說出來,只怕開罪了老前輩。」 
     
      那老人笑道:「數十年來,老夫想讓人家罵一句,而不可得,不要緊,你說吧 
    !」 
     
      左少白道:「老前輩今年貴庚?」 
     
      這一問大出那老人意外,咕嘟一聲喝乾了杯酒,笑道:「小娃兒,你問老夫幾
    歲了是嗎?」 
     
      左少白道:「是啊!我瞧你總該有六七十歲了吧!」 
     
      那老人呵呵大笑一陣,道:「偏偏沒有讓你猜對,小娃兒,你先說說你幾歲了 
    ?」 
     
      左少白道;「晚輩今年十五歲。」 
     
      那老人笑道:「好極、好極,你再活六十五歲,就和老夫一樣的年歲了。」 
     
      左少白道:「再活七十五年,七十五加十五,老前輩今年九十歲了?」 
     
      老人笑道:「是啊!如若老夫不出這無憂谷,再活九十歲那也不足為奇。」 
     
      左少白道:「老前輩壽比南山,當真是和那山石一般的健朗。」 
     
      那老人臉色微微一變,繼而哈哈大笑,道:「好啊!你罵老夫和山石一般的冥 
    頑不靈?」 
     
      左少白道:「晚輩倒不是這般用心。」 
     
      那老人道:「孺子可教,看將起來,你那罵人的花樣很多,老夫願聞高見。」 
     
      左少白只覺嗓中乾燥,說話甚是不便,輕輕咳了兩聲,道:「我先去喝一點水 
    ,潤潤嗓子,咱們再談不遲。」大步向門外走去。 
     
      只聽那老人喝道;「不行!」 
     
      左少白只覺眼前人影一閃,那老人已端著酒杯。攔在身前,笑道;「小娃兒, 
    你如誤服毒水死去,還有何人來罵老夫,我瞧你還是先喝一杯酒,潤潤嗓子,也好 
    借酒壯膽,罵個痛快。」 
     
      他言笑之間,神色平和,毫無激動憤怒之情。 
     
      左少白接過酒杯,一仰臉喝了下去。 
     
      這酒性奇烈。左少白喝下一杯,立時覺得力不勝酒,一股熱流在丹田之中流動 
    臉上也泛現重重紅暈。 
     
      白髯老人笑道:「小娃兒,老夫自釀的酒味如何?」 
     
      左少白道:「好酒誤人,老前輩安於無憂谷中生活,不和人間往來,與草木同 
    腐,正應當有這好酒相伴。」 
     
      那老人點頭晃腦地讚道:「罵得好,痛快淋漓,聽得人過癮之至!」 
     
      左少白接道:「你活了九十歲,還想再活九十歲,二九一百八十,可算是人間 
    的高壽了!」 
     
      白髯老人點頭笑道;「老夫如若是再注重一些養生之道,活上兩百歲,也不是 
    太難的事。」 
     
      左少白酒氣壯膽,說道:「但兩百年之後呢,這青山依然,溪水長流,你的屍 
    骨卻已和凋謝的花草,混入這無憂谷中的泥土之中。」 
     
      那老人黯然一歎,忖道:這話不錯,我縱然活上兩百年,也是要死,和這谷中 
    的草木一般,但花謝了,明年春風吹又開,草枯了,來年春到又嫩綠,我如死了呢 
    ? 
     
      但聞在少白接道:「莫說你只能活上兩百歲了,就算你能活五百歲,和你眼下 
    的九十歲,又有何不同?」 
     
      白髯老人被罵得心神激盪,如同酒醉,五指一鬆,酒杯落在地上,打的片片粉 
    碎。 
     
      左少白憑仗一股酒意,說話衝動異常,及至那老人手中酒杯落地打碎,才霍然 
    警覺,小小年紀,自己竟然對一個鬚髮皆白的長者無禮,心中大感慚疚,急急說道 
    :「老前輩生氣了嗎?晚輩年幼無知,少不更事,得罪了老前輩,還望老前輩大度 
    優容。」 
     
      白髯老人搖頭歎道:「小娃兒,你沒有錯,你罵的很對,老夫深居這無憂谷中 
    ,一座生死橋橫斷了人間一切往來,是非恩怨,情仇愛惡,似都遠離老夫,唉!其 
    實呢!人間的一切,仍和老夫入谷前一般模樣,仇恨愛惡,無一不同,只不過老夫 
    眼不見,心不煩,但這與事何補?」 
     
      他緩緩轉過身子,慢步行去。 
     
      左少白望著他的背影,只覺他陡然間老了甚多,步履蹣跚,有如負不動他的身 
    軀,不禁油然生出一陣同情之心,急步追了上去,扶住那老人的左臂。 
     
      白髯老人慢慢的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孩子,老夫今宵才覺得當真是老 
    邁了,唉!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老夫能在未死之前,又見到晚一輩 
    英雄人物,死亦無憾了!」 
     
      左少白道:「老前輩過獎了,晚輩家門凋謝,孤臣孽子,流落荒山,滿懷怨恨 
    ,豈敢當英雄人物!」 
     
      白髯老人道:「孩子,你是的,你有英雄情懷,兒女心腸,莽莽神州,陰晦武 
    林,正需要你這等人物,仗三尺青鋒,掃除人間險惡,為武林點燃起一盞明燈。」 
     
      左少白惶惶地說道:「老前輩,晚輩才學、武功,俱都平庸無奇……」 
     
      老人笑接道:「這不要緊,學不足立世,可以再讀點書,武不能除惡,可以求 
    名師指點,苦心鍛煉。」 
     
      左少白道:「名師何處?欲進無門!」 
     
      那老人緩緩就竹椅落座,道:「孩子,你可知老夫是誰嗎?」 
     
      左少白搖搖頭,道:「恕晚輩年幼,不識老前輩……」 
     
      那老人突然一展眉頭,臉上的憂鬱之容,一掃而空,笑道:「你爹爹是白鶴門 
    中的掌門人嗎? 
     
      左少白道:「是的……」那老人接道:「老夫隱隱記得,那白鶴門的掌門人, 
    並非姓左?」 
     
      左少白道:「家父從晚輩外祖的手中,接過掌門人之位。」 
     
      白髯老人道:「這就是了……」微微一頓,接道:「你可知令尊為什麼要你冒 
    著那千分之一的生機之險,渡過『生死橋』嗎?」 
     
      左少白道:「這個晚輩就不太清楚,家父也一直未說明原因,但在晚輩想來, 
    我們全家被人追了八年,當真是天下雖然大,已然沒有我們左家立足之處,不得不 
    冒奇險。越渡生死橋,以避那追蹤不捨的鐵蹄。」 
     
      白髯老人笑道:「除此之外呢?」 
     
      左少白道:「此外,晚輩就不清楚了。」 
     
      白髯老人舉手拂著左少白的頭髮,笑道:「除了逃避那追蹤的鐵蹄之外,還要 
    你來這裡碰碰運氣。」 
     
      左少白訝然說道:「要晚輩碰碰運氣?」 
     
      白髯老人笑道:「不錯,要你來碰碰運氣,孩子,千百年前,已有了這座石橋 
    ,但它卻是一直默默無聞,老夫不敢掠人之美,說這座『生死橋』,因老夫和一位 
    故友,而名聲大噪,但這座石橋,確因老夫和那位朋友的越渡,其名更盛。」 
     
      左少白道:「晚輩還是有些不太明白?」 
     
      白髯老人輕輕歎息一聲,道:「這座生死橋,不知被何人發現,百年前才傳說 
    在江湖之上,那時,這座『生死橋』名叫『死橋』,意思是說,凡是踏上了這座橋 
    ,就別想活了!」 
     
      左少白道:「原來如此!」 
     
      白髯老人接道:「江湖道上,最是複雜不過,因為這座『死橋』秉天地造化之 
    功,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氣漩,再加地底暗流,在這條深不可測的山谷中,破土而出 
    ,和曲轉的山勢阻擋,使谷中激流,也形成一種漩流,年深日久,形成了一種奇怪 
    的『迴旋風』,蓄蘊了強大的自然威力,這等天地造化功能,勢道之強,不論何等 
    高強武功的人,也是難以抗拒,自從此橋傳於江湖之後,引起無數武林人物的好奇 
    ,三五結伴,強渡石橋,但大都被那『迴旋風』吹入絕谷激流之中,無一生還,這 
    『死橋』之名,由是而得。」 
     
      左少白道:「那為什麼它又改作『生死橋』了呢?」 
     
      白髯老人眉宇間,突然飛揚起一片歡愉之色,道:「這就和老夫有關了。」 
     
      左少白訝然道:「和老前輩有關?」 
     
      白髯老人笑道:「那是數十年前的往事,這座石橋已然埋葬了無數高手的性命 
    ,不知是何人無中生有,傳說這死橋之內,藏著無數的珠寶,和前輩武林高人的遺 
    物,那人當時捏造此事,並非是一時衝動好奇,實是一頂極大的陰謀。」 
     
