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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海 游 騎

    內 容 提 要﹕

      本書為《八荒龍蛇》的續集。

      柴哲西行途中,所經所歷,心中正邪已明。當黑鷹會主端木鷹揚親率眾殺手追及饑寒傷凍、力竭無援的忠臣遺孤、叛會義士的緊急關頭,得知奸相嚴嵩僱用黑鷹會追殺的真相,乃當機立斷,棄暗投明,反戈一擊,於負傷後奮起擊傷會主,掩護眾人脫險,回赴烏藍芒奈山。在雲笙姑娘細心照料下,柴哲傷癒後,又獲姑娘之祖父白衣秀士等高手督導練功,藝業精進,乃化名中平,偕雲笙雙赴中原探親、尋兇鋤奸。

      風雲變幻,嚴府勢衰。柴哲與雲笙在鄱陽湖口,獲悉伊王索得嚴嵩所賄黃金和大內三寶,正造高手押回。嚴府已派眾多高手途中劫奪,四方高手也聞訊雲集。為此相互運作使奸,堵斗截殺,殲除異己。柴哲在墨蚊幫助下,奪得運金船、劫獲三寶。由?端木鷹揚長子夫婦埋名臥底,愛侶遭擒。為尋愛侶,柴哲闖魚鷹譚,入汕港村,擊殺武功、輩價甚高的天罡散人,使師父審時度勢,翻然悔改,但皆未見雲笙。柴哲乃挖出底線,連續緊逼追逐,深夜進人賀家灣,破門直入賀宅,以家傳雷霆劍法擊殺黃山三魔,救出愛侶。不料師父又因將功補過被囚,乃趕赴窮家渡,自官軍重圍中救出縹緲神龍父子師徒。並會同高手名宿,奔赴袁州,大鬧嚴府,剪除巨孽,勸走端木一家,從而使嚴府土崩瓦解,為官軍抄滅掃清了道路,使嚴嵩父子及兇犯羅尤文得到應有的下場。柴哲和雲笙也返回烏藍芒奈山,在各族和平共居的環境中,男耕女織,度著幸福的歲月。

      全書波瀾起伏,激烈緊張,不僅熱鬧紅火,也諧趣叢生,具令人體味到義之所歸,情之所鐘,智藝相隨,金石為開。
    第一章 形勢急轉 第二章 當機立斷
    第三章 義釋父女 第四章 返鄉探親
    第五章 大內三寶 第六章 詭計多端
    第七章 覓侶逢蛟  


    【第一章 形勢急轉】   星宿海,除了番人之外,漢人幾乎從未踏入這處神秘的地方,也許有,但不見 經傳。至少在大明皇朝之前,漢人不曾到過。也許唐朝出使吐善的皇使劉元鼎到過 ,他曾經說:「自湟水入河處,西南行二千三百里,有紫山,三山中高而四下,直 大羊同國,古所謂崑崙,番曰悶摩黎山,東距長安五千里,河湖其間。」但他並未 提及星宿海。   星宿海是蒙語(鄂端諾爾),賦予該名的可能是篤什,他到過此地該無疑問。   這裡眾山環繞,中間有地三百餘里,有泉千百泓,大小錯列,登高下望,羅列 如星。阿爾坦河自西南流入,彙集各泉的水,向東北流出,便是古爾板截爾馬河, 下流入查靈海。   這三百餘里盆地,並不是一坦平陽,除了大小百個水泉之外,還有不少小山錯 落其間。   後來的滿清人,認為黃河自新疆的羅布諾爾,至此伏流重發,成為阿爾坦河, 未免可笑。羅布諾爾低了三千餘尺,水居然在噶索達齊老峰重現,豈不可笑?   這裡住有幾族番人,但人數並不太多,山青水秀,確是世外桃源。   真正可以耕牧的平原,只有方圓六七十里,也就是蓋古多三十九族中,最為好 戰的綽火爾族居住地。如果他們不好戰,便保不住這處勝地沃土了。因此,綽火爾 族在蓋古多三十九族中,民風之剽悍,騎射戰技之高強,為各族之冠。任何一個民 族,如果民風驟悍,戰技高強,而又人丁旺盛,可利用的耕牧地區卻又不多,那麼 ,將是極端危險的民族,必定具有侵占性的,勢將向外擴張。好在綽火爾族人丁並 不多,生育率不高,因此尚能與附近三族的人和平相處,但其他三族的人必須仰他 的屏息,其地位近乎番屬,甚至近乎主奴關係了。   綽火爾族的村寨,在一座小山之下,前面是兩座大有四五畝,嚴冬不結冰的湧 泉,水勢甚猛,出水口寬有兩丈,洶湧外溢,泉面蒸氣裊裊騰升,像是籠上一重輕 紗。   寨四周古樹參天,三面是山崖,南面是兩座高崗,出入的道路繞山崗而行。村 前的山崗頂端,建了一座有三丈的了望哨台,經常有兩位勇士在上面了望。   這天近午時分,十六位不速之客,踏入了星宿海綽火爾族的地盤。   番人冬季不需耕種放牧,附近的山區與平原,所有的牧草皆在入冬之前燒光, 牲口已全部入柵,所以冬季是練戰技的大好時光,任何地方有警,整個番寨的人皆 可在極短的時間內動員。   哨台位於山頂,來人接近至十里內便被發覺,只片刻司,整座村寨便變成了一 座無人能入的城堡,弓箭控制了每一處可接近的角落,每一個男女老少皆帶了搏鬥 的刀槍。   很久以來,綽火爾族未見過大批的陌生入進入星宿海地境,而能在短期間內完 成戰備,可知他們並未因多年太平無事而鬆懈,這就是他們能夠太平無事的原因, 也是他們能生存不衰的緣故。   三名全付武裝的勇士,在對方接近至兩里內方行迎出。   十六位不速之客皆帶了行囊和防身兵刀,其中之一病了,由兩個人用草草製成 的擔架抬著走。   雙方逐漸接近,不速之客在十餘丈外止步,由三位穿番裝的人走上前打交道。   「你們是從何處來的?」領先的綽火爾族勇士用番語大聲問。   領先的陌生客在兩丈外止步,高舉右手用番語叫道:「我,和碩丹津,從天朝 來,帶了十五位朋友,前來拜會圖沁族長,你是……」他一面說,一面解開頭巾, 露出本來面目,豹頭環眼,獅鼻虎鬚,身材精壯結實,臉色如古銅,長相極為威猛 ,是令人一見便難以或忘的人物。   番人勇士臉露喜色,走近合掌行禮,笑道:「哦!原來是你,多年不見,你似 乎顯得有點老了,但音容未改。我是伊實,沒忘了吧?」   和碩丹津呵呵笑說:「我猜想是你,但不敢亂叫,圖沁族長好麼?」   「好,好,這幾年來牲口旺盛,青稞收穫甚益,族長朗健,這都是菩薩保佑的 結果。   走,請你的朋友入村安頓再說。」   「伊實,老實告訴你,我這次是逃難來的。拜會了族長之後,我就得走。」   「走,到何處去?」   「到南面都爾伯津山老地方躲一躲,我不能連累你們。」   「什麼話?你……綽火爾的勇土會怕連累?」   「那些追來的人很厲害,很可怕。他們可能很快便會追來,請派人好好留心。 」   「別管,進寨裡面再說,走!」   伊實領著眾人入塞;不久,大批人馬紛紛外出,先一批八十餘騎士出了寨口, 向東北折,循和碩丹津前來的道路奔馳,遠出十里外,將十六人的足跡全部加以消 滅。步行的人,則每十五人為一組,分為八組,分向八方走動,留下了明顯的腳印 ,然後再由馬匹將腳印弄亂。   直至黃昏時分,迫的人還不見到來。   柴哲領著眾人逃命,不敢沿河直進,不時在山區繞道,故意避開和碩丹津一群 人留下的蹤跡。因此多走了許多冤枉路。   八爪蒼龍在後面十餘里,始終未能追及。   天黑後,柴哲主張連夜直趕,而且故意向南繞過兩座山峰。這一來,無意中避 開了一場大難。   夜間追蹤不易,而且十分費勁,更怕被人反擊暗算,因此八爪蒼龍不敢急趕, 在一處山林中過夜。   二更左右,兩個人影從東南角逐步接近了他們的宿處,如同兩個無形質的幽靈 ,輕快得像魅影。   宿處後面半里,是二十名神秘騎士的宿營區,架起了一個黑羊皮帳,派出了守 衛。   北面半里地,住著無為居士六個人。   江淮暴客一群人,都在騎士們的南面歇息,目力可及,彼此不相往來聞問。   沒有風,雪已止,冰封了的山區,蒼涼死寂,令人感到孤寂得可怕。   兩個人影一身白,白得與雪同色,逐次接近了南面江淮暴客一群人的住處。   同一期間,二十名神秘客在會主的率領下,蛇行鷺伏接近了八爪蒼龍一群人的 住處,每個人帶了一張上了弦搭好箭的弓,背系兵刃,如臨大敵。   八爪蒼龍命不該絕,在二十名神秘容尚未發起攻擊之前,兩個白影已侵入了江 淮暴客一群人的住處。   十三個人帶的是睡囊,派了一個人守衛。   兩個白影鬼魁似的接近了守衛的身後。該死的守衛由於天氣太冷,背倚在樹上 打噸。   一名白影到了樹後,伸手一勾,便勒住了看守的頸子。   無巧不巧,江淮暴客謝星的一位同伴恰好內急,剛抬起上身,頭伸出睡囊,便 看到了三丈外的看守被一個白影拖到樹枝後。   「有人襲擊。」這傢伙狂叫。   所有的人,皆大驚而起.兩個白影已先一步到達。「啊」一聲狂叫,一名剛起 的人被白影一劍刺入胸口,慘叫一聲仰面便倒。   江淮暴客大吼一聲,飛撲而上。九現雲龍以為是八爪蒼龍前來暗算,不由怒火 焚心,也大吼一聲,揮劍側擊。   人多勢眾,立即將兩個白影圍住了。   兩白影突然哈哈狂笑,劍似怒龍夭矯,劍芒一閃,人影似電,從西面脫出人叢 。   「啊……」慘叫聲震心動魄,兩個在西面圍攻的人倒下了,甚至沒有人能看清 兩人是如何中劍的,只看到兩白影一閃而過,劍嘯聲刺耳,劍芒似電而已。   兩白影一躍數丈,向西冉冉而去,喝聲似沉雷:「聊施薄懲,不許向西南追趕 前面的人,不然將暴屍荒山。」   共有四個人被擊倒,看守昏厥,另三個人劍中左胸上方,傷勢不輕,中劍處皆 是同一部分,距心室皆為三寸,而且深淺相同,這種出神入化的劍術,委實令人吃 驚。   九現雲龍以輕功威震江湖,但他與兩白影相較,望塵莫及,追了十餘丈,不敢 再追了。   嚇得心中發冷。   這一面慘號聲驚心動魄,立即驚醒了半里外的人。寂靜的夜間,十里外也可聽 到這種叫聲。   八爪蒼龍一群人聞聲驚起,火速各找樹幹藏身戒備。   這瞬間,箭雨恰好到達。   八爪蒼龍伏在樹下,箭從頂門呼嘯而過,有些射在樹上,樹上的積雪被震得籟 籟而落。   他看到了十丈外的無數黑影,大喝道:「什麼人敢乘夜襲擊?你們是為今晚的 輕舉妄動付出代價,通名!」   黑影見突襲效,各找樹幹掩蔽,不時發射三兩支箭。八爪蒼龍經驗豐富,聽箭 嘯聲便知箭的勁道駭人聽聞,決非血肉之軀所能抵擋,足以射破護體氣功,正面衝 上老命難保,便向身旁的鎮八方低叫道:「滄海兄,你帶幾個人繞到後面去。」   鎮八方向側伏地急竄,停在側方另一棵樹下,低叫道:「兩位賢弟隨我來。」   驀地,西面有人沉聲叫:「誰敢往西南追,他得死!快滾回中原,不許在西翻 放肆。」   叫聲不大,但直震耳膜,令人聞之感到頭皮發緊。   八爪蒼龍大驚,糟了,後面有人,聽叫聲便知來人是可怕的內家高手。   「秋老,小心身後。」他向千面客低叫。   前面的黑影發射一陣箭雨,向後急撤。   八爪蒼龍前後受敵,黑夜中不敢下令追逐。等前面的黑影退出視界外,後面卻 又聲息全無。   北面,狂笑聲震耳。   無為居士聽到八爪蒼龍這一面有警,他關心柴哲的安全,以為八爪蒼龍找到了 柴哲,心中暗驚,帶著人向這兒急趕。   正急趕間,劈面撞上了兩個白影。   兩個白影並肩而立,仰天狂笑,聲震耳膜。   他站住了,示意眾人止步,冷笑一聲問:「誰敢如此無禮,在老夫面前狂笑? 」   「退回中原,不許再追蹤。」一名白影厲聲叱喝。   他大踏步追上,冷冷地問。「閣下,你恁什麼阻我?」   「少廢話!」   「誰也阻止不了老夫。」   「你不信可以試試。」   他徐徐撤劍,冷笑道:「老夫豈能不試?亮劍。」   左面的白影舉步迎上,從容不迫地說:「你上啦!閣下。還不知你配不配要貧 道亮劍呢。」   無為居士不曾與八爪蒼龍接近,不知崑崙雙聖的事,聽對方自稱貧道,便知是 玄門弟子,口氣之大,令他無名火起,大怒道:「那麼,老夫得罪了。」   聲落,輕飄飄地一劍點出。   白影冷笑一聲,向左徐移。   驀地,劍氣進發,龍吟虎嘯聲入耳,無為居士的劍勢倏變,劍虹吞吐中,恍若 電火流光,兇猛地進擊。   白影似乎一驚,身形快速地閃動,換了五次方位,危機間不容髮,好不容易方 避過五招急襲,最後才獲得拔劍的機會,隨手急封。   「錚錚錚」雙劍急劇地相接,罡風迸射,響聲震耳欲聾。   人影乍分,無為居土連退五步。   白影也倒退了三步,「咦」了一聲說:「貧道走了眼,你很了得。」   「好說好說,老夫今晚算是碰上了高人。道長上下如何稱呼?請示名號。」無 為居土變色問。   「崑崙雙聖,貧道太虛。你?」   「老夫無為居士解元魁。久仰了。三十年前武當論劍,解某有幸,在場得瞻兩 位道長的風采,只恨無緣請益。想不到今晚在此相遇,解某幸甚。道長的劍術,比 當年更精進了。」   「施主要不要再試試?」   「如果道長意在相阻……」   「自然要阻。」   「老夫並不追逐任何人,只想到烏斯藏……」   「至烏斯藏不該走這條路。」   「翻越崑崙三百餘里,可至巴楚(木魯烏蘇)河,那兒有到烏斯藏的路。」   「捨近求遠,智者不為。」   「已經來了,不能走回頭路。」   「施主如果不走回頭路,貧道要趕你們走。」   八方風雨雷振聲已看出無為居土技差一籌,一擺龍首杖大叫道:「不讓借路, 咱們拼了,以六比二,咱們怕過誰來?」   後面的太玄舉步上前,拔劍道:「六十個人也是任然,你們將濺血在乾坤絕劍 陣中,上!」   劍拔努張,眼看惡鬥一觸即發。驀地,右側不遠處傳來一聲長笑,一個洪鐘似 的嗓音叫道:「方外人太囂張,便會道基不堅,將永淪魔道,與仙道絕緣。」   雙聖幾乎同時掠出,同時怒吼:「這次你們可逃不掉了,貧道慈悲你們。」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欲聾,兩個黑影向西如飛而去,宛若電射星飛。   雙聖發腿狂追,片刻間便同時失蹤。   「這……這兩人是誰?老天!多可怕的絕跡飛騰術!」無為居士駭然地叫。   八爪蒼龍一群人到了,遠遠地便叫:「什麼人?通名。」   無為居土不願生事,冷笑道:「剛才崑崙雙聖前來生事,老夫輸了,輸得心服 。你八爪蒼龍如果不服氣,可向西追,他們剛走。」   八爪蒼龍迫近至三丈內問道:「剛才襲擊陶某的人,是否有閣下在內?」   「呸!見你的大頭鬼。老夫聽到你那邊有人鬼叫連天,正想前往察看究竟,在 此地便被雙聖攔住了,不許老夫借道崑崙,一言不合交上了手,老夫輸了。閣下, 你是不是想找麻煩?老夫輸給雙聖,不見得輸給你八爪蒼龍。」   地下雖沒有向南行的足跡,八爪蒼龍倒相信無為居士的話,冷笑地說:「既然 沒有閣下在內,陶某打擾了,幸勿見怪,告辭。」   「不想鬆鬆筋骨麼?」無為居士冷冷地問。   「咱們之間沒有過節……」   「你是官府的鷹犬,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放個屁也是罪,怎說沒有過節?」   「陶某要查暗襲的人,不接受閣下的挑釁。」八爪蒼龍悻悻地說,轉頭便走。   他們回到宿處,本待循暗襲的黑影留下的足跡追蹤,卻晚了一步,江淮暴客與 二十名騎士已到,探問鬧事的始末,足跡全亂了。   八爪蒼龍不願多說,只說崑崙雙聖到來鬧事。暗中他對二十名騎士留了心,因 為除了二十名騎士之外,其他的人人數不多。江淮暴客被人襲擊,傷了四個人。無 為居士與崑崙雙聖衝突,不曾接近,只有二十名騎士嫌疑重大。   可是,二十名騎士為首的人殷殷相問,毫無敵意,似乎不像是暗襲的人,彼此 並無過節,騎士的身份還未查出,似乎沒有突然下手暗襲的理由存在。   第二天早上,八爪蒼龍斷然下令追趕,不理會崑崙雙聖的警告。   這次啟程,四撥人走在一起,藉人多壯膽,認為聯手對付雙聖決無困難。   八爪蒼龍的人在前,十餘丈後是無為居土跟進,其次是帶了四個受傷同伴的江 淮暴客,二十名騎士斷後。   騎士們為首的人,姓陳名光遠,自稱是到西番尋人的人,要尋的人姓金名韜, 三年前流落西番下落不明。陳光遠與八爪蒼龍結伴,沿途談些江湖秘辛,武林典故 ,頭頭是道,在有意無意中探取口風。   八爪蒼龍何等精明?天南地北胡扯,也探對方的底細。   眾人循柴哥一行六人留下的足跡,匆匆追趕。   □□□□□□   踏入星宿海地境,首先便發現了蹄痕,俺沒了謝、金一行十五人的足跡。柴哲 心中一動,向古靈說:「等一等,他們已獲得番人的庇護了。」   「怎麼回事?」古靈問。   「看那些蹄痕,分明是故意掩沒他們的足跡。」   「怎見得?」   「番人在嚴冬季候,不會出動這許多馬匹,以免損傷牲口,如無重要事故,決 不動用坐騎。顯然,和碩丹津的番人朋友,正在幫助他。如果我猜想正確,附近各 方必定有不少足跡和蹄痕,足以擾亂追蹤人的尋蹤術。」   「咱們直接去找番人……」   「那怎麼行?」   「為何不可?」   「憑咱們幾個人,敢到番寨中撒野?不啻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那……我們……」   「我懷疑他們是否仍在番寨中。即使咱們敢進入番寨,番人不承認有外人到來 ,或者故意指引咱們追向錯誤的方向,咱們又能如何?」   「這……這確是難題。依你之見……」   「咱們前有強敵,後有追兵,不能冒險進入番寨索人。瞧,前面十餘里的山岡 上,那座木架台極可能是番人的了望哨台,台這一面山林隱蔽,南面極可能有番寨 。咱們從右面過去,從西北繞向西南角,監視著番寨的南口,隱起身形察看動靜, 晚間方人寨內探。同時,利用這些蹄跡,擺脫八爪蒼龍的追蹤。」   「但……我們已沒有食物,我可餓慘了!」文天霸懊喪地說。   「除了忍耐之外,別無他途。文叔,勒緊褲帶,晚間再入番寨找食物。」柴哲 無可奈何地說。   連端木長風也不再反對,只好依柴哲的辦法,忍受饑火中燒的痛苦,用踏雪無 痕輕功向右繞山腳而走,然後由另一處有蹄跡處,走向一座山峰下。踏雪無痕輕功 支持不久,所以須從另一處有蹄痕處岔出。由柴哲領先,後面的人小心翼翼地踏著 柴哲的足跡前行。因此,雪地上只留下一個人的足跡。   他們是從東北角進入星宿海的,繞山腳向北移動,距番寨約有十里左右。繞了 近三十裡,方到達番寨南角的一座小山,攀上山顛,恰好可以看到香寨的南面出口 。番寨後面的山,擋住了察看東北角進入星宿海要道的視線。在他們剛安頓下來時 ,八爪蒼龍已從東北角踏入了星宿海的地境,但他們看不到。   「咱們只派一個人監視,其他的人盡量休息養精蓄銳,輪流監視,小侄先監視 一個時辰。」柴哲向古靈說。   他們昨晚奔波了一夜,心力交瘁,休息時沒有御寒物品,而且缺糧,心中恐懼 驚駭,正應了饑寒交迫四字的情景,莫不急於歇息,只有柴哲這傻瓜方自告奮勇先 負責監視。不等柴哲有所解說,五個人擠在一處,倚山壁入睡。杜珍娘已忘了自己 是女人,她擠在白永安身旁,不片刻便沉沉睡去,天掉下來她也懶得管了。   天宇中雲層甚厚,朔風勁烈,天候似乎將變,下一場暴風雪快到了。   八爪蒼龍帶有嚮導,踏入星宿海地境,即向綽火爾族的番寨接近,後面跟著大 群人馬。   由於他們數十人結伴而行,崑崙雙聖有所顧忌,加以被幾個神秘人物所牽制, 也無暇分身阻止他們進入星宿海。   迎出寨來三個番人,仍是伊實三個人。綽火爾的族主叫圖沁,意思是大力無窮 。伊實,意思是智慧。可知族長必定驍勇,伊實自然是該族的智多星了。   雙方迎出,伊實上前盤請來意。八爪蒼龍的通譯說:「我們從天朝來,奉命前 來追捕人犯,人犯有一個通曉番語的人,名叫柴哲。主犯是一個年約六十歲的老人 ,叫古靈。我們一方面向貴族換一些食物,並請求協助。所追捕人犯的足跡,已被 貴族的人馬所踏亂,但從人犯的去向看來,他們六個人必定已經到了貴地,希望貴 族多加協助,我們從天朝帶了些物品權作謝禮。」   伊實搖搖頭,堅決地說:「我們沒有看見這六個人。他們是些什麼人?」   「他們是殺人犯,是極為危險的人物。前些日子,他們在索克圖殺了蘇克族四 百餘名勇土。你們如果收容他們,將會後悔無及。」   「本族決不收容外人,你們可以放心。」   「但足跡確是到了貴地。星宿海雖有三四族人,但除了貴族之外,皆住在山區 ,所以他們必定到貴族來找食物歇息,尚請告知族長,務請協助,方可保障貴族的 安全。」   伊實故意沉吟片刻說:「我記得昨天似乎在七八里外看到有幾個人,但他們沒 來本寨,不知是什麼人?」   「他們……」   「他們向西北走,也許到圖罕族去了。」   「昨天什麼時候看見他們的?」   「哦!這個……像是日落時候。」   「好,我們會去查。請讓我們入寨,借住一宵,並向貴族長換一些食物。」   伊實難下笑說:「好,請進寨歇腳。」   寨中興建了一座佛堂,佛堂的左首是容納外客的幾座木屋和容納客人牲口的廄 房。佛堂中住了三位喇嘛,規模雖小,但佈置卻有佛寺的章法。這裡是極為神聖的 地方,除佛殿之外,後面一帶除了族長和幾個重要番目,旁人是不許越雷池一步的 所在。   四撥人被安頓在木屋中,少不了有一陣繁文褥節的應酬。八爪蒼龍按番俗拜會 了族長,獻哈達,奉禮物。族長也少不了盡地主之誼,送糧秣,賜宴等等。   族長一口咬定在入冬以來,不曾有外人進和星宿海,更不曾見過漢人,答應了 客人的請求,立即派人至其他兩族傳信;並準備搜索附近是否有生人出沒。   天色尚早,約在一個時辰之後,搜山的人已準備停當。族長圖沁表現得十分熱 心,他表示既然柴哲幾個人是殲滅蘇魯克族四百餘人的兇手,同仇敵愾自當全力協 助,方可避免綽火爾族遭受攻擊。   由伊實帶領了十六名勇士,每人帶了一頭渾身漆黑極為兇猛的契犬,引領著八 爪蒼龍十八個人,立即出發先向西北山區搜索蹤跡。   其他三撥人並不同行,在塞中等候消息。   二十名神秘騎士被安置在左首第一棟木屋中,門後派有人把守。自稱為首領的 陳光遠,召集十九個人圍守在屋中的皮褥上。被稱為會主的人高踞主位,兩側是兩 個身材魁梧,有一雙鷹目的人,所有的人皆穿了番裝,氈巾幪住了頭面,只露出一 雙眼睛,無法看出股貌。   陳光遠坐在左首不遠,低聲道:「稟會主,屬下不明白,會主為何不讓屬下跟 隨前往?   萬一他們找到了……」   會主冷冷一笑,搶著說:「不會的,圖沁族主並無意幫助八爪蒼龍。」   「但他們帶了獒犬……」   「他們裝腔作勢,只能騙得了八爪蒼龍。我已從圖沁族長的神色中,看出了他 心中所懷的鬼胎,他根本就在敷衍,顯然另有作用,隱瞞著極為重要的秘密。」   「那……」   「我們要找的人,極可能藏身在寨中。糟的是隆冬時節,有些人足不出戶,也 無法察看面貌,即使咱們遇上了要找的人,也會一無所知。」   「要不要公然搜查?」   「不可,這一族番人十分剽悍,組織嚴密,公然搜查必將引起衝突,不但眾寡 懸殊,而且八爪蒼龍也不會讓咱們如意,不可妄動。」   「難道咱們就此坐候不成?」   「晚上擒一兩個番人來問問,以免打草驚蛇。同時,派兩個人到佛堂暗探,裡 面可能有可疑的線索,你先派人到佛堂附近探探道,派去的人切記不可露出馬腳。 」   右首一個有一雙木無表情的山羊眼的大漢,沉聲道:「稟會主,難道我們就這 麼坐視八爪蒼龍迫害咱們的人麼?」   會主呵呵笑說:「冷兄弟,難道我不比你關心?八爪蒼龍奉官府之命前來西番 ,所帶的通譯與嚮導,皆是一流的人才,沒有他引領,咱們怎找得到要找的人?」   「但是……這與咱們要找的人無關……」   「所以你還不能獨當一面,因為你到底缺乏判斷力。你想想看,古堂主如果不 是獲得了咱們要找的人的線索,豈會在後有追兵的困境中,仍然不顧一切向前走? 因此咱們利用八爪蒼龍帶路,時機未至,不可打草驚蛇……」   「但會主昨晚卻……」   「昨晚情形特殊。」會主搶著說,稍頓又解釋道:「昨晚我以為可一舉格殺他 們三分之一的人,再活擒幾個人逼口供,沒想到恰好碰上崑崙雙聖鬧事,功敗垂成 ,十分可惜。目下八爪蒼龍這老狐狸已對咱們生疑,機會不再,咱們只好利用他帶 路,到時候再行決定下手除掉他們的妙計。」   「哼!他們十八個人,咱們足以收拾他們……」   「冷兄弟,你太小看了八爪蒼龍了。他這十八人中,最少有一半以上是頂尖兒 風雲人物,拼起來咱們即使能佔上風,也是死傷一半人,豈可操之過急?別說了, 咱們到外面走走,先摸清地勢,準備應變。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番人反覆無常, 喜怒莫測,不守信諾,咱們不可因圖沁族主表示友好而鬆懈,須防他們翻臉弄鬼。 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須提高警覺,不要相信對你太過熱心的人。」   會主人老成精,雖是個無所不知的老江湖,但仍然有失算的時候,他畢竟與番 人極少接觸,不瞭解番人的心理、卻自以為是,失算了。圖沁族長早在和碩丹津的 口中,知道了古靈和柴哲的底細,當然希望八爪蒼龍能擒住古靈和柴哲永除後患, 有外人相助,何樂而不為?   所以派出伊實,希望確能找到古靈六個人的藏身處所。只不過圖沁另有打算, 並不完全信任這群來自中原的漢人,所以表現得表面熱心,心中卻時時警惕,以致 會主會錯了意,判斷錯誤。   寨中極為平靜,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徵候。   伊實帶著八爪蒼龍,先向西北搜,然後向東北折,距柴哲所走的路徑,只差半 里地,未能發現六人留下的腳印。搜了近三十里,將接近進入星宿海的東北出水口 ,也就是所有的人進入星宿海的來路,方發現了古靈六人折向山區的足跡,天色已 近黃昏了。   八爪蒼龍大喜過望,斷然下令沿足跡追趕。可是,只追了十餘里,天色已經盡 黑。晚間番人是不外出的,伊實堅決表示要返回番寨,明天再行追蹤。   八爪蒼龍沿途仔細察看前面的地勢。心中有數。夜間確是不宜追蹤,便啟程返 塞.一再請求伊實,再返回番寨後不要洩漏追蹤所看到的線索,伊實自然一口承諾 。   在他們開始搜索追索期間,柴哲六個人皆捏了一把汗,始終注視著他們的舉動 ,隨時准備溜走。   六個人饑寒交迫,心中恐懼,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柴哲吁出一口長氣說:「他 們已獲得番人的協助,咱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哪一條路?」古靈問。   「及早離開,到另一處番塞找食物,或者連夜從來路撤出星宿海地境。」   「我們盡快撤出星宿海地境好了。」端木長風恐懼地說,他已對追蹤謝金那群 人的事失去了信心,經過上次被擒受辱的教訓,他的心早已經發寒,假使再落在八 爪蒼龍的手中,他不用想也感到毛骨驚然,開始表示認栽了。   「不追擒和碩丹津了?」柴哲頗感意外地答。   「不了,日後再說。」端木長風情緒反常地答。   「他們就藏在番寨中哪!」柴哲指向遠處的番寨說。   「那群鷹犬也在裡面,我寧可放棄。」   「少莊主,那……咱們回去如何解說?」古靈接口問。   「自有我擔待。回程時,咱們好好商量,編一套謊言……」   「編謊?老天!日後莊主如果查明真相,那……」   「誰會到這連螻蟻也呆不住的星宿海來查真相?」   柴哲搖搖頭。苦笑道:「從前在追蹤期間,該放棄卻不放棄。目下要找的人就 在番寨中,少莊主卻要放棄了。八爪蒼龍會返回中原的,他會將發生的事到處宣揚 。莊主不聾不睛不糊塗,必然會派人到星宿海來查。少莊主固然可以擔待,但其他 的人可受不了。」   「你怎麼老是跟我作對?」端木長風不悅地問。   「少莊主,這不是作對,只是說明事實而已。至於少莊主要怎麼辦?誰敢反對 !」柴哲冷靜地說。   「那麼,我說回畢拉寺。」端木長風悻悻地說。   「是,回畢拉寺。」   「明早就走。」   「如果目下不走,就走不了啦!」柴哲平靜地答。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乏了,該誰守望了?我得休息休息。」   端木長風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沉聲問:「你說,為何會走不了?」   柴哲淡淡一笑,平靜地說:「大家都乏了,沒有食物,饑寒交迫,所以走不了 。」   「這時走豈不更乏了?」   「這時還受得了。」   端木長風放了他,頹然在一旁坐下,整天未進食物,緊張時反而沒感到難過, 這時危險一過,經柴哲一提,便感到饑腸轆轆,委實難以忍受。   古靈也餓得難受,說:「咱們必須冒險,到番寨中找些食物充饑,不然想走也 走不了,動起手來只有束手待斃的份,那怎麼行?」   「柴哲熟悉番情,叫他跑一趟。」端木長風急急地說。   柴智不等古靈招呼,將包裹拾起交到古靈手中說:「好吧,我走一趟,但在一 個時辰之內,你們如果不離開此地,恐怕你們不會……你們將有困難。如果我回來 找不到你們,那麼,在東北入口的道路會合。」   古靈一把拉住他,急急地問:「有困難?你的意思是……」   「靈老,你以為八爪蒼龍在番人帶犬搜尋下,會找不到我們留下的腳印,哼! 別做白日夢了。番人夜間不會外出搜山,八爪蒼龍這個老江湖,他可不在乎黑夜或 白晝,他要是不找來,便不配稱天下第一名捕頭了。」   他沉靜地說,舉步便走。古靈正想阻攔,端木長風卻叫道:「你以為你是什麼 ?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嗎?哼!八爪蒼龍如果要來,豈會輕易地轉回番寨夜間再來搜 尋?見鬼!別聽他胡說八道;處處表現他精明機警,豈有此理。」   柴哲一面走,一面說:「八爪蒼龍老奸巨滑,如果他在入暮時分不轉回番寨, 你們豈敢放心躲藏?他便不會如意了。」聲落,他已遠出十丈外,慢慢走去。   「我也去。」杜珍娘叫,一躍而起。   「不行,人多了反而得事。」古靈出聲喝止。   「好吧,咱們大家在此地等死。」杜珍娘憤憤地說。   等了半柱香左右,擔任守望的白水安,突然聞到一陣腥風從北面吹來,他好然 扭頭北望。   雪光朦朧,罡風怒號,視界有限,耳力也失去效用,聽不到勁風呼嘯以外的聲 息。   朦朧雪光中,可看到三條黑影貼地沿山坡向上奔竄,速度甚快,已接近十餘丈 下了。   「狼來了!」他大叫。   擠在一團的其他四個人,從惡夢中驚醒,急急爬起,本能地抓住身畔的兵刃。   來不及了,南面突然響起八爪蒼龍震耳的吼聲:「你們要搏鬥而死呢,或是繳 出兵刃就擒?」   眾人扭頭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鬥志全消。   以八爪蒼龍為首的十二個人,已站在他們身後不足五丈,成弧形圍住。   他們正想扭頭向北逃,轉身一看,呆住了。   三條獒犬,六個人,已在丈外堵住了退路,完成了包圍,成了網中之魚。   杜珍娘丟下木棒,慘笑道:「我說過的,誰不聽柴哥兒的話,便會倒霉。剛才 我說在此地等死,不幸而言中,少莊主該快意了吧?」   端木長風大吼一聲,挺劍衝向八爪蒼龍,劍出「三星趕月」,連續搶攻三劍。   八爪蒼龍身側的鎮八方一聲冷笑,截出接招,「錚錚錚」三聲劍鳴響處,三劍 全部落空。   「卸下你的手。」鎮八方冷叱,劍虹一閃即隱,接著退出八尺外,「擦」一聲 收劍入鞘。   「哎……」端木長風厲叫,踉蹌後退。   「噗」一聲響,他的右手齊肘以下,裂開一條大縫,深達臂骨,五指仍死死地 抓住長劍不放,但已無力舉起了。   「臨斗憤怒與恐懼,皆可令人靈智迷失,足以自陷死境,所以你禁不起一擊。 要不是千面客秋嵐兄事先打過招呼,這一劍便可以貫穿你小子的心室。還有誰想上 前試試?」   龍驤華志遠閃出大笑道:「華某感到手癢,也想卸一條膀子玩玩,誰來試試華 某是不是浪得虛名?請上。」   古靈扶住端木長風,握住他的右臂止血,慘然一笑,向其他同伴說:「丟下兵 刀,咱們毫無機會。悔不聽柴哥兒的話,致陷諸位於死地,我……我深感抱歉。」   古靈沒有兵刃,白永安與文天霸也沒有,只帶了一根木棒。端木長風的劍是柴 哲的,柴哲去番寨找食物只帶了弓箭。   白永安丟下木棒,冷笑道:「古老,僅是抱歉而已麼?你老了,早該退休啦! 」   八爪蒼龍舉步走近,厲聲問:「柴哲呢?他在何處?」   「走了。」古靈木然地答。   「去了何處?」   「不知道。」   「走了也好,這次他永遠沒有再救你們的機會了。」   「不見得。」   「咱們走著瞧好了,咱們走。」   八爪蒼龍一面說,一面走近,猛地兩掌劈在古靈的雙肩上。   「卡嚓」兩聲輕響,古靈雙肩脫臼,懷中的端木長風突然跌倒。   弄脫了五個俘虜的肩關節,由五個人每人伺候一個,挾了就走,揚長奔向番寨 。   在天色將黑時,住在番寨的二十位神秘客,始終沒有擒到一應番人拷問口供的 機會,番人們都在住所內活動,根本不接近客房,無法擒捉落單的番人,因此得不 到絲毫消息。天黑後不久,八爪蒼龍帶著人回來了。陳光遠奉命前往打聽消息,卻 碰上了八爪蒼龍這個老狐狸不吐露絲毫口風,只說找不到古靈的任何線索,要明晨 繼續搜索,今晚要早些安歇。   他們放了心,準備晚間暗搜佛堂和番寨的可疑藏人處所,因此也乘機早早歇息 。   豈知八爪蒼龍早向伊實商妥,借了三條獒犬,悄然出了番寨。二十位神秘客人 埋頭大睡,毫無所知。   江淮暴客與九現雲龍十三個人中,有四個傷勢仍未痊癒,他們並不關心其他的 事,睡得像豬一般熟。   只有無為居士六個人是清醒的,八瓜蒼龍的人離開番寨,無為居士和八方風雨 也悄然出寨,兩個人在後跟蹤。直至發現柴哲並未被擒,高興地先一步返回番寨。   八爪蒼龍押著俘虜,興高采列地向番寨趕,走了五六里,斷後的虎衛邢志超突 然向前面的人低叫道:「陶兄,後面像是有人跟蹤。」   八爪蒼龍舉手一揮,從人兩面一分。   「真的?」他問。   「小弟似乎看到一兩個白影,但定神看時,卻又一無所見。」   「會不會是邢兄連日勞累,眼花了?」   「不會的,似乎確是有人。」   「放狗,咱們帶幾個人往回搜。」八爪蒼龍低叫。   三條獒犬的圈繩一解,獒犬便狂嗅著往來路急竄。   八爪蒼龍、虎衛、千手修羅、金眼雕,四個人銜尾急追,去勢奇疾。   奔了二十餘丈,驀地獒犬同時向上一竄,「砰砰砰」三聲怪響三條獒犬全部擲 倒在地,狗爪子猛烈地抽搐,叫不出聲音。   八爪蒼龍首先奔到,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犬腦袋全部破裂,似被鈍物所擊 碎。   「怎麼回事?」從後躍上的虎衛急問。   他們的右首不過處,有一座不凍的大泉,泉旁的積雪中突然升起兩個白色的人 影,笑聲震耳欲聾。   白影一高一矮,高的白影笑完說:「你們把貧道的警告當作耳邊風,居然追到 星宿海來了。貧道如果不大開殺戒,崑崙雙聖豈不成了浪得虛名之徒?你們既然不 將貧道放在眼下,貧道只好慈悲你們了。」   八爪蒼龍大吃一驚,深深吸入一口氣,定下心神說:「不是在下敢於和兩位仙 長作對,只是公務在身,不得不追趕人犯……」   「人犯?你是什麼人?」   「在下陶金山,曾任成都府巡捕……」   「哦!貧道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敢問兩位仙長,與古靈六位殺人犯有何淵源?」   「你們是追捕古靈來的?」   「正是,已經擒住了,只逃了一個叫柴哲的青年人。」   「你們只為了這幾個人麼?」   「另一批姦殺要犯已經伏法,目下這幾個人已經就擒,在下明晨即將他們押返 成都受審。」   「那位柴哲呢?」   「柴哲不是主犯,逃走了也就算了。在下不能為了他一個人,再在西番耽擱。 」   「好,你們可以走了。姓柴的孽障如果落在貧道手中,貧道會交給你的。」   「謝謝兩位仙長成全。」   雙聖突然向西退走,冉冉而去。   八爪蒼龍吁出一口長氣,苦笑道:「怪事,這兩位老道是怎麼回事?費解,費 解。」   懷著滿腹疑雲,他帶著同伴走了。   雙聖向西退,退出半里外,太玄突然哈哈狂笑,倏然轉身怪叫道:「豈有此理 ,你敢跟蹤貧道……咦!你……」   身後五丈餘站著兩個白袍人,不是番裝的八爪蒼龍。   白袍人身材相等,徐徐走近。   太虛猛地拔劍怒吼道:「又是他們。師兄,這次決不讓他們走脫。」   「他們走不了的,這一帶是平陽,水泉多樹木少,走不了的。」太玄沉聲說。   右首的白袍人呵呵笑說:「老夫並不打算走,不勞你們費心替咱們打算。」   「你閣下可以通名了。」太玄冷冷地問。   「呵呵!你叫老夫為閣下,不像玄門弟子哩!老夫草野狂人、老得快進棺材了 ,又不想竊博時譽,何必通名現世?免啦!」   「哈哈哈哈!」另一名白袍人長笑,笑完說:「咱們是你兩位老道的影子,也 像是冤魂不散,纏定了你們,你們道術通玄,劍術超凡入聖,咱們可不敢跟你們較 量,所以想跟你們商量商量。」   太玄徐徐逼進,手按劍冷冷地說:「先分個勝負,方有商量。」   「真的?」   「貧道從不戲言。」   「那麼,我這老不死的只好捨命陪君子了。你們既然要先兵後禮,咱們不敢不 奉陪。道長請賜教。」   太玄拔劍出鞘,劍虹一閃,便已攻出一劍。   白袍人向左一閃,叫聲「厲害」,若無其事地徐徐撤劍。   太玄一劍橫拂,輕靈飄逸,似在舞劍。   白袍人抬劍虛架,向右移走,笑道:「老道,何不雙劍合壁,把你們的乾坤雙 絕劍陣亮出來,讓我們兩個老不死的開開眼界?」   太虛大踏步而上,哈哈大笑道:「有何不可?師兄,乾坤雙絕,乾三連,坤六 斷……」   劍陣正要發動,驀地南面傳來震耳的喝聲:「兩位師弟,不可無禮。」聲落, 青影乍現,冉冉而至。   雙聖火速收劍,行禮同聲叫:「咦!師兄怎麼也來了!」   青影走近笑道:「一時心血來潮,想去看看你們,聽到此地有笑聲,一時好奇 前來看看究竟,想不到卻是你們兩人。怎麼?動了嗔念了?」   「這兩個人欺人太甚,太玄不得不教訓他們。」太玄恭敬地說。   「師弟,不可以,怎麼還不放下你們的劍?我問問那兩位施主,你們在一旁不 許插嘴。」   左面的白袍人呵呵笑說:「畢竟是得道之士,說得委實令人心服。太昊道友, 久違了。」   太昊一驚,訝然道:「咦!施主是…」   「道友是真健忘?還是假健忘?呵呵!二十年一別,彼此都老了,難怪你忘啦 !還記得故友閔天虹麼?」   太昊狂笑,上前稽首道:「哈哈,你居然還健在人間,不死於兵解,異數異數 。二十年了。老天!多快的日子啊!那位施主是…﹒」   「是小徒的父親,我的好朋友斐岳陽。」   斐岳陽過來行禮,笑道:「在下斐岳陽,曾聽天虹兄一再提及仙長的……」   「哈哈!施主可不能聽信這閔施主的胡說,貧道方外人,在崑崙苦修……」   「呵呵!誰不知你是三逸隱中的神簫容許元戎?你的太昊道號,當然可以掩住 天下人的耳目?說真的,這次我西行,一是為了一件小事,二是想專程到貴山來找 你這位富翁敘敘舊哩!」閔天虹笑著說。   「見鬼!你認為我還是富翁?富貴山的風雪,可把我這把老骨頭煉慘了。」   巴顏喀喇山,巴顏,蒙語意指富貴,喀喇,意思是黑,因為山上的石頭大多是 黑色的。   「道業精進,超凡入聖,不算富翁麼?金銀財寶阿堵物,算得了甚麼?」閔天 虹笑著說。   「你說的小事,是指……」   「且坐下談談,我得先向令師弟道歉……」   太寶太虛已經走近,太玄笑道:「如果問施主通名,貧道豈敢無禮?道歉不敢 當,倒是貧道多有得罪,兩位施主海涵。施主所說的小事,是指柴哲麼?」   「正是他……」   「先得請教施主,施主可知道他所追殺的人是誰麼?」   「呵呵!老朽當然知道。」   「知道了你竟然還護著他?」   「但他並不知道。」   「那人……」   「不滿二位道友說,我是懷有私心而來的。」   「老友,你把我弄糊塗了。」太昊摸著白髯說。   「呵呵!簡要地說,我試試他的心地,看他是不是個真正有血性的英雄,看他 是否值得愛惜。咱們坐下談,不說明你們仍會糊塗的……」   □□□□□□   番寨中,形勢緊張。首先,是柴哲侵入了牲口廄。   當他從番寨西南角攀山崖向下降時,雖說極為辛苦,也暗自慶幸。這座番塞沒 建有防獸棚,南面入口壘石為護牆,其他三方倚山為險,有一段三二十丈高極為峻 陡的山壁,野獸難下。他發覺入口處戒備森嚴,其他三方卻無人把守,便宜他行事 。   人,他不怕,卻怕獒犬。好在番人的獒犬皆在寨西內外,接近後寨的廄房附近 ,仍未發現犬蹤,他大為放心。   數排以草木搭成的廄房,分別拴著馬、牛、羊,寬闊的露天牲口攔空蕩蕩地。 如不是嚴冬時節,番人的牲口是放野的,只有番寨或冬窩子,方設有讓牲口過冬的 設備。   他是找食物來的,嗅到牲口的腥臭味,便知何處是圈羊地方,便向羊欄摸去。   饑不擇食,到了西番,便得適應茹毛飲血的環境。用藏鋒錄弄開了羊欄的木門 ,閃身入內,腥膻味中人欲嘔。   他摸到一頭十來斤重的羊羔子,扼著羊頸子在羊耳後刺上一匕。真是餓了,三 不管喝下一肚子溫暖的羊血,不由精神一震。接著,他割下一些羊肉大吃。   他無暇清理,熟練地割下四條腿拴在腰帶上,再悶死另一頭二十來斤重的小羊 ,放在背上摘好,做得乾淨利落。   他該立即撤走的,降下山崖已花去不少時光,向上爬必定更為費時,必須早走 。但他膽量夠大,心中一動,付道:「我何不去探出兩個白蓮教餘孽的下落?既然 來了,豈可身入寶山空手而回?」   在他心目中,白蓮教的確不是好東西。尤其是那些匪首,都是些為選一己私慾 ,不惜裹協那些無知鄉愚,無紀無律,結果反沒有造成,卻枉死了不少無辜。這種 人如果不殺,世間哪還有天理在?   他不顧利害,將上了弦的弓綽在手中,悄然向寨左摸去。   番寨中雖建有木屋,但真正住人的地方,仍然是黑羊皮帳。北面是佛堂的木屋 ,和左面的客室,前面的廣場,有十座皮帳,高灶的煙囪口不時冒出火星,灶內的 火是經冬不滅的。   地近山林,不需燒牛馬糞或惡劣的羊糞,燒木柴便會有火星冒出。有些番族的 居住地貧瘠萬分,馬糞亦稀少,只好燒牛糞餅,其臭味可遠熏半里外,不習慣的人 ,連走近都感到困難。   他必須先接近木屋,方可沿皮帳的排水溝接近皮帳,抓一個人來問問。他並不 知道那是佛堂和客室,首先便到了佛堂的西北屋角,隱入室角下,蛇行鷺伏沿壁前 移,移向西南的牆角。   剛藏身在壁角,貼著壁角探視,便發覺另一面的木壁下,伏著一個穿白衣的人 影,正貼著壁縫向裡面窺探。壁縫不會有空隙的,這人必定在利用壁縫另開縫隙探 看裡面的動靜。   「有人搶了先,是誰?」他想。   他向下一蹲,心說:「且看看他有何圖謀。極可能是八爪蒼龍的人,番人不會 穿白衣。」   在西番,衣料不管是布或皮,決不會有白色的,穿白的人,決不是番人。   他無意驚動白衣人,但白衣人卻找上了他,突然離開了偷窺的壁縫,向他藏匿 的屋角移動。   「老兄,除非你想倒霉,下然就別過來。」他心中暗叫。   白衣人急步到了,剛到屋角,柴哲已別無選擇,先下手為強,猛地站起就是一 掌,「噗」一束劈中白衣人的左耳門,力這沉重。   不等對方倒下,他已勒住了對方的頸子向下掀。直至掀到對方的反抗力完全消 失,他方行放手。他先將人塞在牆角下,正想到壁縫察看,卻聽到了輕微腳步聲從 前面的屋角傳來,趕忙伏下不動。   隨著腳步聲,屋角出現了一個番人裝束的高大人影,拉開褲腰,在屋角小便。   「這傢伙該死,半夜三更居然走出屋外放水,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心中暗叫 。   那人的頭部不住左右轉動,顯然在留神察看附近的動靜,因此他猜想這傢伙是 有意出來察看的。   等番裝人走後,他先到前面的屋角察看,發現前面還有兩棟木屋,不見有人。   他退回壁縫,果然不錯,不但有一個小孔,而且可看到裡面的燈光。   屋內舖有黑羊皮褥,六個穿番裝的人圍坐在中間,一盞酥油燈發出暗紅色的光 芒,只看到六雙眼睛反映著燈光,發射著炯炯冷芒。   坐在上首的人,用低沉的的嗓音,以純正的京師口音說:「高兄已認出這批人 的本來面目,可知古靈這老傢伙是他們先派來的誘餌,顯然他們已對寨中生疑,極 可能大肆搜尋,咱們在此藏身,危險極了,無論如何,咱們得趕快走。」   左首一人說:「他們不敢大肆搜尋的……」   「馮兄,他們為何不敢?已經進入寨中,圖沁族主決不能攔阻他們,狼已入室 ,圖沁族主是無法阻止他們搜尋的。他只消要求所有的人除下裹頭氈巾,咱們便完 了。」   「那麼,咱們必須連夜離開。」右首一個身材稍矮的人說。   坐在上首的人沉重地說:「不錯,咱們必須及早離開。崑崙兩位仙長阻止不住 這許多高手,難免顧此失彼,不走不行。」   「咱們往何處……」   「到都爾伯津山。如果他們再追來,便奔向噶索達齊老峰。假使仍逃不過他們 的追逐,咱們便逃向穆爾烏蘇。我相信咱們可以耗到仲夏,那時冰雪融化,咱們乘 羊皮筏下犁牛河,飛渡叢山下金沙江,乾脆再回中原,召集教友與黑鷹會拚個生死 存亡。兄弟們,咱們這次逃入西番,可說大錯特錯了。」   「有何錯處?」在首的人問。   上首的人目光如冷電,恨聲說:「逃避足以自取敗亡,惟有進攻以牙還牙方可 自全。   高、夏、雲三位兄弟對黑鷹會了如掌指,咱們為何不公諸天下,號召天下群雄 起而攻之?逃避到西番想苟延殘喘,反而呼天不應,連多找幾位朋友助拳也辦不到 。諸位,請問有何高見?」   坐在下首的人說:「家叔的師兄住在噶索達齊老峰,他老人家會幫忙的。萬一 他老人家也無法照顧,可依宏達兄之見,走犁牛河入川重返中原,將黑鷹會的罪行 公諸天下,兄弟相信可以找到不少故友相助一臂之力。犁牛河一帶我不算陌生,只 是難得很,冰雪不化,無法通行,但仍可冒險一試。只是……沈公子一介書生,唉 !我們不能不為他打算啊!」   上首的宏達兄用堅定的口吻說:「沈公子的病已無大礙,咱們背著他走。咱們 逃的人苦,追的人同樣受不了。過了星宿海,馬匹已毫無用處,咱們有岳琪兄熟悉 地勢,何足俱哉?岳琪兄,木魯烏蘇河真可通四川麼?」   下首的岳琪兄笑道:「兄弟便是一時好奇,與黃真兄弟倆往探江源,然後翻越 崑崙,經過此地遇上了家叔。返回時大河東下,到了索克圖,一不小心,被那位番 女在酥茶中下毒弄了手腳,做了五年的番邦駙馬,交換的條件是放黃家兄弟離開。 那次從四川敘州到達索克圖,行蹤萬里,整整耗去兩年光陰,歷萬險留得性命,再 走一趟我並不害怕。」   大江,發源於崑崙之西。大河,源於崑崙之北。中間只相隔三百餘里。   古籍(禹貢)上說:岷江導山。因此,那些自命閉門讀書可知天下事的人,食 古不化,從不尋根究底,一口咬這氓江是江源,而且至死不悟。   大江的上源,古稱麗江、神川,也叫犁牛河(麗、犁可能是諧音)。番名叫木 魯烏蘇。   初源經過一座像牛的巨石下,因此叫犁水,可能訛為麗水。水流經那木唐龍山 ,轉東南流八百餘里,入烏斯藏喀木境,這一段叫布拉楚河。又轉南流略偏西八百 餘里至巴塘西,叫巴楚河。再轉東南流六百餘里,入雲南麗江府界,稱金沙江。江 出金沙甚多,這就是「金生麗水」的典故。   河源漢人甚少到達,江源卻早就有漢人涉足。雲南在唐代稱為南唐國,唐貞元 五年,南詔大破吐蕃於神川,可知漢人與番族早就在這一帶你爭我奪了。   「那一帶你有熟人麼?」宏達兄問。   「那一帶是綽火爾族的老家,也是現在索克圖東面的尼牙木錯族的老家,他們 在老家還留有人。此外,我還認識阿薩克族和白利族的人,保證可以安全進行。」   「好,我去通知圖沁族主一聲,請他生事,給我們造成乘機溜走的機會。」宏 達兄用堅定的口吻說。   柴哲聰膽機警,聽室內人的對話,便知這群人中,便是他和古靈這次西番之行 所要找的人了。那位宏達兄,必定是金宏達和碩丹津。那位岳琪兄,即是從索克圖 來的人,也就是用箭暗算他的正主兒,同時也是引他進入死亡之谷的傢伙,而且是 崑崙雙聖之一的侄兒,來頭不小。   他暗暗的忖道:「黑鷹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端木長風上次也提到過該會哩! 這個會是好是壞?又有些甚麼罪行?沈公子當然是指沈襄,這位書生又是何許人也 ?」   他百思莫解,茫無頭緒。   「我已知道他們的去向,不用操之過急,且看看那位在帳外偷窺的人是何來路 再說。」   他想。   他退回白衣人藏身處,首先拉開那人的風帽掩口,將那人弄醒,以一手截住對 方的咽喉,低聲附耳用漢語說:「老兄,安靜些,好好回答,不然要你命。你閣下 貴姓大名,是何來路?說。」   那人手腳不能動彈,吃力地用漢語說:「你……你又是……是……」   「混帳!我在問你。」他低叱,手上一緊。   「除……除了殺我,你……你問不出任……何事來。你……這官……官府鷹犬 ,在……在下……」   「你不怕分筋錯骨?」   「你……你以為在下怕……怕死貪……貪生?」   「你不招?是準備熬刑麼?」   「在下的人不……不久將到,你……」   「你是不是江淮暴客的人?」   「在下是……是……你……你是……」   「在下是居住在此地的漢人。」   「那……那你是裡面的人?」   「你呢?」   「在下來……來自西寧。」   「幾時到的?」   「今天?」   「有何責干?」   「無可奉告。」   「那……那你得準備熬刑。」   「死且不懼,何伯酷刑?」   柴哲冷哼一聲,扣住對方的咽喉,一指頭點上左肋下的最下一根蔽骨,冷笑道 :「這根蔽骨本來長得好好地,我替你撥到右面,使它易位。你忍著些兒,骨動肉 開,相當疼哩!而且可能要斷。即使不斷,三兩個月之內,閣下休想復原。」   指頭下插,白衣人渾身開始抽搐。   正在緊要關頭,驀地前面吶喊聲大起,整個番寨的番人四處奔走叫喊,獒犬的 吠聲震耳欲聾。   柴哲一驚,心說:「圖沁族主掩護正主兒脫身了。假使在寨中鬧,我恐怕會受 到地魚之災,必須迴避。反正已知道他們的去處,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今晚不宜下 手。」   他一掌將白衣人劈昏,火速退至寨後。   番寨人影用動,大隊番人急急出寨,向西面八方散去。喧鬧中,他聽到番人說 有人侵入寨中,來意不明,人已逃出,因此全寨戒備,派人追趕入侵的人。   他藏身在羊欄附近,一直等到寨中恢復沉寂,正想離開,前寨又響起犬吠聲, 有人返回番寨了。回來得這麼快,也許真的有人入侵,被番人捉回來了呢?他的心 中一震,暗說:「會不會是靈老他們等得不耐煩,趕來覓食不幸落在番人的手中了 ?不好,我得看看究竟。」他將死羊和羊腿解下,藏在附近暗處,悄然往回走。   回來的人是八爪蒼龍一行十八人,押著五個俘虜。   番人大部分已經外出,寨中只留下圖沁族主和二三十名勇土。帳篷附近亮起了 火把,火焰在罡風呼嘯中搖曳。   寨中有警,客人都驚動了,全都出屋察看,卻被圖沁族主派人阻住了,說是只 看到兩個可疑的人物,些須小事不希望驚動客人,請客人安心歇息。   出屋察看的人,只有江淮暴客、無為居士、和會主等三撥人,沒有八爪蒼龍十 八名高手。   會主心中暗凜,命通譯向一名番人問:「姓陶的十八個人,不知到何處去了? 」   「他們乘夜出去捉人,借了我們三頭獒犬。瞧,他們不是回來了麼?」番人若 無其事地答。   八爪蒼龍一群人已進入寨門,通過羊皮帳中間的廣場,在火光照耀下,由圖沁 族主相陪,踏入了佛堂與客室前的空地。   八爪蒼龍的通譯,向圖沁族主笑道:「人已經捉到,只逃走了一個柴哲。他一 個人人孤勢單,對貴族已無妨礙,你們可以放心了。為了捉人,斷送了貴族三頭獒 犬,敝主人甚感不安,明日將以微禮奉上,以謝貴族熱情襄助的盛情。」   圖沁族主突然低聲說:「漢客,你們捉的人還有黨羽……」話未完,客室前的 會主與八名同伴急步迎來,名義上的首領陳光遠哈哈大笑,笑聲將圖沁族主的話打 斷了。   陳光遠迎近,八爪蒼龍一群人仍往客室走,雙方在距客室約有五六丈處相遇。   「陶捕頭,恭喜恭喜,擒獲了些什麼人?」」   另一座客室前的無為居士六個人,不約而同向前欺近。   江淮暴客、九現雲龍十三個人,站在屋前作壁上觀。事不關己不勞心,他們並 不關心其他的人和事。   八爪蒼龍站住了,呵呵一笑,向後面一指說:「捉住了五個。走了一個柴哲, 總算是法網恢恢,殺官差的要犯就擒,茂州的案可以結了。」   無為居土聽說柴哲走脫,不再前行,袖手旁觀。他祖孫倆只關心柴哲的安全, 哪管其他人的死活?   「人既然擒住了,是否明日便解回四川?」陳光遠再問。   「不解往四川。」   「那…」   「上次也擒住了他們五人,卻被逃走了的柴哲救走。這次陶某豈可再蹈覆轍。 」   「那你準備……」   「今晚先割斷他們的手腳大筋,離開星宿海之後,也許就地正法,帶首級回報 銷案。萬裡迢迢,人不易帶,事非得已,只好從權。假使不是在此作客,不宜在此 出人,陶某真想今晚便將他們正法,以免風險。」八爪蒼龍說完,向後說聲「走」 ,領先向自己的客室走去。   陳光遠扭頭回望,看到會主的雙手在顫抖。他急急轉頭,伸手急攔,叫:「陶 捕頭,請留步。」   八爪蒼龍聞聲止步;惑然道:「陳兄有何見教?」   「陳某想向捕頭討一份情。」   「閣下的意思是……」   「在下願以黃金萬兩,買放這五個人犯。」   八爪蒼龍冷冷打量對方,良久方冷冷地問:「閣下,你知道你在對一個怎樣的 人說話?」   陳光遠沉靜地點頭,一字一吐地說:「你,名震天下的名捕頭,執法如山,心 腸似鐵。」   「還有,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你可別忽略了。」八爪蒼龍也一字一吐地 說。   「咱們……」   「你的話污我之耳,最好免開尊口。我警告你,下次你閣下再說這種話,陶某 便要得罪你了。」   陳光遠冷哼一聲,厲聲道:「姓陶的,老實對你說,你這幾個犯人,陳某要定 了。」   「真的?」   「陳某的話夠清楚了,相信你該不至於誤解。」   「陶某的答覆也比青天白日還明白。」   「怎樣?」   「不行。」八爪蒼龍斬釘截鐵地說。   一旁的鎮八方呵呵一笑道:「陳兄,你閣下與這五個要犯有何淵源?」   「陳某也在捉他們。」陳光遠大聲答。   「死於官法,或因死於閣下的私刑,有何不同?這樣吧,咱們立即將他們就地 正法,砍下他們的腦袋,官私兩了,豈不兩全其美?」鎮八方微笑著說,目光捕捉 陳光遠的眼神。可惜火光不夠明亮,很難察覺陳光遠的眼神變化。可是,老江湖即 便在夜間,仍可從對方眼神中找出線索徵候來,他的話份量夠重,不由對方不露破 綻。   陳光遠也夠沉著,冷靜地說:「陳某要活的。」   「你真要?」鎮八方問。   「不錯。」   鎮八方哈哈笑,向八爪蒼龍笑道:「金山兄,給他算了。」   八爪蒼龍也呵呵笑說:「好,給他們。割斷手腳大筋,制死他們的氣血二門, 給他們,免傷和氣……」   「不行,要毛髮不損地交給我。」陳光遠急叫。   「辦不到。弟兄們,動手!」八爪蒼龍沉叱。   陳光遠大驚,會主更沉不住氣,突然率人衝出。   鎮八方哈哈狂笑迎面攔住叱道:「站住!再進一步,要犯將人頭落地,你閣下 是否想要他們速死?」   會主與八位同伴不敢不站住。陳光遠大叫道:「你們如果傷了他們五個人,必 將有人肝腦徐地。」   八爪蒼龍哈哈狂笑說:「陶某明白了,那晚用箭襲擊我們的人,正是你陳老兄 一群人。   你聽清了,陶某不過問你們與要五個犯人的淵源,一人做事一人當,他們犯死 罪,與你們不發生任何干連。你們如果膽敢劫犯,陶某執法如山,決不放過你們。 假使……」   陳光遠大吼一聲,聲出劍到,身劍合一突然出手搶攻,劍虹劃空而至,奇快絕 倫。   八爪蒼龍也不慢,手一動劍即封出,「錚錚錚」連聲暴響,劍氣直迫八尺外, 劍虹兇猛地糾纏,人影閃掠如電。名家交手,果然不同凡響,每一劍皆直襲對方要 害,變化猶如電光石火,攻得兇猛狂野,守得風雨不透。   激鬥中,分不出招式,辨不出劍勢,纏鬥片刻,最後暴起的八爪蒼龍一聲低叱 ,人影乍分,風定雨止。   八爪蒼龍側飄八尺,冷冷地說:「閣下的劍術出神入化,銳不可當,用陳光遠 三字也瞞不了閣下的身份。狂劍楊濤,你在陶某手中佔不了便宜。」   陳光遠飄退丈餘,右外肩皮襖破裂,在火光照耀下,隱約可看到血跡,胸前急 劇起伏,兇焰盡消。   鎮八方突然跨前兩步,厲聲問:「閣下,你真是開封府楊家集的獨行巨盜狂劍 楊濤麼?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說?」   陳光遠深深吸入一口氣,沉聲說:「我狂劍楊濤足以與閣下一拼。」   「你分得的五千兩鏢銀,用完了麼?」鎮八方問。   「千金散盡還復來,用完了,再賺回來。」   鎮八方冷冷一笑說:「當年劫鏢的人,還有六名下落不明,你是其中之一,今 天幸會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閣下,葉某找得你好苦。要不是金兄揭破你的真 面目,咱們真會失之交臂哩!五千兩銀子,你得為這些銀子付出代價了。上,老兄 。」   人群中分,雙方的人結陣相對,惡鬥即發。八爪蒼龍退在一旁,大喝道:「誰 敢妄想搶救要犯立即將要犯斬決,決不留情。」   會主身後走出一個修長的人影,抖開一隻長布囊,取出一根長有三尺的怪兵刃 ,金光閃閃,像一根降魔杵,丟下布囊冷笑道:「八爪蒼龍,不要逼人太甚,你如 果不將人交出,便得賠上老命。」   八爪蒼龍一眼便看出兵刃的來歷,沉聲道:「毒郎君秦均權在江湖失蹤了十年 ,居然出現在西番,真是奇聞?你那根奪魂杵不知造了多少孽,可能今晚惡貫滿盈 ,報應臨頭。彭兄弟,你能對付他麼?」   應聲踏出一個中等身材的人,在呵呵怪叫聲中,取出一隻紫芒閃閃的流星錘, 將錘扣上腕套的扣環,笑道:「兄弟尚可應戰,是否必勝卻不敢吹牛。毒郎君,奪 魂杵對奪魄流星,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必須動手方可看出誰高明。我流雲飛星 彭盛的名頭,自然沒有閣下毒郎君響亮,正好試試看誰浪得虛名。姓彭的,請賜教 。」   毒郎君秦均權獰笑說:「姓彰的,你幾時做起官府的走狗鷹爪子來了?哈哈! 」   流雲飛星也呵呵怪笑說:「彭某為朋友兩肋插刀。再說,做公人緝拿盜匪,並 不丟人,彭某認為並不可笑。咱們今晚好說話,撇開公人的身份,與諸位公平相決 ,免得令諸位失望。上啦,老兄,小心在下流星錘中的毒霧與毒流星,在下當然也 決不忽略你老兄杵中的百毒金針。」」   兩人對話間,鎮八方撲向狂劍楊濤,兩人一搭上手,便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 ,兩把劍如狂龍夭矯,人影八方閃掠,劍吟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各展絕學放手搶 攻,仇人相見份外眼紅,出手不留餘地,好一場武林罕見的惡鬥。   番人們站得遠遠的,興高采烈地欣賞這些漢人自相殘殺,取來了更多的松油火 把,整座番寨一片通明。   毒郎君一聲低嘯,衝向流雲飛星,奪魂杵一指,火雜雜地飛撲面上。   流雲飛星似乎對奪魂件有所顧忌,閃開杵頭,流星錘脫手而飛,攔腰便砸,立 還顏色。   兩對冤家拚搏,佔地甚廣,廣場只能容納兩對高手拚搏,其他的人紛紛向兩面 退。局面是一比一拚命,不死不會罷手。   鎮八方不愧為鏢局局主,劍上的造詣果然不凡,雙方交手十餘招,他便主宰了 全局,逼得狂劍楊濤八方走避,險象橫生,逐漸封架不住了。   狂劍的劍術在交手的前幾招,確是狂野潑辣,銳不可當,勢如狂風暴雨,一劍 連一劍,攻勢綿綿不絕,快速絕倫,但卻兇猛有餘,靈巧不足。鎮八方的劍術不但 同樣狂野,而且詭奇絕倫,偶或攻出一兩記奇招,必然突破對方的劍網,疾趨要害 ,宛若神來之劍,令人招架不住,防不勝防,十分霸道。   「錚」一聲暴響,狂劍封出鎮八方的一招「指天警日」,側身切人,「射星逸 虹」立還顏色,劍尖乘虛直入,射向鎮八方的胸口,一楔而入。   豈知鎮八方一聲狂笑,身軀一扭,劍尖間不容髮地貼胸擦過,「射星逸虹」落 空。   這瞬間,鎮八方的劍影一閃,挫身暴退丈外,身形俊止,劍尖點地大笑道:「 衝上來,姓楊的。」   狂劍楊濤身軀一震,接著踉蹌前衝。他右脅下皮襖裂開一條半尺長縫,鮮血外 溢。   右手的劍已無法舉起,腳收不住勢,身不由己向前衝,跌跌撞撞形同醉漢。   鎮八方的劍尖徐徐上升,指向路蹌衝來的狂劍楊濤。   人影倏現,會主以閃電似的快速身法衝到,一把拉住狂劍低喝道:「楊兄弟, 退!」   狂劍楊濤身形一顛,劍脫手掉落,接著「啊」一聲慘號,雙膝一軟,像條死狗 般向下挫倒,慘號聲突然而止,身軀猛烈地抽搐。   「楊兄弟!」會主吃驚地叫,一把將狂劍挾住。   狂劍掙扎漸止,身軀開始放鬆。   「他快斷氣了,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他。」鎮八方沉靜地說,稍頓又道:「他分 得五千兩鏢銀,今晚他已為那些贓銀與押鏢的枉死伙計,付出生命的代價了。」   會主丟下狂劍,陰森森地說:「閣下,你也將付出生命的代價,以血洗清你的 罪孽之手。」   鎮八方哈哈狂笑說:「葉某一生中,從不做傷天害理的事,雙手雖有血腥,但 決不是罪孽之手。閣下口氣很大,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會主用一聲冷笑作為答覆,身形倏動,但見人影一閃即至,一道奪目生花的寶 光在人影之前射到。   鎮八方駭然一驚,向左一閃,一劍封出。   「錚」一聲劍嘯,鎮八方被劍上傳來的兇猛力道,震飄八尺外,只感到虎口發 熱,震撼力令小臂發麻。火光下,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劍已經變形,劍身相接觸處 有一道深及劍脊的缺口,劍身上端彎折,搖搖欲墜。   會主的第二劍到了,冷叱震耳:「以血還血!」   鎮八方仰面倒退,手一振,劍身突折,射向會主的下盤。徹骨奇寒的劍氣壓體 而至,護身的先天真氣毫無反應的力道,要不是後倒竄退,會主的劍將毫無阻礙地 貫人身軀,血肉之軀怎禁得起寶劍全力一擊,他危極險極地避過一劍急襲,倒竄出 丈外,駭出了一身冷汗。   會主為了閃身避開斷劍的襲擊,未能一劍奏功,正待跟上追取鎮八方的性命, 另一條人影已先一步搶出,沉喝震耳欲聾:「葉老弟,退!」   來人是千面客胡秋嵐,聲落入已到了鎮八方身側。   會主腳下略一遲疑,突然向後退走。   「閣下,慢走。」乾麵客招手叫。   會主仍向後退,千面客跟上冷笑道:「閣下,你不會不戰而退吧?你不怕丟人 現眼?站住!老夫向你叫陳。」   會主不得不站住,徐徐伸劍立下門戶,寶劍幻映著火光,耀目生花。   「你手上的劍是寶劍,是不是神劍青霜?」   「不是。」會主冷冷的答。   「那麼,必定是你換了劍。」   「廢話。」   「這把劍叫宵練,曾是湖廣九疑山主之物。閣下,你的青霜劍到何處去了?」   「見你的鬼!」會主仍用他那冷冷的聲音簡略地答。   千面客哈哈狂笑,接著沉聲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十 餘年來,我只道你死了,想不到咱們仍有相見的一天。你的口音雖改,但身材及舉 步的特徵,仍然難逃老朋友的眼睛。當我第一次發現令郎時,便知咱們重逢之期當 在不遠。三枚絕脈問心釘之賜,胡某刻骨銘心,令郎至今之所以仍能留得命在,可 說全是胡某念在昔日的情誼,一再請求八爪蒼龍陶老弟手下留情的結果。目下咱們 重逢了,恩怨一筆勾銷,情誼已絕,令郎的安全胡某不再保證,該你我面對解決昔 日的恩怨,你該還我個公道啦!」   會主冷哼一聲,不予作答,驀地急步欺進。宵練劍幻化一重劍網,兇猛地罩去 。   千面客向右一閃,引笑道:「報應神端木鷹揚,你好無恥,仍然想用出其不意 的手段殺人麼?」   語聲中,他連閃八次方位,方避開了會主連綿不斷的劍勢襲擊,最後方獲得拔 劍回敬的機會。   這兩人搭上手,形勢又是一番景象,僅接觸的前片刻雙方展開快攻,不久便緩 慢下來了,你攻我守,交互進襲,不攻則已,攻則空前猛烈,攻勢一止,便像一對 鬥雞,面面相對各找空門。雙方出招都相當謹慎,但抓住空隙出招時,卻又捷逾電 閃,聲勢之雄驚心動魄。   棋逢敵手,旁觀的人莫不提心吊膽,手心淌汗,所有的人,都被兩人空前猛烈 的惡鬥所吸引,注意力全被引到這一面,忽略了毒郎君和流雲飛星。   驀地場中響起兩聲慘叫,毒郎君以手掩面,向後飛退,「砰」一聲背脊著地, 倒翻丈余,身軀在地上打滾,嘶叫聲令人聞之驚心動魄,像一條被拖離污泥上了陸 地的泥鰍。流雲飛星一手抓住毒郎君的奪魂杵,流雲錘的鍊纏在杵上,錘拖在地面 ,俯著身軀,搖晃著向後踉蹌而退,在八爪蒼龍的人搶到救助之前,突然身軀一挺 ,扭著摔倒在地,大叫一聲,跌入搶出的同伴懷中。   八爪蒼龍無名火起,大吼道:「先殺要犯,再和這些人一拼。」   五名押解俘虜的人同聲大喝,將俘虜放翻,一腳踏住,紛紛拔兵刃。   端木鷹楊大驚。突然奮身一躍,扔脫千面客遠出三丈外,大喝道:「且慢動手 !」   千面客狂笑一聲,縱到大叫道:「無恥匹夫,咱們的帳尚未了結呢!接劍!」   端木鷹揚側飄丈外,大喝道:「胡秋嵐,咱們的帳等會兒算。」   鎮八方接口叫:「秋嵐兄,讓他喘口氣,看他有何話說。」   千面客不再進逼,大笑道:「他還有什麼話說?兒子與四個黨羽被擒,命在須 臾,他既無法救人,又不可能一舉將我們全部擊殺,有何可說的?如果他有把握一 舉斃了我們,還等得到今天麼?那晚他必是已看出胡某的身份,所以妄圖乘夜襲擊 ,以便殺了我們永除後患。   今晚如果不是次子端木長風被擒,還不至於情急拚命哩!」   端木鷹揚心中急躁,叫道:「胡秋嵐,長風兒並沒有什麼對不起你,你為何遷 怒於他?   你我的恩怨,必須由你我解決……」   八爪蒼龍搶著大叫道:「端木鷹揚,你聽清了,令郎的事,與秋嵐兄弟無關, 令郎在成都府茂州道上,殺了七名采木公差。陶某奉命緝兇,不遠萬里擒獲歸案, 殺人償命,皇法不容詢私,與個人恩怨無關。今晚你意圖劫救要犯,皇律難容,陶 某必須執法,擒你解回成都法辦。有甚麼話,你到成都府說去。」   「陶捕頭,不可逼人太甚。」端木鷹揚大叫。   「陶某只知執法,決無逼人太甚的事。」   「你可知道後果麼?我端木鷹揚在中原朋友眾多……」   「哈哈!恫嚇陶某的人,不止你一個端木鷹揚。陶某吃這份公門飯,擒捉及格 殺的土匪、強盜、流氓、地痞,多年來不計其數,要存心報復的人,數量同樣可觀 。如果陶某怕恫嚇,豈敢吃這份保護良善、懲治強梁的公門飯?陶某已經官府授權 ,緝獲兇犯後,兇犯如有脫逃或反抗之虞,即便宜行事就地正法。閣下,是你逼陶 某走極端,可怪我不得,陶某只好將他們就地正法,攜兇犯的首級返回中原報命了 。」說完,扭頭叫:「準備行刑!」   端木鷹揚一聲怒嘯,其他十六名同伴紛紛亮兵刃。   正在緊要關頭,突然有人大叫道:「且慢!柴某有話說!」   柴哲突然從番人堆中竄出,奔入場中。   雙方的人不由一怔,氣氛更為緊張。   柴哲丟下弓箭,拉掉裹頭氈巾,冷然回顧,然後從容向不遠處的八爪蒼龍行禮 道:「陶捕頭,茂州道殺公差的事,乃是小可一人所為,與其他的人無關。好漢作 事好漢當,你可不能濫捕無辜抵罪。」   八爪蒼龍搖頭苦笑說:「柴哲,陶某只是奉命執法,成都府有番人的口供,有 賽靈官牛成琮的旁證,鐵案如山,你一個人項罪,陶某作不了主,你……」   「陶老前輩,你相信那位賣友求榮姓牛的供詞麼?茂州案發時,他正誘使好朋 友翻雲手闖入官府佈下的網羅,距出事地方遠在百里外,他憑什麼敢作證?老前輩 ,小可一力承當罪名,在你已算是盡了職責,何苦深入追究?尚清老前輩網開一面 ,放了他們,小可願隨老前輩返回成都認罪。你可以割斷小可的手腳大筋,以免沿 途耽心小可脫逃。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小可保證在受審認罪之前,決不脫 逃。」   「你為什麼甘心替他們開脫?」八爪蒼龍動容地問。   「不為什麼,也許是避免諸位在此互相殘殺,真要拼起命來,雙方死傷將慘烈 無比,混戰中,生還的人不會超過半數。