      左少白奇道:「什麼陰謀?」 
     
      白髯老人道:「試想這座『死橋』從未有人越渡,此中縱然果有寶藏和前輩高 
    人的遺物,也是無人知道。」 
     
      左少白道:「老前輩說的不錯。」 
     
      白髯老人輕拂頷下長髯,笑道:「可笑的是這等無中生有之事,竟然在江湖之 
    上,大為傳播,整個的武林道上,傳誦著『死橋』藏寶一事,唉!使這絕谷之中, 
    多增無數冤魂,可笑的是老夫竟也為傳言所惑,動了試渡『死橋』之心。」 
     
      左少白道:「老前輩可是也想越渡,找尋寶藏麼?」 
     
      白髯老人道:「這倒不是,自從傳出『死橋』後藏有武林前輩遺物之後,沉入 
    那絕谷的武林人物,愈來愈多,老夫動了惻隱之心,希望能越過『死橋』一探究竟 
    ……」 
     
      他輕輕咳了一聲,凝目沉思,似在回憶往事一般,良久之後,才緩緩接道:「 
    老夫要越渡『死橋』一事,很快傳揚在江湖之上,很多武林人物,都趕來瞧老夫越 
    渡這『死橋』一事。 
     
      那日老夫是中午到達,但已站滿了來看熱鬧的武林人物,每人都用著十分奇異
    的目光,瞧著老夫,至今叫老夫想來,還無法分辨出那些人的目光,究是對老夫激
    勵,或是感德。」 
     
      那白髯老人,對昔年的往事,似是充滿興趣,接道:「就在老夫要登上橋的一 
    剎那間,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要陪著老夫,越渡那座『死橋』……」 
     
      左少白道:「那位老前輩,可渡過了『生死橋』嗎?」 
     
      白髯老人道:「渡過了,他和老夫一般的平安而過,現亦安居這無憂谷中。」 
     
      左少白道:「啊!原來這裡並非只住你一人,有那位老前輩相伴,你也可以解 
    除不少寂寞了。」 
     
      白髯者人道:「我們很少往來……」微微一頓,接道:「那日我們越渡那『死 
    橋』正好是趕上了干年難過的一次機會,那『迴旋風』力,不知受了什麼變化影響 
    ,大為減弱,老夫憑藉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功,一口氣渡了過來,雖然幸而未落深 
    谷,但已累的筋疲力盡,今生一世,再也無膽子登上『死橋』了……」 
     
      左少白暗暗忖道:「我還道他們要逃世避俗,住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不願出 
    去,哪知卻是不敢再踏上那『生死橋』了。」 
     
      只聽那白髯老人接道:「老夫越渡過死橋之後,心中有著說不出的輕鬆,竟是 
    難於自製的,仰天長嘯,大概那些來看熱鬧的武林中朋友,已經聽到了老夫的嘯聲 
    ,想這座『死橋』還有一分生機,所以把它改名叫作『生死橋』了……」 
     
      他微微一頓,接道:「這不過是老夫的揣測之言,對與不對,那就難說了。」 
     
      左少白道:「老前輩說的不錯,那座橋卻已易名叫作『生死橋』了。」 
     
      白髯者人望了左少白一眼,道:「孩子,這座『生死橋』後,就是這一片空闊 
    小地,老夫來時帶了一些種子,你剛才看到的五穀、蔬菜,都是老夫親手播種,當 
    老夫初入此地之時,確賣很喜歡這塊安靜的樂土,世外的桃源,在這裡沒有仇殺、 
    恩怨,和那些一生一世都糾結不清的男女情愛。」 
     
      他忽然住口不言,閉上雙目,似是異常睏倦,無力再接著說下去。 
     
      左少白卻接口問道:「老前輩,你在此地一住數十年,一直就沒有動過離開此 
    地的念頭?」 
     
      白髯老人長長吁一口氣,陡然睜開雙目,望了左少白一眼,又緩緩閉上,道: 
    「想過了,也許是這無憂谷中,太過逍遙自在,已使老夫消失去昔年那越渡『死橋 
    』的豪氣了。」 
     
      左少白道:「唉!老前輩沒有把握,還是不要冒險的好。」 
     
      那白髯老人歎道:「何止是沒有把握,而且完全無望,老夫確知本身功力,難 
    和那大自然的威力抗拒,再想渡過這『生死橋』,無疑如癡人說夢了,連百份之一 
    的生機也是沒有了。」 
     
      左少白道:「你不是越渡過來了麼?為什麼就不能再回去?」 
     
      白髯老人道:「老夫不是告訴過你了嗎?那日我渡這『生死橋』時,剛好趕上 
    那『迴旋鳳』受了天然影響,威力最小的時候,老夫才平安而過,唉!如果那風力 
    和平時一般,老夫早已被捲入那千丈深壑,哪裡還能坐在這裡和你講話?」 
     
      左少白道:「此後,你就準備老死此山,永不出去了嗎?」 
     
      白髯老人道:「看來是只好如此了,老夫不能在百份之百的死路上,去找尋生 
    機……」 
     
      微微一頓,道:「孩子,你是怎麼走過來的?」 
     
      左少白道:「我就是像平常走路一樣的走了過來。」 
     
      白髯老人急道:「可遇上什麼阻力麼……」地生恐左少白聽不明白,立時接道 
    :「我是說那橋上,有沒有什麼風啦一類的自然阻擋力量?」 
     
      左少白道:「自然有了,但我心中悲痛父母慘死之情,根本就未想到越渡那『 
    生死橋』的事情,很自然的走了過來。」 
     
      白髯老人點頭應道:「可是那阻擋的力量很小嗎?飄起你的衣袂沒有?」 
     
      左少日道:「有,但我卻不理它,仍然是一直走過來。 
     
      白髯老人似是突然間,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不發一語。 
     
      左少白見老人不語,也沉吟了一陣兒,自言自語地道:「大約我爹爹和老前輩 
    一般的受了武林中傳說欺騙,說這『生死橋』後,有什麼武林前輩遺物,才一心想 
    越渡『生死橋』……」 
     
      白髯老人突然哈哈大笑,道:「這話就不對了,受騙的!是老夫,至於你那爹 
    爹麼,並未受騙,你也是沒有被騙。」 
     
      左少白歎道:「爹爹對我寄望深厚,把洗雪我們左家沉冤一事。付托於我,但 
    卻又不肯傳我武功,只傳我坐息固元之法。」 
     
      白髯老人笑道:「好極!好極!可以使老夫省去了不少的麻煩。」 
     
      左少白雙目凝注在老人臉上,瞧了一陣,接道:「但這『生死橋』後,只不過 
    是數百丈方圓一塊盆地,哪裡有什麼武林前輩遺物?」 
     
      白髯老人搖手接道:「縱然是有,對你也是毫無用處。」 
     
      左少白接道:「父母寄望愈深,我心頭的怨恨也愈大,生既不能為父母昭雪沉 
    冤,那倒不如追隨父母於九泉之下,也好盡孝膝前。」 
     
      白髯老人厲聲喝道:「誰說你不能!」 
     
      聲音如巨雷轟發,字字鑽入了左少白的耳中,只聽得左少白心神大震,呆呆望 
    著那老人出神。 
     
      白髯老人臉色肅穆,兩道森冷的眼神,有如利劍一般,直似要看穿左少白的心 
    腑,聲音冷漠,緩緩說道:「追殺你們一家的人,都是些什麼人物?」 
     
      左少白道:「九大門派之外,還有四門、三會、兩大幫。」 
     
      白髯老人道:「你可知老夫是誰嗎?」 
     
      左少白搖搖頭,道:「晚輩不知。」 
     
      白髯老人道:「老夫姓姬單名一個侗字,可聽你那故去的爹爹說過嗎?」 
     
      左少白搖搖頭說道:「沒有聽過。」 
     
      姬侗一皺眉頭,道:「乾坤一劍之名,就是老夫的綽號,你總該聽過了吧!」 
     
      左少白搖頭說道:「恕晚輩孤陋寡聞。」 
     
      乾坤一劍姬侗突然放聲大笑,道:「老夫已然絕跡江湖數十年,那時令尊只怕 
    還未出道,你自然不會知道了。」 
     
      左少白道:「爹爹見聞廣博,近百年的武林中事,無不瞭如指掌。」 
     
      姬侗道:「那他單單不知道老夫的名號?」 
     
      左少白道:「爹爹定然知道,只是他從未告訴過晚輩江湖中事。」 
     
      姬侗道:「那你又如何知道武林中九大門派之外還有四門、三會、兩大幫?」 
     
      左少白道:「這四門、三會、兩大幫的名稱,還是晚輩無意中聽到。」 
     
      姬侗點點頭,道:「想是令尊不願讓你盡知武林中事,你如遇不上老夫;那就 
    只好作一個安份守己的農人。」 
     
      左少白道:「這個,晚輩就不知道了。 
     
      姬侗道:「老夫昔年在江湖上走動之時,風聞白鶴門聲譽甚好,為什麼竟然惹 
    起了武林中全面圍抄?」 
     
      左少白道:「家父英勇異常,如不是這些門派高手聯合,豈能把白鶴門一夜擊 
    潰!」 
     
      姬侗兩目中神光一閃,道:「怎麼?他們是聯手偷襲的嗎?」 
     
      左少白道:「當時情景,因晚輩年紀幼小,已然不復記憶了,只覺深夜火起, 
    殺聲震天,家母用一條汗巾把晚輩捆在背上逃命。」 
     
      姬侗道:「那你怎知是四門、三會、兩大幫和九大門派聯手攻襲?」 
     
      左少白道:「事後晚輩從父母、兄姊的口中聽得,那夜圍攻白鶴門的人,包羅 
    了當代武林中一時精英,白鶴門三十六弟子,男女眷口數百人,一夜間都被殺殆盡 
    ,只逃出家父母,我和大哥、姊姊五人……」 
     