番人喜怒無常,生性詭作,說不定乘諸位 死傷枕藉時,突然下令襲擊,恐怕所有的人,誰也休想活著離開星宿海,何苦來哉 ?」   「可是,即便是到了成都,你也無法推翻已成定案的證詞。」   「這就寄望於老前輩成全了。不是小可要求老前輩河私枉法,事實是到了成都 受審時,他們一口否認行兇殺人,而小可又一力承當,番人的證詞,小可自會—一 加以反駁。牛成琮的假證,更是一攻即破,小可認為官府並不會堅持定其他的人的 罪,是麼?」   「你這……」   「再說,小可已經投案,老前輩依然行刑,豈不是有枉法之嫌?老前輩,請三 思……」   驀地,旁觀的無為居士大叫道:「老夫反對柴哥兒自甘項罪的荒謬舉動。」   鎮八方閃身阻擋,喝道:「解莊主,你想怎樣?」   「別的人我不管,要擒柴哥兒抵罪,我解元魁第一個不依,你瞧著辦好了。」   六位男女都亮出兵刃,劍拔省張。   柴哲大驚,叫道:「老爺子,求求你別打岔好不好?你……」   驀地,南面番人一陣騷動,進來了九個人,八個人穿了白袍或白裘,一個穿青 袍,飄然進入鬥場。   「柴哥兒,你也不必說了。」一個白影說,赫然是閔老人的聲音。   八爪蒼龍一驚,脫口叫:「崑崙雙聖!兩位仙長也來了麼?」   除了端木鷹揚的人,皆認識閔老人六個老少。鎮八方冷冷地說:「閔老,你也 護著他們?」   陌生人呵呵笑,泰然說:「不是護著他們,事實是他們的所作所為,值得原諒 。柴哥兒在茂州道的事,在索克圖老朽已略有所聞。陶老弟台是官府中人,自然知 道官府那些奸官刁役的混帳事。老朽不是鼓勵亡命之徒作奸犯科,而是認為柴哥兒 事非得已情有可原,要一個奇男子大丈夫抵那些殘害良民的公役的命,未免太令正 義之士寒心、再就是懷想在索克圖那段險惡的境遇,如果沒有柴哥兒,你我都活不 到今夭。因此,老朽斗膽,懇請陶老弟台法外施仁。陶老弟台為人正直,鐵面無私 ,執法如山,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聲譽極隆,但卻不是無情無義的人.因此 ,老朽敢懇切求情。雙聖兩位仙長的師兄也來了,他三人請陶老弟借一步說話,尚 清俯允。」   大師兄太昊見八爪蒼龍沉吟不語,便用傳音入密之術叫道:「漢章老弟,故人 求見。」   人爪蒼龍娃陶名金山,字漢章。他的名字知者不多,屈指可數。   相距三丈外,罡風呼嘯,傳音入密之術可能遠及三丈外,可知老道的練氣之學 是如何高明了。   八爪蒼龍大吃一驚,愕然回顧,看到太昊正向他招手。他如受催眠,舉步走去 。   太昊含笑稽首為禮。兩人並肩向人叢外走去。不久,兩人再次並肩而入。   八爪蒼龍疾趨閔老人身前行禮,笑道:「閔老,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唉!陶 某真老了,一雙眼睛簡直……簡直不中用啦!」   閔老人回了禮,笑道:「老弟,請諒我,這份人情……」   「閔老,別挖苦人好不?不瞞你說,兄弟早就有意開脫柴哥兒,不然……沒話 說,兄弟立即返回中原。」他向同伴們叫:「放人,咱們早早安歇,明天啟程。」   「可別忘了在我那兒小聚哩!」閔老人笑道.   「呵呵!你不留我我也要去,不見不散。」八爪蒼龍豪放地說,笑聲震耳。   所有的人皆莫名其妙,鎮八方驚問:「金山兄,怎麼回事?」   八爪蒼龍呵呵笑說:「兄弟,柴哥兒挺身而出頂罪,即使在公堂之上,他的同 伴一口否認參與行兇,他又一口承認獨自殺人,「那五個小輩還不是自由自在?等 官府一再查證,他們也可以劫牢反獄一走了之。你說,我們能要柴哥兒頂罪麼?算 啦!有恩不報非君子,咱們在索克圖欠了柴哥兒一份情,犬子更多欠他一份,咱們 就此放手,回中原去。」   情勢急轉直下,大出眾人意料。五個俘虜獲得自由,自然歡天喜地,皆大歡喜 。   三位道長與閔老人六位老少,乘釋放俘虜,眾人情緒激動中,不等柴哲過來道 謝,乘亂飄然退走了。   眾人紛紛返回客室,番人也漸漸散去。   八爪蒼龍親自搶救流雲飛星,他手上有一顆從太昊處得來的神妙丹九。流雲飛 星的右脅,挨了三枚百毒金針,神妙的丹丸總算抬回了他的老命。   端木鷹揚的住處,也有一陣好亂。狂劍楊濤的身軀已冷得像冰一般。毒郎君被 從奪魄流星錘射出的三顆毒流星,一顆射入右眼,兩顆中胸和肩,幸而他帶有神奇 的解毒藥,拾回了老命,但右眼已廢了。   剛安頓好,派至佛堂附近來探的人回來了。這傢伙神色萎頓,被人暗中襲擊, 昏厥至今方行醒來,不知剛才所發生的事。這人帶來了令人興奮的消息,說是他看 到佛堂側方的木屋中有六個人,其中兩人極像人云龍高峰與毒蟒雲港,可惜有人出 外,只好暫避,卻被一個說漢語的人襲擊,幾乎丟掉老命。   端木鷹揚立即召集眾人議事,首先由古靈將追蹤的經過—一敘出,免不了感慨 系之一番。   端木長風右肋受傷,坐在一旁神情萎頓默默無語。   柴哲靜坐在一旁,不言不動。   端木鷹楊向柴哲道謝,他對柴哲確是感激萬分。最後,他決定立即派人至佛堂 的木屋查證。   柴哲不得不發話說:「他們確是謝、金一群人,不用再查證了。」   「咦!你怎知道?」端木鷹揚向。   「小侄不知派去的人是誰,因此冒失地出手襲擊……」柴哲將經過說了,最後 說:「他們必定乘亂走了,追之不及啦!」   「那……我們……」   「都爾伯津山在星宿海南面,雪地上不可能留下足跡。暴風雪將臨,要追的話 ,恐怕有困難。」柴哲接口道。   「明晨天亮即走,迫。」端木鷹揚斷然下了決定。   「咱們必須早些走,天亮動身,圖沁族主必定派人跟隨,血戰勢將無可避免。 」   「依你之見……」   「五更初啟程,先向東北,半途折回。」   「好,就此決定。」   白永安、文天霸、杜珍娘三個人,提心吊膽坐立不安。幸而端木長風失血過多 ,不言不語,並未揭發他們沿途的反叛行為,但也更令他們耽心。   各自找地方歇息,室中唯一的一盞酥油燈光線幽暗。柴哲在壁角躺倒,將皮襖 向上拉,套住腦袋,只感到心潮洶湧,百感交集。   他聽到有人走近,接著傍著自己躺下。各睡各的,他不想知道是誰傍著他入睡 。   「柴哲。」有人輕叫,聲音出奇地低柔婉轉,是女人。   他拉下掩頭的衣領,在朦朧的幽暗燈光下,他看到身旁露出頭面的人,確是一 個女人。   「咦!三小姐,是你?」他輕叫。   這紐兒赫然是三小姐端木紫雲,昔日的艷麗容貌仍在,但久處西番,身上已沒 有少女的幽香,變成了羊膻汗臭,比番女強不了多少啦!   「我說過要來的,所以來了,不能來麼?」三小姐低聲笑問,笑得相當嫵媚動 人。   柴哲對這位寵壞了的三小姐毫無好感,況且正在疲乏期間,那還有與她打交道 的心情?   冷冷地說:「誰敢說三小姐不能來?只是天寒地凍,旅途艱辛,走一趟並不愉 快。」說完,將衣領向上拉。   三小姐伸手相阻,笑道:「我聽得出你對那天的事耿耿於懷,不要生我的氣, 好麼?我們講和,你總不能長遠記恨哪!我向你道歉,特地給你送劍來的。」   他淡淡一笑說:「我憑什麼記報?算了,請別多心。宵練劍令尊需用,而且我 也用不著劍,有令尊前來主持大局,我用不著擔驚受怕啦:令兄的傷勢不要緊吧? 哦!我好累。」他打了個呵欠,拉上衣領逕自睡了。   三小姐正要伸手推他,不遠處的社珍娘低聲說:「三姑娘行行好,讓他好好睡 一覺吧。   這些天來,他所受的折磨,不是局外人所能想像得到的,擔驚受怕忍氣……唉 !他畢竟還是個大孩子,真虧他的。」   「他受了多少折磨?古老和二哥主事,他能……」   「哼!古老和你二哥?姑娘,你何不去問問他們?」杜珍娘不屑地說,也拉上 衣領轉身入睡。   五更初,二十匹健馬出了寨門,用雪兜拖了毒郎君,三個人步行,向東北回程 方向揚長而去。   伊實率二十餘名番人在後面追蹤,不敢跟得太近。   走了十餘里,由四名高手帶了所有的馬匹,拖著盛毒郎君的雪兜,直奔星宿海 的出口。   其他十八個人,藏身在一座水泉旁,直待跟蹤的番人通過之後,方由柴哲領先 ,認準方向遇奔南面的都爾伯津山。   他們自以為準能擺脫追蹤的人,卻不知另外還有人始終釘在他們的後面。   天候漸漸惡劣,暴風雪將到。他們必須在風雪光臨之前趕上要找的人,不然的 話,大雪掩去了足跡,千山萬嶺之中,到何處去找人?積雪盈丈,到處皆可通行無 阻,到何處去追尋?   他們先沿人山的各處山口搜索,已牌時分,到了都爾伯津山下,果然發現了六 個人的腳印。   「咦!怎麼只有六個人?」古靈訝然叫。   柴哲詳察足跡良久,說:「有七個人,有一個被人背著走的,是他們。」   「他們不是有十六個人麼?」   「人多反而礙事,脫身不易,依我看,定然是和碩丹津遣散了其他的人,或者 分途人山;以分散咱們的注意。」   「那……咱們怎知這幾個人是正主兒?」端木鷹揚沉吟著問。   「小侄只知被背著的人,必是那姓沈的公子。」柴哲說。   端木鷹揚哈哈大笑,得意地說:「那就是了,這幾位仁兄,正是咱們要找的人 ,快追!」   都爾伯津山的南麓,以南全是連綿起伏,高入雲表的奇峰,小型的冰川四通八 達。站在山頂向西望,如果天氣晴朗,可以看到三百里外的噶達索齊老峰。這時天 宇彤雲密佈,像是罩著一塊碩大無朋的鉛蓋,罡風怒號,雲幕低垂,二十里外的山 峰也朦朧難辨,只好憑直覺猜測東南西北。好在已找到足跡,不然真不知該如何走 法。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當機立斷】   端木鷹揚帶了三個熟悉番情的人,但他們僅從傳聞和河源圖上得知這一帶的概 略地勢,自己並未來過咧,到了實地,傳聞和河源圖皆無絲毫用處,完全不是那麼 回事。因此,他們反而倚賴年輕的柴哲,不敢表示自己的意見。   沿途,端木長風走在乃父身旁,開始一五一十地將所發生的事—一說了,自然 少不了掩飾自己的過失,將其他的人說得一無是處,連古靈也成了他攻擊的對象。 最後他的結論是:須防變生肘腋,除了古靈之外,其他四人皆有反叛的可能,必要 時須採取斷然的手段加以處理。   午間歇息進食,端木鷹楊將古靈喚到一旁,毫不客氣地追問追蹤的經過,陰森 森地追問四人沿途的犯上態度和言詞。古靈不好完全隱瞞,只得將無關宏旨的事說 。可且也將端木長風的惡劣態度略加敘述,少不了挨了一頓指謫,最後,端木鷹揚 直率地表示,這事必須在返回中原時追究,犯上的情形極為嚴重,江湖秘密幫會中 ,決不許可有犯上的事情發生。目前暫且守秘,等返回中原再說,這期間必須嚴加 監視四人的舉動,以防萬一。   端木鷹揚的態度逐漸有了轉變,柴哲不再受到重視,退到人群之後跟進,他也 樂得清閒。   有了足跡,追蹤便不費事,用不著柴哲打頭陣,由兩個熟悉番情的人領先追趕 。足跡沿山腳盤旋而行,越過了主峰,到了峰南一帶山區。冰雪荒原連綿無盡,除 了山,連樹木也不易看到,蒼涼死寂,似已置身世外了。   古靈伴著柴哲走在最後,心情極為沉重。   柴哲的目光在各處流轉,突然向古靈低聲說:「如果和碩丹津對此地陌生,他 該走西面翻越噶達索齊老峰。既然向這兒走,其中必定有陰謀。」   「老弟,不談這些事。我送給你一樣東西。」古靈低聲說。   武林朋友最重視恩仇兩字,有骨氣的人講究恩怨分明。但如果組成了幫會,而 這幫會本身所做的事不足為外人道,那麼這種良好的本質便會消失,為達目的,不 擇手段,個人的恩怨就不算一回事了。   古靈也算得上是個江湖中頗具聲譽的人物,總算本性未泯,經過一再思量,他 決定成全柴哲,指引柴哲一條明路。   他將一個小布包塞人柴哲手中,柴哲正待打開察看,他趕忙低聲說:「這時不 能看。」   「靈老,這是……」   「裡面是人間解毒至寶解毒靈珠,可解任何禽、獸、木、石之毒;但不能解迷 香,迷香並不是毒。江湖上用毒的人為數不少,也許日後你用得著。」   「靈老……」   「不用多說,這只是我一點心意,算不了什麼。再說就是請記住,如果有機會 ,你必須盡可能遠走高飛,並從此隱姓埋名。」   「咦!靈老……」   「老莊主父子已動了殺機,假使你能在擒殺謝、金那幾個人之前遠走高飛,將 是萬千之幸。老朽言盡於此,好自為之。」古靈沉重地說完,吁了一口長氣,腳下 一緊,趕到前面去了。   柴哲即使再愚,也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可是,他不像白永安和杜珍娘,他 不是端木鷹揚父子的人,他不相信端木鷹揚在未獲得師父縹緲神龍同意之前,敢在 西番殺他。再說,他自信沒有把柄落在端木長風手裡。端木鷹揚父子沒有陷害他的 理由。   「脫身,我也得等到回到中原再說。」他想。   他總算明白了端木鷹揚對他轉變態度勁原因了,對端木長風的為人,更加深了 一層了解。   未牌初正之間,他們到了一座峭壁下,足跡通過峭壁,另一側是相當峻陡的山 坡、只有峭壁下可以通過,相當險要。   領先追蹤的人急急循跡而行,到了峭壁中部,驀地驚叫一聲,人影突然下沉, 消失不見。   「克啦啦」一陣冰裂聲人耳,下沉處出現了一個水坑。   後面的兩個人愣住了,火速止步站在原地發僵。   端木鷹揚大吃一驚,急急上前問:「怎麼回事?」   「林二哥掉……掉下去了。」前面的人駭然地答。   「掉下去爬起來不就成了?」端木鷹揚一面上前一面說,走近水坑,相距仍在 丈外,便倒抽一口涼氣,不敢再進了。   水坑附近的冰雪,裂痕清晰可見,原來腳下的冰雪甚薄,無法乘載一個人的重 量。水坑的水不住向上湧,水勢兇猛,而且迴旋湍急,坑附近的冰雪正被激流衝擊 ,正在徐徐分裂,冰裂聲令人聞之心驚。   連湍急的河流也給了冰,可知寒冷到何種程度了。所有的人皆帶了行囊,身上 穿得又多又厚,如果是靜水,跌下去不會下沉得這般快;但在這種激流中,掉下去 便凍的手腳麻木,被湍流一帶,捲入冰下,哪裡還會有命。   柴哲前面的人是杜珍娘,她駭然站住不動,手腳發僵,不敢走動,驚叫道:「 老天!我們所站處下面是冰川,進退兩難,完了。」   柴哲淡淡一笑,安慰她說:「不是冰川,是冰泉,不要怕。」   「冰泉?老二的水性不錯……」   「那是所謂泉眼,下面是地底之河,水從一端湧出,從另一端捲入,天寒地凍 ,水勢兇猛,而且驟不及防,水性再好也無法可施。」   「那些人是怎樣過去的呢?」白水安退回低聲問。   「和碩丹津對此地必定熟悉,他……」   「雪地上明明有他們的腳印。」   「他們一定帶了木板,架在泉上放意留下腳印,引咱們上當。不信你可到前面 去看看,定可找出架木板的痕跡。」柴哲有條不紊的說。   「危險!」杜珍娘猶有餘悸地說。   「我們的處境更為危險。」白永安一語雙關地說。   桂珍娘打一冷戰,悄然道:「你……你的意思是……是……」   「難道你看不出來?」白永安低聲反問。   「我們……」   「晚了,咱們認命。」白永安木然地說。   前面傳來端木鷹揚的叫聲:「繞著左面的山坡走,小心失足。」   越過峭壁,前面又傳來端木鷹揚的叫聲:「叫柴哲與白永安在前面探道,快! 」   白永安低聲罵道:「老狗要借刀殺人了。柴兄弟,我倆生死同命,一切全在你 了。」   柴哲急步上前,低聲道:「咱們彼此小心,沉著應變。」   由於必須小心,速度便慢下來了,追至黃昏將臨時仍不見人影。   端木鷹揚見天色將黑,心中有點急躁。在後面大叫道:「柴哥兒,走快些。」   柴哲不敢不聽,腳下立即加快。白水安在後面緊跟,提心吊膽,心中惶惶。   再次進入一處山隘,柴哲將弓下了弦,綽在手中探路而進,腳下甚快。   暮色蒼茫,視界有限,端木鷹揚追人心切,仍無找地方歇息的意思。   柴哲剛踏出隘口,後面突傳來沙沙之聲,他扭頭一看,突然大叫道:「小心頭 頂!」   叫晚了一步,隘口兩側的峻陡山坡冰雪紛飛,天動地搖,巨大的冰塊與雪團以 排山倒海的勢向下飛墜,滾滾而下,聲勢之雄,駭人聽聞。   好在不是凌空下墜的,還未來得及躲避,前一半人聞聲向前狂奔,後一半人向 後逃命,像被拆了窩的雞群,驚慌地向兩端奔竄。   等附雪靜止。隘中已堆滿了冰雪,足有三丈厚。清點人數,十七個人少了一個 ,那位仁兄大概走避不及,被活埋在雪下了。   不知被埋在何處,如何發掘?墮雪處長有二十餘丈,想挖掘也無從著手。   「積雪怎會突然自行崩墮?怪事。」端木鷹揚吃驚地說,注視著兩側的山坡, 在情在理,兩側山坡的積雪,皆不可能自行崩墮。   柴哲本不想開口,但仍然說:「他們就藏在附近,必定早知有可令冰雪崩裡的 地勢,只須加以人力控制,便可令其崩墮。」   「人就在附近?」古靈問。   「可能。」   「搜。」端木鷹揚斷然下令。   人分為四撥,各向一方搜索。果然不錯,足跡在前面半里左右,即分兩撥繞兩 側上了山坡,消失在坍下處的坡頂附近。再往上找,重又發現足跡,在西南角會合 ,向西南的叢山中延伸。眾人用火折子細察足跡,辨別去向。   「他們剛走。」柴哲肯定地說。   「追!」端木鷹揚怒叫。   「晚間窮追,咱們地勢不熟……」柴哲審慎地建議。   端木鷹揚連折了兩個人,心中本就憤怒如狂,再加上聽信了愛子的讒言,對柴 哲懷有成見,聽柴哲不知趣地建議,不啻火上加油,厲吼道:「閉嘴!你說地勢不 熟,要你來干什麼?你記下了河源圖又帶來使用,居然說不知地勢?混帳!」   柴哲受不了,冷冷地說:「河源圖止於星宿海,都爾伯津山在圖上只是一個代 表一座山峰的簡略圖形而已。目下我們已在山的南面數十里,河源圖上沒有記載, 可不能怪我,我沒有到過此地。河源圖只畫出沿河各處的重要地形,極為簡陋,連 各地的里程記載也錯誤百出,憑圖便可清楚萬里形勢,我可沒有這般能耐,怪我未 免……」   「啪」一聲暴響,端木鷹揚給了他一耳光,打得他連退五步,幾乎跌倒。   「你這畜生膽敢頂嘴,那還了得?」端木們揚怒吼。   一名姓宋名霜的人趕忙攔在中間,低聲勸道:「莊主請息怒,他說的話尚有道 理,黑夜追蹤,敵暗我明,不易防範,難免有所損折,尚清三思。」   端木鷹揚怒氣漸消,氣消了便知道自己理屈,但仍然憤憤地向柴哲問。「你說 ,該怎麼辦?」   柴哲壓住滿腔憤火,木然地說:「老伯如果認為怕他們走脫,那就追好了。」   「追!」端木鷹揚斷然地說,稍頓又道:「兵貴神速,他們既然在前面不遠, 豈可讓他們喘息?」   追至半夜,天氣委實太冷,經過一天半夜的狂追,而且沿途提心吊膽,精力耗 損至距,鐵打的人也吃不消,除了功力深厚的人以外,其他的人莫不暗暗叫苦連天 ,甚至端木長風也感到支持不住。   足跡仍在,並未把人追丟,聊可告慰。   所幸追的人苦,逃的人更苦。雪地中逃命,追的人緊躡在後,想不留下足跡, 勢比登天還難。前面不足一里,六個人背了一個有病的同伴,拼全力逃命。他們不 知自己還能支持多久,又能逃到何外方可藏身。   領先的兩個人一面走,一面交談,左面的那人說:「宏達兄,走狗是不會放鬆 的,乾脆和他們拼了,咱們逃不掉了。」   宏達兄搖頭苦笑道:「拼,咱們死定了。你是知道貴會主的,咱們這些人中, 誰也接不下他三招兩式。再加上一個可搏殺三四百蘇魯克勇士的柴哲,咱們恐怕毫 無還手的機會。」   「怪事,我從來沒聽說過柴哲這個人,會中怎會憑空出來這麼一個駭人聽聞的 高手?」   「貴會主朋友眾多,恐怕是他特地請來的人哩!岳琪兄號稱神箭,百步穿揚箭 無虛發,十丈內一箭可貫穿徑尺巨木,五丈內可入石半尺。那天他在十餘丈外發箭 ,箭箭落空,可知這姓柴的人是如何可怕了。貴會主是否能應付十名蘇魯克勇士, 大成問題。而姓柴的卻搏殺了三四百之多,咱們見了面,除了劍尖瀝血之外,沒有 任何希望。」   「我不太相信蘇魯克族的人,全是他一個人所殺的。」   「兄弟的消息得自番人,豈會有假?再說,屠龍僧一代名宿,號稱天下第一僧 ,天下無敵。咱們在畢拉寺時,他在末見到柴哲之前,誇下海口英雄極了。但那晚 他回來時,那副倒霉相你難道沒看見?苦兮兮地叫咱們趕快逃命,顯然已是喪膽的 人。」   「但岳琪兄不是說,他叔父擊敗了柴哲麼?」   「雙聖說的是謊話,你看他們還不是追來了?雙聖目下在何處?我看哪!八成 兒完蛋了。」   「咱們……」   「咱們不能引頸待戮,走一步算一步,拼一個是一個。前面不遠是黑石谷,也 叫死谷,谷道在十八座山中羅布如網,極易迷途,誤入的人常會饑渴而死。谷中怪 石如林,樹林密布,方向難辨,夏秋之間,找不到飲水。這就是上次我藏身的地方 。萬一在黑石谷仍然找不到他們,可逃向安圖族地境,請安圖族的人派人到處留下 足跡,引走他們。快走,希望能及時在他們趕上之前到達黑石谷。」   「不必操之過急,暴風雨在五更之前定會光臨,那時咱們便不用害怕了。」   六個人魚貫而行,中間一個人背了一位同伴。所有的人,腳下已有些不便,顯 得遲滯蹣跚,向前面展開的叢山趕去。雲沉風黑,暴風雪快到了。   將近第一座古木參天的山腳,這兒的地勢一變,與別處完全不同。別處全是滔 滔黃山,一片死寂的冰雪荒原,冰川縱橫,卻看不見樹木。這兒別有洞天,山上是 滿山的樹林,山谷是磷峋的黑色的怪石。在高處看,有十八座山峰,其實每一座山 峰皆有數座山脊或小峰,起伏不定,綿綿盤亙,形成一座廣大的區域。山區西南, 則是一片夏日水草豐茂的高原盆地,那是安圖族的牧地。   安圖族也是蓋古多三十九族之一。蓋古多三十九族,實際上不足二十族,甚至 比二十族更少些,因為他們一族之中,可能分為兩族或三族,遊牧至適合生存的地 方便定居下來,自然形成了另一族。像綽火爾、尼牙木錯、蘇魯克、阿薩克、白利 等族,幾乎都分為兩族或三族。安圖族不以驍勇善戰著稱,而以機智善謀見長,與 其他各族皆能和平相處,人不敢侮。   和平,必須有武力作為後盾;安圖族本身自然也有足以保障牧地的武力。在這 一帶窮山惡水中生存,沒有武力是不可能存在的,任何民族如不自強不息,必將被 消滅;如不被天災所淘汰,亦將被人禍所覆沒。   將接近山腳,走在後面的人惶然地低叫:「他們追來了!糟!」   雪光朦朧中,鉛灰色的冰雪山坡頂端,出現了一長列螞蟻般的細小人影,隱約 可辨,從下面向上望,看得比較遠。   宏達兄轉身閃在一旁設:「我在此阻止他們,你們拼餘力逃入黑石谷便不用怕 了。」   曾用鷹翎箭襲擊柴哲的岳琪取下大弓,閃在一旁說:「宏達兄,你帶諸位兄長 們入谷.   我阻止他們。」   「但你……」   「黑石谷兄弟不算陌生,兄弟會找到你們的。如果失去聯絡,咱們在安圖族牧 地見面。   假使他們先到安圖牧地,那麼,咱們在噶達索齊老峰碰頭。」   「不行…」   「快!你們走。」岳琪揮手叫,豪氣干雲。   宏達兄突然跪下,叩頭行禮,沉重地說:「兄弟,你……你義薄雲天,請受我 一拜。干言萬語皆是多餘,請記住愚兄兩句話,不可行險,小心珍重。兄弟,速來 會合。」   岳填也屈膝回禮,植弓於地互相挽持,說:「大哥,不要說這種話,兄弟不才 ,為大哥,為沈公子,我盡這點力,萬分慚愧。拼將熱血酬知己,為忠良不惜拋大 好頭顱,還談不上什麼義薄雲天。快走,兄弟會趕來的,但請放心。」   他取弓站起。向後凝望。上面的人影已接近至三十丈左右,他搭上了第一支箭 ,徐徐後退。   追的人並未發覺下面的人,以不徐不疾的腳程,沿留在雪地上的足跡下來,雙 方逐漸拉近。   退近山腳的樹林,宏達兄的人已經不見了。他突然回頭急奔,奔進樹林內,向 右一折。   在奔入樹林的前片刻,終於被走在前面的柴哲發現了。   「前面有人奔跑。」柴哲高叫。   十六個人不約而同向前急衝,快逾奔馬。   柴哲機警絕倫,他腳下放慢。身後的白永安也不是個笨蛋,也亦步亦趨往後拉 。   有一個人超到前面去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超越的人是文天霸。   柴哲伸手一拉文天霸的手肘,低叫道:「慢些兒,文叔。」   聲剛落,慘叫聲破空而至。   柴哲猛地一帶,將文天霸掀倒,他自己也伏下了,同時急叫道:「伏下,向左 散開。」   弦聲傳到,聲如殷雷隱隱。   超出前面的兩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中箭摔倒,慘叫聲驚心動魄。   第三支箭射穿了文天霸的裹頭氈巾,貼頭皮而過,射斷了不少頭髮,危極險極 ,生死間不容發。要不是柴哲拉了他一把,此刻豈有命在?   端木鷹揚帶了三個人,兔起鷺落乍起乍伏,只數起落便從林左隱入,藉樹木掩 身從後包抄。   發箭的人已經走了,林中遺留著逃走的足跡。   兩個被射倒的人,前一個被箭透腹而過,已經斷氣。另一人箭透右大腿,傷筋 而未報骨,但饑肉損傷極為嚴重,前後有鴿卵大的創孔,已經無法行走了。   端木鷹揚大怒,派文天霸背了負傷的人,奮起狂追,不管死了的人暴屍荒山, 迫人要緊。   他仍然叫柴哲和白水安在前面尋蹤,十三個人後跟,展開輕功急趕。   追了一個更次,繞山盤折,不知追了多少路程,前面的柴哲突然叫:「咦!怎 麼追回頭了?」   雪地上,遺留下的足跡,確是與先前雙方留下的腳印會合,證明逃走的人只在 山區中繞圈子而未遠離。   端木鷹揚心中焦躁,急問道:「說,該往哪一頭追?」   柴哲細察足跡,天色太暗,不易分辨,但他仍然辨出了來蹤去跡,說:「他們 仍然是循原路走的,沿途須留意左右。」   追了半里地,在一處交叉隘口兩旁,發現了向左右行的足跡,怪的是向左的是 三個人,向右面的有兩個。這是說,逃的人已在此分道,但少了一個人。   「分道追,他們跑不掉的!」端木鷹揚叫。   端木長風趕忙發話道:「爹,且慢。」   「怎麼?」   「他們如果不是窮途末路,是絕不會分開逃走的。依此地的山區形勢看來,他 們也不熟,走來走去反而回了頭,分開的原因,是想以一部份人牽制我們,希望另 一部份人能逃得性命。」   「分開來追,他們一個也休想逃掉。」   「分開便力單,萬一又被那位神射手逐個收拾我們,豈不中了他們的圈套?可 能被他們逃掉一部份人。」   「我兒,你的意思……」   「只追一面的人,搏殺之後再追另一撥。他們不比我們愜意,定然疲乏不堪, 能逃出多遠?說不定他們始終出不了山區,天亮後再徹底追搜,管教他們一個也逃 不掉。」   「好,依你。但……正主兒恐怕走在左面……」   「左面有三個人,叫柴哲看看,三個人中是否有背了人的人,背了人的便是正 主兒了。」   柴哲受命察看足跡,久久,搖頭道:「天色太黑,看不清。」   「亮火折子。」端木長風叫。   「這……」   「你不肯?」   「亮火折子會……」   「廢話!亮火折子察看。」   柴哲無可奈何,先走向左首,四面察看片刻。四周全是起伏不定的積雪怪石, 右首下方黑黝黝地,散佈在各處的樹林,也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想找出可能潛伏 在附近暗算的人,談何容易?   「人散開,留意四周的動靜。」他低叫。   眾人依言散開,如臨大敵。   火折子一亮,他在俯身的剎那間,突然將火折子插在雪地上,人向側滾倒。山 高嶺密,風吹不到,火折子火焰跳躍,發出暗紅色的光芒,並未滅掉。   他剛想起身,「嚓」一聲響,火折子突然滅掉。接著,方傳來勁矢劃空的厲嘯 聲。箭比聲傳得快,可知發箭的人就在附近。   「箭從前面來的,不足十丈。」他大叫。   古靈與一名同伴應聲向前飛掠,去勢奇疾。   他滾回一看,心中一懍。箭射碎了火折子,斜沒入雪中,只留下不足兩寸的箭 尾在外,可知發箭人的勁道是如何驚人了,即使練了七八成氣功,也禁不起這一箭 猛襲,足以擊破一流高手名宿的氣功。   古靈和同伴回來了,並無發現,顯然發箭的人已循著前面眾人所留下的凌亂腳 印走了。   已可確定要追的人已分成三路,三個在右,兩個在右,一個在中。被背著的人 ,不知走哪一路。   柴哲向古靈討來火折子,細察兩面的足跡,失望地向端木鷹揚說:「老伯,小 侄無能。   他們已有所準備,用輕功逃走的,雖負了一個人,但是依然未加重,看不出背 人的人所走的方向。」   端木鷹揚細察射碎火折子的鷹翎箭,沉聲道:「這人的臂力委實駭人聽聞,在 咱們所有的人中,恐怕只有我和歐壇……文琮老弟禁受得起,但如射中要害,仍難 抗擋。晚間不宜再追了,太過冒險,咱們不能再折損人了。抓住這傢伙,不將他碎 屍萬段,難消心頭之恨。」   「爹,不追多可惜?眼看成功在望……」   「哼!你以為容易?他們人分散了,人少易於藏身,往石叢密林中一鑽,如何 找法?相反地,咱們人多,不易隱匿行蹤,敵暗我明,人多了一箭射來,總有一個 人倒霉。那傢伙的連珠箭可怕,損折一兩個人並非奇事。反正天快亮了,他們走不 掉的。明天,將是他們的末日。且在附近歇息,天亮後再說。」端木鷹揚大聲說。   眾人皆大歡喜,移人右面樹林,紛紛打開睡囊,準備痛快地睡一覺,委實太過 疲勞,不休息不行。   柴哲卻往樹下一靠,倚樹假寐。   杜珍娘傍著他坐下,一面解開端木鷹揚新發給她的睡囊,一面低聲問:「柴兄 弟,你不打算好好歇息嗎?你比任何人都累。」   「歇息?你看好了,誰也睡不成。」   「你的意思是……」   「等會兒便可分曉。」   「柴兄弟,別賣關子好不?你……」   「誰也可以看出暴風雪即將到來,再不追便沒有追的機會了,風雪可掩會足跡 ,萬里窮荒,如何追蹤?」   「那…」   「咱們又不是聾子,端木莊主用大嗓門說話,說給誰聽的?準備兵刃暗器,等 會兒便得上路,快倚樹假寐調息,抓住片刻的機會休息,總比不休息要好。」   杜珍娘半信半疑,但卻傍著他靠在樹幹上歇息。   果然不錯,古靈悄悄地過來傳話了。   十五個人分為三組,走左面的五個人以端木鷹揚為首。走右面的以一個姓歐名 文琮的人領頭,包括了古靈、杜珍娘、柴哲和一個姓司名嵩的人。第三組五個人留 在原地埋伏,並照顧兩位受了傷的人,共有七人,負責截擊與策應,以端木長風兄 妹為首領。預定不管成功與否,明日午後在此地會合。   所有行囊全部留下,不久,兩批人分別出發,悄然繞山脊而過,各奔前程。   柴哲對這位歐文琮一無所知,僅沿途曾多次看到這人的一雙鷹目而已。這人似 乎是個啞巴,從不說話。與端木鷹揚商量時,僅以點頭搖頭示意,從不用言語表示 自己的意見,因此可能是個啞巴。除了可看出這人有一雙特長的手之外,看不出有 何異處。所帶的兵刃很短,套鞘是圓的,柄端垂著一捋藍櫻穗,像是筆形兵刃。   杜珍娘被分配在柴哲這一組,感到心中甚喜。因為她覺得只有和柴哲在一起, 方有安全感。   那位姓司名嵩的人,生得五短身材,身手輕快敏捷,也甚少說話,只用一雙老 鼠眼看人,經常斜著眼睛偷窺他人的舉動,眼神陰很無比。身材矮,卻帶了一根外 門兵刃龍鬚鞭,鞭梢捲曲像如意,伸張時可長出尺餘。交手時對方如果不小心,準 會上當。   歐文琮不要柴哲帶路,領先用輕功沿足跡急趕。第二位是司嵩,第三第四是杜 珍娘和柴哲。古靈斷後,五個人悄然急走,快逾奔馬。   越過兩座山腳,右面的怪石堆砌得如山似丘,極易藏人,但腳跡卻清晰地繞過 山腳展露在朦朧的雪光下。   一陣狂風襲來,雪花漫天,暴風雪終於降臨了。   歐文琮腳下加快,全力飛趕。再繞過兩座山脊,風雪更狂,雪地上,足跡已不 易分辨了。   歐文綜始終沒有說話,腳下已慢下來了。   前面出現了兩座山峰,中間的谷地倒相當寬,約有半里地,除了黑色的怪石林 立之外,間或聳立著一叢叢古林。   歐文琮突然向身旁的一座巨石縱去,招手示意眾人跟來。眾人跟到貼石掩身, 他用手向前一指。   司嵩用目光搜視片刻,低聲問:「前面有動靜?」   歐文琮搖搖頭。司嵩再問:「他們可能藏在前面?」   歐文琮沉靜地點點頭,用手向有一指,一兜,再指指司嵩和柴哲。司嵩點頭會 意,一拉柴哲的衣袖,說聲「走」,便奔入右面的一叢怪石內。   兩人向側繞,直繞出裡外,一無所見,但在向下繞不久,柴哲低喝道:「前面 有人。」   前面確是有人,五個人影正魚貫而行,中間有一個人背著一個大包裹,顯然是 人。他們剛從一座四五支高的巨石下轉出,一面走,一面背著包裹系兵刃,顯然是 剛剛離開休息的地方,要乘風雪正緊時就遣。   兩人藏身在十餘株大樹下,相距不足十丈。   司嵩將柴哲拉至樹後,低聲道:「是他們,咱們繞到前面去先用暗器襲擊。」   柴哲卻不同意說:「如果不是咱們要找的人,先用暗器襲擊豈不誤傷人命?」   「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走一名正主兒。」   「這……」   「你少廢話,走!」   當他們從側方超越百十丈,正往對方必經的方向接近時,突聽不遠處的樹林有 冰稜墮落聲發出。機警的柴哲趕忙向一座石下一竄,「唰」一聲怪響發自身後,一 支箭貼襖背擦過,險之又險。   司嵩慢了一剎那,「哎」一聲驚叫,左小腿後方褲破肉裂,被箭鏃劃開了一條 血槽。但他仍能向前一僕,滑至石下,第三支箭發出令人頭皮發炸的厲嘯,一掠而 逝。這時,弦聲方行傳到。   「準備應戰。」發箭的人大叫,聲音發自前面的樹林,相距不足十丈。   柴哲取下了弓,扣上弦。   「別管這個人,攔住五個正主兒。」司嵩低喝,一面取衣帶,一面取金創藥敷 上創口,用衣帶裹創。   後面追蹤的歐文瓊三個人,由古靈發出一聲長嘯,知會其他兩組人,全力向前 狂奔。   五個人聽到發箭人的警告,急急向前奔,兵刃出鞘,分為兩撥向前搶。   已經被人發現,暗器突襲失效。柴哲不撤劍,說:「我用箭纏住這位神射手, 阻止他聲援。」   「好,你負責對付他。」司嵩不假思索地答。   柴哲貼在石後,用目光搜索,箭已搭上弦,心說:「你老兄一共射了我三次, 我可不饒你。」   他仍然留著三支鷹翎箭,搭上了弓的這支正是其中之一,他要以牙還牙,以箭 還箭。   人影一閃,發話人躍出樹林,縱向一座巨石下,要趕來會合五個同伴。   柴哲覷個真切,「嗡」一聲弦鳴,箭破空而飛。   那人在接近巨石前一剎那,恰好與箭會合。總算這傢伙命不該絕,不向石下貼 ,心意一轉,突然折向縱來,但仍然慢了一步,轉身的剎那間,左肩剛移正,箭已 及體。相距僅七丈左右,風雪交加。