      一陣傷感,兩行淚水,不禁奪眶而出,接道:「可是逃亡八年,惡戰數百場, 
    仍然逃不了死亡之運,白鶴門數百人,只餘下我一個沒用的孩子了!」 
     
      姬侗也不禁黯然一歎,道:「死者已矣!你應該替他們報仇。」 
     
      左少白道:「可是我心餘力絀……」 
     
      姬侗搖手攔阻了左少白再說下去,冷冷地說道:「九大門派、四門、三會、兩 
    大幫,幾乎包羅了當今武林中所有的人,如若不是令尊做出了天人共憤,大逆不道 
    的事,豈能天下武林人物盡不相容你們白鶴門?」 
     
      左少白輕輕歎息一聲,道:「晚輩對此,亦甚懷疑,也曾問過家父……」 
     
      姬侗道:「令尊怎麼說?」 
     
      左少白道:「家父告訴我九大門派、四門、三會、兩大幫盡出精英人物,一夜 
    間毀了白鶴門數十年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基業,不容他有查究真像的時間,也不容他 
    分辯的餘地,那時,晚輩的年齡太過幼小,不解人事,雖是連經險難,但均在茫然 
    迷惘中度過,八年逃亡,行路百萬里風吹雨打,顛沛流離,晚輩就在逃亡中長大… 
    …」 
     
      姬侗臉上微現怒意,冷肅的接道:「九大門派、四門、三會和兩大幫,盡起精 
    銳高手,合力夜襲,事前又未示警,當場又不給辯白機會,果真如此,那就是他們 
    大大的不對了!」 
     
      左少白接道:「晚輩亦從姊姊中口得知,此事確是如此,但晚輩仍是有些不信 
    ,但現在我卻相信姊姊的話了。」 
     
      姬侗奇道:「為什麼?」 
     
      左少白道:「我看到他們慘殺家父母和大哥、姊姊的情形,那是一擁而上群圍 
    相攻,使晚輩想到白鶴門被襲之事,定是無數的高手,合手而攻,家父縱要解說, 
    也是沒有機會了!」 
     
      姬侗捋髯沉吟了一陣,說道:「孩子,如是你有能為父母報仇,重建白鶴門時 
    ,你要如何? 
     
      左少白道:「如是真有那樣一天,晚輩當先行查明真像。」 
     
      姬侗點頭說道:「不錯,正當如此才對,如是查出了錯在令尊呢?」 
     
      左少白道:「那晚輩就自刎而死,以謝不孝之罪,白鶴一門也將永絕於武林之 
    中。」 
     
      姬侗道:「如若令尊無錯呢?」 
     
      左少白道:「晚輩將查明真像,找出罪魁禍首,血債血還,祭告於亡父靈前, 
    再重振白鶴門的雄風。」 
     
      姬侗道:「父仇不共戴天,你卻能明辨是非,先求真像,只要懲罪魁禍首,不 
    願遷怒他人,孩子,只憑你這幾句話,就有望報仇了!」 
     
      左少白茫然說道:「恕晚輩不解老前輩言中之意?」 
     
      姬侗道:「此事最是簡單不過,你找一個武功高強之人,求他為師,學得絕世 
    武功,豈不就可以完你心願了嗎?」 
     
      左少白道:「良師難求,何況在這片絕境之中。晚輩糊糊塗塗的走過了生死橋 
    ,未曾跌入絕壑,但人生之中,決難有兩次死裡逃生的幸運,老前輩還是讓我死去 
    的好。」 
     
      姬侗道:「誰說良師難求了,但那人如是不肯收你,就遠在天際,無處可覓, 
    如是願意收你,就近在眼的。」 
     
      左少白兩目圓睜,仔細打量了姬侗兩眼,道:「那人敢情就是老前輩嗎?」 
     
      姬侗哈哈大笑,道:「怎麼樣,可是覺著老夫不配收你作徒弟嗎?」 
     
      左少白忙過:「晚輩極願拜在老前輩的門下。」起身跪倒,大禮叩見。 
     
      姬侗雙手亂搖,道:「慢來,慢來,我還未答應你。」 
     
      左少白黯然泣道:「還來老前輩成全晚輩。」 
     
      姬侗道:「此事咱們慢慢再談。來!先陪老夫喝幾杯酒。」 
     
      左少白道:「晚輩力不勝酒,只怕難以引起老前輩的酒興。」 
     
      姬侗笑道:「一醉解千愁,你不會喝酒,難道也不會醉嗎?」 
     
      左少白道:「恭敬不如從命,弟子當盡力奉陪,不醉不休。」 
     
      這酒性強烈異常,左少白吃了一杯,立覺腹中熱氣滾動,滿口辛辣。 
     
      姬侗又替左少白倒了一杯,笑道:「小娃兒,這酒的味道如何?」 
     
      左少白端起酒杯,道:「酒味很好!很好!」一仰臉,又乾了一杯。 
     
      兩杯烈酒下肚,左少白臉巳變成了血紅之色,五腑翻騰,天旋地轉,已然看不 
    清對面的姬侗了。 
     
      姬侗哈哈大笑道:「小娃兒,怎麼樣了,還能喝嗎?」又替左少白到了一杯。 
     
      左少白已然語焉不清,喃喃地說道:「能喝……能喝……」 
     
      他口中連稱能喝,腦袋一垂,卻已醉得人事不省。 
     
      姬侗見他醉倒,哈哈一笑,擲杯而起,忽在屋中踱起步來。 
     
      原來他本是一個熱心世務,為善最樂的人,當初甘冒奇險越渡『死橋』,便是 
    起於惻隱之心,左少白孤苦零仃,身世堪憐,他豈能無動於衷?何況他一見到左少 
    白,就感到投緣,有一股說不了的喜愛。 
     
      他走來走去,不時朝左少白望上一眼,神色之間,似有極大難題無法決定,踱 
    了許久,倏地右拳一擊左掌,道:「就這麼辦,且看他的運氣如何?」奔到屋外, 
    汲來一瓶萬年石乳,灌給左少白喝下,這萬年石乳是稀世之寶,妙用無窮,一會工 
    夫,左少白酒意全消,抬起頭來,揉了揉眼睛,道:「老前輩、還喝嗎?」 
     
      姬侗哈哈大笑,伸出手掌,撫摩著左少白的頭髮,道:「喝,喝,不過你先聽 
    我講話。」頓了一頓,接道:「孩子,你可知道,何以老夫不肯收你作弟子? 
     