耳力目力都受影響,箭來勢奇疾,及體而弦聲 未到。經過閒雲老人指點後的柴哲,氣功的進境一日千里,以內勁發箭,勁道駭人 聽聞。   「噗」一聲響,箭擊破護體氣功,貫入發話人的左上臂,穿在臂上,只差三寸 便可透過了。   發箭人忍住疼痛不發聲,猛地伏倒急滾,滾到石後丟下弓,折斷箭桿起鏃。傷 肉而未傷骨,但這條左臂等於是廢了一半,再也無法使用弓箭了。   柴哲並不知對方已經受傷,苦笑著自語道:「這傢伙命不該絕,沒想到他會半 途折向,不躲向巨石,卻想向這兒沖,可惜。」   他搭上了第二支箭,叫道:「站出來,你暗襲柴哲三次,柴某要你還債。」   發箭人正是神箭岳琪,剛趕到此地與同伴會合,發覺有兩個人影出現,趕忙搶 出樹林發箭,心中一急,不小心碰到樹枝,樹上的冰稜下墮,被柴哲發覺躲避,三 箭無功,只傷了司嵩。他不知對方是誰,聽柴哲通了姓名,不由打一冷戰,暗叫完 了。   他們自從逃離索克圖以後,沿途不敢多與番人接觸,以免暴露行蹤。直至到了 畢拉寺附近,方聽到番人從索克圖傳來的消息。消息經過多次傳播,越傳越離譜, 傳到他們的耳中,竟成了柴哲一個人搏殺了蘇魯克族三四百名勇士。他們在柴哲到 達索克圖前半月離開的,怎知索克圖的事?心中對消息雖有點不信,但心理上的威 脅卻極為沉重。再經過三次暗襲無效,連雙聖也攔柴哲不住,便漸漸對謠傳的消息 信以為真了,自然心中發虛。一聽對面的人是柴哲,柴哲的一箭,足以令他喪膽。 這一來,他鬥志全消,心驚肉跳,膽裂魂飛,伏在石後手腳發軟。   司嵩已離開了柴哲,迎上奔來的五個人,岳琪受傷,這一面也接上了頭。   司嵩倒拖著龍鬚鞭,劈面撞上了,叉手屹立,大笑道:「諸位,別來無恙,我 司嵩總算碰上了你們,站住!」   五人不聽,猛撲而上。   驀地,他們後面出現了歐文琮、古靈、杜珍娘。古靈的暴喝聲如沉雷:「要群 毆麼?他們人數太少,咱們給你一次公平的機會。」   五人向側急閃,閃至一座大石旁,兩面一分,列陣以待,圖作困獸之鬥。   歐文琮與古靈在四丈外止步,古靈叫道:「誰是謝龍韜?站出來說話。」   一個身材雄偉的人丟下包裹,大踏步而出,狂笑道:「哈哈哈哈,你是不是黑 鷹會的會主端木鷹揚?謝某幸會,三生有幸。」   「在下古靈。」   「哦!原來是總會內堂堂主黑煞掌古靈。貴會主呢?」   「咱們不談你的白蓮會與黑鷹會……」   「談要謝某的命,是不?誰給你們多少金銀買謝某的命?」   「閣下的命並不值錢,官方的賞格不過四百兩而已。」   「四百兩已是夠重了。憑你,哼,不是謝某小看你,你還不配和謝某動手。」   歐文綜徐徐舉步,向他招手。   謝龍韜一驚,拔劍問:「你是外三罈專諸壇壇主,冷面閻羅歐文琮?」   歐文琮點點頭。   「你沒有話說?」謝龍韜問。   歐文蹤搖搖頭。   謝龍韜冷笑一聲說:「在下知道你無話可說,也不敢說。黑鷹會初創的前些年 ,你們的所作所為,雖說有失光明正大,倒還頗有俠風。而近些年來,卻淪為貪鄙 卑劣、無所不為的一群喪心病狂之徒。這次你們為了黃金千兩。甘心替……」   歐文琮突然一間即至,筆動雷發,搶先進擊。   謝龍韜側飄丈外,大叫道:「你們忘了本,為了金銀,你們不惜喪心病狂,替 國賊賣命,殘害……」   他無法再罵了,歐文琮以狂風暴雨似的快速狂攻,逼得他不敢不避招。   他避開五招狂攻,大喝一聲,左手一抖,摹地狂風乍起,無數金星與綠火隨袖 而出,黑霧怒湧。他劍如長虹,隨著這些異物急衝而上。   歐文琮一聲冷叱,先後退,接著向右一躍,左手疾揚,人已遠出三丈外。   謝龍韜用上了白蓮教妖術。其實,他並不是學過邪術的真正白蓮教徒,只會些 香刀吐火等障眼法,靠囊中的小法器騙人,他的真本領是擅長衝鋒陷陣。天氣太冷 ,磷火的威力大減,撒豆成兵的小幻術,遇上了懂得竅門的武林高手,並無多大用 處。迷魂大法該是上乘催眠術,卻碰上了定力夠,死不開口不受誘導的冷面閻羅, 無所施其技。   冷面閻羅早有準備,將計就計以霸道的暗器襲擊,三枚可怕的燕尾鏢已射入黑 霧星火之中。   謝龍韜藝業不弱,可惜比冷面閻羅差上三兩分,妖術無功,已無可恃,總算夠 機警,看到星火湧騰中有異物,便知不妙,百忙中向側一竄。   仍然晚了一剎那,一枚燕尾鏢貼左上臂飛旋而過,皮襖碎裂,旋掉了鴨卵大一 塊臂肉,深可見骨。   冷面閻羅一閃即至,從側方撲到,判官筆來一記「畫龍點睛」,出手快速絕倫 。   謝龍韜劍出「天地分光」,「錚」一聲架開攻到上盤的判官筆,沉劍反擊對方 的下盤,忍痛接招回敬。   冷面閻羅後退一步,避招沉筆,「錚」一聲崩開長劍,揉身而上,筆攻對方的 胸口要害。   謝龍韜的左手已不能轉動,鮮血難止,每出一招,便感傷口震動得奇痛徹骨。 他閃身避招,長劍急取對方左脅。   冷面閻羅扭身揮筆,不閃不避,硬攻硬架,「錚」一聲震開來劍,再次向對方 的胸腹進擊。   謝龍韜接了近十招,已感到頭腦昏沉,腳下發虛,血從手掌向下滴,遍灑在三 丈方圓的雪地中。   冷面閻羅越鬥越勇,緊迫進攻,毫不留情地狠招迭出,不肯放鬆。「錚錚錚」 三聲暴響,他將謝龍韜的劍再而三地震出偏門,最後哼了一聲,斜身切入,筆尖再 吐。   謝龍韜的劍收不回來,連轉身爭取迴避空隙的機會也不可得,頓落危局。眼看 這一筆避無可避,筆鋒到了丹田之前,大事不妙。   他大喝一聲,左手吃力地一振,疼痛感兇猛地襲來,痛得他心中發慌。他本想 用左手施術,這一來便力不從心了,右手的劍又收不回來,生死關頭已到。   他必須自救,扭身向後倒。   冷面閻羅突然感到筆上一震,準頭驟失,「嗤」一聲裂帛響,筆鋒貼謝龍韜的 左脅而過,刺裂了皮襖,僅擦傷皮肉,致命的一招落空。接著,罡風發出了奇異的 低嘯。   不等他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右肩突然一麻,半邊身子接著麻木不仁,腳下收不 住勢,「砰」一聲響,將謝龍韜撞倒在地。   古靈大駭,急急奔出。   謝龍韜以為冷面閻羅故意將自己撞倒在地的,下一步可能要下毒手,顧不得疼 痛,生死關頭突生神力,猛地一掀,將冷面閻羅掀翻,同時奮身急滾,滾至身右不 遠處的巨石下,恰好有一名同伴搶出,拖起他退回原先藏身的巨石。   古靈也扶起了冷面閻羅,低聲急問:「歐壇主,怎麼了?」   「這傢伙用指風點穴術制了我的肩並。扶我到一旁,我用真氣解穴。你纏住他 們,別讓他們溜走。」   司嵩已經趕到,站在鬥場中心,用冷冰冰的聲音叫:「高峰,你還不出來見我 ?」   石下踱出一個中等身材的人,在立外止步抱拳行禮說:「司副壇主,請聽兄弟 ……」   「本副壇主沒有你這位叛逆兄弟。多言無益,你橫劍自刎,一了百了,不然將 受五刑之慘。」   高峰打一冷戰,仍然低聲下氣地說:「壇主請息怒,請聽……」   「住口!你還有話說?派你們三人出勤接財神,你三人竟敢膽大包天,不僅出 賣本會兄弟,更隨財神出亡而且替他保鏢,你犯了會現第幾條?該受何種刑罰?說 !」   高峰一咬牙,胸膛一挺,大聲道:「大丈夫立身行事,不能太過下流。高某不 才,但卻不是自甘下流之輩,一生行事雖算不了光明正大,但武朋友的骨風並未消 除,仍然敬重忠臣、孝子。義士、賢人。沈公子……」   司嵩一聲怒嘯,拔出了龍鬚鞭,急衝而上,鞭影如山,「唰」一聲攔腰便抽。   高峰急退兩步,似乎有所顧忌,伸劍虛拔鞭稍,不敢欺上回敬。   司嵩一聲冷叱,鞭勢一變,長驅直人,鞭化重重鐵網,立將高峰罩在鞭網之下 。   高峰已無選擇,劍動風雷發,全力周旋,纏上了。   雙方人數相等,各佔一方,一比一公平決鬥。謝龍韜的人背倚巨石,古靈的人 站在樹林前的雪地上。雙方的首腦人物都受了傷,失去戰鬥力。   誰也沒留意右面的亂石中,隱藏著幾位不速之客,這一帶正是謝龍韜被擊倒的 地方,他與冷面閻羅兩敗俱傷。   遠處柴哲正與神箭岳琪捉迷藏。附近,也有兩個鬼魂般的怪影出沒,但柴哲與 岳琪皆未能發覺。   岳琪左臂受傷,被自己的鷹翎箭射穿了左上臂,痛苦不堪,已無法使用弓箭了 。他聽到柴哲自報名號的叫聲,心驚膽落,暗暗叫苦,一咬牙,向右逃入亂石叢中 。   柴哲也恰好向左飛躍,縱至另一座怪石後。   一追一逃,在附近大兜圈子,愈追愈近。岳琪丟不下同伴,不願遠走,繞來繞 去,繞至鬥場中的左面樹林了。   柴哲不知岳琪左臂受了傷,對岳琪不無顧忌,因此不敢放膽窮追。生死關頭不 能分心,他無法聽到鬥場中的雙方對話,雙方的恩怨一無所知。   追人樹林,他看到岳琪的身影閃入一株樹後,便向右繞走,猛地向前虎撲,撲 出兩丈外,伏倒在另一株巨樹下,急向地移。箭破空而至,掠過他先前伏倒的地方 。   岳琪早已等待著發箭的機會,坐倒在樹下,用雙足登住弓臂,右手扣箭挽弦, 額上冷汗不住沁出,但仍可支持。   「嗡」一聲弦響,他發出一支箭。   柴哲已在箭到前的剎那間移至側方了,一箭落空。   「閣下,你發箭的勁道每況愈下,快完蛋了。柴某下一箭將會要你的命,箭不 發則已,發則必中,你不會再有好運氣了。」柴哲叫。   岳琪悄悄拾起震跳在一旁的弓,貼地向後爬退。   柴哲再次虎撲面出,這次著地不再向側滾。   沒有箭射來,反而心中發緊,不敢再進,伏在樹後叫:「老兄,你還有多少箭 ?我還有四發。」   一發,是十二枚。如果不懂門道術語,以為是四支箭,那就有麻煩了。   岳琪已退到後面樹旁,叫道:「大爺還有五發……」   發字剛落,「唰」一聲響,箭擦左耳側而過,嚇得他向下一伏,連滾帶爬躲在 樹後,仍感到左半邊腦袋似乎麻麻的。   柴哲用聽聲發箭術襲擊,可惜風太大,聽得不夠真切,失去些少準頭,一箭落 空,聽對方的爬動聲,便知這一箭勞而無功了,便叫道:「偏了準頭,下一箭你不 會如此幸運了。」   岳棋驚得渾身發冷,血液似乎要凝結了,不能再比箭了,便叫道「老兄,咱們 不比箭了。」   「你必須死在箭上,閣下。」柴哲叫。   「我……」   「你號稱神箭,死在箭上天經地義。」   「你比我更神,在下認輸。」   「柴某不以為然。」   「你已射傷了我的左臂了。」   「你認為柴茶會相信你麼?剛才那一箭決不可能射中左臂。」   「信不信由你,咱們比兵刃,用劍決生死。』」   「對不起,柴某對比箭的興趣仍濃厚著呢。」   岳來大叫道:「瞧,我將弓箭丟出去了。」   「噗嗤」兩聲輕響,他將弓和箭袋向柴哲這一面丟來,又叫道:「我出來了, 要放箭你就放吧。」   說完,徐徐站起,緩緩移出樹後。他似乎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恐懼 攫住了他,深怕柴哲不由分說給他一箭,那就死得太冤了。   其實,他已深知自己的處境,拖下去決難逃出柴哲的箭下的,遲早要斷送在箭 上,只希望在兵刃上苟延殘喘,拖住柴哲,以免柴哲離開他去收拾他的同伴。他認 為在所有的人中,黑鷹會的會主也沒有柴哲可怕。   柴哲並未發箭,起身戒備著向前迎會。   雙方在兩丈外止步,雪不住地向下飄落,視線模糊,但柴哲仍可隱約地看到對 方包裹了的左臂,軟綿綿地吊在身側,確像是受了傷。   柴哲將弓背上,一面說:「好,依你,咱們在兵刃上……咦!你在哪兒走?」   在他一面背弓,一面說話的瞬間,岳琪突然消失在樹後,一閃不見。   他一面叫,一面也閃在樹後,防備對方用暗器襲擊。   剛藏好身軀,便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岳琪隱身的樹後急急向後飛掠,去勢 如電火流光,繞樹轉折,只瞬息間便遠出十丈外去了。   他吃了一驚,趕忙取下弓,連發三箭。   可是,黑影已經消失在黑暗的樹林中了。   「咦!怎麼平空鑽出一個如此胖大的人?」他心中暗叫。   他卻不知,那是兩個人,一個人在背上,恍然間便成了一個胖大的人了。   他到了岳琪的藏身處,沒有岳琪的人影。地上,確是只有一個人的腳跡。   「咦!真怪,這傢伙也會用妖術,變成一個巨人逃走了不成?」他訝然低叫。   他對岳琪的箭術深感佩服,油然興起惺惺相借的念頭,不再追趕,轉身奔向鬥 場。   鬥場中,惡鬥已經結束,形勢卻大出他的意料。   司嵩的對手高峰藝業平平,根本不是司嵩的對手,交手不足十招,高峰的左腿 便被鞭梢所掃中,失足倒地。司嵩剛衝上欲下毒手,卻突然屈膝跌倒,左足僵硬, 跌了個昏頭轉向,被高峰抓住機會踉蹌逃出三丈外去了。   古靈和杜珍娘雙雙搶出。古靈佩的是刀,他的蛇紋權已被八爪蒼龍繳掉了。   對方五個人已有兩人受傷,另一人背上有人,但仍可動手,三人急搶而出,其 中一個叫:「先下手為強,不可等他們的人趕到,咱們上。」   另一人卻叫:「我阻住他們,你們帶了受傷的人快離開這裡!」   叫聲中,雙手一抖,人似狂風般飛旋,袖中黑霧怒湧,黑霧中鬼影憧懂,隱約 中似有無數猛獸奔逐,霎時風雲變色,鬼哭神號。   古靈原帶有破邪術的火器,與用烏雞黑狗血所制的穢物,但沿途歷險,所有的 物品已全都丟光,連兵刃暗器也被八爪蒼龍所繳走,碰上了妖術,毫無辦法。冷面 閻羅與司嵩也帶有破邪術的器物,但他倆已受傷,無能為力。   兩人大驚,火速暴退。對方發出一聲怪嘯,跟蹤而上。   正危急間,柴哲到了。   「接箭!」柴哲大吼,三支狼牙發似連珠,在十餘文外射向黑霧叢中,人接著 飛掠而來。   黑霧中傳來一聲驚叫,幻影全消,但黑霧仍濃,似乎狂風暴雨也不易將霧吹散 。   古靈彷彿看到黑霧中伸出一隻巨大無朋的金色怪手,像泰山般迎頭抓落。他明 知是幻術,但仍然驚得雙腿一軟,加上鼻中嗅到黑霧中的刺鼻怪味,感到眼前發黑 ,腦袋昏沉。接著,柴哲的喝聲傳到。   柴哲急衝而至,對方已逃人後面的亂石叢中了,他扶起驚惶失措的古靈,抱起 昏迷的杜珍娘。古靈站穩,叫道:「解毒靈珠,給我嗅……」話未完,再次跌倒昏 厥了。   遠處半身麻木的司嵩大叫道:「去追他們,這裡的事不用管,休教他們走了。 」   冷面閻羅仍在運氣行功,盤坐在遠處不言不動。   柴哲冷冷地瞥了司嵩一眼,心說:「這傢伙真是冷血,居然置同伴的死活不顧 ,竟要我丟下中毒的人,獨自去追殺那些藝業不凡會妖術的高手,真是豈有此理。 」   他不理會司嵩具有威脅性的話,取出解毒靈丹,送到古靈鼻端。   等他救醒了杜珍娘,遠處出現了飛掠而來的五個人影,來人正是會主端木鷹揚 。古靈剛剛發出識別信號,端木鷹揚老遠便叫:「人呢?在何處?」   司嵩掙扎著站起,怒叫道:「從前面走了,有兩個人受傷不輕。屬下命柴哲追 趕,他竟然抗命。」   端木鷹揚奔到,勃然變色問:「柴哲,你居然抗命?」   柴暫不再示弱,不平則鳴,大聲道:「小侄不是抗命,而是力所不逮……」他 將所見的事實加以說明,最後說:「他們有六人之多,更有會妖術的金宏達。歐老 與司老藝臻化境,依然不敵受傷,靈老與杜珍娘也同被妖術迷倒。小便一個人,人 孤勢單,即使追上,同樣會保不住性命。萬一那位神射手乘機前來,留在此地的人 豈會倖免?」   「小畜生,你倒會強辯。」   柴哲無名火起,實在受不了,憤然叫:「端木老伯,你聽了。大公子帶小侄與 老伯見面時,說得清清楚楚,老伯也親口吩咐下來,要小侄負責嚮導,帶領靈老追 蹤。小侄學藝六載,無法與那些高手名宿拚命,指望在小侄身上,那是不合情理的 反常舉措。小侄既然在諸位心目中是眼中釘,那麼,小侄便用不著在此礙手礙腳。 人已替諸位找到,小侄責任已了,從此獨自返回中原,回大天星寨報命。」   他的話相當不客氣,端木鷹楊勃然大怒,吼道:「小畜生你敢?」   柴哲忍無可忍,猛地飛退兩丈,朗聲道:「你們這些人不可理喻,都是些恩將 仇報的人,柴某已算是對得起你們了,就此告辭。」   端木鷹揚見他倒躍兩丈,吃了一驚,這份功力委實出神入化,他自己也沒有原 地倒躍兩丈的能耐,不由心中暗謀,黑夜中脫身不難,有如此高明的輕功,想追上 談何容易?心念一轉,喝道:「站住!你知道令師與老夫的身份麼?」   「不知道。」柴哲答,他確是不知道。   「老夫是江湖上實力最雄厚、最秘密的黑鷹會會主,令師是副會主。想想看, 你自己的身份如何?」   柴哲一驚,但並不感到突兀,略一遲疑,說:「家師的事,小怪不敢過問。同 時,在未獲家師之指示之前,小侄不會理睬任何人的一面之詞。」   「你不怕家師治你的罪?」   「不知不罪,家師再湖塗,也不至於要小侄聽他人的話,更不希望門人子弟任 意受人擺布。假使金宏達聲稱他是家師的長輩,難道我也該聽他的話麼?」   「你不承認錯誤?」   「我何錯之有?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已盡了責,要求過份,錯不在我。要 我去送死。等於是借刀殺人。我會將沿途的情形向家師稟明,是否有罪,悉聽家師 卓裁。」   古靈突然接口道:「察會主,清冷靜三思,柴哥兒的話確是實情,歐壇主與司 副壇主皆不敵受傷,責成他一個人前往追趕,確也要求過份。」   「你說我過份?」司嵩怒聲問。   古靈神色一冷,沉聲道:「老朽為內堂堂主,司戒律及執法。司壇主乃是外三 罈的人,自然該受會規管制。執法必須公平、不公平便是知法犯法。外壇派人出動 ,必須量才為用,胡亂派人擔任超出本身能力的事,足以養成借刀殺人的惡劣風氣 ,後果不堪設想。柴哥兒是副會主的門人,尚未出師,也未上香人會,年僅十六, 此行僅負責嚮導及通譯,司副壇主沒有理由叫他獨自去追藝業比他高明百倍的人。 」他轉向端木鷹揚,一字一吐地說:「會主如果認為屬下失職,請先解除屬下內堂 堂主職務,不然屬下必將秉公處理,柴哥兒無罪。」   盤坐行功解穴的冷面閻羅徐徐站起,穴是解開了,但右手似乎仍然無法活動, 垂在身側不住無力地晃蕩。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用冷厲而沙啞的怪嗓子說: 「責備一個孩子,副壇主你好沒出息。咱們再在此地窩裡反,這輩子也休想再追上 他們了。」   端木鷹揚自己也感到臉上發熱,訕訕地問:「歐壇主,傷勢怎麼樣了?」   「很好。」冷面閻羅冷冷地說。   「誰傷了你的?」   「謝龍韜!」   「你竟然比你……」   「他厲害,我的右手廢了。」   「什麼?你的右手……」   「廢了。快追人。」   端木鷹揚有點毛骨悚然,做夢也未料到只配稱二流人物的謝龍韜,竟能將藝業 將登峰造極的冷面閻羅廢掉右手,豈不可怕?他搖搖頭苦笑,向架哲叫:「柴哥兒 ,我錯怪你了。連歐壇主也廢了右手,我不該責成你獨自去追人的。以往的事不用 再提,快領我們追人。」   柴哲也在思量,權衡利害,他豈能就此一走了之?只好收了弓說:「天快亮了 ,他們逃不掉的,小侄在前領路。」   這次又傷了兩個人,端木鷹揚不敢再大意了。眾人立即起程,沿途在石上和樹 幹上留下記號,以便讓後面的七個人跟來。   歐文琮雙腳仍可趕路,但司嵩卻需派人扶一把方能走動。十個人在尚可分辨的 足跡引導下,小心翼翼地向前趕。   風雪漫天,雪花撲面,雪地上的足跡愈來愈難以分辨,逃走的人已知到了生死 關頭,下腳慎重而輕,足跡淺便容易被雪花俺沒。   天快亮了,但足跡在一處群山圍繞、山谷四通八達的地方消失了。滿坑滿谷全 是矗立的黑色怪石,星羅棋布,奇形怪狀,石頂的積雪厚有數尺,也是堆疊得無奇 不有,巧奪天工,極為壯觀,一簇簇形態奇古的樹木,皆罩上了一頂白帽,掛下的 冰稜尤為奇奧,順風掛垂如鬃如絲,看去極為生動,造物之奇,令人不得不歎為觀 止。   柴哲不得不承認失敗,向端木鷹揚說:「小侄已無能為力,風雪太緊,已找不 到遺留下來的足跡了。」   「依你看,他們可能向哪一面走?」端木鷹揚問。   「這裡方向難辨,很難猜測。但依小侄看來,他們不可能走得太遠,有一半人 受了傷,被追逐了這許久,晝夜不停,鐵打的人也吃不消,亟需歇腳。同時,他們 必定以為大雪可掩去足跡,放心躲藏讓我們疲於奔命。」   「你以為他們……」   「很可能藏在附近。」   端木鷹揚細察四周的形勢,久久,當機立斷派遣一個人爬上右面的山脊監視四 周,並派人往回走,催促後面的七個人盡快趕來,接著下令休息。   端木長風兄妹七個人到了,略一休息,即仍分為三組。端木長風兄妹留在此地 ,仍是七個人,但將司嵩留下,換上一個姓丘名磊的人。歐文綜右臂已廢,卻忍不 下這口氣,以左手使用判官筆,仍然是柴哲這一組的領隊。   谷道四通八達,像只龐大的八爪魚,爪便是谷道,向四面八方伸展,決定定哪 一條路,煞費思量。   丘磊這人生得五短身材,一雙牛眼透露出茫然與愚蠢的神色,舉動慢騰騰要死 不活,極少說話,經常用他那雙牛眼茫然直視,似乎對身外事一概不感興趣。帶了 一把與番刀差不多的狹鋒弧形刀,左脅下並繫上了一個革囊。從任何角度看來,也 看不出他有何異處,極為平庸,自然藝業有限。但依常情論,會主親自出動,所帶 的人豈會是弱者?至少也該是會中有地位的高手精銳。可是,這人從外表看來,確 是無異於常人的地方。怪的是除了古靈之外,文天霸,白永安,杜珍娘三個人,都 在極力避免與他接觸,有意迴避,敬鬼神而遠之。會主本人也極少與他交談,在會 主的眼神中,可看出對這人相當客氣。   總之,這位丘磊是個毫不引人注意的人,在所有的人中,他像是多餘的人,湊 湊數而已。   柴哲四處走了一圈,細察可疑徵候,終於被他發現最有首的一條山谷前端樹林 內,有冰稜折斷的痕跡,便向歐文琮說:「假使樹上積雪過重,冰雪可能下墮,但 這裡的冰稜折斷情形有異,只斷那麼幾根,仍未被雪花掩覆,顯然是不久前被人不 小心碰折的,很可能有人從這一面走了。」   「追!」歐文琮只吐出一個字。   山谷繞山盤折,左盤右旋,不時可發現岔出的山谷,不知該往何處走方算正確 。   歐文琮沿途留下暗記,不管三七二十一,循一個方向追,不再花工夫細找足跡 ,即使找也找不到。   整整追了兩個時辰,已是已牌初了。   繞過一座山嘴,眾人已疲憊不堪,亟需休息,預定過了前面的山腳,便停下休 息進食,再折回搜另一座山谷。   轉出山腳突出的樹林,眼前股用,峰腳直至眼前,是一處谷底。左側方雙峰夾 峙,怪石已盡,冰封了的密林,自谷底直延伸至三兩百丈高的山鞍。山鞍以上的峰 巔光禿禿的,不見任何草木,雪光耀目。   走在前面的柴哲突然向樹後一閃,揮手示意前面有警。   前面谷底的樹林前,數座五六丈高的怪石下,七個人影蜷縮在石下假寐,相偎 相依,擁成一堆,像已沉沉入睡。從側方被風偶或刮下一叢叢雪花,散亂地飄落在 他們的身上,已堆了一層細雪,但仍可看出人的輪廓,顯然他們在此已安睡一個時 後以上了。   「是他們。」歐文蹤冷冷地說。   「小可用箭射死他們三兩個。」柴哲取下弓前低聲說。   歐文琮用陰森可怕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揮手要他退,然後舉步向前走 。眾人一字排開,徐徐接近。   腳下是起伏不平的亂石叢,石頂有浮雪不宜縱躍,必須一腳高一腳低繞道而行 。   接近至五丈內,最右面的古靈突然一腳踏空,整個人沉下一個深坑,一聲未出 人便不見了,積雪將他壓在下面,下陷近丈,在坑底狼狽萬分。   歐文琮還沒發覺古靈陷落雪坑,仍向前走,一腳踏在一處石根下,腳收不住, 直向下沉。   左面的磨盤大黑石突然下砸,積雪先至。   歐文瓊反應甚快,百忙中左手一抵黑石,整個身軀借力上升,倒退丈外。   「蓬」一聲悶響,黑石落下近丈深的石坑。原來這座天然坑穴經過人工偽裝, 上面舖了小樹枝,蓋了一層浮雪,人踏上去自然下沉。歐文琮反應快,陷下一腳仍 能安全脫險。   石塊落地聲,驚醒了前面大石下沉睡的人。   這瞬間,丘磊一聲長嘯,人如大鷹,躍登前面兩丈高的石頂,再向下飛撲。   柴哲猛地一帶杜珍娘的衣袖,低喝道:「伏下,小心防箭。」   喝聲中,他橫掠兩丈,到了古靈失足處。   被燕尾瞟傷了右臂的謝龍韜到了,人如怒豹急衝而上。   柴哲沒有兵刃,他猛地回身,拉開馬步,弓成滿月,狼牙滿弦,箭尖寒芒閃爍 ,瞄準了對方的心窩處。   謝龍韜一看便知是柴哲,感到腦門發緊,手腳發麻,吃力地剎住腳步,站在兩 丈外發僵。他的左手被皮襖袖包得緊緊地,下端沾滿了凝結的血塊。神色委頓,眼 中流露著絕望而萬分疲倦的眼神。   他的劍徐徐下降,發出一聲慘然的深長歎息。他知道在柴哲近距離的強弓攢射 下,已是萬無生理,死神已張開雙手在等著他,柴哲的聲威令他失去了抵抗求生的 勇氣。   柴哲沒來由地心弦狂震,看了對方的神情,他下不了手,箭尖徐徐下降,弓弦 徐弛,用冷然的聲音說:「你走吧,下次可不要找上我。」   說完,他退至坑旁。   謝龍韜先是一怔,接著扭頭狂奔。   坑壁有不少凸出的巖石尖角,驟不及防的古靈,在跌下時被石角撞擊,已陷入 半昏迷的境地,樹枝和雪塊堆滿了一身,在坑底摸索掙扎。好在坑深僅丈餘,爬上 來該無多大困難。   柴哲見古靈無恙,毫不遲疑地躍下坑底,架住古靈喝聲「起」!一躍上坑。   上得坑來,他不由一怔,附近黑霧瀰漫,似乎人影已杳。罡風怒號,雪花飛舞 ,黑霧正翻騰著逐漸消散。   還好,總算看到了一個人。杜珍娘仍藏在她伏下的地方,不理會前面的變化。 她已留了心眼,不再替端木鷹揚賣命,躲在一旁作壁上觀。   「杜姑娘,他們呢?」他急問。   「走了。」杜珍娘若無其事地答。   黑霧終於被吹散了,雪地上,歐文琮直挺挺地躺在一座怪石旁,沒受傷,是被 毒霧弄翻昏迷的。   前面丈餘,丘磊坐在石下,已陷入半昏迷境地,身旁的狹鋒刀沾有血跡,雪地 上灑了不少血花。顯然,對方有人受了傷。   凌亂的腳跡向林中伸展,顯示出對方逃走的方向。   柴哲取出解毒靈珠,分別在丘磊和歐文琮的鼻端擱下,匆匆向杜珍娘說:「杜 姑娘,你照顧他們兩個人,我去追。解毒靈珠請替我保管。」   說完,舉步便走。杜珍娘一把摘下夾在歐文琮鼻下的解毒靈珠,叫道:「你如 果不帶上,同樣會中毒。接住,最好不要獨自去追,我跟你走。」   她將靈珠拋出,柴哲只好接住放人懷中,兩人沿足跡急追,直上山鞍,便看到 已降下十餘丈,接近下面樹林的七個人。   七個原本就有一個病患,謝龍韜左臂受傷,高峰左腿也受傷不輕,需人扶著走 。岳琪的左臂也不能移動,弓箭已經在昨晚丟掉了。邪術高明的人是金宏達,他的 番名叫和碩丹津,左手裹著傷巾,右腿褲破血出,剛才在使用邪術時,被丘磊砍傷 了,行動不便。七個人一個患病,四人受傷,只有兩個是完整的人。兩人有一個背 著病患,一個扶著金宏達。   他們已筋疲力盡,油盡燈枯,跌跌撞撞向下走,搖搖擺擺步履維艱。   柴哲出現在山鞍上,向下叫:「諸位,別跑了,柴某請你們往回走。」   七個人突然像骨架已松的房屋,突然倒下,連滾帶爬向下滑,最後在樹林前被 擋住了。   柴哲搭上箭,舉步向下走。杜珍娘在後跟隨,步步下移。   七個人爬起躲入樹林,各佔方位。   兩個未受傷的人放下扶與背著的人,拔劍搶出外,勇敢地列陣,占右首的人怒 叫:「姓柴的,拔兵刃決一死戰。」   柴哲在四丈外停步,徐徐舉弓。   左首那人叫道:「杜姑娘,是你麼?」   原來杜珍娘已經取下了裹頭氈巾,露出頭臉來。   柴哲一怔,將發的箭未離弦,扭頭訝然問:「杜姑娘,你認識他們?」   社珍娘慘然地點點頭,黯然地說:「他叫雲浩,另一位叫夏五湖。昨晚傷在司 嵩手下的人,叫高峰。他們都是外三罈專諸壇的會友,我是內壇的人,怎能不認識 ?」   「咦!那麼,他們也是黑鷹會的人了。」   「不錯。」   「那……端木莊主是會主,怎會……」   「他們奉命接財神,卻放棄職責,隨財神逃亡。這是說,他們叛會了。」   下面,跌跌撞撞搶出一個人。   「沈公子,退回來!」岳琪大叫,搶出一把抓住,像是抓小雞地向後拖。   沈公子拚命作徒勞的掙扎,大叫道:「岳大哥,讓我和他說幾句話,我……我 不能連累你們。」   「不!咱們生死同命,你上去他豈會饒你?」岳琪叫。   柴哲垂下弓叫:「讓他說,柴某保證在他退回前不殺他。」   岳琪緩緩放手,遲疑地叫:「他……他病體支離,怎……怎能上去?」   「就在下面說好了。老兄們,安靜些,柴某不怕妖術,誰要搗蛋,我保證一箭 可穿透他的胸。」   「你如果稍具人性,也不會下此毒手。」岳琪切齒叫。   「廢話,娃沈的,你就是沈襄麼?」   沈公子坐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地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笑完說:「 不錯,我就是沈襄。貴會為了一千兩黃金的重賞,搜殺我這顆頭顱,我給你,請你 們放他們離開,他們……」   謝龍韜哈哈狂笑,聲如鬼哭,叫道:「沈公子,你以為咱們是什麼人?事到如 今,你怎可令朋友們失望?想當年,我與金兄弟返回蔚州,閻教主已被教友所賣, 被擒赴京師遇害。   我兩人失望之餘,本擬遠走大漠另圖發展,卻打聽出令尊為了我們的事,被國 賊嚴嵩攀害,將令尊的大名,列入本教的名單中。令尊一代忠臣,他的死天下冤之 。我們白蓮教不是天生的叛逆,只要有飯吃,誰願意造反?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咱們恨的是那些把持朝政,不顧百姓死活的奸臣狗官,敬重忠義賢士。令尊骨風嶙 峋,舉世同欽,為了我們的事被誣攀,冤死宣府,株連抄家,子孫無遺。其實,朝 廷如聽令尊疏義,蒙人何至於出入邊牆如人無人之境?本教又何至於挺而走險造反 ?我兩人激於義憤,劫牢反獄將公子救出,遠走西番亡命,所為何來?高、夏、雲 三位老弟,奉命前往山西刺公子,他三人是黑鷹會的高手,黑鷹會得了嚴世藩狗官 一千兩黃金,所以派他們四出追捕,在山西道上碰上了。當他們知道你是沈公純甫 的後人時,激起俠義骨風,甘願冒死叛會,隨公子逃至西番,他們又為了什麼?岳 大哥在索克圖貴為番邦駙馬,他並不知令尊為何許人,他是在下的早年故交,聽在 下將始末道出,毅然放棄家小,追隨公子亡命,他又為了什麼?無他,英雄肝膽, 俠義襟懷而已。沈公子,要死便死在一處,你死了,咱們替不獨生。回來,咱們和 他轟轟烈烈拼一場。」   柴哲虎目生光,大叫道:「沈公子,令尊可是錦衣衛沈經歷沈煉麼?」   「正是先父。先父官雖卑微,但有一顆耿耿丹心。」   錦衣衛,是皇帝老爺的親軍,不但負責皇帝老爺的安全,也負責京師與皇宮附 近的治安。經歷是文職,掌理文書收發,官階是七品或從六品,小得可憐。這位沈 煉官雖小,卻是萬古流芳中的人物。他是會稽人,字純甫,嘉靖十七年中進土,外 放溧陽知縣,膽敢捋御史的虎鬚,被轉調往荏平。後來丁父憂去職,再補清豐知縣 。之後,便調入錦衣衛任經歷。為了俺答請貢的事,他敢主張不許韃子請貢,滿朝 文武都是些膽小鬼,都不敢說話。吏部尚書問他:「你是何官?」他說:「錦衣衛 經歷沈煉也。大臣不言,故小吏言之。」就這幾句話,把陳兵京師城下,挾武力請 貢的韃寇請貢要求一語勾銷。   他獻攻擊韃寇要策,皇帝老爺不採納。上疏請兵北伐,照樣不准。上疏揭發嚴 嵩父子的賣國罪行,卻碰了大釘子,皇帝老爺一火,當殿行廷杖刑罰,打得他死去 活來,然後發配到保安做農奴。保安州直隸京師,州西南有桑干河,河從山西蔚州 流入,蔚州就是白蓮教昔日造反的地方。   他在保安做農奴,當地的人知道他的遭遇,不迫遷居讓屋,父老更親送食物, 請他做夫子,教育附近的子弟。他老兄膽大包天,不但教子弟們以忠義大節,更縛 草為人,寫上唐朝的李林甫,宋朝的秦檜,加上嚴嵩三個人的大名,喝酒時聚子弟 學生射草人為樂。有時單騎馳抵居庸關口,向南戟指大罵奸賊嚴嵩,直罵至痛哭流 涕方行返回。   嚴家父子怎受得了?不死才怪。他不但得罪了嚴嵩父子,還敢上書臭罵縱兵慘 殺避寇百姓的總督楊順,作文遙祭枉死的百姓良民,終於惹下了殺身之禍。在嚴嵩 父子的授意下,恰好蔚州白蓮教造反,楊順便乘機將他的姓名列入教徒的名冊中, 將他帶至宣府斬首。他有三個兒子,襄、袞、褒,先是三人全部充軍,後來楊順認 為嚴嵩不滿意充軍的輕刑,便派人追回。杖殺了袞和褒。沈襄起解早了幾天,押回 也晚,被押在大牢,生死關頭,謝龍韜和金宏達兩個教徒來得正好,將沈襄救出亡 命西番。   柴哲知道沈煉這個人,卻不知沈煉的後人是誰。他自己也是間接受到嚴府迫害 的人,破家切身之痛,往事歷歷如在目前,登時氣湧如山,渾忘利害,猛地轉身, 挽弓待發,箭尖對正了杜珍娘的胸口,沉聲問:「杜姑娘,雙手張開,離開你的針 囊。」   「你……」杜珍娘駭然叫。   「丟下劍,千萬不可妄動。」   「你……」   「我是當真的,你不聽只好給你一箭。」   杜珍娘丟下劍,雙手外張。   「他們的話是真是假?」他沉聲問。   「句句皆真。」   「黑鷹會得了嚴世藩黃金千兩?」   「是的,他要斬草除根。」   「黑鷹會是……是……」   「是做殺人買賣的秘密幫會。」   「你們都是……」   「職業殺手,暗殺英雄。」   柴哲重重地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你走吧,我不殺你。」   「你……」杜珍娘訝然驚叫。   「我跟他們走……」   「老天,你不怕令師……」   「師恩雖厚,但不能要我做喪心病狂的無恥之徒。」   杜珍娘胸膛一授說:「回中原開香堂,你我都死,我跟你走……」   驀地,山鞍上傳來了歐文琮的冷酷叱喝:「你兩個叛徒給我站住!」   「姓歐的,你回去告訴端木鷹揚,說我柴哲走了,不及面辭。你走吧。」柴哲 搶著叫。   歐文琮大踏步向下走,一面吼道:「你兩個該死的東西,上來,收起你們不要 命的怪念頭,本壇主替你們守秘,目下回頭,尚未為晚。」   「你再下來一步。休怪柴某心狠手辣了。」柴哲叫。   歐文蹤不受恐嚇,向下邁步。   山鞍上出現了古靈的身影,向下低叫:「會主快到了,柴哥兒,及早回頭。」   柴哲扭頭向下叫:「沈公子,你們快走,我斷後。」   謝龍韜大喜過望,立即精神百倍。眾人相攙相扶,急急退人林中逃命。   