      左少白臉色一黯,道:「必是晚輩過於魯鈍,不堪造就,老前輩看不上眼。」 
     
      姬侗連連搖頭,笑道:「完全不對,像你這等資質,也算得上上之選,難遇之 
    才。」 
     
      他語音一頓,拂髯一笑,接道:「實對你講,老夫當年以『王道九劍』馳騁江 
    湖,會過黑白兩道無數高手,生平從未遭過敗績。」 
     
      左少白暗暗想道:「是啊!想那『乾坤一劍』的外號是何等崇高,若是遭到了 
    敗績,只怕受之有愧哩!」 
     
      但聽姬侗笑道:「老夫雖然戰無不勝,劍下卻從未傷過一人,結果贏得『王者 
    之劍』、『王道九劍』這許多美稱。」 
     
      左少白心頭暗暗激動,紅著臉道:「倘若老前輩成全了弟子,弟子藝成之後, 
    只誅元兇首惡,絕不沾污王劍的美譽。」 
     
      姬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道:「話是不錯,怕只怕連元兇首惡也誅不了,你豈非 
    空拜老夫為師,白練十載武藝。」 
     
      左少白大惑不解,道:「弟子愚蠢……」 
     
      姬侗佯怒道:「你是誰的弟子?」微微一笑道:「孩子,老夫雖是不收你為徒 
    ,卻能指點你一條明路,只是此事太難,還得看你的運氣。」 
     
      左少白道:「老前輩成全之德,晚輩感激不盡!」 
     
      姬侗乾了一杯,笑道:「那也不必。」沉吟半晌,忽然問道:「老夫曾經對你 
    講過,這無憂谷內另外住有一人,你知他叫什麼?」 
     
      左少白搖頭道:「老前輩未曾提到,晚輩如何知曉?」 
     
      姬侗道:「他姓向名敖,人稱『寰宇一刀』!」 
     
      左少白念道:「乾坤一劍,寰宇一刀,聽這外號,倒是與老前輩並駕齊驅的人 
    物。」 
     
      姬侗道:「本來是麼,當年也有人稱咱們為南北二聖的,只是咱們都自愧碌碌 
    ,不敢當聖人之名。」 
     
      在少白越聽越覺有趣,不覺一掃愁容,道:「先父也是使刀的好手,那位向老 
    前輩博得『寰宇一刀』之名,刀法上定有蓋世無雙的成就。」 
     
      姬侗道:「那還用講,老夫一劍是假,他那一刀卻是名副其實,千真萬確。」 
     
      左少白訝然道:「晚輩又不懂啦。」 
     
      姬侗笑道:「老夫空負一劍之名,其實劍法共有九招,向老怪說一不二,一套 
    刀法當真就只一招。」 
     
      左少白見他言下大有憾意,不禁暗暗好笑,忖道:「這位老人家,一劍、一刀 
    ,『一』字,豈是這般解釋的。」 
     
      轉念下,笑吟吟地道:「那位向老前輩的刀法既只一招,定然是可以反覆施展 
    了。」 
     
      姬侗雙目圓瞪,道:「反覆施展,你是說有幾個敵手?」 
     
      左少白道:「倘若對手只有一人,武功卻甚為高強呢? 
     
      姬侗道:「一刀足夠,他那刀不出則已,出必傷人,傷必制命,因而蒙上了『 
    霸道一刀』、『斷命之刀』的惡名,其實向老怪雖然不好講話,為人卻也不壞。」 
     
      左少白喃喃念道:「王道九劍,霸道一刀,王者之劍,斷命之刀……」不覺悠 
    然神往,隨口問道:「倘若王者之劍遇上斷命之刀,那結果該是如何? 
     
      姬侗聞言一怔,默然良久,倏地呵呵大笑,道:「老夫不敢冒那一刀之險,向 
    老怪也不敢拿一世威名作兒戲,咱倆無怨無仇,誰也不願多找麻煩,因而一個走南 
    ,一個走北,彼此間避免著碰面。」 
     
      左少白恍然大悟,忖道:「難怪他們很少往來,原來是有這一點微妙的關係。 
     
      姬侗將酒杯一頓,道:「小娃兒你現在應該知道,老夫所指點的明路了!」 
     
      左少白道:「老前輩的意思,晚輩該去拜求那位向老前輩的『寰宇一刀』嗎?」 
     
      姬侗點頭道:「縱然天下的武林人物都與你為敵,學了老夫的武功,只要你機 
    警一點,來始不能保全性命,如說要為父母報仇,誅滅元兇首惡,那卻非得求到向 
    老怪的『斷命一刀』不可。」 
     
      左少白沉吟良久,道:「晚輩心切家仇,實在希望去拜求那位向老前輩的刀法 
    ,但想老前輩與晚輩相識在前,晚輩……」 
     
      姬侗將手連搖,道:「不行,不行,你以為向老怪與老夫一樣的好講話麼,別 
    說學了老夫的劍法,縱然未學,向老怪亦未必肯教你。」微微一頓,道:「而且… 
    …」 
     
      左少白見他欲言又止,只得追問道:「而且什麼?」 
     
      姬侗正色道:「你新遭家難,仇怨之心太深,憤怒之火正熾,即使老夫傳你劍 
    法,你也不能練好,難以得其神髓。」 
     
      左少白聰明穎悟,知他講的都是實情,當下暗暗尋思道:「這位老前輩慈祥愷 
    悌,既能惠我於前,必能愛我於後,父母的血海冤仇,非同尋常,我先去拜求那位 
    向老前輩的刀法,回頭再求他老人家的劍招。」 
     
      心念一決,眼中不禁露出一片既感激,又歉疚之神色,道:「老前輩,晚輩遵 
    從老人家的指點,去求那『寰宇一刀』,不知那位向老前輩住在哪裡,晚輩應該如 
    何求法?」 
     
      姬侗哈哈一陣大笑,道:「向老怪住在山陰,那地方亙古不見日光,毒蟲惡獸 
    ,遍地皆是,險惡非常,我真怕你走不到地頭。」 
     
      左少白將頭一昂,毅然道:「晚輩自七歲開始,隨同父母、兄姊亡命天涯,八 
    年之間,踏遍了世上的窮山惡水,歷盡了人間的驚濤駭浪,再厲害的毒蟲惡獸,晚 
    輩也不放在心上了。」 
     
      姬侗哈哈一陣長笑,道:「好孩子,就這殘菜冷飯吃一個飽,天色已亮,吃了 
    飯,就去找那老怪吧!」 
     
      左少白連忙埋頭吃飯,飯後,兩人走出屋外,姬侗伸手向北一指,道:「那兩 
    山之間有一段狹谷,狹谷內榛莽叢生,沼澤密佈,蟲虺出沒,咬上便死,有的地點 
    尚有瘴氣,小心謹慎,干萬大意不得!」 
     
      左少白連連點頭,心中不勝感激,雙膝一屈,撲倒地上拜了一拜,起身飛奔而 
    去。 
     
      這無憂谷四山環拱,範圍其廣,左少白奔到那狹谷口時,紅日業已照徹無優谷 
    底,他定了定神,凝目望去,但見兩山夾峙,壁立千仞,狹谷中黑沉沉一片莽林, 
    籐羅密佈,蔓草雜生,根本無路可通。 
     
      他暗暗想道:「難怪姬會前輩千叮萬囑,鄭重其事,這狹谷果是怕人!」 
     
      他經歷過八年的逃亡生涯,早已養成不畏艱險,不懼危難的勇氣,這時面對險 
    阻,不覺精神大振,拔出金劍大步走了過去。 
     
      開頭一段倒只有榛莽阻路,他手揮金到,辟路前進,雖然辛苦,倒也無什麼兇 
    險。入谷漸深,他卻慢慢的心寒膽戰起來! 
     
      原來谷中陰暗沉沉,幾乎不見陽光,到處都有許多小蟲飛舞,成群結隊,密密 
    麻麻,只要停手不加驅趕,立即就是一擁而上,四面飛撲攏來,開路一段,地面尚 
    還乾淨,進至數十丈後,地面全是泥沼,泥沼上怪蟲蠕動,奇形怪狀,懼是左少白 
    見所未見之物。 
     
      他右手執定金到,左手揮舞,驅趕四外的飛蟲,雙目精芒暴射,四處掃視不停 
    ,只恐落入沼澤,無法自拔,因而傍著大樹縱前躍進。 
     
      一會工夫,他已大汗淋漓,倏地,足下一軟,污泥已深沒及膝,他駭然大驚, 
    左手一伸,猛地朝樹身抓去,哪知樹幹奇硬,他手指一陣劇痛,人已又陷下半尺, 
    幸而他應變快捷,右手金劍已插入樹內,穩住身軀! 
     
      倏地,身後噠噠兩聲,他扭頭一望,不禁駭得汗毛直豎,原來兩條紅鱗怪蛇由 
    頭頂的樹枝上墜下跌在自己身後,相距不過咫尺。 
     
      他望了半響,見那兩條怪蛇再無動靜,於是右手用力,由泥沼中拔出身子,凌 
    空蕩了幾蕩,雙足在樹身上猛力一頓,直向另一棵樹下射去,但覺腰下一緊,巳被 
    一人夾住,呼的一聲,折而向後飛去。 
     
      左少白駭然欲絕,仰面一望,夾著自己的人,正是姬侗,不禁大喜過望,道: 
    「老……」 
     
      姬侗身形一墜,單足站在泥潭之內,伸手朝那棵大樹一指,道:「那樹下的白 
    氣就是毒瘴,避之猶恐不及,你反要湊上前去。」 
     
      左少白臉孔一紅,道:「什麼白氣,晚輩一點看不出來。」 
     
      姬侗道:「啊!我倒忘了,此處太暗,你目力不濟。」 
     
      左少白道:「老前輩怎麼來啦?」 
     
      姬侗微微一笑,道:「我豈能放心,你的手指怎樣?」 
     
      就這輕描淡寫的幾句,其中包含了說不盡的親切,左少白感到目中一熱,眼淚 
    奪眶而出,抬起左手一看,原來四根手指甲全已翻轉過來,鮮血淋漓,觸目心悸。 
     
      他搖一搖頭,笑道:「一點不痛。」 
     
      姬侗暗暗一歎,道:「忍著一點。」說罷拔身而起。雙足起落不歇,宛似蜻蜓 
    點水一般朝前奔去。 
     
      這狹谷雖然險惡無比,卻難不倒姬侗這等絕世高人,奔了頓飯時光,姬侗倏地 
    身形一住,放下脅下的左少白,附耳說道:「前面已無危險,見到老怪之後,低毀 
    老夫幾句也不要緊,他若問你,就說是自己過來的,別說有老夫護送。」說罷如飛 
    而去。 
     
      左少白感激涕零,站在當地垂了一會眼淚。隨即振起精神,仗劍開路,繼續向 
    前走去。 
     
      一路過去,果然再無兇險,出了沼澤,踏上實地,樹木逐漸稀少,也有道路可 
    尋,只是兩面的山壁太高太陡,日光無法射入,雖在白天,谷底依舊昏暗如夜。 
     
      左少白收了金劍,以示恭敬,走了一程,忽見左側有一片懸崖,離地高約十丈 
    ,崖上出現一個大洞,當下相好地勢。縱身幾躍,登上了崖邊。 
     
      凝目望去,漆黑一團,看不出有多深淺,也不知那位寰宇一刀是否住在洞內, 
    暗想:姬老前輩說這位老人不好講話,我先體貌周到,他縱然不喜,也不會深責。 
     
      打定主意,朝那洞中拱手一揖,朗聲叫道:「白鶴門下小子左少白,叩見向老 
    前輩。」說完之後,當真跪下拜了一拜。 
     
      等了一忽,他正想二度開口來見,忽聽一陣幽幽細細的語聲飄入耳際,道:「 
    姬侗,你鬧什麼鬼,既然到訪,何不進來,難道還要向敖出迎不成?」 
     
      左少白聞言一怔,隨即朗聲道:「啟稟老前輩,姬老前輩不在此處。」 
     
      只聽那幽細的聲音道:「這老兒,他既走了,你進來吧!」 
     
      左少白道:「多謝老前輩。」舉步朝洞中走去。 
     
      這洞中黑暗至極,左少白進了數丈,已感到伸手不見五指,不禁暗暗想到:這 
    位老前輩也真古怪,無憂谷內偌大的地方,難道住不下兩個人嗎? 
     
      忽聽先頭那聲音道:「向右轉。」 
     
      左少白急忙剎住腳步,伸手摸去,前面已是冷冰冰的石壁,但卻十分光滑,急 
    忙轉身向右走去。 
     
      但聽那聲音道。「可以站住了!」 
     
      左少白已聽出那聲音的來處,當下收住胸步,道:「晚輩左少白,給老前輩請 
    安。」 
     
      只聽那聲音道:「為什麼?」 
     
      左少白聞言一愣,這等單刀直入的問法。大出他的意料,一時之間,不知從何 
    答起。 
     
      那聲音並不陰沉,也不詭異,但卻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氣,左少白尚未 
    想好說辭,那聲音又起,道:「你是如何枉過死橋的!」 
     
      左少白聽他尚有問話,頓時膽氣一壯,道:「晚輩是莫名奇妙的走過來的。」 
     
      那聲音道:「啊!山陵改變了不成,哪有這事?」微微一頓,問道:「是你獨 
    自走進這狹谷的?」 
     
      左少白呆了一呆,終是不敢撒謊,道:「是姬老前輩護送晚輩過來的。」 
     
      那聲音嗯了一聲,道:「他為何對你這麼好?送你見我有何事故!」 
     
      左少白暗想道:「還是實話實講吧!」當下將手一拱,道:「在下家門慘遭不 
    幸,剩下晚輩孤身一人,昨日闖來,得遇姬老前輩,蒙其垂憐,指點門路,並來此 
    拜見老人家。」 
     
      但聽那聲音嘿嘿一笑。道:「姬老兒倒是會作好事。你上前三步,讓老夫仔細 
    的瞧瞧你。」 
     
      左少白依言而行,第三步剛剛落腳,突然腿上一緊,似是被什麼纏住腿,不禁 
    心頭大駭,暗道:「莫不是被長蟲纏住了?」正待伸手去摸金劍,心中忽又一動, 
    暗道:我如摸出別來,對他大是不敬,還是不用管他算了! 
     
      只聽向敖那幽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姬老兒可是讓你來學老夫的刀法嗎 
    ?」 
     
      左少白道:「晚輩確有此心,還望老前輩垂憐。」 
     
      向敖道:「你的骨格不錯,無怪姬老兒看上你了。」 
     
      他的聲音,突然轉變的十分慈和,接道:「老夫已然身成癱瘓,別說再渡過那 
    『死橋』了,就算離開這座山洞也是力難從心。」 
     
      左少白油然生出了一股同情之心,道:「晚輩背老前輩出去如何?」 
     
      向敖冷笑一聲,道:「老夫生平,從不肯受人之惠,你年紀雖小,膽子倒大的 
    很,敢這般對老夫說話!」 
     
      左少白心中暗想:我是一番好意,你不肯也就算了。 
     
      只聽向敖說:「好小子,你可在心中罵我了?」 
     
      左少白道:「晚輩是一番好意,老前輩不肯答應,那也是沒法的事。」 
     
      向敖突然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倔強的孩子,你如能在心中罵我幾句,那就 
    更好了。」 
     
      左少白茫然說道:「請恕晚輩庸愚,不解老前輩言中禪機?」只覺腿上一鬆, 
    那纏在腿上之物,似是突然消失。 
     
      向敖道:「那姬老兒要你來此,就沒有告訴你老夫只有一刀嗎?」 
     
      左少白道:「雖只一刀,但卻世無匹敵!」 
     
      向敖冷哼一聲,道:「小小年紀,也敢替老夫戴起高帽子來了,哼!哼!需知 
    老夫和那姬老兒不同,不吃這個……」 
     
      他口中雖是責怪,但心中卻是十分歡喜,輕輕咳了兩聲,接道:「世間武功, 
    深遠博大,但卻從未有過只一招,能使天下傾服,姬老兒一代絕才,老夫比他不上 
    ,他能創出九招劍式,老夫卻只能創出一招。」 
     
      左少白接道:「姬老前輩曾告訴過晚輩,老前輩那一招刀法,已然冠絕天下, 
    無人能夠抗抵,用不著第二招了。」 
     
      向敖道:「王劍、霸刀,各擅勝場,彼此雖有較量之心,但誰也不敢冒險一試 
    ,我們並立江湖,齊名武林,彼此也不知是友是敵?仇視了數十年,也相交了數十 
    年,除了比試武功之外,老夫不讓他再有專美之事,他也不肯讓老夫有掩過他的美 
    譽,我們就這樣在江湖並名而立,但卻又相互躲避著不肯見面,姬老兒劍下無絕學 
    ,老夫的刀下無生機。」 
     
      左少白道:「姬老前輩,對老前輩十分推祟。」 
     
      向敖冷冷說道:「老夫雖不願中那姬老兒的圖套,但也不願讓他王道九劍留傳 
    於世,老夫的—招刀法也將隨我永埋於此。」 
     
      左少白心中一直記著姬侗之言,說這向敖脾氣古怪,喜怒難測,一時不知如何 
    措詞,才能討他歡心,不敢胡亂開口。 
     
      只聽向敖接著說道:「如若還有第二個人,渡過這『死橋』,進入無憂谷來, 
    不論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小,老夫必將收他為徒,傳授我的刀法,使王劍、霸刀 
    ,仍然相互映輝,可惜的是,只有你一個渡過了『死橋』來。」 
     
      左少白一時間猜不透他的心意何在?仍是不敢開口說話。 
     
      向敖長長歎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看來老夫只有把這一招刀法,傳給你 
    了!」 
     
      左少白福至心靈,突然曲下雙膝拜伏在地,道:「多謝老前輩。」 
     
      向敖聲音,突然又恢復來時那冰冷的味道,接道:「老夫這刀法,雖是只有一 
    招,但這一刀之中,卻包括了心意、身手和氣勢,和姬老兒劍法,大不相同,你的 
    骨格雖然是上上的習武之材;但心地、性格,卻不是老夫門下之人。」 
     