歐文琮仍然向下走,判官筆護住了身前。   柴哲向杜珍娘低叫道:「你先退下去,我應付得了。」   他屹立如山,冷靜地徐徐舉弓,弓弦上搭著他留下來的最後一支鷹翎箭。   近了,五丈、四丈……弓徐徐拉滿,箭尖發出懾人的寒光。   三丈……兩丈……他仍然屹立如嶽峙淵停。   冷面閻羅略一遲疑,突然飛撲而下。「嗡!」弦聲狂振,箭出似流星。   這瞬間,柴哲的右手拔出了藏鋒錄,脫手飛擲,人隨著向上搶。   歐文琮上了當,判官筆斜擊來箭,箭桿突然折斷,箭尾仍向前飛,而且是橫著 飛,「唰」一聲擦右耳而過,他本能地向左扭頭問避,顧得了上盤,下盤空虛,藏 鋒錄銜尾而至,貴入右大腿內側。「哎……」他大叫,身軀一震,人仍向下衝。   柴哲到,丟掉弓,一把扣住他的左腿向下帶,右拳斜飛,「蓬」一聲重重地抽 在他的左脅下。接著左拳再進,「噗」一聲搗在他的小腹上。兩記重拳發如連珠, 快逾電閃。   「哎……哎……」冷面閻羅怪叫,仰面便倒。   柴哲一腳踏住他的丹田,拔回藏鋒錄,冷冷地說:「我不殺你,不要追來。」   冷面閻羅已被藏鋒錄擊破了氣功,再受到力道千鈞的重拳擊中要害,右腿已無 法活動,內腑翻騰,已是半條命,怎能再追?   柴哲抬回弓,向搶下的古靈叫:「靈老,留一分清義,不要追來,不然有你無 我,沿途關照之情,將盡付流水。後會有期,珍重。」   說完,大踏步走了。   古靈拾起冷面閻羅的判官筆,長歎一聲,抱起冷面閻羅向上走。   「你……你何不……不殺我滅口?」冷面閻羅喘息著問。   「本堂主老了,心軟了!下不了手。」古靈笑著答。   「你該早些下來,是……是存心放走他……他們……」   「我下來也沒有用,還得賠上老命。」   「他……他真是副會主的門人?」   「是的,但他的藝業不知比咱們高明多少倍,奇怪。」   「你有何打算?」   「該問會主。」   「剛才你說會主快要到了,是真是假?是示意叫他及早的脫身呢,抑或是釜底 抽薪故意救我?」   「也許兩者都有。」   「當然,這些事我不會提。」   「本堂主深領盛情。」古靈沉重地答。   「堂主不覺得本會這幾年來,行事有點倒行逆施麼?」   「這個……我可沒留意。」   「好,我也沒留意。柴哥兒用什麼暗器傷我,你看到了麼?護體氣功沒發生絲 毫效用,可怕極了。」   「你沒看清,我更湖塗。他的暗器是六寸鐵翎箭,普通練氣高手是禁受不起的 ;但壇主的氣功火候將臻爐火純青之境,按理鐵翎箭是不可能傷你的。他這人到底 有些什麼驚世絕學,恐怕誰也弄不清楚。」古靈笑著說,突然像是記起了重要的事 ,接道:「那晚逃出死亡之谷,我們從絕崖脫身。我記起來了,那些石孔整齊有序 ,決不是天生的石孔,而是用人工開鑿出來的。不錯,他身上有可怕的兵刃或暗器 ,壇主定是被他這把神秘利器所傷的了。」   談話間,已經到了山鞍。   會主並未到來,山谷下,丘磊正坐在原地調息。   柴哲成了沈公子七個人的首腦,由金宏達指引路徑,他則沿途佈下重重疑陣, 引誘追的人追向錯誤方向,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費了不少心機。   直至黃昏將臨,眾人聚在一處隱秘的山崖旁休息,所有的人幾乎累倒了,再也 支持不住了。   風暴雪狂,奇寒徹骨。   柴哲不敢休息,他帶了雲港往回走,花了一個時辰,在遠處留下了迷蹤的痕跡 ,方帶了枯枝返回,冒險生火,讓傷了的人獲得溫暖。   杜珍娘是女神醫,她忙得不可開交。她帶有不少膏丹丸散。   在星宿海被八爪蒼龍所俘,八爪蒼龍只繳兵刃暗器,有修養的江湖正道人土, 不會抄沒俘虜所帶的藥品,因此她的藥派上了用場。   由於驚嚇過度,沈公子的病加劇了兩三分。其他受傷的人,也因未能及時治療 ,傷勢亦逐漸惡化,不能再走了。   人有天生的惰性;死中求生的意志,在危難中堅強無比,忘了痛苦、疲倦,饑 餓,只有奮發而不致沮喪。但如果到了安全的地方,意志便會迅速地崩潰,要是有 所倚賴,更是不可收拾。   這些人目下已信賴柴哲,自信已脫出危境,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個個都癱瘓了 ,筋疲力盡,除非鋼刀加頸,說什麼也趕不走他們了。   他們只好停下來休息,養傷,整整停留了三天三夜,直至傷和病皆有起色,方 想起該啟程了。   三天三夜中,最苦的是柴哲,不分晝夜,經常在戒備中。但他像個頑強的騾子 ,不聽任何人的勸告,即使沈公子要求他好好休息,他也一笑置之。也像個鐵打銅 澆的人,辛勞不僅累他不倒,而且還旦夕按期練功,毫不放鬆。   還有一天的食物,再不走不行。   金宏達認為可以先到安圖族牧地,購置充足的食物,再到噶達索齊老峰,看看 雙聖的師兄是否在那兒隱修,或許可以在那兒逗留至雪化,方出犁牛河沿江重返中 原。當然要等端木會主放棄追殺,才可在崑崙等候夏季光臨。   他們卻不知,在停留的三天中,對方已先一步趕到安圖牧地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義釋父女】   柴哲態度轉變,表面上看似乎有衝動冒失之嫌,近乎輕舉妄動。但進一步分析 ,便不會覺得突兀了。   縹緲神龍擄他到大天星寨,在柴哲來說,其中並無感恩的成份,且有被迫的屈 辱感覺藏在心頭。被擄時,他正陷於骨肉散離家破日廢的困境,縹緲神龍不由分說 將他擄走,至舅家避禍的雙親下落?羅龍文的黨羽是否追殺不捨?這些事他渴望知 道結果,但被擄到湖廣,在山區中一住六年,他怎能放得下?又怎能甘心?要說他 存有師恩深如海的心念,毋寧說深埋著仇恨的種子來得恰當些,骨肉散離,親人生 死莫辨。但要說他翻臉無情毫不眷念,那也是欺人之談。   追隨古靈到西番,可以說全是他一個支撐著大梁,九死一生替端木長風排難解 紛,到頭來端木鷹揚父子依然恩特仇報,開口就罵舉手就打,甚至要返回湖廣開香 堂,存心要他的命,脾氣再好的人也受不了。   在司嵩指責他時,他已看出端木鷹揚有置他於死的毒念,那時他便動了一走了 之的念頭,再加上古靈贈珠示警,他便知不走不行了。   弄清了沈襄的身份,聽清了高、夏、雲三個黑鷹會叛徒的大仁大義行徑,試想 ,他還能替端木鷹揚父子賣命?他是個深明事理明辨事非的人,當機立斷唾棄端木 鷹揚父子,決不做職業殺手的幫兇,毅然決定護送沈襄遠走高飛,任何代價在所不 惜。   在他們養傷期間,端木鷹揚也花了兩天工夫,居然鬼使神差地走出了迷魂陣一 般的黑石谷,踏上了至安圖牧地的方向。   安圖牧地鄰著黑石谷,最後一座山峰盡處,便是安圖收地的東北角。這是一座 三十里方圓的高原牧地,四周山嶺圍繞,牧地中的林木無法生長,安圖族的人不許 樹大在草原生根,以免牧地被樹木侵佔,每年大雪光臨前,放起一把火.把枯草燒 光,等來年雪化後,鮮嫩的牧草便會欣欣向榮。那時,可看到牛羊徜徉其間,好一 處遠離濁世的和平祥和神仙幽境。附近的幾座山谷,是年青男女的愛情之窩,夏秋 之間,經常可以看到青年男女的親友,在谷中架起羊皮帳,由男女雙方高唱愛情之 歌,親友們則相互唱和,就地行聘。一對愛侶則一唱一和,徐徐進入山谷,以山林 為洞房,兩相燕好。雙方親友則在谷前後派人把守,禁人窺伺,於谷口準備兩匹健 馬,給愛侶出谷時乘坐。一對愛侶成親後,攜手歌唱而出,跨上馬聯轡而回,男遞 哈達於女家,女遞哈達於翁姑,互解腰帶各系羊一頭,各返己家,稟告族主之後, 由坐家僧主婚。方正式送聘禮,訂正式婚期,男女點酥油燈,請坐家僧唸經,稱為 洗帳。新娘騎馬而來,拜過佛像便算是完禮。數天後,女方的族人到來,方置酒大 會親友。有些在受聘後久未完婚,生了子女由新娘抱來,毫不足怪。   結婚簡單,離婚也容易。番人對男女關係看得極為平常,男女間稍不如意便會 反目,些須小事也會各不相讓,雙方走到空曠的地方,各脫下一靴,向空一拋,假 使兩靴落下時皆向左或向右,兩人一笑而罷,攜手而回仍是夫妻。如果靴底相對, 或者靴口相對,便拔佩刀在兩靴之間劃上一刀,劃土為界,女方返回帳篷,帶了所 有的物品,索回陪嫁去的牛羊牲口,就此一刀兩斷,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兒女則由 男方教養,毫無眷顧之情。   到達山谷地區的外地人,如果不知風俗,誤闖愛侶們野合的山谷,或者認為谷 口的坐騎是無主馬順手牽走,那就麻煩大了。不死也得脫層皮,番人們群起而攻, 那還會好受?番人不論男女,都帶了刀,想像得到決不會僅挨兩拳頭就算了事,砍 掉腦袋並非不可能,平常得很。   冬天,山谷成了死谷,不會有人,盡可亂闖。   安圖牧地並非是與世隔離的絕域,向南翻越五六座山,便是伊克寺草原,這兒 也是從畢拉寺通向烏斯藏的古道必經要地。伊克寺到畢拉寺,只有五日行程。   踏著漫天風雪,九個人由金宏達領先,一步步向安圖牧地走去,沈公子的病與 眾人所受的傷,在杜珍娘的細心調治下,大有起色,但謝龍韜仍不讓沈公子走動, 砍樹枝織了一具拖兜讓沈公子乘坐,輪流拖著冒風雪趲趕。   金宏達對這一帶並不陌生,岳琪亦略有所知,雖則漫天風雪視線有限,仍可從 風向概略分辨出方位。   踏入積雪盈立的冰雪平原,白茫茫天地一色,他們便知道已進入安圖草原了。   金宏達回望模糊的黑石山區,苦笑道:「但願黑石谷能將他們困住,不然我們 仍難脫身。」   柴哲搖搖頭,大聲說:「黑石山區的山都不高,算不得險峻,當他們發覺山谷 可以困人時,便會越山而過的,或者逐谷留記深道,不難出困。」   「也許他們會知難而退。」   「不會的,我知道端木鷹場的為人,他不會輕易罷手的。」高峰接口道。   「糟的是我已將偷聽到的話全告訴了他們,如果他們能出困,便會追到安圖牧 地。至於他們是否敢到噶達索齊老峰撒野,便不得而知了。」柴哲接著解釋。   「可不可以不定安圖牧地?」杜珍娘惶然問,她確是害怕端木鷹揚趕來。   「杜姑娘,如果不走安圖牧地討些糧食,我們便會凍餓而死,不能不走。」金 宏達無可奈何地說。   柴哲拂落飄在臉上的雪花說:「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必須作最壞的打算。在 距安圖族的住處不遠,請金兄告訴我。」   「你……」   「我要先潛入冬窩子看看是否有危險。我們停留了三天,誰知道他們是否會比 我們先到?」   「我可以伴同你前往麼?」   「金兄能一同前往,小可求之不得,就此一言為定。」   近午時分,吃完僅有的一頓乾糧,如果找不到安圖族的住處,下一頓便得挨餓 。大風雪中在平原地帶摸索,天地一色,方向難辨,是否能找得到,只有靠運氣了 。   安圖族的冬窩子,在草原西南角一座山谷中。辰牌末巳牌初,進來了一群不速 之客。   由於風狂雪暴,所有的番人皆躲在帳幕中,並未派有警哨。這一帶除了安圖族 之外,並無外族居留,最近的一族也相距在半日程外,數百年來從未發生過戰爭, 一年四季中,皆不用派人守望警戒,隆冬大雪期間,更用不著耽心有外人侵入。   不速之客是黑鷹會會主報應神端木鷹揚父子和他們的手下瓜牙,共有十五個人 ,有四個人受傷不能走,鬼使神差地被他們誤打誤撞的,找到了安圖族的冬窩子。   冬窩子建在一處山崖圍繞的小盆地下,共有十九座黑羊皮帳,倚崖報架起了簡 陋的牲口   攔,風吹不到,確是極理想的避寒之處。   端木鷹揚確是不死心,花了兩天工夫,居然脫出了黑石谷,到了安圖牧地的西 端。他帶了三個通譯,有一個已死在泉眼內,目下仍有兩個熟悉番情的人。   他固執地要追沈襄,更不肯放過柴哲,要找安圖族的人查問線索。他以為柴哲 定然已經過了安圖牧地,往噶達索齊老峰找崑崙雙聖的師兄保護,希望在柴哲到達 噶達索齊老峰之前追及。即使追到喝達索齊老峰,他倚仗人多,盡足以對付崑崙雙 聖的師兄。   他們並不知安圖族的住處,在西面逐谷搜尋,白費了一天工夫。   這天,他們已披了一座山谷,失望地折返,再進入另一座山谷。已牌初,終於 發現了前面的十九座黑羊皮帳,不由心中狂喜。   走在前面的一名通譯,也不知是安圖族的冬窩子,反正見到了番人,至少可以 打聽一下消息,便喜悅地說:「稟會主,前面是番人的冬窩子,這種冬帳可容納數 戶,十九座帳幕,人數必有四五百,我們去看看。」   「是不是安圖族?」會主停下來問。   「不知道。」通澤率直地答,接著解釋道:「須進了皮帳,看了皮帳中的擺設 ,方可看出是哪一族人。」   「爹,我們要小心些,柴小狗熟悉番情,善和番人打交道。他們有一半人受了 傷,也許在此地養傷也未可知?」端木長風叫。   端木鷹揚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為父已有計劃,我們先遍搜每一座帳篷, 再言其他。巫兄弟,你認得哪一座是族主的皮帳?」   第一位通澤姓巫,名統,是黑鷹會中的一流好手。   「認識,靠崖根門掛了坐家僧法器的,就是族主的帳篷,帳內面一端,必定住 了坐家喇嘛僧。」巫統肯定地答。   「我們先控制族主,再押著族主和坐家僧逐帳搜查。」端木鷹揚沉靜地答,立 即分派人手,留下兩個照顧傷者,自己率領了其他八個人,悄然進入管區,直撲族 主的皮帳。番人再狠,也狠不過這群殺人如麻的中原武林高手,正在無戒備之下, 還不是探囊取物般容易?突然闖入帳中,族主的二十餘名男女老少,連絲毫反抗的 機會也沒有。   族主是個年約半百的人,正與全家老少在高灶旁聊天,發現有人闖入,還來不 及站起來喝問,六柄長劍兩把鋼刀已三面合圍,通譯的沉聲震耳:「大家不許動, 坐在原地。誰是族主?」   通譯巫統的前面,坐著一個年輕番人,驀地旋身暴起,伸手拔刀回頭猛撲,速 度相當快,勢如猛虎回頭。   巫統冷哼一聲,飛起一腳,「噗」一聲踢中番人的右手,番人剛出鞘的刀脫手 而飛,飛過右面幾名老少的頂門,驚得番人伏地狂叫,一個個嚇軟了。   巫統一不做二不休,順勢用劍把的雲頭「噗」一聲敲在番人的右頸側。   「嗯……」番人悶聲叫,趴下了,發出兩聲呻吟,昏倒在地毯上。   「誰敢再反抗,他得死!」巫統大喝。   族主徐徐站起,佈滿橫紋的黑色臉盤,泛出駭然而又驚怒的表情,徐徐問道: 「我就是族主,你們是些什麼人?」   八個人渾身是雪,帳中溫暖,但仍不除去裹頭氈巾,以免露出漢人的本來面目 。   「我們是來找人的,找他有事。」巫統冷冷地答。   「你們是哪一族的人?」族主問。   「你不必問,我們並無惡意。」   「你們未經許可便闖入帳來示威,還說並無惡意?你們的兵器不是我們所用的 東西,到底是……」   「我們要找人。你們是哪一族的人?」   「我們是安圖族。」   巫統大喜,用漢語向端木鷹揚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們 是安圖族。」   「問正主兒的消息,他們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反正下一步我們得搜。」端 木鷹揚也欣喜地交待。   巫統轉向族主沉聲說:「我們是從星宿海綽火爾族來,追趕九個人,他們已經 逃到貴族的地境,我們要求貴族協助,將那九個人交出來,不然的話,我們恐怕要 對不起你們了。」   綽火爾族以饒勇善戰著稱,安圖牧地與星宿海相距非遠,安圖族人豈有不知之 理?   安圖族主臉色一變,臉上泛出了俱容,緊張地說:「自從降雪以來,從沒有外 人踏入本族的地境,只有山南的白利族,尼牙木錯族幾個朋友來過。」   「你敢說謊?」巫統聲色俱厲地喝問。   「我……我怎麼敢撒謊?你……你們可以問問本族的人。」   「真的?」   「真的從……從來沒……沒有外人來過。」   端木鷹揚突然說:「巫兄弟,他在撒謊,他的神情分明表示有外人來過,好好 套他,我們先搜。」   巫統應了一聲,向安圖族主說:「你說沒有外人來過,我們要挨帳搜查,如果 發現你窩藏了那九個人,貴族將會永遠後悔。」   安圖族主神色又變,無可奈何地說:「我不騙你們,你們要找的九個人,本族 毫無所知,要搜查,你們查好了。」   「你,你的妻子,帶我們去查所有的帳篷,其他的人,除了小孩之外,都取下 頭上的氈巾,知道麼?」巫統大聲叱喝。   番人在家時,氈巾仍包在頭上,但不掩口鼻,臉部皆暴露在外,只有少數的人 將氈巾蓋住嘴部以下,容易分辨是不是番人。   安圖族主不答應也得答應,巫統向他提出嚴重警告,帳篷中的老少婦孺全是人 質,留下四個人監視,如果他膽敢反抗,或者他的族人敢輕舉妄動,人質便會受到 殘忍的屠殺,他怎能不答應?   搜完了十九座羊皮帳,端木鷹揚仍不死心,堅持再搜藏牲口的棚屋。   所有的番人皆聽從族主的勸告,不敢反抗,全都出到帳外:站在風雪中怒目而 視,群情洶洶。   會主留在外面的同伴與受傷的人,皆在族主的皮帳中安頓,跟隨族主前往搜查 的四個人,是會主、巫統、古靈,和一個叫尤世全的人。   牲口擁有兩個管草料的人,草料房也躺了一個有病的番人。兩個管草料的人, 在族主的示意下,取下了裹頭的氈巾。   「本族的人已全部讓你們看過了。」族主忍著滿腔怒火說。   「先搜附近。」端木鷹揚下令。   眾人在牲口棚附近搜了一遍,最後進入了草料棚。   照管草料的人,宿處便在草料棚中。番人的食住皆十分簡單,住的地方無衾無 褥,皮襖向上一拉套住腦袋,往草中一鑽,便可一覺睡到天亮。   端木鷹揚推開了棚門,便看到草中露出一雙腳。   「這裡怎麼還有人?」他鷹目炯炯地問。   巫統一把揪住族主的衣襟,厲聲問:「你說全族的人都看過了,怎麼這裡還有 一個人屍安圖族主急叫道:「這人已病得快死了,等他斷氣就要送至谷後天葬。難 道連快死的人,都要給你們看?」   族主的長子是個身材奇壯的人,忍無可忍,憤怒地攔出,大叫道:「你們要找 的人到底是什麼人?為何無理取鬧,別以為你們脅迫我們全家,便可胡作非為了, 你們如果要戰爭,只消我全家老少有一個人被侮辱,本族的人便會奮不顧身群起而 攻,你們決不能活著離開安圖牧地。」   巫統不得不考慮後果,果然不敢逼得太緊,便將族主放了,將族主長子的話譯 出。   端木鷹揚當然知道利害後果,不再計較,撥開亂草,看到了一張臉色蒼黑的番 人面孔。   這位番人氣息微弱,張開一雙茫然無神的眼睛,失神地躺在草中動也不動。   古靈的臉上突然湧現喜色,接著踏出一步,卻又倏然止住,閉上了剛要呼叫的 口,轉身翻動別處的草堆。   會主不再理會病了的番人,仔細地搜遍每一處可藏人的角落,不得不失望地離 開。   回到族主的帳篷,端木鷹揚要巫統向族主提出要求,一是認為柴哲一群人尚未 趕到,因此禁止安圖族的人外出,以免番人通風報信。一是十五個人借住帳中,以 便受傷的同伴養傷。   所有的番人,一概被禁止離開番幕所在地,由會主派人在冬窩子的內口監視, 不許番人越雷池一步。   族主在刀劍的威迫下,不得不暫時屈服,立即通知同族的人,不許離開帳篷。   古靈心中有事,安頓停當,建議道:「冬窩子的四周,有樹林也有可藏人的石 堆,我們必需先派人先搜一搜友近,或許可發現些蛛絲馬跡呢。」   端木鷹揚自然贊同,本想派幾個人四處搜查,古靈又道:「派人多了,此地無 法照顧,派四個人各走一方,有所發現再出動其他的人,尚未為晚。」   「也好,派四個人,堂主是否也窮駕走一趟?」   「屬下該前往。」   「好,長風兒、文兄弟、尤副壇主,你三人隨古堂主到外面走走。如遇可疑線 索,不可魯莽大意,速來稟報。」   四人立即帶了兵刃外出,古靈說:「少會主往南,搜冬窩子出口的兩側。尤副 壇主往東,文兄弟走西,本堂主搜北面谷底。」   四人冒風雪出發,古靈泰然地向北走,搜過了幾處不大受人注意的角落之後, 折身進入了草棚。   管草料的兩個番人,已經到羊欄去了。他掩人棚中,迅速在百寶囊中掏出一粒 丹丸,弄破臘衣,扶起病了的番人,將丹丸塞入番人的口中,低叫道:「梭宗僧格 ,你聽得懂我的話麼?」   這位番人正是梭宗僧格,他的病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只是故意僵臥而已。 他自然認得已取下裹頭氈巾的古靈,苦於聽不懂漢語,不住搖頭。   古靈大急,拖開地上的草,用手指在地上寫道:「你認識漢字麼?」   梭宗僧格怎會認識漢字?伊伊啞啞說著番話,不住搖頭,急得古靈抓耳撓腮。   古靈突然急中生智,先畫了一個人,說:「柴哲。」   梭宗僧格聽得懂這兩個字,點點頭。   古靈再畫上一個人,指了指自己說:「古靈。」   梭宗僧格又點點頭。   古靈連畫了提刀帶劍的十四個人,跟在代表他的人身後,用手比劃著說:「我 們,要殺柴哲。」   他做的手勢很逼真,梭宗僧格居然聽得懂,怪眼連翻,氣憤地用番語說:「你 們要殺他?你們的心像狼。」   古靈聽不懂,正在焦急,暮地,他聽到背面的後門傳出聲息,猛地旋身虎跳而 起。   先前曾見過的兩位管草料番人之一,正惡狠狠地像一頭撲鼠的貓,挺番刀飛撲 而上。   他向側一閃,右手一抄,拔出了鋼刀。   番人一刀落空,轉身作勢上撲,一步一步逼近,用不太流利的走調漢語說:「 你們,狼,狗!人面獸心……」   「咦!你懂漢語,不要動手。」古靈喜悅地叫。   「你要殺柴哲,不該找我叔叔,你……」   「咦!梭宗僧格是你叔叔?」   「是的,我離家三年,回不去……」   「原來你是梭宗額林沁。」   「是的,柴哲的事,我叔叔告訴我了。柴哲叫我叔叔走,他要找白利族的人幫 助,不知如何走法,在山區亂闖,無意中闖到伊克寺,被我和族主的次子在伊克寺 碰上了,他已病了好幾天,我把他帶回這裡養病,你們要找的人……」   「我們要找的人,柴哲是其中之一。我和柴哲是好朋友,他要到安圖來,所以 我要請令叔僧格,快到外面通知柴哲,早些離開安圖牧地。」   「你……你的話……」   「我的話字字皆真,請相信我。」   「這……你們漢人,靠不住……」額林沁遲疑地說。   「不管你怎麼想,柴哲如果闖來,他絕對活不了。冬窩子口有人監視,你能偷 溜出去麼?」   額林沁冷哼一聲說道:「你們漢人,都該死,我,我們不管你的事,你快走。 」   「但柴哲……」   「柴哲對梭宗家有恩,但我不管。你們都死,很好。」額林沁說完,縱身一跳 ,奔出門外去了。   古靈心中大急,躍至門口低叫道:「額林沁,信任我,把我的話告訴僧格,不 然僧格也活不成。」   「你敢殺他。安圖族的人可不會饒你們。」額林沁站在遠處說,他仍不信古靈 。   「我們如果怕安圖族,便不會來了。僧格從前是幫助柴哲的人,如果他不離開 ,被我們的人認出,他活不成的。」   「你離開,我要想一想決定。」額林沁意動地說。   「他必須離開,到外面告訴柴哲不要到安圖來,不然你會後侮的。我離開,你 好好想一想。」古靈說完,只好離去。   他卻不知,額林沁自從在安圖逗留,便失去了自由,成為安圖族的牧奴,想脫 身談何容易?要僧格逃出更為困難,既要避免番人的監視,又得逃避二人的看守, 稍一失慎,便會招來殺身之禍,風險太大,額林沁怎肯冒險?   額林沁總算有感恩之心,最後仍向僧格說了。   梭宗僧格對柴哲忠心耿耿,不顧額林沁的強烈反對,立即準備逃走.他與額林 沁的叔侄關係,安圖族的人並不知道,裝病也裝得像,安圖族的人對他毫無戒心。 加以安圖族目下正受到端木鷹揚一群高手的監視,自顧不暇,怎會再留心他一個大 病裝死的人?   他只受了些風寒,得古靈所給的丹丸相助,藥力行開,已可行動自如,便命額 林沁追殺別一名管草料的人,悄然從冬窩子後面的積雪山林溜走。   額林沁已別無選擇,一不做二不休,擊昏了一名管草料的人,宰了一頭羊割下 羊腿,帶了同伴的番刀,引領著乃叔逃出了冬窩子。   大雪俺沒了他兩人的足跡,順利地脫出了安圖族的住處。   額林沁熟悉地勢,料想從星宿海前來的人,極可能從北面來,便繞至四五里外 北面的一座山峰,藏在山腰隱秘處居高臨下留意下面的動靜。除此之外,他知道無 法找到柴哲,不可能到處走動,走動碰上的機會微乎其微,萬一碰上了監視的人, 說不定會丟掉老命哩!   山峰不高,在山腰可隱約看到山下風雪草原的景象。   糟了!他兩人看到了八個人,但並不是從北面來的,而是從東北角來,相距大 約一里左右,八人所走的方向,恰好是冬窩子的人口。   「是他們,我去追。」梭宗僧格叫,急向山下狂奔。   額林沁也隨後急奔,冒險向下趕。   八個人果然是柴哲和其他八名同伴,實際上是九個人,只是沈公子躺在雪橇中 ,不易發現而已。   金宏達和岳填都知道安圖族的冬窩子座落處,只要找得到可辨方向的山峰,便 不太難找。他們在申牌左右,終於找到了冬窩子的人口。   距谷口尚有兩三里,金宏達已看清了前面的山峰形影,大喜迫:「找到了,前 面那座羊角形的山角,就是安圖族的冬窩子入口,天可憐見,居然給我們找到了。 」   風雪太大,視線僅可及兩三里,前面的羊角形山峰屹立在風雪中,山腰以下寸 草不生。   柴哲立即請眾人停下,向全宏達說:「金兄,我們兩人先前往探看虛實。」   金宏達的腿傷仍未痊可,但已可活動自如,只是有點不便而已。真正能與人拚 鬥的,只有夏五湖、雲浩、柴哲、杜珍娘。謝龍韜的邪術本就不高明,燕尾鏢的傷 勢不算輕,難以用勁拚命。高峰和岳琪也只能趕路,動手不便。   金宏達不但挨了丘磊一刀,第一次施法時也被柴哲射傷了一臂,交起手來仍無 法用全勁,跟著柴哲探看動靜近乎冒險,但他熟悉地勢,不得不走一趟。   兩人展開輕功奔向谷口,卻不知有人從北面迎來。   梭宗僧格叔侄,怎追得上柴哲和金宏達?他兩人見只有兩個人奔向谷口,其他 的人留在雪地上,不由大惑,不知這些人中是不是有柴哲在內,未弄清之前,又不 敢呼叫,只好也向谷口奔跑,沿山麓的樹林全力急趕。   等他們追至谷口,柴哲和金宏達已入谷兩三里了。   「進去。」梭宗僧格橫下心說。   「不,我們並不知進去的人是誰,也許柴哲並未進入,我們何不去看看停留在 雪地中的那幾個人?」額林沁說,反對跟蹤追入,那太過冒險。   梭宗僧格略一沉吟道:「好,去看看其他的人,不過我認為只有柴哲方敢入谷 ,他是個了不起的英雄,其他的人都是膽小鬼。」   兩人不再入谷,轉向留在兩里外的人走去。   金宏達領先而行,天色已是申牌末,冬季晝短夜長,而且大雪紛飛,申牌末天 色已快黑了。他一面走,一面說:「從前我在黑石谷練神術,曾和安圖族的人小有 交情。他們對我的神術佩服得五體投地,印像極深,找他們要食物探消息,當無困 難。」   「金兄的神術與喇嘛的法術,到底誰高明?」柴哲信口問。   「彼此相差不遠,功深者勝,喇嘛中也有出類拔萃的人,他們的練氣術與拳掌 ,同樣不遜於中原武林的名門大派。密宗禪掌更是一絕。我們如果走犁河而下,所 走的地方大多是烏斯藏地境,遇上喇嘛的機會多的是,萬一衝突起來,千萬不可大 意。」   談談說說間,到了沉寂的冬窩子入口,十九座黑羊皮帳出現在眼前,看不見半 個人影。   「咦!怎麼不見有人,警哨為何也不出面阻攔?」柴哲停步訝然叫,不祥的預 感湧上心頭,心潮洶湧。   「安圖牧地數百年沒發生戰爭,附近的番族能和平相處,守望相助,過慣了太 平日子,平陽不放警哨的。」金宏達笑著解釋。   兩人疾趨族主的帳篷,金宏達領先掀開皮帳門,取掉裹頭氈巾高叫道:「安圖 族主,還認得故人和碩丹律麼?」   帳中共有十二名老少,安圖族主夫婦訝然站起。   「咦!你……你是和碩丹津仙長?」安圖族主叫。   金宏達與柴哲舉步走近,雙方合掌行禮。   「族主久違了,我已不再修道,這次從中原來,帶了幾位朋友途經貴地,特地 前來拜望族主。」金宏達一面說,一面獻上一方哈達。   柴哲也上前將預先準備好的一方精美紅綾哈達奉上說:「我叫柴哲,和碩丹津 的朋友,一同前來拜會族主。」   安圖族主的一位手下,接過族主遞來的哈達,將兩方粗布制的哈達交與族主, 由族主回奉兩位客人。   按番禮客套一番,其他的人退至帳角,由族主陪同客人在灶旁落坐。   柴哲的目光,機警地留心各處的動靜,捕捉族主和帳中老少番人的眼神變化。   金宏達喝下奉上的茶,開門見山地說:「不怕族主見笑,我們這次是落難而來 的,有幾位同伴受傷生病,需要族主的幫助,打擾族主三五天,等風雪過後,再啟 程到烏斯藏,不知族主肯不育方便?」   「你們還有人?不要說方便不方便的話,你知道本族是好客的,在此過冬無任 歡迎,請不必見外,貴同伴呢?」安圖族主神色沉重地說,臉上掛著擠出來的笑意 ,笑得十分勉強。   「我的朋友在谷外,共有九個人……」   「何不請貴友人谷?外面風雪太大。」   「族主慷慨盛情,在下十分感激……」   「這樣吧,請柴客人出谷請貴友前來,我準備酒肉替諸位接風。」   金宏達喜不自勝,向柴哲道:「柴兄弟,你在這兒稍候,我到外面去接他們來 。」   柴哲淡淡一笑。站起說:「他們都走不動,還是你我兩人一同前往接他們來好 了。」   金宏達先是一怔,接著笑道:「哦!不錯,必須我們兩個人一起去才行。」他 向族主說明受傷同伴的情形,立即告辭。出到冬窩子口,方低聲問:「兄弟,你是 否看出可疑的事了?」   「金兄,你說,族主接見客人,客人是否要拜見坐家僧?」   金宏達一怔說:「咦!你怎麼也懂得我們番族的規矩?」   「我能說流利的番話,自然懂得規矩了。」   「怪!確是可疑。坐家僧在後帳,即使客人不請見,坐家僧也會出來見客的。 一族的大權名義上是族主,實際卻操在坐家僧手中,族主的客人,坐家增絕對不會 不加過問的。」   「你發現族主與其他的人,神色上是不是流露著恐懼不安?如果我們留一個人 在此,將難以收拾。」   「你的意思是……」   「端木鷹揚先來了。」   「什麼?你……」   「但願我猜錯了。你先走,我把守在谷口,向西走,我隨後趕來會合。」   「但……我們的食物……」   「我們不必遠走,晚間再來,我要證實是不是他們真的來了,等你們走後不久 ,我便可以發動試探。」   金宏達將信將疑,他還不知道柴哲的為人,甚至對柴哲多少有些嘴上無毛做事 不牢的成見,但卻不敢不聽柴哲的話,懷著滿腹疑雲,出谷而去。   柴哲斷後,目送金宏達去遠,便向側繞走,攀登右面的山脊,居高臨下察看冬 窩子的動靜。   果然不錯,他看到冬窩子口右面的小山顛上,兩個穿番裝的人正向下降,伏在 必須經過的要道旁。   族主的帳篷中,有十餘個人進入了左右的兩座帳篷。   相距太遠,看不清身影,他心中冷哼了一聲,忖道:「我得先看看那兩位準備 堵住退路的人。」   他將弓背上,解腰帶綽在手中,悄然向下潛行。   兩個伏在路旁的人,躲在兩株山坡下的小樹後,不住地向外探望,注意力全放 在進入冬窩子的來路上,不知身後來了人。風狂雪猛,身後的聲息不易聽到。   柴哲小心翼翼沿山坡下降,藉零星的樹幹與起伏的積雪山被掩身,蛇行鷺伏, 徐徐接近。   近了,接近至小樹後,樹下的兩個人仍然毫無反應,他欺近的身法確是輕靈得 聲息俱無。   兩個番人並肩伏在地上不動,裹頭氈巾和身子蓋了一層雪花,如不移動,出入 冬窩子口   的人實難發現他們。   他在樹後伏下,收起了腰帶。對方爬伏在地,腰帶用不上。   他徐徐向前爬,突然向前疾撲而出,右手一掌拍向右面那人的後腦,右手猛向 左面的人頸子一勾。   「葉」右掌得手,右面那人腦袋應掌下搭,昏厥了。   左手不偏不倚,勾住了左面那人的頸子,真力倏發。   左面那人反應相當快,身手矯捷,頸子被扣住,本能利用左手急如制住頸子的 手的脈門,右手一撐,身子猛地翻轉,反將壓在背上的柴哲翻至下面。   柴哲更快,更矯捷,虎軀一挺,依然翻至上面,藏鋒錄出鞘,橫壓在對方的鼻 樑上,用漢語低叫:「安靜些,不然你得死。」   原來他看到兩人所佩的兵刃是劍,所以用漢語低喝,番人不會使用中原武林道 的佩劍的。   那人已無法開口說話,停止了掙扎,被貼背壓在積雪中,臉都幾乎全部埋在積 雪內,而且喉部被鎖,想說話也力不從心。   柴哲抽回藏鋒錄,首先使撒下對方的佩劍,「咦」了一聲,放掉扣鎖對方咽喉 的左手,扣住對方的右肩井,挺身移至一旁坐起叫:「宵練劍,你是……」   那人身軀被翻轉,氈巾掩住了頭面,只露出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正恐懼地向他 注視。   「果然是你。」他恍然地接著說。   不是別人赫然端木紫雲姑娘。   「你……你怎麼………一個人轉來了。」姑娘結結巴巴地問。   「你們是不是想等我們回來,一網打盡?」他冷笑著問。   「你……」   「可惜令兄沒有告訴你們,我柴哲是何許人物?哼,從進入西番以來,柴某從 未上過當。你以為我們會閉著眼睛往陷階裡跳麼?你們來了多久了?」   「巳……巳牌左右便……便到了。」   「剛才令尊為何不下手,他藏在內帳,是吧?『」   「家父認……認為你們……終於會自授羅網的,所……所以……」   柴哲制了她的雙肩井,要用腰帶捆上她的手,冷笑道:「所以要等我們全部到 齊,再甕中捉鱉。哼!胃口太大,會脹死的。」   「你……你捆住我……」   「捆住你做人質,交換食物。」   「你……」   「我不會傷你,請放心。」   他將另一人弄醒,赫然是大個兒文天霸。   文天霸愣住了,吃驚地叫:「老天!你……你居然能毫無聲息地制住了我,我 ……我算是服了你……」   「你回去稟告會主,速派人將一百斤羊脯送至谷口,只許派一個人,其他的人 不許離開皮帳。半個時辰內如不送到,叫他到谷口替三小姐收屍。記住,柴某言出 如山,叫會主不可自誤。」   羊脯,也就是羊肉乾,秋後羊肥,大量宰殺將肉放下,用鹽滲透以巨石壓實, 蒸熟、風干,便成了過冬的好糧食。番人遠行,如果沿途沒有地方寄宿,便得帶肉 脯做乾糧,用力撕來吃,極為鮮美爽口。即使這一年冬季太冷,牲口會大量凍死, 那麼,這種肉脯便是來年的糧食。如果來年草原不發,乾旱或瘟疫皆會帶來惡運, 番人便逐水草遠遊,剩下的牲口有限,肉脯便可苟延殘喘,使番人能平安度過災荒 的歲月。