      左少白心中暗自驚道:「這洞中一片漆黑,我窮盡了目力,也難見兩三尺外的 
    景物,他卻能看出我的骨格、形貌,這人的內功,當真是精深驚人!」 
     
      心中轉念,口裡卻求告道:「老前輩請看在晚輩身負血海深仇的份上,破格優 
    容……」 
     
      向傲喜道:「什麼?你心中充滿著仇恨、怨毒嗎?」 
     
      左少白證了一怔,道:「滿懷仇根,一腔怒火,但晚輩卻不敢妄用老前輩授予 
    的絕……」 
     
      向傲接道:「行了,不用再說啦,你骨格清奇,慧質天生,正是姬老兒需求的 
    門人弟子,老夫正怪他見到你,何以未把你收歸門下,原來是這麼回事。」 
     
      左少白道:「晚輩心切家仇,或可不使者前輩失望:」 
     
      向敖輕輕歎息一聲,道:「老夫既然失言答應傳授於你,自是不再反悔,至於 
    你能不能學成?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左少白拜伏地上,道:「多謝老前輩的成全。」 
     
      向敖道:「學老夫的刀法,首重目力,洞察細微,出刀一瀉千里,現在老夫先 
    傳你調息培元,增強目力之法。」 
     
      左少白左手四指上指甲裂翻,當時憑藉一股勇往直前的氣勢,傷勢還不覺疼痛 
    ,此刻經過一陣調息之後,傷處疼痛漸劇,但他生性堅毅,咬牙苦忍,不出一句呻 
    吟之聲。 
     
      向敖傳了口訣之後,不再說話,幽暗的洞中,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左少白忍著傷疼,依照向敖傳授的口訣,運氣調息。 
     
      他心神專注,逐漸的忘去了手上的傷疼。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左少白反覆依照向敖傳授的口訣,運氣行功,己然逐漸 
    的熟悉。 
     
      忽然間,傳過向敖冷漠的聲音,道:「接住這個,吃下去,這初步奠基的功夫 
    ,最為重要,你至少要一個月,不能離開這洞中一步。」 
     
      但聞呼一聲,一團黑影飛了過來。 
     
      洞中太過黑暗,左少白視線不清,伸手去接,卻不科一把抓空,那飛來之物, 
    砰的一聲,擊在了前胸之上,不禁心頭一跳,暗道:「這位向老前輩的脾氣,當真 
    是古怪得很!」 
     
      向敖拋物手法,極有分寸,雖然打中左少白的胸前,但不很重。 
     
      左少白拿在手中,只覺有些沾手,卻沒法分辨出是什麼東西?但腹中饑腸轆轆 
    ,只要是可吃之物,也就吞了下去。 
     
      流光匆勿,左少白只覺目力漸強,已可見三尺外的景物,這洞中一片黑暗,不 
    見天光,左少白也無法分辨出自己在洞中,過了多少時間。 
     
      向敖很少和他說話,除了給他食用之物時,招呼一聲之外,幽寂、黑暗的石洞 
    中,再也聽不到一點聲息。左少白幾次想瞧瞧向敖,但他目力不濟,只能憑藉著聲 
    音,分辨出向敖停身的方向,卻無法看到其人。 
     
      這一日,左少白練功過後,腹中又覺饑餓!但卻不聞向敖送他食物的招呼之聲 
    ,又不敢多言相詢,只好強自忍著。 
     
      約略之間,又過近一天時光,左少白再也無法忍下腹中饑火,忍不住說道:「 
    老前輩,晚輩腹中饑餓難耐,可有食用之物賜給晚輩一些,充充饑嗎?」 
     
      他一連說了數遍,仍不聞向敖回答之言,生似向敖已離此而去,這幽淒、黑暗 
    ,充滿著寂寞的石洞中,只留下了他—個人。 
     
      他又強自忍一陣,腹中饑餓更甚,忍不住又說了一遍。 
     
      他的聲音愈來愈高,山洞中的回音嘹亮,傳播老遠,但是仍不聞向敖回答之言。 
     
      他自得向敖傳了口訣,在這黑暗山洞中修習內功,時日且不算太短,但卻一直 
    未能見過向敖一面。 
     
      左少白雖有著過人的忍耐之力,但此刻也有點忍耐不住,霍然站起身來,沿著 
    石壁向內行去。 
     
      剛剛行了幾步,突覺腿上一緊,似是被一物纏住,身體失去平衡,一跤跌倒在 
    地上。 
     
      他這一跤跌的很重,半晌才爬了起來。 
     
      伸手抓去,那纏繞雙腿之物,早已不知去向,不禁大驚,暗道:「莫要是一條 
    毒蛇才好。」 
     
      心念轉動之間,挺身坐了起來。 
     
      但聞呼的一聲,一物由背後飛來,正擊中肩頭之上、只打得肩上一陣生疼。 
     
      左少白不覺間被激起怒火,右手一探,摸出金劍,暗中凝神戒備。 
     
      他蓄勢待敵,等了半晌,竟是毫無動靜,不禁怒火漸消,剛待扶壁而行,忽覺 
    右手一麻,手中金劍脫手飛了出去。 
     
      那擊在腕上之物,一片柔軟,而且快速異常,耳際只聽呼呼風聲,目光卻是難 
    以看到! 
     
      驚楞間,只覺雙腳一緊,身不由己的又摔倒在地上。 
     
      左少白只覺心頭怒火高燒,回臂拍出一掌,但聞叭的一聲,擊在一塊大石之上 
    ,震得手掌生疼。 
     
      不知何物,似是有意找他的麻煩,手掌痛疼末消,左肩之上,卻又挨了一下。 
     
      這一下落勢甚重,雖非痛疼難耐,但也肩骨酸麻。 
     
      左少白心火難耐,右手疾轉,抓了過去。 
     
      但覺那柔軟之物,呼呼風嘯,飛來繞去,忽而在肩頭上打一下,忽而纏住雙腿 
    ,摔他一下,只把個左少白激得七竅噴出火來,雙掌亂揮,不停的拍打。 
     
      他腹中饑餓難耐,這一陣亂抓,早巳轉得頭暈眼花。 
     
      正自急怒交集,那繞身飛轉的柔軟之物,卻突然消失不聞,耳際間響起了一個 
    冷漠的聲音,道;「孩子,你心裡很火嗎?」 
     
      左少白聽出那正是向敖的聲音,正在怒火攻心之下,不假思索地說道:「火大 
    啦!」忽覺此等口氣,對尊長而言,大是不敬。趕忙住口不言。 
     
      但聞向敖接口說道:「記著,老夫的這刀法,雖只一招,但卻是神意會聚,身 
    心合一。在出手之即心中越是憤怒越好,最好是你心中充滿著惡毒和仇恨,想著這 
    出手一刀,殺盡天下的人,才能把這一刀的威力,發揮出來。」 
     
      左少白聽得呆了一呆,道:「如是晚輩心平氣和呢?」 
     
      向敖輕輕歎息一聲,道:「那你就永遠學不會老夫這一刀!」 
     
      左少白心中有些不服,暗暗想到,橫豎只不過一招,我一天學不會。難道用上 
    一年時間,也學它不會嗎?我倒不信,會有此等之事?」 
     
      只聽向敖說道:「你縱然學會了這—招刀法。但在施用之時,不能集起滿腔憤 
    怒和仇恨,不但難以使它威力發揮,而且也無法施展出來。」 
     
      左少白心中半信半疑,說道:「有這等事?」 
     
      向敖怒道:「難道老夫還騙你不成!不知好歹的小娃兒。」 
     
      左少白不敢頂撞,抱拳過頂,道:「晚輩少不更事,老前輩不要見怪。」 
     
      向敖道:「唉!老夫原準備傳你的刀法,但此刻卻是傳不成了,你這般心平氣 
    和,如何能夠學得?」 
     
      左少白道:「不知再要等到幾時?」 
     
      向敖道:「那要看你的造化了,也許明天就傳,或者要等上個十天八天,三五 
    個月。」 
     
      左少白心中懊喪。連饑餓的事,也忘了,摸索著回到原來的停身所在,坐了下 
    去。 
     
      耳際間又傳過來向敖的聲音,道:「接住食用之物。」呼的一聲投了過來。 
     
      這月餘時光之中,左少白已然習慣接向敖拋來之物,聞聲出手一抄,果然抓住 
    了一塊軟軟的食物。 
     
      時光匆匆,左少白自入這幽暗的石洞中,不覺間已然過了兩月之久。 
     
      在這兩月時光之中,那向敖數度想激出左少白的怒火,但左少白已知是向敖在 
    暗中相戲,竟是火不起來。 
     
      這日,左少白又是十幾個時辰未進食用之物,饑腸轆轆,甚是難耐。 
     
      但他未曾來此之前,已得姬侗告誠,這向敖為人脾氣古怪,左少白心中早巳章 
    定了主意,暗想:「不論你如何折磨我,我一直逆來順受,總有感動你的一天。」 
    是以,不論向敖如何捉弄於他,他始終隱忍下去,腹中雖已饑餓難耐,卻也是咬牙 
    苦撐。 
     