因此,冬季是不易嘗到肉脯的。   「柴兄弟,你知道會主是不會答應的,你……」文天霸苦苦地叫。   「走!他不答應也得答應。虎毒不食兒,他會答應的。再說,他還有繼續追殺 的機會,怎會不答應?」柴哲揮手叫。   文天霸搖頭苦笑,只好依言奔入冬窩子。   柴哲帶著端木紫雲,疾奔谷口。   文天霸說得不錯,端木鷹揚怎肯答應?加以有端木長風在旁將柴哲的為人說出 ,認為柴哲決不會下毒手殺俘,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柴哲尚未出到谷口,後面追兵已到,端木鷹揚親自領先,帶負傷的人全來了, 十四個人分為兩組,受傷行動不便的人在後,狂風似的銜尾急迫。   柴哲吃了一驚,挾著端木紫雲撒腿狂奔。   到了谷口,金宏達正往谷口奔來,大叫道:「柴老弟,糟了!他們不見了。」   「什麼人不見了?」柴哲驚問。   「我們的同伴全失了蹤,他……們可能遭了毒手……」   「不會吧?會主已追來了,如果我們的人遭了毒手,會主剛才豈會放過你我兩 人。」   「會主真的……」   「快追到了,我已擒住三小姐做人質。敵眾我寡,快走!」   兩人向西繞山腳狂奔,半里後追兵漸近,因為金宏達曾經受了傷,不能用真力 奔馳。   假使謝龍韜一行七人仍在原地等候,想脫身將難比登天。   繞過兩座山腳,突然發現雪地上有不少足跡,雪花僅掩了薄薄一層,深陷的足 跡仍清晰可見。   「他們從此地走了,我們快追。」金宏達興奮地叫。   天色愈來愈暗,夜幕將臨。   柴哲將紫雲姑娘向金宏達一推說:「你帶人質先走,我阻他們一阻。」   「你……」   「快走!」   金宏達無暇多說,挾了紫雲急奔。   柴哲停下來扭身向後,取下大弓,扣好弓弦,徐徐搭上一支狼牙箭,冷然屹立 ,等候追兵接近。   二十、十五、十丈了。   他沉穩地拉開馬步,左手托弓穩如泰山,右手挽弦如抱嬰兒。   「接箭!」他發出震天怒吼。   箭發似流星,向追在最前面的端木鷹揚射去。   端木鷹揚怎瞧得起柴哲的箭?人仍向前狂衝,伸手一抄,硬接來箭。   「不可硬接!」後面的冷面閻羅大叫,他吃過虧上過當,自然知道厲害,所以 出聲示警。   叫晚了些,端木鷹場已抓住了箭桿。   箭鏃突然脫桿,「噗」一聲貫入端木鷹揚的右肩,穿透前後皮襖,帶走了錢大 的一塊肩肉,幸而未傷筋骨,如果再低半寸,那就糟了。護體氣功居然未能發生效 用,箭的力道簡直駭人聽聞。箭桿被抓住了,但傳出了皮手套的擦破聲,奇猛的力 道一震,端木鷹揚前衝的身軀猛地一頓,腳下一亂,站住了。   這一箭威力驚人,目空一切的端木鷹揚駭然變色,輕視柴哲的念頭霎時煙消雲 散,注視著肩上的創口,倒抽了一口涼氣,心中駭然。   他正在心驚,「砰」一聲大震,身後有人倒下了,狂叫聲驚心動魄。   他大驚失色,扭頭一看,巫統已倒在浮雪中掙扎,一支狼牙箭橫貫在巫統的左 肩上,距肩並大穴不足三分,不但箭尖業已穿透,更且穿出尺餘。   追在前面的一組有七個人,後一組落後甚遠,只可看到模糊的身影而已。七個 人,會主受了傷,巫統重傷失去戰鬥力,柴哲在十丈外,撲上等於是做箭靶送死。   「第三箭,在下要貫穿最右面的那位仁兄的心坎,保證不差分毫。」柴哲的叫 聲清晰傳到。   最右面那位仁兄,正是端木長風,看到乃父也受不了一箭,他怎敢逞英雄?火 速向前一僕,仆倒在深雪中,果真是聞聲喪膽。   柴哲並未發箭,徐徐後退叫:「不要追來。柴某雖不忍下手殺三小姐,受了傷 的謝龍韜卻沒有人可保證他不做出辣手摧花的事來。」   「小畜生,你……」端木鷹揚暴跳如雷地叫。   柴哲放聲狂笑,笑完道:「你們可以回中原了,三小姐柴某負責送回。安圖族 不是可以輕悔的剽悍番人,你們如果轉回去,說不定會死在安圖收地。」   聲落,遠遠地傳來了悲壯的胡笳聲,說明了安圖族已經備戰,可能已有大批番 騎追來了。   端木鷹揚怎肯甘心?向身後的人惡叫道:「我纏住這小畜生,你們繞道追前面 逃走的人。」   他猛地前衝兩丈,單足落地再次折回縱出,共衝近了三丈餘。   當他第二次縱落的剎那間,柴哲的箭到了。他猛地扭腰向側仆倒,箭貼脅下而 過,厲嘯聲令人聞之毛髮森立,總算被他避開了一箭。   柴哲疾退三丈,端木鷹揚疾躍而起,狂野的衝出。   這瞬間,柴哲箭發如聯珠,三箭化虹而至。   端木鷹揚不再逞能,向前一僕,緊接著疾滾丈外,三箭皆間不容髮地擦體而過 ,危極險極。   端木長風與三名同伴向後退走,奔向左面的山腳,利用樹林掩護,繞道急迫。   柴哲並不想要端木鷹揚的命,端木鷹揚也無奈地何,雙方保持六七丈之遠,一 進一退,雙方皆有顧忌。   夜幕低垂,不能再拖了,柴哲突然轉身撒腿狂奔,去勢如星飛電射。   端木鷹揚奮起狂追,雙方的輕功半斤八兩,其他的人卻望塵莫及,遙遙領先向 北冉冉而去。   糟了,先走的金宏達失了蹤,雪地上的足跡進入左面山腳下的一座密林不久便 突然消失了。   「難道繞道追來的人比我還快不成?」柴哲懍然地想。   進入了密林,林中幽暗,視界有限,不用顧慮追來的人了。但端木鷹揚有過人 之能,仍然不顧一切地銜尾急迫,追得柴哲火起,看後面沒有跟來的人,便平空生 出與會主一較的念頭,奔入一處林空,他猛地回身背上大弓,拔出從紫雲姑娘處奪 來的宵練劍,立下門戶叫:「會主,我們在此一決。」   端木鷹場被憤怒激得失去理智,一聲怒嘯,青霜劍出鞘,身劍合一飛撲而上。   柴哲定下神,一聲低叱,揮劍接招「錚錚錚」三聲脆響,龍吟虎嘯似的劍鳴刺 耳響起,封出了三劍,立還顏色,劍出「指天誓日」,反擊對方的上盤。   會主冷哼一聲,不接招,向側一閃,挫身劍出「群蟻爭巢」,光華四射的無數 如虛似幻劍影,猛攻柴哲的左脅。   兩人搭上手,捨死忘生展開了瘋狂的狠鬥,人影八方移步,劍虹漫天狂舞,出 招接招疾逾電光火石,生死須臾,險象橫生,腳下的積雪向八方激射,好一場兇險 無比的罕見惡鬥。   各攻了近二十招,柴哲畢竟經驗稍欠,被逼近林緣,有點難以應付了。   「錚錚錚錚……」雙劍可怕地封架碰觸,會主的攻勢空前猛烈,一劍連一劍, 一步趕一步,絕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緊逼進攻不許柴哲有喘息的機會。   柴哲心中的負擔太重,既不能下毒手傷了對方,以免被人罵他忘恩負義,又不 能不阻止對方迫退金宏達一群人,他必須拖延對方的追逐。心理上既放不開,而對 方的劍術又十分可怕,這一來,便難以發揮他的所長,漸漸屈居干下風,施展不開 。   身後已是樹林,他想:「我得走!」   正轉念間,端木鷹揚抓住機會,一聲長嘯,但見劍影飛騰,漫天徹地而至,從 空隙中突然射入一道淡淡的、肉眼難辨的釘影,一閃即至。   「錚!」柴哲封開兜心射到的一劍,身形左移。   驀地,他感到右大腿一麻,失足陪倒。   端木鷹揚閃電似的欺近,青田劍直指他的心坎。   他向右倒,全力封劍。   「錚!」架開了一劍,劍尖劃破了他的胸襟。   千緊萬緊,性命要緊,他順勢躺倒,在奮身滾開的同時,左手拿出了一支鐵翎 箭,喝「打」!聲出人已滾出丈外到了一株大樹下,滑到樹後去了。   「得得得」三聲輕響,有三枚暗器貫人樹幹。假使他不滑至樹後站起,三枚暗 器至少將有兩枚入體。   「糟了!我挨了一枚絕脈問心針。」他絕望地在心中暗叫。   端木鷹揚並未追來,站在兩丈外以左手掩住右頰,鐵翎箭斜貫額部,箭兩端穿 額肉,鋒芒穿出耳前,箭尾擺在下顎,這一箭危險萬分。   他忍住右腿的疼痛麻木,爬起撒腿便跑,鑽入樹林中,匆匆逃命。奔了半里地 ,他感到其力已盡,下肢發虛,痛楚徹骨,接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只覺腳下一 虛,砰然仆倒。一陣無盡的痛苦襲到,呻吟了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端木鷹揚挨了一箭,失驚之下,忘了追取柴哲的性命,只顧起箭,被柴哲逃掉 了。拔出箭,他恨得銅牙挫得格支支地響,大吼道:「小畜生!你竟敢用鐵翎箭射 我?我要活剝了你。」吼聲中,急向前衝。   不見柴哲躺在樹下,卻看到一個黑影站在樹前。   他駭然止步,怎麼小畜生居然未倒下?   「你還有多少絕脈問心釘,全發來好了,嘻嘻!」黑影輕笑著說,卻不是柴哲 的口音。   聽口氣,便知這人來頭不小,口氣十分托大,是敵非友。雙方相距不足八尺,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已用不著多問,動手擊殺方是上策。他疾衝而上,劍化 長虹當胸便點,倏然進襲,捷逾電光石火。   「擦」一聲輕響,刺中了。   黑影似乎絲毫不動,一劍中的,劍刺中處相當堅硬,無堅不摧的青霜劍受到強 烈的反震,但仍然貫入近尺。   他心中感到快意,正想拔劍,卻發現黑影在動,眼前一花,笑聲震耳,接著劈 拍幾聲暴起,只感到天旋地轉,眼前金星亂飛,額上仍在流血的創口奇痛徹骨,腦 袋左搖有擺,震得他覺得整個腦袋幾欲炸裂,不知人間何世。   「我在挨耳光。」他下意識地想。   不等他有任何反抗的反應,小腹接著挨了一記重掌,「蓬」一聲輕響,他感到 痛楚難當,真氣消散,如被萬斤重錘撞擊,奇痛難忍,身不由已脫手鬆劍,屈下身 子呻吟著、旋轉著栽倒,耳中清晰地聽到對方說:「殺你污我之手,我真該開殺戒 的。殺了你可以免得你繼續造孽,可以多救不少無辜,可以大快人心,但我仍然不 能因為你這喪心病狂的人而開殺戒。天網恢恢,報應至速,你再若胡作非為,自然 有人會為世除害收拾你的。不許在西番逞兇,趕快滾回中原去吧!」   他痛得打滾,似乎渾身骨頭都鬆了,好不容易等到痛楚減輕,昏眩感徐徐消失 ,方吃力地踉蹌站起,定神看去,哪有什麼人影?劍刺樹中,海防大的粗樹幹對穿 而過,原來他並未刺中黑影,難怪震力奇大。   他用目光四面搜視,林空寂寂。鬼影俱無,先前的情景如虛似幻,恍如做夢。 但挨了耳光和小腹被擊卻是千真萬確的。耳中所聽的話仍然索繞耳際。   「這黑……黑影是……是人是……是鬼?」他心驚肉跳地問。   左面突傳來有人奔跑的足音,他本能地拔劍,扭頭一看,三個人影正飛奔而來 ,喝聲人耳:「誰?休走!」   是愛子端木長風的聲音,他精神一懈,虛脫地叫:「快來,幫我把劍拔出。」   三人奔到,端木長風吃驚地問:「爹,怎麼回事?」   「小畜生逃掉了,拔劍,我……我們回中原。」他抽著冷氣叫,語氣中流露著 恐懼。   「回中原?」   「回中原,有可怕的高手暗助他們,再要是不走的話,我們將斷送在這兒,扶 我走,爾後再從長計議。小畜生會回中原的,我們回中原再說。」   誰也不敢問他今晚的遭遇,反正他連拔劍的力道也消失了,便可猜出事情必定 十分嚴重。端木長風豈敢多問?拔出劍扶住乃父匆匆撤走,甚至連愛女的生死存亡 也置之理了。   會合了其他同伴,他們不敢再回安圖牧地,乘夜趕路,向後轉,趕回中原去了 。   柴哲悠悠醒來,發覺自己正處身於溫暖的帳幕中,酥油燈柔和的光芒。照亮了 身畔坐著一位俏麗的少女。   他吃了一驚,脫口叫:「咦!你……你不是雲笙小妹麼?」   他想坐起,卻被姑娘伸手按住了。姑娘正是烏藍芒奈山的斐雲笙,含笑將他按 住笑道:「哲哥,你得好好休養幾天。絕脈問心釘已經離體,只是你沿途辛勞過度 ,精神上可以支持,但一旦受了重傷,身體卻賊去樓空,精力損耗過巨,一躺下來 便百病交侵,不休養便難以復原了。」   「這怎麼行?我有事待理……」   「要事?是不是萬里追蹤……」   「不,我要找……這兒是什麼地方?難道說我暈倒了不少時日,竟然已經回到 烏藍芒奈……」   「這裡是安圖族族主的內帳,原來是他們坐家僧的住處。」   「安圖族族主的住處?老天,小妹,你怎麼會在緊要關頭趕來救我的?」   「救你的是太昊道長,他是崑崙雙聖的大師兄。自從你離開烏藍芒奈山之後, 我便一直跟著你,只怪你大意嘛。」   「什麼?你……哎呀!我的天,我記起來了,你是跟著閔老人一起來的,在索 克圖……」   「我以為你忘了我呢?在索克圖……」   「我真該死,只覺得你那雙眼睛似曾相識,你又有意避開我,所以怎麼也想不 到會是你,閔老人……」   帳門掀開,姑娘笑道:「你看,誰來了?」   閔老人領先而入,雙聖與太昊也在內,八個人皆除去蒙頭氈巾,露出本來面目 。   柴哲挺身坐起,卻被姑娘接住了。   「老前輩……」他只能這樣叫。   閔老人一群人在他對面坐下,笑道:「二丫頭稱我師公,孩子,你該怎樣稱呼 我?」   「哲兒也該稱你老人家為師公。」他真誠地說。   「好,老朽生受了。首先,我替你引見這幾位朋友,以免你疑團滿腹。你必須 瞭解的事,是我們這一群老一輩的人,管閒事出於愛惜你,不惜勞師動眾千里跟蹤 。有道是真金不怕火,你這人不但值得愛惜,更值得我們尊敬。」   柴哲長歎一聲,苦笑道:「師公,哲兒只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我……」   「這些事反而顯示出你是個深明大義、明辨是非的男子漢大丈夫,與反覆無常 無關。當然,在下結論之前,我們必須瞭解你的身世,以便決定你的志節是否無虧 。不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半途反覆,至少情義上有虧,為人謀而不忠,決非 大丈夫所應為。但從整個事情看來,顯然事前你並不知道追逐的人是誰,在明白真 相之後,毅然棄惡從善,輕生取義,浪子回頭金不換,是值得原諒的。」   問老人似乎知道他有苦衷,所以用話開導他。接著引見在座的人。   雙聖的師兄太昊,赫然是武林三隱逸之一的神簫客許元戎。三隱逸的聲譽和地 位,在武林首屈一指,不論黑白道的門人子弟,無不尊崇這三位神龍般的老前輩。   另一名是大名鼎鼎的千幻劍斐岳陽,也就是姑娘的父親,閔老人的得意門人。   再一個就是烏藍芒奈山的得力助手,主持番務的杜夢真。   閔老人的左首,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白袍輕而薄,無畏徹骨奇寒。白髯拂胸 ,笑容滿臉。他是姑娘的祖父,白衣秀士斐土秀,早年,他也是名動江湖的美俠士 ,老一輩的人大都對他不陌生。   閔老人自己,則是以神奇劍法名震江湖的滿天飛瑞閔天虹,他的劍術出名的兇 狠潑辣,武林無出其右。   柴哲可說成了目瞪口呆的木雞,眼前這些人,除了社夢真與雲笙姑娘之外,誰 不是早年跺下腳天動地搖的人物。他總算大開眼界,居然在西番絕域,獲見這些早 年武林風雲人物,而且獲得這些名宿的青睞,真是不世奇遇哩!   閔老人從抽中取出一支斑竹簫,笑問:「哥兒,這支簫是閒雲老人的隨身寶物 ,怎會在你的身上?」   柴哲便將在烏藍芒奈山,安閒雲相救贈簫授藝的事說了。   閔老人一怔說:「怪事,老怪物從不收徒,怎會慷慨得連簫也送給你了?難道 說,他已看出你是個俠義男兒不成?」   「他是家先祖的好友,談起家世,他老人家指導哲兒的藝業。」   「令先祖是……」   「家先祖是玉寰公……」   「你怎麼會投入黑鷹會做職業殺手?難道你,你不怕辱沒你柴家的門風,甘心 糟蹋令祖一代豪俠的英名?你……你簡直不像話。」太昊聲色俱厲地怒吼。   所有人見太昊發怒,全都臉上變了顏色。雲笙姑娘更是臉色蒼白,情不自禁打 一冷戰。   柴哲不為所動,長歎一聲,將毀家出亡被縹緲神龍擄走,在大天星寨一住六年 ,奉命進入西塞追人的前因後果—一說了,最後說:「哲兒離家年僅十歲,六年中 ,對黑鷹會的事一無所知,直至那晚被會主所逼,要獨自返回中原,會主方道出身 份,我……」   太昊伸手輕撫他的肩,臉色祥和,歎道:「孩子,我錯怪你了。你安心調養, 過去的事不必多想了。我與安圖族的人有交情,他們會好好照料你的。」   「但不知沈公子他們……」   「他們現在前帳安歇,由兩位梭宗族的人將他們引離谷口而獲安全。要不是他 兩人將人引離谷口,我們這些老一輩的人恐怕都得出面哩!你好好養息,我們也該 歇息了,哈哈!為了你的事,我們比你還辛苦,只不過沒有你冒的風險大而已。」   老一輩的人起身出帳,留下姑娘陪他。姑娘將沿途暗中相助的事娓娓道來,神 情極為欣喜!   次日一早,梭宗僧格叔侄前來探望,見柴哲無恙,欣喜欲狂。僧格將自己打算 至山南找白利族幫忙,病倒伊克寺,巧遇失蹤三年的侄兒額林沁,逗留安圖族的事 —一說了。令柴哲感到安慰的是,安圖族答應恢復額林沁的自由,他叔侄兩人可以 在任何時候返回故里。   端木紫雲仍被扣押在帳中,對這位姑娘柴哲不知該如何處理才好。   崑崙雙聖三位師兄弟地頭熟,他們跟蹤端木鷹揚,第三天方興匆匆地趕回,說 那些傢伙迷失在黑石谷中受罪,看來難活著返回中原了。這些人糧食不足,傷疲交 加,八成會饑寒交迫而死。   柴哲在三天中,由於雲簽姑娘的悉心調治,傷勢早就好了,精力全復。聽說端 木鷹揚一群人被困黑石谷,他居然動了仁慈之念,懇切地請求閔老人應允,由他前 往黑石谷交還紫雲姑娘,並率領他們出困。他認為大丈夫行事,該求心安,寧可對 方無情,不可令我無義,引他們出困,也算是替乃師縹緲神龍盡一份情義,權算回 報教養六年的恩情。   閱老人不但不加阻止,而且極為嘉許。次日一早,雙聖先走一步,沿途暗中照 料。柴哲帶了一百斤羊脯,從草棚中帶了紫雲姑娘,由冬窩子後面出發,不令姑娘 見到老一輩的人,直奔黑石谷,沿雙聖留下的暗記追趕。   風雪已止,地凍天寒,積雪尋丈,步履維艱。   端木紫雲不知安圖族冬窩子發生的事,那晚她被金宏達挾走,她居然敢用腳反 抗,惱得金宏達火起,將她擊昏拖著走。金宏達被閔老人帶領著與同伴見面的後事 ,她一無所知。等她醒來,只知身在草棚,手腳皆上了牛筋索,有穿番裝的人不斷 監視。第二天手腳雖不再加綁,但監視人卻是杜珍娘、金宏達、雲浩、夏五湖,四 個人白天輪流看守。夜間就將她捆上,可把她整慘了。   她以為自己死定了,金宏達怎會饒她?雲浩和夏五湖皆是叛會的人,彼此勢不 兩立,殺掉她已是天大的便宜,假使廢了她的氣功破了氣門,把她送給番人做一輩 子的番婆,那才叫慘呢!她為自己的命運可悲,忍死苟活,希望父兄前來救她,卻 不知她的父兄已丟下她逃命了。   這天她見到柴哲,不禁欣喜欲狂,知道有救了,柴哲的為人她知道些少底細, 如果柴哲要殺她,何用等到現在?   柴哲不與她多說,押著她悄然走了。   兩人後面半里地,千幻劍父子隨後出現,暗中策應。   端木紫雲一面走,一面探口風,問道:「你要帶我到何處去?」   「交給令尊。」柴哲信口答。   「家父…」   「他們被困黑石谷,我去領他們出困。」   「你…」   「我盡我的情義,不忍令尊埋骨黑石谷。」   「難道……你不記仇?」   「我與令尊並無仇恨可言。」   「你……你不怕報復麼?」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令尊就是想報復也無處著手;別說了,趕路要緊 ,遠著呢。」   「家父怎會被困在黑石谷的?我們不是從黑石谷來的麼?」   「他們回去了,回程時迷失在黑石谷。」   「什麼?他們不管我了?」紫雲訝然叫。   「我不過問這些事,見了面你便可問清事實了。」   當晚,兩人在黑石谷南面的一座怪石穴中住宿。紫雲疲倦萬分,第一次獲得無 憂無愁的睡眠,倚在柴哲身側安然入睡。   端木鷹揚臉上裹了傷巾,傷勢因天氣寒冷而不曾惡化。十四個人有一半受了傷 ,在黑石谷中轉來轉去轉昏了頭。任通譯兼嚮導的巫統肩傷嚴重,無法帶路,眼看 食物逐漸減少,而出困無望,所有的人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心中暗暗叫苦,不 住罵該死的柴哲害苦了他們。   一早,傷勢已無大礙的冷面閻羅建議道:「大雪已霽,正是天助我們。我們認 準一處方位,慢慢探道前進。」   「認準方位行不通的,如果前面有一座高峰,難道也要越峰而過麼?積雪奇險 .這些山峰誰敢攀越?」端木鷹揚暴躁的說,他的雙目已自失去了光采.顯得蒼茫 無神。   「可以繞山而過。大雪已止,不會淹沒足跡,我們只要不走回路,不隨便向左 右折走.   相信脫困定然有望,問題是我們的乾糧將盡,所帶的藥物也有斷乏制虞,假便 一兩天之內仍出不去……」   「走一步算一步,且依你的辦法試試。」端木鷹揚懊喪地說。   「如不是姓柴的畜生,我們怎會落得如此狼狽?」端木長風恨恨地罵,最後加 上兩句:「此仇不報,誓不甘休!」   眾人立即收拾起程,相攙相扶啟程,跌跌撞撞沿山谷向北走。積雪奇厚,一腳 踏下去,直陷至腿根方行止住,千難萬難,像蝸牛般爬行,爬得氣喘如牛,叫苦連 天。   繞過一座山腳,前面不遠處一座怪石頂端,站著兩個番裝的人影,古靈喜悅地 叫:「前面有番人,我們有救了。」   白永安冷冷一笑說:「古老,你再看看他們是誰?」   兩人一高一矮,相距在半里外,高身材的人左手握住一把連鞘長劍,右手提著 一張大弓,背上負著箭袋,腳下放著一個大包裹。   「是……是柴哲。」古靈駭然叫。   端木鷹揚大吃一驚,叫道:「不可胡亂動手,另一人是小女紫雲。」   叫聲中,他咬牙切齒向前走。眾人吃力地在後跟隨,氣氛一緊。   接近至五六丈,端木鷹揚大吼道:「小畜生,來,決一死戰。」   柴哲冷笑一聲,大喝道:「站住!我有話說。」   端木鷹揚迫近至石下,方站住怒吼道:「放了我的女兒,你我再一決雌雄。」   柴哲瞥了紫雲一眼,冷冷地說:「在下是專程送令媛而來的,不必暴躁。在下 承認你技高一籌。絕脈問心釘為武林的一絕,還不打算與你動手。在下此來,其一 ,送回令媛,其二,送肉脯百斤濟食,其三,領諸位出困。」   「你……」   「在下是誠心的,信不信由你。」   「你……你為何這樣做?」   「寧教你無情,不可我無義,如此而已。」   端木鷹揚注視他良久,沉聲說:「我不管你如何修好,但你我生死對頭的情勢 無可改變。」   「那是你的事,在下並不在意。」柴哲揮手要紫雲躍下巨石,接著將肉脯包拋 下,又道:「請隨在下來,天黑之前便可出谷。諸位可在十丈後跟進,切記不可逼 迫,不然在下必將全力急走,你們跟不上的。」說完,躍下巨石,領先便走。   午間,他離開眾人十餘丈休息進食。   所有的人,皆弄不清柴哲的誠意是真是假,對能否出困的事將信將疑。只有古 靈和文天霸,對柴哲相知甚深,無憂無慮地放心休息。   暮色將臨前,到了黑石谷的北口。柴哲突向右面的山坡拔升十餘丈,向下叫道 :「向北走,沿來路可達都爾伯津山然後進入星宿海,在下不送了,請多珍重,後 會有期。」   古靈熱淚盈眶,顫聲叫:「柴哥兒,你就這樣走了。」   「靈老,沿途多蒙諸位照拂,小侄不敢或忘。請轉告家師,六載教養之情,容 圖後報。   小侄唯一的希望,便是家師有一天能放下屠刀,做一個光明正大的人,唾棄黑 鷹會那些不義勾當。勿以小侄為念,請多珍重。」   端木鷹揚父子咬牙切齒地向上搶,其他的人卻木立不動。   柴哲將宵練向下一拋,叫道:「三小姐,劍還給你。請勸勸令尊,血腥不義之 財,會禍及後代子孫。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任何人可以不相信世間有鬼神,但不 能不相信良心的責備可令人發瘋,比鬼神報應尤烈。諸位珍重再見。」   在端木鷹揚父子衝上之前,他飛躍而起,奔上山脊,去勢如星跳丸擲,久久, 身影消失在另一座白皚皚的山谷中。   「我不會放過你的,除非你死了。」端木鷹揚凝望著柴哲逐漸遠去的背影,撫 著臉上的傷巾,咬牙切齒地低叫。   柴哲這一箭,造成的不是普通皮肉之傷,而是傷了他的自尊,更傷了他一輩子 闖刀山赴劍海所獲得的武林名望。柴哲是副會主的門人,年僅十六歲,居然能射了 他一箭,這豈是他一個高手名宿所能忍受得了的?日後傳出江湖,他除了退出江湖 之外,無法洗雪這份恥辱,他休想再逞英雄叫字號了。   十天後,安圖族裡的客人,傷和病皆將養好了。   午間,安圖族盛筵相待,筵散後,帳中一眾老小席地而坐,有一番計議。首先 是閔老人詢問沈公子:「沈公子,老朽請教,今後你有何打算?」   沈公子的目光落在謝龍韜身上,遲疑地說:「小侄認為,謝恩公……會……會 替小侄安排的。目下小侄已是家破人亡,毫無希望……」   「你錯了。」問老人正色說,淡淡一笑接著說:「你不像我們這批草野狂人, 隨遇而安。令尊忠義名賢,舉世同欽。國賊雖然可以快意於一時,但日久必敗。沈 公含恨九泉,三子中惟你健在,希望全在你的身上,你必須待機為令尊雪冤,豈可 任令沈家的名聲,永淪賊臣污名?逃避邊荒,足以負上不忠不孝之名,你必須返回 中原安身立命,待機為令尊雪冤,置國賊於法方是正理。」   「但……但小侄……」   「你一個忠良後裔,還怕無人收容援手?老朽在貴鄉會稽有朋友,我可派人修 書送你返鄉安頓。」   「返回故鄉,豈不是自投羅網?」   「正相反,黑鷹會將會回報嚴賊,說你已逃至西番,返回故鄉反而更會安全, 敝友也足以幫助你,但請放心。」   「這……「至於謝、金諸位義薄雲天的好朋友,老朽也想替他們安排。烏藍芒 奈山雖不是金城湯池,但敢說無人膽敢前來討野火,朝廷大軍到不了,三山五嶽的 朋友進入烏藍芒東山,只有自討沒趣的份。如果諸位肯委屈,何不在敞處安身?」   謝龍韜額手為禮,感激地說:「老前輩如不嫌晚輩出身下流,願……」   「老弟台,不要說這種話。英雄不論出身低,就憑諸位不屈不撓,俠骨義膽保 護沈公子的義行看來,舉世洶洶,能找出多少像諸位般的英雄好漢?」   千幻劍也笑道:「不過,話得說明白。在敞山安身的人,都是些不願受中原貪 官污吏壓迫,不與江湖人爭名奪利的人,開拓異域自求發展,各有避世安居的抱負 ,耕牧辛勞,自給自足,不知諸位是否受得了這種苦,願不願放棄中原花花世界的 錦繡前程,不然卻不會快樂的。這件事勉強不來,太委屈諸位,兄弟心中難安哩! 」   金宏達大笑道:「大名鼎鼎的干幻劍能有此抱負,我們這些亡命之徒豈敢奢望 錦繡前程?不錯,中原花花世界,心狠手辣的人必定可以大展鴻圖,我們幾個人心 不夠黑,所以甘心保護沈公子亡命西番受苦,可知中原的花花世界不是我們的,哪 來錦繡前程?兄弟不勉強旁人,也許我身上流有一半番人的血,因此,兄弟願在貴 地替貴山牧馬,烏藍芒奈山也是西番哪!兄弟正求之不得呢。」   謝龍韜也欣然地說:「那還用說,我既留下你難道還想溜走不成?我們倆像是 秤不離砣,砣不高秤,今後牧馬有伴了。」   高、雲、夏三人自不必說,願在烏藍芒奈山安身立命,他三人豈敢再回中原? 杜珍娘不能留下,她在中原有親人放不下,希望回中原跑一越,也許日後會到烏藍 芒奈山安身,但不是現在。   雲笙姑娘見其他的人都有著落,卻不見乃父提起柴哲,芳心一急,便推了推身 旁的柴哲低聲問:「哲哥,你呢?你有何打算?」   千幻劍沖她咧嘴一笑,笑得她粉頰甚紅,像喝下三斤老酒。   柴哲沉吟片刻,苦笑道:「我離家六載,雙親下落不明,怎能放心?我……我 想回家走一趟。」   姑娘撫弄著一方哈達,低低地說:「哲哥,應該的,應該的。我……陪你走一 趟,好嗎?」   「小妹,我……我怎敢當?我……」   「你……你討厭我麼?」她幽幽地問。   柴哲拍拍腦袋,低叫道:「我的天,你怎麼說這種話?」   「那你……」   「又不是回家拚命,我怎能勞駕你辛辛苦苦跑一趟山西?」   「你回去,黑鷹會不肯放手,我怎能放心?」   她的話已相當露骨,柴哲不由感上心頭,遲疑地問:「爺爺和伯父母放心讓你 去麼?   你……」   她抬起粉額笑了,笑得好甜,臉紅紅地說:「如果爺爺和爹娘答應,你就不反 對?」   柴哲心潮激動,喃喃地說:「我……我求之不得,我……」   「我們一言為定,可好?」她喜悅地說。   他點點頭,低聲說:「一言為定,但我先謝謝你。」   兩人低聲交談,卻未留意所有的人,皆含笑向他倆注視,兩人都是大孩子,只 顧親密地交談,忘了身外事。   「謝我什麼?」她含笑低問。   他指指心口,低柔地說:「心懷感激,我將永遠永遠珍惜你對我的這份珍貴感 情,海枯石爛,此情不忘。」   她以手掩面溫柔地輕輕吐出兩個字:「哲哥。」   入暮時分,在山林中漫步的四位長輩,為了雲簽姑娘走一趟山西的事,彼此間 意見有點相差。   四人是閱老人、太昊、白衣秀士與千幻劍父子倆。   千幻劍不贊成愛女到中原冒險,世道艱難,人心險惡。對一個女孩子來說,莽 莽江湖更是遍佈網羅,處處陷階,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後果不堪設想,豈可讓她不 知天高地厚胡來?   白衣秀士的看法恰好相反,他大笑道:「兒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不 要小看了雲簽這小妖怪,更不可估錯了哲哥兒的天份。兩人年齡雖小,機智與藝業 皆可在江湖中縱橫,兩人聯袂闖蕩。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同時,我們當然不會放任 他們亂來,去幾個人沿途暗中照料,可保萬無一失。人活在世間,何處沒有風險? 你要笙丫頭呆在西番平凡地過一生,事實無此可能,小丫頭人小鬼大,不甘雌伏, 祖是英雄父是豪傑,名震武林,你認為讓她默默無聞過一生麼?年輕人活在希望中 ,老年人活在回憶裡,等她有了婆家,在西番相夫教子做一個牧馬郎的妻子,庸庸 碌碌地過一生,等她做了老祖母之後,她能回憶什麼?別傻了,為父是過來人,你 也即將步入暮年,怎麼還想不通?趁著年紀還輕,讓她出去見世面,豈不甚好?而 且柴哥兒……」   「爹,我承認柴哥兒很不凡,人才、品德、武藝皆臻上乘,此吾家王羲之,除 了他便很難找到配得上笙丫頭的人。可是,畢竟兩人年紀太輕,萬一在中原受到些 小挫折,發起橫來,任性胡為,那會掀起多大的風波?」   閔老人呵呵地笑,接口道:「岳陽,你居然把自己的愛女看成不可靠的人了。 」   「徒兒並無此願……」   「是對未來的女婿不信任?」   「這倒不是……」   「那就夠了,何必多慮?」   白衣秀士又道:「岳陽,你要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柴哥兒是吾家東床佳婿, 小丫頭也顯然傾心於他,但你可知道,他兩人之間潛伏著危機麼?」   「爹的意思……」千幻劍訝然問。   「柴哥兒對笙丫頭,僅存有感恩之心,你知道,女孩子對男孩子感恩,以身相 許似乎毫無遺情可言,但對男孩子來說僅憑感恩是不夠的,其中最重要的是男孩子 的自尊。感恩會令他一輩子抬不起頭,到頭來如不是自暴自棄,也將唯唯喏喏,壯 志頹靡,豪氣全消,甚至會忍受不了精神上的負荷,性情大變,挺而走險,自求解 脫,那不僅是可怕而已,簡直是殘忍。」   「那……爹……」   「讓他們去碰撞,不但可以培養他們的感情,更可瞭解他們愛情是否經得起考 驗。兒子,你是過來人,你也算得上英雄豪傑。想當年,你與錦雲賢媳未結婚前, 你可曾想到要在錦雲身上得到些什麼?又希望些什麼沒有?」   千幻劍紅著臉說道:「孩兒愚魯,從未想到這些,只想到我能為她做什麼?是 否能保護她?是否可以給她一個溫暖的家?是否能給她完整的愛?」   「呵呵!兒子,你幸好沒想到她對你有思,沒想到要感恩圖報。不然,恐怕為 父早已失去了你這個佳兒,更休想有一位賢媳了。」   閔老人大笑道:「免了免了,你兩個愈說愈不像話,沒老沒少的,廢話連天。 別三心兩意的,讓他們一雙小愛侶去闖蕩一番。你們不放心的話,我與元戎兄負責 調教柴哥兒,教他幾乎絕活防身,管教他天下大可去得。」   太昊招髯微笑,接口道:「一句話,貧道義不容辭……」   「你別貧道貧道胡說好不?誰不知你是個假老道?真要你穿上道袍做驅神攆鬼 的道土,你不跳下天池自沉才怪。」閔老人笑著接口。   「好好,不自稱貧道,稱老不死成不成?安閒雲這老匹夫過門不入,卻盡會替 我找麻煩。」   「咦!你扯上安老是什麼意思?」   「你以為他把這支破竹蕭交給柴哥兒,真是玩膩了隨意送人不成?老匹夫古怪 多,還不是存心拖我下水?」   「哈哈!妙,妙!你不說,我倒被老怪誆住了。」白衣秀士大笑著說,稍頓又 道:「他在烏立芒奈山弄簫,故意將救笙丫頭的人情捨給柴哥兒,暗中替我們趕走 黃山三魔,還不是故意弄玄虛請君入甕?」   太昊臉色突然變得異常沉重,沉吟著說:「安老急於赴粵東之約,會不會有危 險?」   「放心啦!世間要找閒雲野鶴兩人洩憤的傢伙有的是,但誰也不會成功,只有 自討苦吃。他到粵東赴約,並不一定是死約會,大可不必為他擔心。」   在安圖族主處又住了五天,然後眾人同赴噶達索齊老峰太昊的參修勝境,觀賞 大河真源天池,一住半月,方結伴東行。在這半月中,太昊、閔老人、白衣秀士三 位老前輩,分別督策柴哲練藝。千幻劍也少不了替愛女準備一番,免得她日後吃虧 。   十八個人冒風雪向西緩緩前行,沿途,柴哲練得更勤,到達烏藍芒奈山時,他 像是換了一個人。   客人們受到盛大的歡迎,遠出迎接的人,赫然有八爪蒼龍一群老少。山寨中早 兩天接到番人先送回的六匹烏錐,因此知道他們到達的正確時日。   八爪蒼龍一群人,半月後告辭東返四川,順便帶走了杜珍娘,答應沿途加以照 料,老捕頭朋友遍天下,有他負責照料,大可放心。   四月初,解凍期將屆,一雙小愛侶啟程北上,不走四川而走西寧衛。   老一輩的人,自有一番萬全的應變安排。   沈公子預定秋間動身,嚴家父子日下氣焰正盛,洗冤無望,不需急干返回會稽 故里候機。   雲笙姑娘外柔內剛,她確是一位不甘雌伏的人物。祖是英雄,父是豪傑,乃姐 又是一寨之主,只有她一無所成,一年到頭千篇一律在練功、女紅、讀書、放牧這 些事務上打轉,內心極感寂寞,她心中燃燒著見世面的希望之火,不願平庸地在牧 地過一生。