      又過了一個時辰左右,但覺饑腸翻騰,十分難受。 
     
      忽聽向敖長長歎息一聲,道:「小娃兒,你餓了嗎?」 
     
      左少白道:「晚輩餓得很久了。」 
     
      向敖道:「你餓了很久啦!為什麼不講呢?」 
     
      左少白邁:「晚輩怕驚擾了老前輩的清靜。」 
     
      向敖歎道:「你這種性格,不是老夫門下的人,只怕難傳老夫的刀法!」 
     
      左少白心中一震,拜伏地上,說道:「老前輩請念晚輩一片誠心,破例優容, 
    晚輩雖然是才智平庸,但當盡我心力,決不負老前輩的厚望!」 
     
      向敖道:「孩子,這洞中不見天日星辰,不分晝夜,你可知道你在這裡,住有 
    多久時間了?」 
     
      左少白道:「詳細的日子,晚輩已難算計,大約之間,總該有兩月左右了?」 
     
      向敖道:「不錯,兩個月左右,這兩月之中,老夫時時想傳你刀法,但卻一直 
    找不出一個適當的時機。」 
     
      左少白道:「晚輩愚拙,還望老前輩垂憐栽培。」 
     
      向敖道:「今明兩天,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如若在兩天之內,你還無法學得老 
    夫的刀法,也許老夫的刀法,將成絕音。從今之後,武林中只有王劍,沒有霸刀了 
    !」 
     
      左少白只覺胸前如被人重重擊了一拳。黯然說道:「只有兩天了,兩天時間, 
    眨眼即過,老前輩縱然細心相授。只怕晚輩的愚魯之質,也難學得絕藝!」 
     
      向敖冷笑一聲,道:「那要看你的造化了,老夫至多使刀法絕傳於世,哼哼! 
    刀法由老夫而出,再由老夫而絕,那也算不得大憾之事。」 
     
      左少白想到此來成空,父母沉冤,白鶴門一門遭屠之仇,今生只怕是永無洗雪 
    之日,不禁熱血沸騰,一股怨憤之氣,直衝而上。 
     
      悲憤化成的怒火,使他忘去了饑餓,形露於神色之間。 
     
      只聽向敖冷厲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小娃兒,聽著,時機已至,老夫此刻 
    傳給你刀法的口訣。」 
     
      左少白怔了一怔,道:「此刻嗎?」 
     
      他話未說完,向敖已接口吟道:「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刀出神鬼驚,血 
    染九州紅……」 
     
      左少白心中一動,暗道:「好深沉的殺機……」 
     
      只聽向敖接著吟道:「寶刀出鞘,一擊斷魂,法繼絕學,武林至尊。」 
     
      左少白心頭怦然一跳,付道:「好大的口氣!」 
     
      耳際間起了向敖驚魂動魄的笑聲,道:「小娃兒,左行七步,聽老夫傳授你寰 
    宇一刀。」 
     
      左少白依言向左行了七步。 
     
      但見寒光一閃,一柄森寒的寶刀遞了過來。 
     
      向敖冷漠的聲音,重在耳際響起,道:「小娃兒,接刀啊!」 
     
      左少白右手一伸,接過寶刀。 
     
      他自入這石洞之中,和向敖旦夕相處,但卻仍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此刻, 
    向敖雖是在他身邊,但他卻被一股冷厲的殺氣震懾,不敢轉眼去瞧。 
     
      向敖那震人心神的笑聲,又復響起,幽洞回音,四面八方,盡都是震耳的笑聲。 
     
      笑聲中,又聽得向敖吟道:「環顧幾許好頭顱,宇內只此一霸刀,孩子你準備 
    好了嗎?」 
     
      左少白道:「晚輩恭候多時了。「向敖道:「刀雖只有一招,但卻采盡天下武 
    林中刀法之長,出手之時,如無霸吞河岳氣蓋世的雄風,這一刀的成勢,永難發揮 
    出來,孩子,雙手捧刀,平胸舉起。」左少白應了一聲,如言施為,向敖道:「雙 
    目圓睜,平視強敵。」 
     
      左少白瞪起了雙目往前直視。 
     
      幽暗的石洞中,突然恢復了寧靜,足足過了一頓飯功夫之久,才聽向敖說道: 
    「小娃兒,你看見些什麼麼?」 
     
      左少白道:「晚輩目力不濟,什麼也看不到。」 
     
      向敖冷哼一聲,道:「老夫都看到了,你怎麼瞧不到呢?」 
     
      左少白道:「老前輩看到什麼?」 
     
      向敖冷然說道:「見到令尊滿身浴血,奮拒強敵。」 
     
      左少白但覺熱血上衝,眼前金星閃動,恍惚裡見父親滿身浴血而立,當下說道 
    :「晚輩也看到了。」 
     
      向敖哈哈一笑,道:「你再仔細瞧瞧,是不是你那殺父的仇人來了?」 
     
      左少白但覺往事由腦際中一一閃過,幻覺到飛叟胡梅,金鐘道長和那高大的少 
    林僧侶,齊齊擁來,不禁咬牙切齒地說道:「晚輩也看到了。」 
     
      向敖厲聲喝道:「看到了,你要怎樣?」 
     
      左少白自己為心神貫注產生的幻覺所惑,高聲喝道:「晚輩要替死去的父母報 
    仇!」 
     
      向敖道:「要報仇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左少白身不由主的大喝一聲:「看刀!」呼的一聲,掄刀劈出。 
     
      但聞砰然一聲,火星閃動,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彈了回來。 
     
      原來,這一刀正擊在石壁之上,寶刀受震,火星閃動中,脫手飛去。 
     
      這出刀一擊中,左少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被山壁震飛,去勢仍難遏止,呼的 
    一聲撞在山壁上,暈了過去。 
     
      暈迷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候,醒來後感覺到一雙手,正在他全身推拿。 
     
      左少白長長吁一口氣,正待挺身坐起,卻被一雙強力的手掌,按在胸前,掙扎 
    不動。 
     
      耳邊,響起了向敖的聲音,道:「孩子,你那一刀劈得很好,大有天地唯我獨 
    尊的雄風,此刻你兩肋間關節受震,不易掙動,閉上眼睛睡一會吧!老夫以本身功 
    力,助你復元。」 
     
      但覺向敖兩掌不停在全身移動,每至一處,必有一股熱力進入體內,但覺心神 
    舒暢,不覺熟睡過去。 
     
      等他再度醒來時,面前放著食用之物,和那柄寒光閃閃的寶刀。 
     
      他腹中早已饑餓,一見食物,立刻大吃起來。 
     
      剛剛吃完,耳際間又內起向敖的聲音,道:「小娃兒,舉起刀來。」 
     
      他已有了經驗,立時一躍而起,雙手捧刀,平胸舉起。 
     
      大約過了一刻工夫,向敖那冷厲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道:「娃兒,有何感覺 
    ?」 
     
      左少白道:「晚輩並無任何異樣的感覺。」 
     
      向敖道:「那刀重是不重?」 
     
      左少白道:「不重……」 
     
      向敖道:「武功一道,大都講求舉重若輕,但老夫這刀法卻講求的是舉輕若重 
    ,你要拿穩了。」語聲甫落,左少白立時覺出有一股壓力,從刀上傳下來,不自禁 
    用力和那壓力抗拒。 
     
      但見那壓力愈重,寶刀似是要向下沉落,他既不敢鬆手,只有全力抗拒。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左少白只覺得全身所有的氣力,都已運集於手上,仍覺 
    舉不起手中寶刀,筋酸骨疼,難再支撐。 
     
      忽然向敖哈哈一笑,道:「小娃兒累嗎?」 
     
      左少白連答話的氣力都已用盡,大大的喘了兩口氣,道:「晚輩舉……不動了 
    。」 
     
      向敖道;「記著,撥刀在手後,要全神貫注,週身氣力,疑聚雙手,如舉山嶽 
    一般,出手一擊,才能盡出全身潛力,如排山倒海,使人無法抗拒。」 
     
      左少白道:「晚輩……記……下……了。」 
     
      向敖道:「放下刀,盤膝坐好,聽我傳你實用法門。」 
     
      左少白應了一聲,緊張心神為之一鬆,眼前您好—黑,倒在地上。 
     
      原來,他全身氣力,全都用在握刀之上,苦苦支撐,早已用盡,聽得向敖要他 
    放下刀來,賴以支持身體的精神力量,突然消失,再難支持疲累的身體,一跤跌倒 
    在地上。 
     
      恍惚中,感到一股熱力,由背心直衝心脈,緩緩向四肢流布,疲累漸消,全身 
    舒暢無比,人也選迷糊棚的睡了過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左少白突然全身一冷,陡然清醒了過來。 
     
      他搖瑤腦袋,來不及轉動念頭,耳際間已響起了向敖的聲音,道:「孩子,用 
    心的聽著,老夫只有不足兩個時辰的時間了。」 
     
      左少白精神一振,道:「晚輩洗耳恭聽。」 
     
      向敖道:「向敖道:「天下武功,除了姬侗那王道九劍,老夫未曾試過之外, 
    任何招術,都有破綻,綜合老夫數十年對敵經驗,還未見過有任何一招,能夠防得 
    老夫這一刀……」 
     