這次遇上了柴哲,小妮子著心動矣!暗中期望柴哲能留在牧地,更希望 柴哲能帶她到中原闖蕩一番。   她的希望沒落空,終於踏上了到中原的旅程。   兩人一肩行囊,徒步東上。她堅決拒絕乃父乃祖的協助,要自己照料自己。   到達藍雕旗的牧地,旗主火裡刺特穆津的愛女哈布爾姑娘,堅決送給他們兩匹 坐騎代步,方有了屬於自己的坐騎。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返鄉探親】   七月中旬,晉南地區炎陽似火。   從解州北行的大隊客商中,三十輛大車結成浩浩蕩蕩的行列,揚起滾滾紅塵, 車聲轆轆,鈴聲叮噹,極為壯觀。   前二十部大車,有三十名官兵押送,車上載著邊牆需要甚急的軍械。後面十部 是商車,載著來自西安的日用品,與解州鹽池啟運的食鹽。那年頭,邊牆烽火連天 。春正月,俺答進攻宣府。三月,五萬蒙騎攻陷遼東廣寧中前所。本月初,定犯薊 西。目下大同總兵劉漢,正在調集兵馬,準備出塞反擊,大軍雲集,軍需品晝夜不 停向北運。   平陽府以南,尚稱安靖。以北,迄太原府,則盜賊如毛。太原以北,兵荒馬亂 ,民不聊生,各地民眾結寨築堡自衛,來歷不明的人經常發生意外。   因此,往來的客商皆是要錢不要命,冒險做生意的商賈,如不是本身武藝高強 ,則雇請專人保鏢。但盜賊亡命太多,各地的鏢局通常不接受貴重的紅貨,太原府 的太原鏢局甚至已關了門。陝西威鎮江湖的關中鏢局乾脆不走太原路上的這條買賣 。那些要錢不要命的商客,為了錢不能不走,只好結伙而行,有時一次集合上百部 大車或百十頭馱馬並非奇事。再就是隨軍運車隊往來,送些保護費給押送的官兵, 便可順利通行,盜匪們極少搶劫軍需,那會招來大批官兵進剿,得不償失,自斷財 路。同時,盜亦有道,前線吃緊,軍運是軍隊的命脈,軍運補給不上,怎能作戰? 搶劫軍需不啻通寇,邊牆不保,蒙騎便會長驅直入,等於是自掘墳墓。當然,盜匪 良莠不齊,其中自然也有些唯利是圖、喪心病狂的賤賊,膽大妄為,搶軍需品,但 為數不多。護送的官兵中,也有不肖之徒與盜匪互通聲氣,狼狽為奸,互相利用, 大家發財,經常發生跟隨軍運隊的客商,付出了保護費仍受到洗劫的事件。   這一批車隊有十輛商車,每輛車有四匹健馬,即是所謂四駟貨車,是平陽府升 平騾車行專走解州臨汾的南線客貨車,趕車的車伙都是第一流的趕車好手。   商車的貨主並不敢將希望完全寄托在官兵身上,雖付了保護費,但仍然請了三 名武藝高強的人保鏢隨行。   三位保護師父的來頭不小,號稱解州史氏三雄。解州史氏是地方上的望族,重 文輕武,卻意外地有三個孔武有力的族人出現,可知必定不是什麼安份人物。一雙 鐵拳打天下,敢斗敢拼便可成名,在解州,史氏三雄確是夠硬朗,敢殺敢拼,稱得 上騎射刀槍門門精通的英雄。   史氏三雄的老大叫史龍,老二史虎,老三史豹,老大四十出頭,老三年未滿三 十。當然,這種人在刀口上討生活,多少總有點自負,而且富冒險精神,少不了會 以亡命自居,在生活、言行、性格方面,也少不了有點失於檢點,拆爛污自所難免 。   晚間車抵聞喜,投宿在喜來客棧。這裡已接近平陽府絳州地境,至平陽府城還 有兩日行程。   軍車自有官方的宿站,商車則自找宿處。喜來客棧是升平騾車行的站頭,該行 的車皆在此店打尖。店伙計只負責照料牲口車輛,貨物須由客人自己看守以策安全 。店堂上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貨物錢財,貴客自理。丟了財貨,只 有自認倒霉。   十輛大車卸掉腳力,排列在店前的廣場中,由客人派了一名伙計看守,鏢師史 虎正在檢查車上的貨物。   聞喜城小得很,周僅五里,四座門,剛經過修整,城牆上加了磚,繞四周的河 寬有三丈,居然煥然一新,甚具規模,可惜居民不多,只有早晚過往人土啟程投宿 時方有點熱鬧。   暮色四起,南門城門將閉前,蹄聲得得,趕到了一雙年青輕英俊的少年郎,坐 騎駿,人更俊。兩人一高一矮,高個兒猿臂鳶肩,高大健壯。矮個兒中等身材,佩 了一把劍。兩人皆穿了寬大的青直裰,腰帶甚長。頭戴圓頂鳳翔所出的遮陽帽,人 和馬僕僕風塵,馬兒在店前邊勒住,黃塵滾滾。   兩名店伙迎出,接過客人的韁繩,含笑問:「客官,落店麼?」   廢話,不落店怎會在店前下馬?高個兒抹掉口角的灰砂,笑道:「不錯,落店 ,全城只有貴店有上房,請替咱們哥兒倆準備一間有內間的,勞駕了。馬包請代送 入房內,裡面沒有值錢物品,不必交櫃。」   矮個兒用馬鞭撣拍身上的塵土,目光不住向四周張望,有意無意地落在剛查完 畢車上貨物,大搖大擺走向店門的史老二史虎身上,從頭至腳瞥了一眼,最後目光 落在史虎的佩刀上。   史虎人生得挺雄壯,粗眉大眼,流露著剽悍粗獷的氣息。他受聘保鏢,算是江 湖人,江湖人講究精明機警招子亮,必須經常注意可疑的人時地物。大概他動了疑 ,也許是看小伙子佩著劍有點不順眼,撇撤嘴傲慢地哼了一聲,拉開襟頓現出毛森 森的胸膛,順手在額上抹了一把汗,再隨手一甩,不屑地說:「老弟,看什麼?踩 盤子是不是?」   他不該存心在太歲頭上動土,有意生事找麻煩,手上的汗一甩之下,點點滴滴 像是下雨一般,灑了不少在小伙子的褲管上。再就是口沒遮攔,開口便說小伙子是 賊眼線,這算是最犯忌的不禮貌舉動。   小伙子先是低頭瞧了瞧沾在褲管上的汗珠,信手將馬鞭交給牽走坐騎的店伙, 小嘴角牽動,大眼睛亮晶晶,顯然有點生氣,冷冷地說:「你這人簡直沒教養,誰 惹了你啦?」   語聲清脆,猶是童音。史虎哈哈大笑,接口道:「喝!公子少爺的火冒起來了 。你說我沒教養,大爺真該給你兩耳光,打掉你滿口乳牙。」   高個兒笑笑,取下遮陽帽扭頭叫:「賢弟,別和這些人生氣,快進去洗漱,渾 身灰土真不是滋味。」   矮個兒賢弟很聽話,拍拍袖口的灰土說:「這人存心找麻煩,我可不想和他計 較。」   史虎得理不讓人,逼上兩步冷笑道:「如果你想計較,又待如何?你要吃掉我 不成?別忙,說清楚再走,」   店門前有不少已落店安頓好的客人,尚未掌燈,都站在外面歇涼,不遠處的槐 樹下有幾張長木凳,不少趕車伙計正在一面啃大餅,一面亮著嗓子窮聊天。所有的 人,聽到這兒發生爭吵,皆轉頭向這兒注視,人聲徐止。   矮個兒脾氣好,反而笑道:「你厲害,我不和你分說。這總成吧。」   「那麼,你小子得道歉。」   「我為何要道歉?惹事找麻煩的是你。」   「你罵我沒教養,豈有此理,不道歉,哼!」   「你……」   「大爺要揍你。」史虎傲然地叫。   史氏三雄是這條路上的常客,店伙知道他專會惹事招非,喜逞強稱能,都有點 怕他,不敢上前排解;有一名店伙遠遠地叫:「史二哥,算了,何必呢?鬧起來大 家傷和氣嘛。」   見人打架可以上前拉架,見人相罵最好走遠些。插上一腳必是火上添油,當事 人反反會吵得更大聲。店伙一叫,史二哥面子大啦!神氣地大叫道:「這賊小子不 道歉,大爺要他爬進店去。」   高個兒淡淡一笑,舉步退下一旁袖手旁觀。   史二哥更神氣了,以為高個兒害怕不敢出頭,膽氣更壯,接著伸出粗大的手指 頭,幾乎點在小伙子的鼻尖上大喝道:「小子,你是不是想學狗爬?說!」   小伙子伸手徐徐解開頷下的帽結,泰然地說:「咦!這麼兇哇?如果我錯了, 理該向你道歉,但是我沒有錯,豈能道歉?你貴姓大名?可不要欺人太甚。」   「二爺我姓史名虎,你可以打聽打聽。」   小伙子大笑,露出整齊潔白的兩列貝齒,笑完說:「真是奇聞,你這人怎麼取 了這麼個怪名?」   「你小子有何可笑?大爺的名字有什麼可怪?」   「你叫別人聽聽,像不像死虎?」   史虎勃然大怒,大吼一聲,踏進衝上,右手疾揚,向小伙子的臉頰抽去。   小伙子一聲低叱,順手摘下遮陽帽,信手一拂,「噗」一聲擊中拍來的大手, 史虎腳下一虛,人向側晃。小伙子人如狂風,跟進用遮陽帽反掃。   「蓬」一聲大響,拍中史虎的臉門。史虎「哎」一聲狂叫,被拍得以手掩臉, 腳下大亂,連退五六步,終於仰面便倒。   「起來,這次不算。」小伙子點手叫。   史虎踉蹌爬起,猛揉雙目,喘過一口氣,一聲怒叫,「饑鷹搏兔」箕張雙手猛 撲而上。   小伙子向側一閃,伸手輕撥,「帶馬歸槽」加上用腿絆攔,喝聲「趴下」!   史虎真聽話,「蓬」一聲跌了個狗吃屎。   喝彩聲暴起,叫好之聲震耳。   店門口人群一亂,有人叫:「史二爺被打,大爺來得正好。」   應聲搶出一個黑凜凜大漢,一聲怒吼,搶下臺階,急衝而上。   高個兒迎面一攔,冷然道:「老兄,要排解,可以,想插手,不妨衝著我來, 在下陪你玩玩,你最好動口而不動手。」   來人是史大爺史龍,兄弟被打倒在地,他還能不管?大喝一聲,一拳疾飛。   高個兒閃開,叱道:「你真要打?」   史龍一拳落空,猛地攻出右腿,挑向對方的下陰。   高個兒不再客氣,身形一扭,不退反進,從踢來的腿外側切入,手起掌落,「 啪啪」兩聲暴響,揍了史龍兩記正反陰陽耳光,同時伸腳一勾,史龍「哎」一聲狂 叫,仰面便倒,跌了個手腳朝天。   史龍身手相當矯捷,奮身一滾,躍起伸手拔刀。   他以為滾了一匝,至少也離開對方八尺以上,豈知手一觸到刀柄,方發覺對方 已在他身側敬候,對方兩個指頭捏住了他的手肘曲地穴,笑道:「放手,動刀子你 會送命的,老兄。」   店中又奔出一個豹頭環眼的大漢,高叫道:「有話好說,不要動手傷了和氣。 」   史龍心中雪亮,知道遇上了可怕的高手,洩氣地停止掙扎,苦笑道:「老兄, 在下有限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高個兒鬆了擒穴的兩個指頭,笑道:「沒什麼,請別介意,出門人少不了有點 意氣用事,大熱天,大家情緒都不太好,說過了就算啦!老兄貴姓?」   「兄弟姓史名龍,老弟台的大名可否見示?」   「兄弟姓裴,那一位是在下的小弟。」   文虎正暈頭轉向地爬起,伸手拔刀準備拚命。   「二弟,你還敢撒野?給我乖乖地上前陪禮。」史龍大喝。   史虎猛搖腦袋,似要搖掉昏眩感,喘息著站穩,惑然地向乃兄注視。   奔來的豹頭壞眼大漢向裴小弟抱拳行禮,陪笑道:「家兄魯莽,老弟台尚清海 涵。兄弟史豹,不打不成相識,等會兒賢昆仲安頓停當,咱們兄弟治酒與賢昆仲陪 禮,務請賞光。」   裴小弟淡淡一笑說:「好說好說,陪禮不敢當,咱們兄弟長途相當疲乏,要早 些歇息,明天還要趕路呢。」   高個兒也笑著說:「史兄的盛情,咱們兄弟心領了。咱們兄弟到太原,諸位不 像是本城人……」   「咱們也到太原。兄弟是解州人氏,聞喜是咱們兄弟極為熟悉的地方。」   「呵呵!咱們算是同路,明天咱們可以結伴同行,不致於寂寞了。兄弟第一次 到貴地,人地生疏,有不明白的地方,還得請諸位指引呢。得罪了,咱們明天見。 」高個兒一面說,一面入店。   上房在西進,倒也相當清爽,客人甚多,幸好他們來得早一步,只剩下一間有 內外間的上房了。聞喜是往來要沖,也是宿站。在山西地境,驛站嚴禁收容沒有勘 合的官民人等。勘合,也就是過往官差住宿驛站的公文憑證,如不是因公傳郵的驛 卒,即使是鄰驛的驛站丁夫,也不許住宿。地近邊牆,軍書傳報有時晝夜不絕於途 ,驛站責任重大,工作繁忙,因此管制得特別嚴。在江南一帶太平地區,驛站是可 以開方便之門的,只要有錢,驛站的人便有膽量收容客人賺外快,即使被查出,打 一頓屁股算不了什麼,何況根本沒人去查。聞喜西關的北端,有一座束川驛,管制 太嚴,不敢收容旅客,客人都往城裡的客房擠,因此客房皆有人滿之患。   裴家兄弟兩人,正是柴哲和雲笙姑娘。那年頭,姑娘們怎敢明目張膽走江湖? 她只好女扮男裝,女孩子在外行走,簡直麻煩透頂,她與柴哲同行,孤男寡女更是 討厭,既要防範意外,還得避免流言。同時,日常生活起居,不便之處自不必說, 在情感上還得自我約束,真夠苦的。   雲笙姑娘不是嬌生慣養的人,在烏藍芒奈山的人,每個人都有固定的工作,婦 女們同樣辛苦,女紅家務皆須親手料理。裴家家教謹嚴,女孩子們哪能做愜意的千 金小姐?所以她自小便養成了吃苦耐勞的好德性,德、言、容、功都有甚好的基礎 。但女孩子畢竟有點野,有點討厭枯燥的平凡生活,尤其是少女青春期,性格不穩 定而易變,富幻想,多愁善感,逃避管束,所以她渴望到中原換換環境,其中當然 也牽涉到情感問題,如果她不是對柴哲傾心,便不會離家追隨柴哲闖蕩了。   她已習慣了四海為家的闖蕩生涯,安頓畢首先便伺候柴哲的洗漱事宜,她不再 是小兄弟了,而是個細心的女孩子,不由柴哲拒絕,她親自向店伙打交道張羅,忙 完了柴哲的事之後,方進入內間忙自己的。   旅途辛勞,早早安頓,柴哲睡在外間,久久不能成眠,近鄉情怯,他心中很亂 。   故鄉、親人,六年多的歲月,目下不知怎樣了?他已從黃口稚兒長成彪形大漢 ,故鄉少不了也有所改變吧?   雙親是不是仍在舅舅家中避禍?惡賊羅龍文是否已忘了侯馬鎮柴家?   他輾轉不能成眠,心潮澎湃,前情往事依然歷歷如繪,那晚的風雪,暴客、刀 光、血影、火焰……紛至沓來,—一從腦海中湧現。   一宿無話,一早,餐畢拾掇啟程,店門外史家三兄弟已經準備上道了。   打過招呼,車隊啟行,在北門外與軍需車隊會合,踏上北上旅程。   史家三兄弟需照顧車隊,由史虎史豹在車隊後照顧,史龍在前面陪伴柴哲雲笙 。   官道寬闊,三人策馬走在車隊前面一二十丈。走前面不會吃灰土,三十部大車 滾動之下,煙塵滾滾,走後面怎吃得消?三匹馬並轡而行,徐徐前進,柴哲在中, 史龍在左,馬兒輕快地小馳,東方天際出現了朝霞,一陣驚風迎面吹來,令人精神 一振。   「史兄對這條路定然很熟了,是麼?」柴哲問。   史龍呵呵笑,拍拍胸膛說:「不是兄弟吹牛,閉著眼睛我也可以走到太原。」   「聽說這一帶道路不靖,是怎麼回事?」   「不怕賢昆仲見笑,咱們山西也真倒霉透頂,哪一年沒有天災人禍?連年兵禍 民不聊生,怎會沒有盜賊?平陽府以南倒還好走,以北走到太原便不好走了,中條 山、霍山,哪座山沒有蟊賊山大王?」   「史兄三個人保這些人車的鏢,不是風險太大麼?」   「呵呵!那又不同,吃咱們這行飯,哪能沒有風險?七分靠朋友,三分靠運氣 ,如果認為憑本領便可萬事如意,那就不用混了。咱們沿途都有朋友關照,遇有大 隊匪徒出沒時,必須停下來等風聲,避免和他們碰頭。萬一運氣不好,鬼使神差碰 上了,只有認晦氣賠鏢。」   「這麼說,到平陽府這條路便不用擔心了。」   「那倒不一定,有時也會碰上一些小股毛賊,便得憑真才實學別別苗頭了。明 天晚上可以到平陽府,看樣子不會有虛驚。」   「怎麼要明天才能到?」   「老弟,車隊是不能趕的,今晚只能到蒙城驛。上午咱們要辛苦些,五十五里 到侯馬鎮打尖,預計巳牌左右必須趕到。侯馬鎮到蒙城驛有七十里,但晚上走也不 怕,那兒管柵的人我認識,不會禁止咱們入鎮安頓,何況軍需來頭大,誰敢禁止夜 行?」   「侯馬鎮打尖,不嫌早了些?」   「侯馬鎮有驛站,軍需車要在驛站換牲口,咱們必須跟著行動,不打尖也得打 。」   「哦!原來如此。」   「裴老弟,到了侯馬鎮,打尖時請不要亂走。」   「怎麼回事?」柴哲訝然問。   史龍搖搖頭說:「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只知在上月中旬,來了十來個來歷不 明的人,長住在侯馬鎮,對往來的武林人物十分注意;經常與一些年輕的江湖人衝 突,一言不合,他們便動手湊人,看誰不順眼,便會找麻煩。」   「哦!這些人的來路……」   「來路不明,一個個武藝高強,不分晝夜出沒無常,不知他們到底為了何事在 侯馬鎮逗留不走。」   柴哲心中一動,淡淡一笑問道:「史兄既然對這條路很熟,侯馬鎮近來可曾發 生什麼可疑的事沒有?」   「見鬼!侯馬鎮只有幾十戶人家,哪會有可疑的事發生?大概是七年前吧,鎮 北有一戶姓柴的人家,不知為了何事,隆冬大雪之夜,被太平關的官兵與巡檢司的 兵勇抄了家,一把火燒死了姓柴的夫婦倆……」   「官兵會放火燒死了柴家夫婦?」柴哲沉著地問。   「官兵放火有啥希奇?房子燒光,裡面有兩具燒得成了灰的骸骨,自然是柴家 夫婦了。   聽說,柴家夫婦還有一個十歲大的娃娃,火場中沒有見到骨灰,所以官兵在附 近大搜,抓走了不少人。誰知禍不單行,第三天官兵走了,又來了大批盜匪,把柴 家的十六戶鄰居洗劫一空,殺人放火慘絕人寰……」   柴哲渾身發抖,幾乎落馬。   「咦!裴老弟,你怎麼啦?」史龍訝然叫。   柴哲拭掉額上沁出的冷汗,臉色灰敗。雲笙一把抓住柴哲的手,向史龍說:「 我哥哥經常會頭暈,沒什麼,等會兒就好了。」   「令兄的頭部,是不是受過傷?」史龍關心地問。   「受傷?哦!不錯,受過傷,傷在這兒。」柴哲上唇咬著下唇,指了指胸口, 用不穩定的聲音說,噪音都變了。他搖了搖頭,將遮陽帽戴上,掩住臉容說:「不 要緊,等會兒就好了。」   已牌初,車抵侯馬鎮。軍需車在驛站換馬,史家兄弟的商車在驛旁的小店打尖 。   打尖,就是歇息和進食,投宿也稱打尖,但打尖不一定住店。柴哲兩人隨著史 家兄弟一齊行動,但半個時辰後,車隊出發,他藉故頭暈,留下了。   驛站就叫侯馬驛,本來是一座古老的驛站,但十餘年前撤消了,直至三年前方 重新修繕,重建驛站,以應付日漸繁忙的軍報、郵務、軍運。驛站在鎮南,距鎮相 去約半里地,軍運繁忙,不許閒雜人等接近,鎮裡的人很少前來,以免麻煩。   柴哲等車隊去遠,與姑娘暗地裡有一番商量,他要打聽出鎮中那些人是何來路 、更要探出七年前盜匪入鎮殺人放火的內情。   姑娘瞭解他的心情,積極準備,她勸柴哲暫且忍下,先由她前往一探,晚上方 可一同前往,免得被人認出他的身份。   兩人離開驛站,往回走,離鎮三里地向左抄出,在一處窪溝中藏身。   姑娘用布包住劍和百寶囊,取一頂四平巾戴上,獨自繞出鎮北,大搖大擺地進 入鎮中。   目前的侯馬鎮,比七年前並無多大改變,似乎更為落敗了些,鎮北的瓦礫場殘 跡猶存,瓦礫堆中衰草淒淒,三五座猶有炭跡的頹垣,在烈日下靜靜地屹立著,像 在訴說著當年痛苦的往事,留下令人哀傷的遺痕。   不遠處有一座茶亭,亭後有一株茂密的大槐樹,幾個村夫在樹下乘涼,悠閒地 低聲聊家常。三兩只黃犬在街巷的陰影中伏地喘息,伸出舌頭懶洋洋地無精打彩。   「叮鈴鈴」一陣清亮的鈴聲從北面傳來,一個身穿皂衣,背著板袋的驛夫,大 踏步進入鎮北,腳不停步疾行穿鎮而去,代表身份的驛鈴聲仍在空間振鳴。   一切顯得如此安詳、靜謐,如流歲月可抹去往昔有形或無形的創傷,聽天由命 的苛安心理,可令人忘懷過去痛苦的遺痕。目前,侯馬鎮的人,已對鎮北的瓦礫場 淡然處之,即便想起來,也不過吐出一兩聲無可奈何的歎息而已。   姑娘踏入茶亭,舀了一碗茶,泰然地離亭到了槐樹下,向好奇地向她注視的五 個村夫善意地微笑道:「大叔們好,天氣好熱哪!」   一位村夫含笑打招呼,說:「客官在毒太陽下趕路,確是夠熱的。去年六七月 下了兩個月的大雨,今年該熱啦!客官不像是北面的人,往南走麼?」   「是的,到潼關。小可七八年前年紀還小,曾經走過這條路,責地似乎有點變 了樣呢!」   巷角轉出兩個青衣大漢,敝開胸襟,輕輕地拂動著手中的柳枝兒,若無其事地 往樹下走來。   村夫喟然歎息,苦笑道:「怎能不變?想當年,侯馬鎮曾經一度繁華過,有過 上千戶人家,幾十年來,一年不如一年,眼見得荒歉頻頻,天災人禍不絕,田園荒 蕪,走得動的人皆先行離鄉別井另謀生路,鎮中十室九空,那還算得上鎮?成了荒 村野店啦!客官,苦哪!」   「鎮北好像遭了火災,怎麼回事?」   「火災?那才不叫火災呢,那是人禍,十七戶人家,糟蹋了三十餘條人命,只 逃出十來個。第一戶柴家死於官兵,後十六戶死於強盜,就是這麼一回事。」   「陽關大道的往來大鎮,會有強盜洗劫?」   「事實上確被強盜洗劫了。」   「怪事!請教,劫後餘生的人,還有停留在貴地的麼?」   兩名青衣大漢陰沉沉地走近,其中之一接口道:「客官要打聽劫後餘生的人, 有何用意?」   幾個村夫看出兩大漢的神情不友好,沉默地—一離去。   姑娘瞥了兩大漢一眼,淡淡一笑道:「小可一時好奇,問問而已,並無他意。 」   「鎮東有幾家新建的士瓦屋,安頓了那些劫後餘生的人,客官如果有興,何不 前往一探究竟?」   「真的?」   「當然是真的,來吧,我領路,去不去?」   姑娘不在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道兩位大漢,定是史龍所說的十餘名 神秘人物的黨羽,正好探這些人的底,轉身回茶亭放下茶碗,笑道:「相煩大叔領 路,多謝了。」   轉過兩條小巷,到了鎮東,座落鎮邊的兩間房舍前,站著兩個赤著上身的大漢 ,倚在李樹下目迎大踏步而來的三個人。   領路的大漢相距十來丈便高叫道:「呂兄弟,快去請曹大哥來。」   「曹大哥到蒙城驛去了。」李樹下的一名大漢答。   「那麼,弘老呢?」   「弘老到驛中去了……」   「去請他來,說是有人要查問七年前的事。」   大漢應了一聲,拔步就走。   領路的大漢向姑娘伸手示意,冷笑道:「請到裡面坐坐,在下已派人去找你要 見的人。」   姑娘藝高人膽大,不假思索地踏入堂屋,笑道:「你們像是忙人哩,看樣子, 諸位不是種田的,不像是本地的居民,稱呼用大哥二哥麻子哥,透著邪門。」   堂屋裡共有三名中年人,再陸續出來了五個年輕人,都穿了本地土著的衣著, 只是掩不住臉上剽悍的氣質,每個人都生了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明眼人一眼便可 以看出,這些人定是內家高手。   八個人中,其中有一個大麻子。姑娘的話,是針對他說的。   領路的兩名大漢,向屋中的中年人行禮說:「這位客人從北邊來,要查問七年 前鎮北匪禍的底細。兄弟把他領來了,不知有人認識他麼?」   所有的人皆向姑娘注視,虎視眈眈。中年人從懷中取出一卷紙卷,打開細瞧, 目光不住在捲上與姑娘的臉部轉,久久方冷冷地說:「臉貌似乎有點像,只是身材 不對。」   姑娘上前兩步,想著手捲上有些什麼。中年人哼了一聲,將手卷卷攏不讓她看 。   麻臉年輕人嘿嘿一笑說:「身材可以改變的,高明的縮骨法,可從八尺大漢變 為三尺小童。只要臉貌差不多,都有可疑。」   「等弘老回來再說,弘老神目如炬,而且是相識,等他來便可知道了。咱們不 曾與正主兒照過面,不可魯莽。」持手卷的中年人慎重地說。   姑娘哼了一聲,不悅地說:「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鬼鬼祟祟神神秘秘,非驢 非馬不三不四,顯然都是些……」   「你貴姓大名?」中年人搶著問。   「我不願答覆。」她強硬地回答。   「你與鎮北十七戶人家有親?」   「無親。」   「有故?」   「廢話。」姑娘不耐地答,她的目光逼視著持手卷的中年人。   「小老弟,你要規矩地回答。」   「你這是什麼意思?」   「請教,閣下與那十七戶受害的人家,有何關連?」   「你們與那十七戶人家,又有何關連?」   「我在問你。」   「我還不是在問你。」   雙方劍拔彎張,各不相讓,針鋒相對,逐漸有點按捺不住。正緊張間,門外進 來了一個中年人和兩位青年。中年人踏入堂屋,便叫道:「有話好說,是怎麼回事 ?」   持手卷的中年人躬身道:「弘老來得正好,你看是不是這個人?」   弘老已看清姑娘的面貌,笑道:「周兄弟,如果真是他,你們幾個人的麻煩就 大了。」   「弘老的意思是……」   「我既然奉命前來替換曹兄弟,此地便由我負全責。如果再像以往那樣窮兇極 惡地亂來,保證會將要找的人驚跑,勞而無功。明後天後繼的人便可到達,咱們將 改弦易轍暗中進行,以免打草驚蛇。」弘老一面說,一面揮手示意令眾人退去,含 笑向姑娘道:「小兄弟,這是一場誤會,幸勿見怪。在下姓易名弘。小兄弟貴姓? 」   姑娘冷哼一聲,冷冷地說:「你們這些人簡直豈有此理,兇霸霸地像強盜一般 ,看你們的長相就不是好東西。我懶得和你們計較,以免傷神。」說完,舉步向外 走。   堂屋的人,還有五個未曾退入內室,持著手卷的周兄弟並未移動,叫道:「弘 老,這小子出語不遜,他來打聽七年前鎮北十七戶人家的事,相貌有點與正主兒相 似,會不會是正主兒的兄弟輩?休教他走了,可能從他身上找出些少線索來。」   弘老擋住姑娘的去路,沉靜地問:「小兄弟,你與那十七戶人家有何淵源?」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姑娘冷冷地問。   「小兄弟,咱們好好談,先別生氣,十七戶劫後餘生的人,咱們都詳加調查清 楚了,希望老弟坦誠相告,如真需要易某相助之處,願為老弟略盡棉薄,幸勿相瞞 。」   姑娘心中一轉,說:「多年前,在下年紀尚幼,隨親友途經此地打尖,對侯馬 鎮民風之淳厚,印像甚深。此次再經此地,發覺鎮北已成瓦礫場,深感詫異,因此 一時好奇,向鎮民打聽其故,想不到貴同伴把在下騙來胡說八道,像在審問犯人, 不知你們有何用意?」   「小老弟上次經過此地,年紀多大了?」   「在下年屆弱冠。」   「你年已弱冠?呵呵,別開玩笑好不?你最多不會超過十五歲。」   「信不信由你。」   「上次你在哪一家打尖?」   「在……在鎮北第六家。」   「他們的戶主姓甚名誰?」   「快十年了,誰還記得?」   姑娘到底年輕,而且除了知道柴哲的家世外,對侯馬鎮其他的人事地物毫無所 知,怎經得起一個老江湖的盤潔?三盤兩盤便露出了馬腳。   「小老弟,你既然如此地關心他們,可知對侯馬鎮印像極深,決不是十年前經 過此地的旅客。」弘老仍然和氣地說。   「我不明白你說這些話的用意何在。」她避重就輕地說。   「在下認為你是受人所托,前來打聽消息的。」   「難道說,你是那次殺人放火的強盜不所?」   「你說是不是?是又如何?」   「如果是,在下要為枉死的人索回血債。」   「你為誰家索?」   「為所有的人。」   「好大的口氣。」   「是不是你們?」   「誰叫你來打聽的?小老弟,說實話。你,風塵滿身,曾經走過長途,但頭上 的四平巾末沾塵土。手上的長布卷,裡面藏了兵刃,不是劍便是鞭間。目光神意內 斂,鬢豐如女流,肌潤如玉,全無丈夫氣概,如果不是女人,便是修為所有成的內 家高手。小老弟,說實話,誰要你來的?你落腳在何處?有同伴麼?」   「在下拒絕答覆。」   「你如不答覆,咱們……」   「怎樣?」   「恐怕要得罪你了。」   姑娘徐徐舉步,冷笑道:「在下卻是不信。」   易弘尚未有所舉動,他身後的一個青年人搶出攔去路叱道:「站住!從實招來 。」   姑娘冷冷一笑,不予理會,仍然向門外走,不閃不避地向青年人撞來青年人勃 然大怒,叉手向前迎,暗中運氣行功,隨時準備出手。   姑娘腳下不停,一步步向前闖。   接近了,青年人像門神般擋住了去路。   姑娘不能向對方懷裡撞,冷叱道:「讓開,閣下。」   青年人右手疾揚,劈面就是一耳光抽出。   姑娘左手的長布卷一拂,架住了來掌,右手疾揚,照青年人的腰帶中間來上一 拳頭,「噗」一聲打了個結結實實,疾逾電閃。   「哎……」青年人大叫一聲,倒撞而出,「蓬」一聲背部撞在剛奔上接應的另 一名同伴懷裡,兩人皆立腳不牢,仰面便倒,跌成一堆。   易弘大驚,閃身攔住去路,變色大喝道:「閣下好重的拳勁,竟能擊散犬子的 氣功,將人擊退丈外,造詣之高深出人意料。閣下,通名。」   姑娘不理他,抖開布囊的一端,露出劍把,然後冷冷一笑,舉步前行。   內室的人全被驚動了,潮水般湧出。麻面大漢剛才被姑娘出言諷刺,本就憋了 一肚子火。衝出內堂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吼一聲,撈住門旁的一張長凳,衝上 搶凳便猛掃姑娘的腰背。   長凳這玩意相當霸道,是練武人必習的基本功夫,不怕刀砍劍劈槍挑,三五種 兵刃近不了身,四條腿卻是攻襲的利器,應付群毆極具威力,被擊中准爬不起來。   姑娘倏然回身,左手的劍鞘輕輕一搭,便毫不費力地搭住了兇猛掃來力道如山 的長凳,右手不知何時已拔劍出鞘,但見劍虹疾閃,叱聲震耳:「你敢存心傷人? 」叱聲中,鮮血湧現,有物墜地。   麻面大漢「哎」一聲驚叫,丟掉長凳飛退丈餘,頭上的髮結下見了,頂門全是 血。髮結帶著一層頭皮,「噗」一聲掉落在長凳旁。   姑娘緩緩轉身,從容插劍人鞘,臉色一沉,陰森森地說:「姓易的,說吧!你 們是不是七年前殺人放火的人?」   易弘大吃一驚,想不到姑娘的手腳如此迅疾,更想不到姑娘在十餘名高手的圍 困下,竟然那麼鎮定從容。他一看不對,猛地雙手齊揚,六支斷魂鏢發如飛蝗。   姑娘一驚,相距過近,不敢不避,在間不容髮中向側一閃,危極險極地閃開了 六鏢急襲。   易弘更是大吃一驚,退至門旁大叫道:「退遠些,用暗器斃了他。」叫聲中, 又發了三枚斷魂鏢。   姑娘不假思索,一手抓住神台下的八仙桌,掀翻擋在身前,急退至壁角。   「得得得得……」暗器像暴雨般釘在桌面上,有些幾乎貫穿桌面,勁道駭人。   這一帶不論凳桌,皆是最堅實的木料所制,結構堅牢,又厚又重,普通的八仙 桌要兩個人方可抬走,用上百十年甚至傳下三兩代,依然完好如故,暗器居然能貫 透,可知這些人對暗器的使用,已到了可破內家氣功的地步了。   姑娘背部倚壁,三面受敵,身陷危局,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十餘名高手用暗器 襲擊,怎能衝出屋外突圍?   易弘見姑娘已暫時獲得安全的地勢,喝聲「停」!叫道:「快去找火神龍上官 兄來,用火彈逼他出來受死。」   受傷的麻面大漢應喏了一聲,從後堂走了。   姑娘心中大急,等火彈及身,那豈不完了?她一咬牙,正想冒險突圍,驀地門 口人影倏現,喝聲似沉雷:「易大叔,你帶著人回辰州去吧,我不願殺你,快走! 」   易弘大駭,火速轉身,駭然叫:「咦!你果然回來飛蛾撲火了。」   柴哲站在門口,兩手空空,只帶了一個百寶囊,臉上木無表情。叉手而立,毫 不在意屋中有十餘名高手之多。他冷冷的點頭,冷冷地說:「不錯,這兒是在下的 故鄉,怎能不回來?但不是飛蛾撲火。在下聽說鎮中住了不少神秘人物,便猜想到 可能是會主派人前來守候,果然料中了,只不過竟然是你,會主未免把柴某看扁啦 !派你們幾個人來,說句不客氣的話,簡直是枉送性命。」   易弘冷笑一聲道:「你認為易某不配擒你?」   「不錯。」   「三罈的高手正陸續趕來,十大護法有五位即將到達。會主料事如神,算定你 在解凍時便會潛返中原,至故鄉探聽親人的下落,果然料中了。本會眼線滿天下, 你無處藏身的,還是隨我返湖廣自首,或許……」   「住口!隨你們去做殺人兇手麼?做夢!你回去告訴會主,他再要不明大義, 柴某便要將黑鷹會的罪行公諸天下。告訴他,我會辦得到的。」   易弘突下殺手,向前躍進,雙手齊揚,六枚斷魂鏢破空灑出。   柴哲雙手一拂,屹立如山,腳下未動分毫,六枚斷魂鏢全被他接住了。   易弘疾衝而至,在鏢後跟到,拔出了鬼頭刀。   柴哲用接來的鏢作勢發射,叱道:「站住!你不要命了!」   易弘打一冷戰,踉蹌剎住腳步,距柴哲不足六尺,伸刀可及,但竟不敢出刀。   柴哲將六枚鏢—一向下丟,一枚,兩枚,三枚……一面誠懇地說:「易大叔, 真的,你該帶著人走了,我不希望……」   易弘抓住機會,踏進一步,鬼頭刀來一記「力劈華山」,刀光一閃,向下疾落 。   柴哲將手中最後一枚鏢發出,向側一閃。   易弘猝下毒手,鬼頭刀下落,滿以為馬到成功,卻突然渾身一震,鋼刀一頓, 腳下收不住勢,人向前衝,衝出門外去了。   「噹啷啷……」鬼頭刀跌落聲震耳。   「哎……唷……」易弘的叫聲傳來,接著蓬然倒地。   柴哲移回門中,向裡叫:「諸位,好來好去,你們就此離開山西,不要停留, 不然休怪柴某有失地主的風度。易大叔右肩井被他自己的斷魂鏢射入,受傷並不重 ,你們把他帶走,快替他起鏢上藥,死不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手中都扣有暗器,但拿不定主意,不知該如何是好。   柴哲重重地哼了一聲,大聲說:「會主大慨將西番之行的經過告訴了你們,卻 未將柴某的藝業說出,你們還以為柴某是三流人物,是不?他如果都未說,便是存 心要你們前來送死。快走!難道要柴某把你們全都留下不成?」   眾人仍然遲疑不決,站在門側最近的一名大漢突然雙手齊揚,兩支袖箭破空飛 射,隨著一聲厲吼,拔劍疾撲而上,突下殺手,身劍合一來勢極為兇猛。   柴哲右手伸出,接住了兩支袖箭,大漢的劍已分心點到。他向右一扭,劍貼身 而過。接著左手一撥,切中大漢右手脈門,劍便無法收回變招了。   大漢收不住勢,撞入他的懷中。他左手一閃,一支接來的袖箭,穿透了大漢的 右頰,插在那兒兩端露出的長度相等,箭尖血淋淋地。   他隨勢一掌抵住大漢的胸口,向前一送。   「啊……」大漢狂叫一聲,「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滑至神案下方行止住 。   他丟掉另一支袖箭,沉聲道:「會主的臉上,也挨了在下一箭,創口完全相同 。諸位,給你們三聲數送行,數盡如果仍未離開,休怪柴某不留情面,每個人都得 留下些什麼才行!」   靠近內堂門的兩名大漢,一溜煙走了。   「二!」   所有的人皆開始向內堂退,姑娘卻向懷中藏有手卷的中年人招手道:「你,閣 下,留下剛才的手卷再走。」   中年人略一遲疑,擲出手卷,急急走了。所有的人一哄而散,溜之大吉。   姑娘吁出一口長氣,推開桌面縱身而出,喜悅地叫:「哲哥,你怎麼恰好趕來 了?好險。」   柴哲上前拾起手卷,笑道:「小妹,你以為我放心讓你亂闖麼?從史龍的口中 ,我已猜出可能是黑鷹會派人前來守候了,只不過不知來的是什麼人而已,正好由 你吸引他們的注意,我便可從中取利找到他們的巢穴啦!