      他突然縱聲大笑一陣,道:「世人均知老夫這一招刃法,霸道無比,寶刀出鞘 
    ,縱有人幸而不死,亦必得身受重傷。連那姬老兒,只怕也是如此的想法,其實老 
    夫這刀法雖只一招;但在出手之時,卻同時籠罩了九個部位,不論任何武功高強之 
    人;也無法在九個部位同時可能受襲之下,還有反擊之能,那情形該是如何!」 
     
      左少白道:「應該是全神戒備,緊封門戶。」 
     
      向敖哈哈一笑,道:「坐以持斃,亦即是授我以可乘之機使我無後顧之憂,全 
    力出手,這時對抗之勢;我已佔儘先鋒。」 
     
      左少白道:「晚輩記下了。」 
     
      向敖突然抓住了左少白的右手,握在刀柄之上,道:「寶刀出鞘,即要成攻敵 
    之勢,先聲以奪敵人之戰志。」 
     
      左少白右手在向敖扶助之下,唰的一聲,拔出刀來,但覺手腕微一揮轉,刀尖 
    斜向右指處。 
     
      向敖道:「你記下沒有,先習好拔刀之勢,我再傳你出刀之法。」 
     
      左少白在向敖手扶之下,並未覺出困難,但自己一試,卻感到大不對勁,光是 
    這拔刀出鞘,連試了數百次,才算學對。 
     
      向敖似是已無很多時間,急促的傳授他出刀之法,左少白人雖聰明,但也耗去 
    了近一個時辰,才算演熟。只覺向敖講話的聲音,愈來愈小,扶在他手上的勁力, 
    也愈來愈是微弱,心中正自奇怪,突然向敖有氣無力地說道;「孩子,你去吧!不 
    許回頭看我……」 
     
      左少白道:「老前輩怎麼了?」 
     
      向敖聲音微弱地接道:「這柄刀伴了老夫一生,寸步末離,現在一併送你,但 
    願你能練熟老夫授你的刀法,使老夫絕技得有傳人,不負此刀,快些去吧!」 
     
      左少白聽他聲音,微弱異常,有如大病將死之人,用盡了全身氣力,說出遺言 
    ,不禁心頭大駭,心想回頭瞧瞧,又不敢違他之命,但又無法按下去心中這股衝動 
    ,忍不住說道:「老前輩,晚輩得蒙授予絕技,使家門沉冤,父母血仇,洗雪有日 
    ,此等恩德,何等深厚,難道就不容晚輩看上老前輩一眼嗎?」 
     
      向敖激忿地說道:「快給我滾出去。」 
     
      左少白呆了一呆,站起身來,緩步向前行去。 
     
      出了巖洞,已然可見天光,左少白回身對巖洞拜了三拜,含淚說道:「老前輩 
    授技之恩,晚輩終身不忘。」 
     
      忽聽一陣輕輕的歎息聲,傳了過來,道;「向敖老怪當真把他的刀法傳了你嗎 
    ?」 
     
      左少白回頭望去,只見姬侗白髯飄飄,身著長衫,背插寶劍,站在兩三丈外, 
    起身抱拳一禮,道:「向老前輩不但傳了我的武功,而且把他一生中寸步末離的寶 
    刀,也送給了晚輩,但他卻不容晚輩見他一面,把我攆了出來。」 
     
      姬侗點頭道:「向敖做事,一向是叫人莫測高深,他把你攆出洞來,不肯見你 
    ,你求告也是無用,咱們快回去吧!」伸手一把,抱起左少白,疾聚而去。 
     
      這段險徑,雖有泥沼,毒瘴,但卻擋不住姬侗這般絕世高人,不足頓飯工夫, 
    已然離開險地。 
     
      姬侗放了左少白道:「孩子,你的造化不小啊!」 
     
      左少白數月以來,重睹日光、花草,只覺恍如隔世一般長久,但想到向敖終年 
    在那幽暗如晝的石洞之中,數十年不見天光星月,這日子當真是難過得很。 
     
      這數月小別,姬侗對左少白的愛護之心,似是更加探切,看他四顧了遍地的花 
    草樹木一眼之後,突然凝神而立,若有所思,忍不住問道:「孩子,你在想什麼? 
    」 
     
      左少白道:「晚輩想那向老前輩,為什麼要住在那一座不見天光星月的巖洞之 
    中?不肯和老前輩住在這無憂谷中呢?這地方方圓數百丈,就算住上數百人,也住 
    得下的。」 
     
      姬侗歎道:「向老怪為人孤僻,數十年來,我們雖然相互仰慕但也一直相互閃 
    避,老夫先渡『生死橋』,佔據了此地,向老怪為了避開老夫,才越泥沼、毒瘴, 
    尋到了後面那片巖洞,為的是不願和老夫見面。」 
     
      左少白長長歎息一聲,道:「那洞中不長五穀、不見鳥獸,數十年來,不知他 
    吃些什麼?」 
     
      姬侗微微一怔,道:「他吃些什麼?老夫就不清楚了。」 
     
      左少白突然站了起來,道:「老前輩可否再把我送到向老前輩那居住之處?」 
     
      姬侗道:「你剛剛回來,又去作甚?」 
     
      左少白道:「我要把他請出那暗無天日的石洞,住到無憂谷來。」 
     
      姬侗搖頭說道:「不行,王劍、霸刀如是住在一起,難免要衝突起來,老夫雖 
    可讓他—些,但這忍讓也有一定的限度,唉!孩子,向老怪雖然有些敬我,但也有 
    些伯我……」 
     
      左少白接道:「老前輩是否也有些怕向老前輩?」 
     
      姬侗歎道:「互有所忌吧。老夫從向老怪的刀法中看出了破綻,但苦思三年沒 
    結果。後來還是老夫由自己九招劍法中,想通了其中的道理,才解脫去這個無形的 
    枷鎖。」 
     
      左少白茫然說道:「難道老前輩從那九招劍法之中,找出了破解斷魂一刀的方 
    法了?」 
     
      姬侗道:「不是,老夫一生之中,只怕是永遠想不出破解那斷魂一刀之法,我 
    只是從自己九招劍法中,解除這份痛苦。」 
     
      左少白舉手拍拍腦袋,道:「晚輩也要想暈頭了,到底老前輩想通了什麼?」 
     
      姬侗哈哈一笑,雙目中神光斂失,又恢復一臉慈和之色,接道:「我從自己九 
    招劍法之中,發覺了比那斷魂一刀更多的破綻,心中才恍然大悟,原來天下的武功 
    沒有一招是至善至美之學,不論何等博深精奇的武功,何等詭奇的招術,都有著破 
    綻,如是有一人能創出一招至菩至美的武功,天下武林盡皆臣伏,江湖上豈不是永 
    無盛名之爭,武林中萬流歸一,那也用不著分什麼門戶派別了!」 
     
      左少白長吁一口氣,道:「原來如此!」 
     
      姬侗道:「我創了九招劍法,故而破綻較多,向敖窮其畢生才智,只創一刀, 
    所以他的破綻較少,但我的九招劍法,盡羅天下各家劍法中防守之長,可獨拒數十 
    高人圍攻,不致落敗,向敖的一刀,包盡了天下刀法中的攻敵之長,是以,無人能 
    在他一刀攻勢中倖免死傷,孩子,如若向敖挾兼得武林中的攻敵之長的一刀,來破 
    我兼得天下防守之長的劍法,你能想到那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嗎?」 
     
      左少白道:「這個晚輩想不出來。」 
     
      姬侗道:「玉石俱焚,兩敗俱傷,我可能要傷在他斷魂一刀之下,他亦將傷在 
    我綿密劍網的反擊之中,孩子,世人都知老夫的劍法王道,那是因為老夫一生中從 
    未傷過人的原因,其實,老夫這九劍連環為圈,綿密相結,處處制敵饑先,逼人認 
    敗,就算想傷人,也是有所不能,這是老夫劍法中的大憾,也是王劍之號的由來… 
    …」 
     
      左少白心頭茫然,暗道:「你有乾坤一劍之譽,被人尊為武林一聖,劍法招絕 
    ,獨步天下,哪有天下最為精博深奧的劍術,只能用來拒敵攻勢,卻不能傷到敵人 
    呢?」 
     
      姬侗是似已看出左少白的心意,微微一笑,道:「孩子,你可是不信我的話嗎 
    ?」 
     
      左少白道:「晚輩不是不信,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姬侗道:「個中有很微妙的道理,老夫縱然是不厭其煩的解說給你聽,只怕你 
    此刻也難以參詳個中道理,但如你學會了老夫劍法之後,你就可以了然箇中的原因 
    了……」 
     
      他沉吟了一陣,突然說道:「老夫決定從今日起,開始傳授你劍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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