小妹,你太大膽,黑鷹會 的人皆練了各式暗器,發時不擇手段,你怎可……」   「你壞,你不告訴我,我怎知他們是黑鷹會的人?」姑娘假嗔著叫。   「要是先告訴了你,今天不知要出多少條人命。」他一面說,一面打開了手卷 道:「當然我也不敢確定他們必是黑鷹會的人。」   手卷繪著他的像,維妙維肖。他並未正式入會,會中的人們大多數不曾見過他 的面,所以帶了他的圖形,按圖索驥,搜尋他的下落。   「繪得真像你呢,而且繪工精細,出於名家手筆。」姑娘由衷地說。   柴哲淡淡一笑,丟掉手卷說:「黑鷹會中人才濟濟,文武俱備,可借不走正途 ,良可慨歎。其中據說有幾個人,可從第三人的口述中,描繪出正主兒的正確相貌 ,決不會走樣。剛才那幾個傢伙逃了回去,如果我所料不差,下次相逢,你的相貌 定然也上了圖啦!」   「那……那你為何要放他們走?縱虎歸山……」   「那位易弘父子兩人,與我曾有一面之緣。再說,我們豈可在鎮中殺人,讓鎮 民吃官司?走!」   「走?到哪裡?」   「到姑射山蓮花洞我母舅家中,家父母原在那兒避禍。」   「好,走。」   「我還得找個人來問問,我走後的第三天,到底是些什麼人前來殺人放火,毀 了十六戶居民。」   鎮中寄住的十餘名黑鷹會爪牙狼狽而逃,鎮民已無所顧忌,兩人花了一個時辰 工夫,終於打聽出詳盡的消息。   那天羅龍文一群惡賊光臨柴家,鄰居們雖不曾出面過問,但暗中仍有人在一旁 察看動靜,看到了幾名惡賊的真面目。當晚官兵前來抄家捕人,柴家已先一步失火 ,官兵一無所獲,僅帶走了裡正和附近的鄰居至衙門查問,自然問不出所以然來。   第二天,板泉坡發現了十八具死屍,人命關天,侯馬鎮被官府鬧了個雞犬不寧 ,大捕嫌疑犯的結果,使侯馬鎮整整亂了一兩個月。   鎮民怎知內情?一問三不知,令官府的人大為光火,但也無可奈何。   鎮民的不合作態度,可能激怒了惡賊們,第三天晚上賊人夜侵,殺人放火,那 些劫後余生的人,確曾看到殺入鎮中的賊人中,有在柴家鬧事的惡賊在內。事過後 ,官府派人前來勘查,草草結案,說是賊人來自霍山,貼出幾張捉拿霍山賊的佈告 了事,鎮民豈敢出頭?   柴家的罪名也經官府公佈,說柴瑞結交霍山賊,拒捕殺傷官兵,罪該滅門。   官府並不能斷定兩具殘骸是不是柴瑞夫婦,因屍骸已大部成灰,既不能斷定, 便畫影圖形出重賞緝拿柴瑞夫婦歸案,死活不論。   事情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顯然殺人放火屠殺村民洩憤的人,毫無疑問他是羅 龍文惡賊的爪牙所為了。   問清了一切,兩人立即啟程北上。   次日,一隊行商迤邐南下,出道關西行。這群人中,柴哲和姑娘已改裝易咨成 了押貨伙計。   第一場暴風雪光臨前,人馬平安到達烏藍芒奈山。大寨主裴大小姐親率一群男 女莢雄遠出十里外相迎。護送客人的人,不但有梭宗族的番人,而且有藍鵑旗的蒙 人鐵騎,浩浩蕩蕩迎回山寨。   此後兩年中,附近千里之內,漢、蒙、番的人相處得極為融洽,彼此間和平相 處,往來不絕。   不論冬夏,柴哲與雲笙姑娘在這一帶山林原野間出雙人對,練功極勤,耕牧文 事武功之余,姑娘乘了神駒一笏墨,柴哲乘了一匹烏錐,雙騎騁馳,感情日增。   雙方的家長,皆認為兩人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佳侶,暗中商量好等小倆口年滿二 十,方替兩人完婚。   柴哲的雙親不但來了,他的母舅一家人也一同在烏藍芒奈山落戶,這兒天高皇 帝遠,永不會受到官府的迫害,他們的選擇是明智的。   崑崙三羽土在柴哲一家子到來的第二年,曾返回崑崙一走,第二年便在大積石 山找到了洞府,成了烏藍芒奈山的近鄰。他們不時至牧場作客,指導柴哲用功。   他們並未忘懷中原,經常有人到四川成都作客,不但知道中原武林的動靜,更 知道朝廷的消息。   八爪蒼龍是他們消息的供給人,老捕頭有辦法在府大人的衙門中,按月將一份 邸報弄出,交給來人帶回烏藍芒奈山。當然,邸報並非全份帶回,而是只將重要的 消息抽出,重要的消息自然以嚴賊父子的動靜為第一優先。   成都府派人至京師抄邸報,邸報是朝廷每日公佈的重要消息,大至沿海倭禍邊 牆寇患,小至大小百官的陞遷調免,無不臻備。抄報的人每月匯送,交由郵傳送達 成都,再由四川各州府派來的人分發,分送各府州縣。因此,京師所發生的重大消 息,傳至各州府,已是將近四個月以後的事了,傳至烏藍芒奈山,已是半年以後啦 !   柴哲舉家遷至烏藍芒奈山,是三十九年冬的事。   四十年,嚴嵩勢衰。   四十一年御史鄒應龍劾嚴嵩父子。嚴嵩倖免,嚴世藩充軍雷州衛。世藩子鴻、 鵠,也同被充軍。爪牙羅龍文,班頭牛信,皆充軍邊衛。奸奴嚴年,下牢追贓。   四十二年夏,八爪蒼龍傳來了江湖朋友所獲的消息。嚴世藩未達雷州,至南雄 而歸。羅龍文亦逃伍,遁回歙縣山區招兵買馬,重新招引海賊圖謀不軌,與海寇汪 直的餘孽,準備接嚴世藩逃往日本。牛信充軍山海關,也逃出關外,準備招引北寇 裡外應合。   柴哲理頭苦練,是有抱負的。侯馬鎮十七戶鄉親的血債,仇深似海。為公為私 ,他必須將羅龍文置之死地。目下嚴家父子勢敗,居然圖謀不軌,防患於未然,是 時候了。   他決定重入中原,千幻劍祖孫自然不便反對,初秋,他踏上了征程。   雲笙姑娘已不是黃毛丫頭了,她已是二十歲的如花少女啦!柴哲要重入中原, 她豈肯獨自留下?這次她帶了寶劍霜華,仍然是女扮男裝,伴同柴哲踏上了征途。   烏藍芒奈山的長輩,暗中自有一番巧安排。他們雖說是隱世英雄,但仍然關心 中原的時局。   十月初旬,江西鄱陽湖風浪險惡。   九江府開出一條輕型單桅客船,乘風破浪直放鄱陽,目的地是江西的府城南昌 。   船上共有六位客人,為首的兩位青年人,一高一矮,高個兒身材雄壯如獅,但 眉清目秀,齒白唇紅,器宇風標不凡,洵洵溫文,如同遊學書生。但他穿的並非青 衫,而是平民百姓的青直裰,束髮而未帶冠,穿章打扮與器宇風標極不相稱,怎麼 看也不像是低三下四的人。矮個兒打扮像書僮,穿灰直裰,背一隻劍匣,提著一個 書簏兒。他的相貌出奇地俊美,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顯得特別大特別明亮。男兒 嘴大吃四方,他的嘴小得可憐,小得全無丈夫氣概,真沒出息。臉蛋紅撲撲。比娘 兒們的粉險更嫩更晶瑩更膩滑。那年頭,富家子弟養俊美書憧的風氣極盛,看樣子 ,他定是大戶人家廝養的書僮。   怪的是兩人是同伴,稱呼也奇怪。高個兒姓柴,雙名中平。該是單字,用雙名 的人不多,可能不是他的本名。矮個兒姓裴,名雲笙,稱中平為大哥,透著邪門。   他們是柴哲和雲空姑娘,沿途兄弟相稱。柴哲年滿二十歲,有了字,字就叫中 平,對外用字而不用名,以免引起黑鷹會的注意。   沿途,他倆無法打聽到有關黑鷹會的消息,三年了,黑鷹會不知怎樣了?黑鷹 會在江湖秘密活動,本來就知者不多,經過西番的挫折,想來必定活動得更秘密, 要打聽消息談何容易?   這次他倆的行程,預定先到袁州與分宜,一探嚴府虛實,然後至歙具搏殺羅文 龍。嚴嵩是袁州府分宜縣人,嚴世藩在袁州府城中建有巨大的府第,老賊目前在家 賦閒,賊子世藩逃伍返家,居然沒將皇法放在眼下,公然露面橫行袁州。這次探嚴 府的虛文,如果有機會,便宰掉賊人世藩。至於嚴嵩老賊,已經是八十四歲的老朽 ,殺之不武,反正這老賊惡貫滿盈,己活不了多久了,犯不著污了寶劍。   鄱陽湖口至南康府是一百二十里水程,南康至南昌是二百五一十里。從九江府 至湖口,是五十五里。秋末北風勁烈,預計當天可到南康府夜泊。   距大孤山尚有五六里,已是近午時分,東北角三四里外,一艘槳舟勢如激箭, 從斜刺裡追來。船首站著一位持紅旗的人,迎風揮旗示意。   艄公站在舵樓上,大叫道:「半帆,請所有的客人入艙。」   船伙計共有六人,熟練地將帆降下一半,催促在艙面欣賞湖景的客人入艙。   柴哲愕然,向一名船伙計問:「伙計,怎麼回事?」   船夫指了指後面追來的槳舟,懶得開口。   「是盜舟麼?」柴哲追問。   「鄱陽湖強盜雖多,但不會搶劫這種沒有油水可撈的船。」船夫答,苦笑一聲 又造:「那是湖口縣南湖營水軍的檢查船,諸位快入艙準備路引和貨稅憑單以便查 驗。小心你們的貨物,說不定會被他們順手牽羊帶走,那才冤呢?」   船慢慢止住衝勢,在水上飄流。半帆已失去了大半速度,再加上北流的湖水推 送,雙方力量抵消,船不再前進,不片刻便被槳舟追上了。   槳舟上有二十餘名官兵和槳手,執紅旗的兵勇並不令船靠上,大叫道:「船家 ,船盡量向西岸靠,知道麼?」   船老大不住欠身說:「將爺,小的知道了,知道了,往西靠,好,往西靠。」   「伊王使者的船不久可到,所以要你們盡量往西靠,以免阻礙使者的航路。快 快將船駛開。」   「是,是,小的遵命。」   槳舟疾衝而過,向南飛駛,八支長槳激起浪濤,破水冉冉而去。   船老大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下令開帆。   柴哲鑽出艙面,向一名水夫問:「伊王的封地在河南府,怎會派使者到鄱陽來 ?」   「這……我們不知道。」船夫搖頭答,扭頭走了。   船向西岸靠,船夫們不住咒罵:「見他娘的大頭鬼,偌寬的湖面,容得下上萬 條戰艦,為了使者的三兩條船,便禁止所有的民船航行中流,簡直豈有此理!」   「老三,別發牢騷啦!小心你的腦袋,多做事少說話長命百歲。」另一名船夫 好意地叫。   船不宜折嚮往西岸行駛,風帆一轉,從大孤山的西南斜向西航。大孤山,也叫 鞋山,相傳大禹治水時,在此刻石紀功,也說刻石的人是秦始皇而不是大禹。說它 是山,不如說是石還來得貼切些,周圍僅有一里,竦立百丈,四面波濤洶湧,山頂 有林木,平時連飛鳥也不在此停留。山北,屬九江,山南,屬南康;船已進入南康 府地境了。   柴哲兩人站在船頭,不住向大孤山注視。他星目中閃過一道奇光,低聲道:「 小弟,看,那漁舟上的人像誰。」   大孤山背風處,一艘小漁舟隨波浮沉,相距在半里外,他居然能將人看清。   姑娘的目力也夠犀利,訝然說:「你看像不像黑大個兒文天霸?」   「很像,我們請船家靠過去看看。」   風險浪急,船鼓風而行,說話間,已前航一二十丈。姑娘搖搖頭說:「瞧,官 兵的船還在前面,小民百姓怕官兵怕得要死,船家即使吃了豹子膽,也不敢轉航回 駛大孤山,算了吧!」   柴哲怎肯放過機會?說:「咱們靠岸,另覓小舟前往察看。找到了文天霸,或 許可以得到有關黑鷹會的一些消息。」   他們並不急於趕路,姑娘自然也關心黑鷹會的動靜,有人告知黑鷹會的消息, 當然很好,點頭道:「好,我們先問問船家肯不肯轉回去再說。」   船老大怎敢回去?兩人只好要船家靠岸,說是要在南康登岸,不要船家退回船 費,船家自然答應了。   西岸是吳章山的余脈,銜接著廬山,距南康還有四十餘里,屬星子縣地境。湖 岸港汊羅布,所有的樹林,皆蓋上了一重枯黃的秋色,只有沿岸的竹林,尚帶著一 叢青綠,遠遠地便可看到泊在湖灣中的三五艘漁舟。湖面上,往來南北的商船帆影 片片,倒也頗富詩意。   船緩緩駛入一座小湖灣,放下跳板,兩人提著行囊一躍上岸,向下游停泊著的 三艘漁舟走去。   大白天,湖中正是打魚的大好時光,這三艘漁舟為何不出湖打魚?距岸不足半 里地有一座小村,似乎村內與漁舟上,皆看不見人影。   三艘漁舟並排繫在大樹下,沒置放跳板,隨波晃蕩,舟上不見有人。柴哲放下 行囊說:「我到村子裡找人,小弟,你在此稍候。」   不遠處的一叢竹林背後,突然轉出五六名漁夫打扮的人。秋風帶來了寒意,漁 夫們卻赤著上身,不怕勁烈的寒風。   北面的湖岸小徑上,一名僧人與兩名大漢,正大踏步轉出前面的樹林,向這兒 趕來。   柴哲心中一喜,便向漁夫們走去。   北面來的三個人腳下甚快,先到一步。僧人身材高大,頂門光光,戒疤閃亮, 年約四十出頭,暴眼闊嘴,左耳輪缺了一半。著一襲舊僧袍,袍袂挽在腰帶上。脅 下掛著化緣袋,挾著一把方便鏟。掛在胸前的念殊不像是木造的,烏光閃亮沉重墜 手。   兩名大漢年約半百,長相十分兇猛,背了一個小包裹,腰懸單刀,雄赳赳氣昂 昂。由和尚領先,急步到了漁夫們站立處。柴哲目光犀利,付道:「看樣子,這些 人都不是本份人,恐怕有麻煩。」   六名漁夫打扮的人,一個個身材結實,相貌兇猛,一舉一動皆透出一股剽悍粗 獷的氣息,令人一眼便可看出不是好路數。   和尚放下方便鏟,單掌打問訊,哈哈一笑聲如洪鐘,咧著大嘴說:「阿彌陀佛 !施主們,船是你們的麼?」   一名粗壯的漁夫雙手叉腰,擺出了桀騖不馴的神色,怪眼一翻,冷笑道:「不 錯,船是我們的。可惜咱們此地不信神佛,和尚,你化緣化得不是地方。你想怎樣 ?」   和尚臉色一沉,暴眼中兇光四射,「嚓」一聲掄起方便鏟,鏟頭入地大半,不 悅地怒叫道:「豎起你的驢耳聽了,佛爺不是化緣的,而是要雇你的船。你居然敢 在佛爺面前猖狂,可是活膩了麼?你他娘的再不知趣出言不遜,佛爺挖出你的狗眼 來。」   這位出家人言語之粗暴,委實令人吃驚,態度之惡劣,更是驚人。漁夫的態度 當然也不像話,雙方半斤八兩。   鬼怕惡人蛇怕趕,漁夫碰上了更強的人,兇焰一斂,訝然退了兩步,口氣一軟 ,說:「咱們是漁船,不受雇的。」   「不雇也得雇。」和尚怪叫。   「你……」   「佛爺雇定了,不答應也得答應。」   另一名漁夫看出不對,上前冷冷地接口問:「和尚,你要雇船有何用處?」   「這個你不用問,佛爺自有用處。」   「我們沒空。」   「你們這些小子沒空不妨事,佛爺要的是船而不是人。」   「你……」   「佛爺三個人的操舟術,敢說比你們高明。船,給佛爺用兩天,銀子給你。」 和尚旁若無人地叫,從懷中掏出一錠一兩的小銀錠,扔在漁夫腳下,舉步向湖畔走 。   漁夫發出一聲咒罵,伸手攔住叫:「且慢!你這賊和尚還了得?聽著,你知道 這些船是誰的?哼!你吃了熊心豹子膽麼?竟敢……」   「閉嘴!」和尚用更大的嗓門叫道:「管他娘是誰的船,佛爺雇定了。和尚我 走遍三山五嶽五湖四海,見過的人多矣!嚇不倒的,即使是皇帝老爺的龍舟,佛爺 說要就要,沒有人敢說個不字。」   「你好大的口氣。」   「我半耳僧正一大師就有這樣大的口氣。」   漁夫忍無可忍,一聲怒叫,劈胸就是一記「黑虎偷心。」   和尚哈哈笑,不閃不避,「砰」一聲暴響,拳搗在和尚的胸口上,如中巨鼓, 和尚紋風不動,如同未覺。   漁夫眼中泛起一抹詭笑,第二拳再飛,「蓬」一聲正中和尚的小腹。   「哈哈哈哈……」和尚的狂笑聲,在中第二拳時倏然而止,身形一顛,倒退丈 外,幾乎跌倒,臉色大變。   漁夫將拳頭舉至嘴前,傲然地、裝腔作勢地在拳頭上吹口氣,冷笑道:「大爺 知道你練了氣功,這一記撼山拳打你不死,也會嚇你一大跳。」   和尚搶回原位,咬牙問道:「小子,你是神拳洪世芳?」   「正是區區在下。」   和尚雙手互搓,厲聲道:「你在世間的食料已經糟蹋完了,佛爺要超度你歸西 。」   神拳洪世芳哼了一聲,沉聲道:「少吹牛了,你還不配。」   五名漁夫左右一分,和尚的兩名同伴也放下小包裹,雙方讓出空隙作為鬥場, 一比一公平一決。   和尚向前邁進,雙掌仍在搓動,暴眼中兇光四射,雙掌慢慢變成紫紅色。   洪世芳瞼色一變,叫:「你……你是血掌徐元龍?」   「不錯,三年前血掌徐元龍出了家,目前叫半耳僧正一,不叫徐元龍了。」   洪世芳向後退,說:「你等一等,在下去請當家的人與你交涉。」   半耳僧冷笑一聲,厲聲說:「你用詭計打了佛爺一拳,就此罷了不成?乖乖讓 佛爺還你一掌,再去找你當家的人前來交涉不遲。」   洪世芳突然向後飛返,撤身疾走。   半耳僧一聲怪笑,如影附形逼進,一掌拍出。   洪世芳知道走不了,向右一閃,大旋身疾攻一拳。   半耳僧左掌拂切對方的脈門,洪世芳恰好變招沉拳,掌拳接實,「噗」一聲暴 響,人影乍分。   「哎……」洪世芳驚叫,斜退八尺,撒腿就跑,拳舉不起來了,整條膀子軟綿 綿地。   另五名漁夫一看不對,吶喊一聲,四散而逃。   半耳僧得理不讓人,大喝一聲,一躍而上,掌按在洪世芳的右肩後,吼道:「 一拳換一掌,扯平!」   洪世芳直衝出兩丈外,「砰」一聲沖倒在叢竹下,「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狂叫道:「咱們無冤……無仇,你……下……毒手……」話未完,昏厥了。   半耳僧大踏步轉身,回到原處拔起方便鏟,一腳將銀錠挑飛,「噗」一聲跌在 洪世芳的身側。   「走!弄一條船再說。」和尚向兩位同伴叫。   不遠處觀戰的柴哲已先一步往回走,接近在水濱等候的雲笙姑娘,他不知這些 人的來歷,事不關己不勞心,反正雙方都不是好路數,他懶得管閒事。   和尚三個人跟隨在他們身後不遠,走向系舟的樹下。   船突然搖晃不已,一名大漢叱喝:「正一大師,船上藏有人。」   三人腳下加快,一縱兩丈。正一丟下方便鏟,領先搶出。   「噗通通!」水聲乍起,三艘漁船的艙中各鑽出一個人,躍入水中逃命。   柴哲來不及與姑娘商量,找船要緊,急走兩步騰空躍起,縱上最右首的漁舟, 往艙中一鑽。   這一帶的漁船都是活艙;盛魚的活艙下面用的是竹欄,水始終是活的,以保持 魚鮮。如果將艙壁折毀,湖水便從活艙灌入,船便會下沉。   他已聽到船上發生的折裂聲,知道船上人已弄手腳沉船,因此登船搶救。   內面的船板已經搬開,艙壁已被擊毀,湖水洶湧而入,已無法搶救了。他鑽出 艙面,和尚剛好躍上船來。船在打旋,搖搖擺擺逐漸下沉。   和尚不由分說,大吼一聲,掌出「巨靈開山」,迎頭劈落。   艙面窄小,無法閃避,除了接招別無他途,而且必須硬接硬拚,功深者勝。和 尚志在逼柴哲接招,下手極重。   柴哲有容人雅量,猜想和尚誤會他是洪世芳的黨羽,因此懷忿出手襲擊,他不 想無端樹敵,上身微晃,斜遲半步,間不容髮地避開一掌,喝道:「住手!請勿誤 會……」   和尚怎肯聽他的?話未完,掌已削到,襲向他的腰肋。   他不得不接招了,沉掌一拂,捷逾電光石火,「噗」一聲佛中和尚的脈門。   和尚的掌向外蕩,但另一掌已當胸拍出。掌風直逼心脈,掌力重如山嶽。   柴哲不得不出手反擊了,左盤手崩開來掌,右掌疾飛,快得令人吃驚,但見掌 影連閃,只聽響聲震耳。「噗噗」兩聲,劈在和尚的左右頸根,恍如電光疾閃,如 中敗革。   「哎!」和尚驚叫,禁不起這兩記沉重無比的劈掌打擊,被打得連退四五步, 立腳不牢,仰面向水中倒去。   岸上的兩名大漢吃了一驚,替和尚帶著方便鏟的大漢一聲大吼,掄鏟向上跳。   姑娘恰好從側方截到,快得像鬼魅幻形,伸出兩指頭「噗」一聲敲在大漢的膝 彎大筋上。   「噗通!」水花四濺,和尚落水。   「砰!」水花再起,向船上跳的大漢身子已騰空,突然像是中箭的雁,扔掉方 便鏟人向下墜,也掉下水去了。   水滿及腰,兩人居然無法站穩,在水中一陣翻騰,咕嚕嚕喝了幾口水,掙扎良 久方始狼狽地俯身站起,手忙腳亂地向岸上爬。   柴哲已縱上陸地,水中的船快沉至湖底了,由於水不深,船底擱淺,水恰好淹 沒艙面,可漂浮的雜物正隨水漂流,船已無法使用了。   岸上最後一名大漢已被姑娘攔住,大漢招子雪亮,怎敢妄動?站在姑娘面前發 證。   和尚狼狽地爬上岸,成了個落湯雞,依然兇橫萬分,一步步向柴哲逼進,厲叫 道:「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兩掌之恥,陳爺誓必洗雪。岸上寬闊,正好動手 ,不是你就是我。   你們毀掉船,佛爺可饒你不得。」   柴哲冷然屹立,冷笑道:「大和尚,我勸你別自討沒趣。你這人簡直其蠢如驢 ,眼睛怎不睜大些,不分青紅皂白,糊糊塗塗便下手揍人,豈有此理!在下也是找 船來的,你為何不問情由便向在下遞爪子?你要是不服氣,在下再讓你洗一次澡, 不信就試試。」   和尚不聽解釋,不知厲害,正待撲上拼老命,遠處人聲嘈雜,來了十餘名黑衣 大漢,還有先前逃走的五名漁夫,一名漁夫大叫道:「就是那個和尚。洪大哥昏倒 在地,吉兇難料。   賊和尚膽大包天,竟然還在此地,似乎仍不想走。」   和尚見有十餘個提刀帶劍奔來的人,立即丟下柴哲,奔入水中摸索,撈起了沉 在水中的方便鏟,奔上岸來叫:「這些傢伙都不是好東西,打他們個落花流水再說 。」   被姑娘用手敲中膝彎大筋的人,上得岸來便一直坐在一旁揉動腿部,用推拿術 活動被擊處,這時俯身站起,拔出魚刀叫:「正一大師,何不先用鐵念珠先打幾個 再說?他們人多,敵眾我寡,慈悲不得。」   來人漸近,剛伸手摘取宏珠,半耳僧神色大變,手僵在珠串上,恐懼地說:「 糟!是這個老魔頭,咱們完了。」   兩大漢也看清了來人,情不自禁地打一冷戰,駭然變色,不住倒抽著涼氣,口 中頻頻叫道:「是他!是……他……」   領先飛掠而來的是一個黑袍花甲老人,短鬚褐黃,臉上皺紋深而且多。鷹目炯 炯,鷹鼻薄唇,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森森氣氛,似乎他那鷹目中的厲光, 可以穿透人的肺腑,長相也令人望而生畏。   姑娘也瞼色一變,向柴哲低聲說:「柴哥,我們走。和尚要遭殃了,想跑也跑 不了啦!」   「那些人你認識?」柴哲問。   「認識前面那位黑袍人,他叫黑煞鬼王程啟。」   「咦!你在西番……」   「柴哥,別忘了,在遇見你時,我到烏藍芒奈山不足三月,我是在中原長大的 。」   「哦!我幾乎忘了。」   「在隨爹爹奔走江湖期間,我認識不少人哩!」   「這位黑煞鬼王為人如何?」   「兇殘惡毒,性好漁色,雙手沾滿了血腥,人神共厭,是個道道地地無惡不作 無所不為的魔頭。」   「半耳僧呢?」   「名不見經傳,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我們且袖手旁觀。」   「你要為世除害?這魔頭藝業可怕哩!」   「我會善為應付的。」   姑娘喜形於色,將劍匣遞過說:「你用霜華劍鬥他,他的劍也是寶劍,必須小 心。」   柴哲微笑著搖頭說:「暫時不必用寶劍,動不動就用兵刃,不好。」   說話間,黑煞鬼王到了,冷然在三丈外背手而立,用冷厲可怖的凌厲眼神,掃 視和尚和兩名大漢一眼,再轉向柴哲兩人注視片刻,然後陰惻惻地問:「禿驢,你 打了老夫的人?」   半耳僧打一冷戰,期期艾艾地說:「彼……彼此誤會,貧……貧僧並……非有 ……有意……」   「呸!賊和尚你找死。」   「貧僧……」   「你要強雇老夫定下的船,對不?」   「我……」   「船給你弄沉了,誤了老夫的大事,你怎麼說?」   「不……不是貧僧弄……弄沉的……」   「是他們麼?」黑煞鬼王指著柴哲兩人問。   「貧……貧僧不……不知道,只……只知道船上有……有人跳下水走……走了 ,船便……」   「沒有旁人在,船上怎麼會有人?這賊和尚不敢承認,瞧,他身上還是水淋淋 的呢。」   一名漁夫怪叫。   黑煞鬼王陰陰一笑,陰森森地說:「沒話說,定然是你們弄沉的。老夫網開一 面,你們五個人,自己動手砍下一條右臂,割下左耳,然後給我滾!」   「半耳僧打一冷戰,急叫道:「施主,請……請……」   「呸!你要老夫替你動手麼?」黑煞鬼王厲叱。   一名漁夫冷哼一聲,接口道:「程老爺子,這賊和尚決不能讓他活著離開,洪 大哥曾說出船是你老人家的,賊和尚不予置理,口氣之狂,令人難以忍受,他還說 即使是皇帝老爺的龍舟,他說要就要。他說他走遍了五湖四海三山五嶽,誰的名頭 也嚇他不倒。哼!賊和尚哪會將你老人家放在眼下?」   這位漁夫鸚鵡學舌,可把半耳僧坑苦了。   「施主,你……你怎麼……」半耳僧急急分辨。   「吠!」黑煞鬼王用一聲暴叱,打斷了半耳僧的話,冷冷一笑道:「賊和尚, 你非死不可。」   「施主請……」   「用你的方便鏟自碎天靈蓋,快動手!」   半耳僧的手在發抖,「蓬」一聲響,方便鏟失手跌落,害怕得握都握不住了。   「撿起來,在你自己的天靈蓋上,用鏟子來上一下。到西天樂土成佛去。」黑 煞鬼王陰森森地說。   半耳僧臉色灰敗,渾身發抖,剛想發話,黑煞鬼王又叫:「你還不動手,要老 夫活剝了你不成?」   柴哲突然叫道:「半耳僧,自殺也是死,剝了也是死,何不抬起方便鏟,放膽 一拼或許有生機,即使拚死了,也死得光彩,是麼?」   黑煞鬼王大怒,厲叫道:「小輩,你好大的膽,你也得死,你姓甚名誰?」   「在下姓柴,名中平,無名小卒,有污尊耳。」柴哲若無其事地說。   「你知道老夫的名號麼?」   「你大概是什麼黑煞鬼王程啟吧?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   「你死定了,要和老夫一拼麼?」   「既然死定了,為何不拼?」   「老夫成全你。」   「在下無所謂。」   黑煞鬼王尚未舉步,一名黑衣中年人縱出叫:「割雞焉用牛刀?晚輩收拾他, 為啟老分勞。」   「好,先弄他個半死,留給老夫用他的心肝下酒。」   中年人哪將年輕的柴哲放在眼下,應喏一一聲急搶而出,飛撲而上。伸手便抓 。   姑娘突然迎上,一腿急掃中盤。快如電光石火,「噗」一聲不偏不倚正中對方 的小腹上中極要穴。   中年人「嗯」了一聲,撲在柴哲身上,像是見了水的泥人,向下挫倒,想抓住 柴哲的衣衫支撐身軀,但五指已用不上勁,滑倒在柴哲腳下,渾身抽搐,悶聲呻吟 。   柴哲泰然地伸腳將中年人撥開,舉步向前走,一面說:「名家交手拚死活,生 死須臾,功深者勝,不知自愛的人,最好不要逞能張牙舞爪。老鬼王,咱們玩玩, 徒手相搏,看誰高明。」   黑煞鬼王吃了一驚,小個兒書憧打扮的雲笙姑娘,一腳便將一名高明的爪牙擊 倒,沉著從容的大個兒豈是好相與的庸手?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他不敢再狂 傲,挽起袍衫塞入腰帶,拔劍說:「老夫有事,誰願與你徒手拚搏虛耗?撤兵刃。 」   劍芒似電,光可鑒人,果是一把斷金切玉的好劍。姑娘揭開劍匣,取出霜華劍 前拋,叫道:「大哥接劍。」   柴哲反手一抄,接劍在手,拔劍出鞘,將劍鞘插在腰帶上,立下門戶點手叫: 「老鬼王,在下恭候,領教高明。」   黑煞鬼王一怔,對方的劍更佳,兵刃上佔不了便宜啦!一聲冷叱,踏中宮逼進 ,輕飄飄地點出。   柴哲伸劍虛搭,向左移走。這瞬間,黑煞鬼王一聲低嘯,劍氣迸發,劍幻出無 數虹影,像網股灑出,向柴哲突下殺手。柴哲步法輕靈,劍以游龍,瀟灑地揮劍接 招,衝入罩來的劍網中,霎時風吼雷鳴,人影急旋,雙劍兇猛地糾纏,發出輕觸的 清越振鳴,此進彼退,險象橫生,三丈內無人敢近,劍氣將地上的枯草全部震斷, 向四面八方激射。   纏鬥三十招左右,雙方皆已摸清對方的劍路,大致可估料出對方的造詣了。   柴哲心中大定,不再虛耗,驀地一聲低叱,用上了家傳絕學雷霆劍術,劍動風 雷發,奇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霜華劍更是發揮了威力,與劍術相輔相成,相得 益彰,光華以空前猛烈的聲勢,向對方胸腹要害攻去。   「錚錚!」黑煞鬼王架開了攻近胸前要害的兩劍,突然加重的壓力令他大吃一 驚,封出三劍急向後撤。   「著!」柴哲的冷叱聲震耳,劍虹乘虛緊迫跟進便一閃而入。   「嗤」一聲裂帛響,黑煞鬼王的腰帶斷了。   劍虹再吐,「啪」一聲響,黑煞鬼王脅下的劍鞘落地。   黑煞鬼王駭然向左飛退,但劍虹楔而不捨,隨形而至,他狂亂地封架,卻封不 住柴哲的劍影,光華從空隙中切入,封不住架不開。   「嗤……」他右手的大袖隨風飛落兩丈外。   他心膽俱寒,擰身暴退狂亂地叫:「住手!住手!我有話說。」   柴哲倏然止步,目光掃視一匝,四周的人皆駭然變色,呆如木雞,被剛才的激 鬥驚呆了。   黑然鬼王暴退兩丈外,方俯身站起,臉色蒼白,頭臉大汗如雨,戾氣全消,威 風盡失,像煞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柴哲徐徐收劍入鞘,冷冷地說:「老鬼王,你的聲譽不好,作惡多端,人神共 憤。當然,在下不能聽信流言而將你置之死地,今後你如果再為非作歹,除非不犯 在柴某手中,不然柴某必定殺你。」   黑煞鬼王提著劍;叫道:「姓柴的,以毒攻毒算不算為非作歹?」   「那得看情形而論。」   「去年嚴嵩老賊事敗,向伊王朱典去求援,允給黃金五萬兩為酬。老賊返鄉, 伊王的使者不絕於途,至分宜縣老賊家中坐索。老賊拖宕至今,方將黃金交與使者 運赴河南府。使者的運金船今晚可達湖口,老賊不甘心,已派出百餘高手準備在湖 口動手搶回黃金。早些天風聲外洩,咱們三山五嶽的英雄好漢,也準備劫這五萬兩 不義之財。你,藝業精湛,如果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參加一份,如何?老朽等你一句 話,交你這位武林後起之秀為友。」   柴哲心中一動,笑道:「在下算一份,但不敢高攀你這位魔頭朋友。」   「得了金子,老朽改邪歸正,也是你的功德。」   「這個……」   「老朽發誓改惡從善,願斷指為證。」黑煞鬼王揚劍大叫。   黑煞鬼王已是六十歲以上的人,而且是成名的武林高手,既然能自貶身價要斷 指發血誓,保證劫金之後改邪歸正,任何人也會相信他的誠意,柴哲自不例外,笑 道:「一個人只要存心改邪歸正,何用斷指發誓?免啦,柴某相信你就是。不過咱 們話可講在前面,劫金算咱們兄弟倆一份,你我只是利害攸關的臨時同道,看在黃 金份上的暫時合夥人,卻不是朋友,先說明以免混淆不清。」   「好,依你,咱們一言為定。」黑煞鬼王皮笑肉不笑地答。   柴哲瞥了半耳僧一眼說:「半耳僧,你可以走了,船已沉沒,趁早到別處去找 。和尚,希望你日後說話謹慎些,太狂了會得罪人,將會自取其辱。」   半耳僧如逢大赦,心中大定,欠身道:「貧僧承教了。咱們三個人,也是聞風 而來搶劫黃金的,施主是否允許咱們三個人參加?咱們三人藝業雖不見佳,搖旗吶 喊總該有用吧?」   「不義之財,見者有份。柴某無權阻止你們參加。你們是否參加,也用不著徵 求他人的意見。」柴暫不動聲色含糊地說,目光落在黑煞鬼王身上。   黑煞鬼王嘿嘿笑,接口道:「聞風趕來劫金的人,為數甚眾,可說已集天下黑 道高手綠林巨盜的大成。而聽說伊王的運金使者中,有幾位藝業奇高的人,嚴老賊 派來劫金的人更是一時之選。因此,不三不四的江湖小輩,最好自愛些,弄不巧掉 在鄱陽湖裡喂鱉,未免不值。」   「據貧僧所知,聞風而來的江湖人,其中好手不多。在水中搏鬥,貧僧與兩位 同伴洞庭雙蛟申家兄弟,與水上稱雄的高手相較並不遜色。」半耳僧傲然地說。   「下潛百丈,水底可遠視十丈,三天三夜不上岸,小事一件。」   「你真要參加?」黑煞鬼王冷冷地問,但臉上掩不住喜容。   「當然要參加。」半耳僧答,語氣極為堅決。   「好吧!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真要找死,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算你三人 一份好了。」說完,又轉向柴哲問:「老弟,你意下如何?」   「我?沒意見。」五萬兩黃金,足有三千多斤,就是再加上三個人,恐怕也帶 不完。分金同利,獨食不肥,反正我也要不了那麼多。」柴哲若無其事地答。   黑煞鬼王不再多說,立即向同伴們叫:「你們快去找船,要快。」   「運金船今晚一定可到湖口麼?」柴哲問。   「是的,消息相當可靠,咱們的時辰不多了。」黑煞鬼王極為自信地說。   「他們用的是什麼船?」   「紅色驛船,極為顯眼。」   各地水驛船,船身均漆紅色,與一般船不同,極易辨認。驛船所經處,除高官 ,大吏的船隻外,其他的船隻皆須迴避,決不可與驛船爭先或阻擋航道。如同陸驛 的驛馬驛車驛夫一般,驛鈴響處,路上行走的人、馬、車,皆須讓道,不然將送官 嚴辦。假使不留神使急報站的驛夫發生意外,或者耽誤了驛夫傳郵的時限,更是罪 加一等,嚴重的可能會被判死刑。   柴哲笑笑,轉過話鋒說:「既然要晚上方能到達,那麼;咱們晚上在湖口碰頭 。在下兄弟有一位朋友在大孤山,急需找船前往相會,告辭了,晚上湖口見。」   黑煞鬼王點點頭說:「好,咱們晚上見,老弟要早些到達,但切記不可暴露形 跡。」   「為什麼?」   「聞風而來的高手甚多,恐怕會起衝突,避免打草驚蛇,免得白跑一趟。」   「在下理會得,在湖口何處見面?進城麼?」   「不,不進城。驛船定然停泊在南湖營,咱們在帕頭山下見面。」   「好;咱們入暮時分帕頭山見。」   柴哲向眾人拱手而別,沿湖濱北行,找船至大孤山。   姑娘一面走,一面問:「哲哥,你相信那老魔頭的話?『」   「誰相信他的鬼話?他比一頭餓狼更靠不住。」柴哲笑道。   「你……」   「小妹,想想看,一個誠心改邪歸正的人,還會動心劫金麼?一個為非作歹的 人,大都不止一次地告誡自己,只做這次壞事,下不為例,做完這件壞事便洗手。 但下一次還會有下一次,這下一次永遠不是最後一次,老魔頭就是這種貨色。」   「那你……你為何不讓他斷指發誓。」   「傻妹妹,他怎會斷指?發誓倒會,他不是一個心有鬼神的人。我已經說過不 殺他,他樂得大方表示發血誓。即使他真肯斷指,屆時自會有爪牙出面說好說歹阻 止的,我怎能逼他?同時,我還要利用他,所以也樂得大方了。」   「你打算……」   「打算隔岸觀火,袖手旁觀,必要時,咱們為何不順手牽羊撿撿便宜?」   北行五里左右,終於找到了一條漁船,以五兩銀子高價雇船過湖,條件是必須 經過大孤山,或許在大孤山會友。   可是,船到大孤山,先前所看到的小漁舟已經不見了,兩岸船隻往來不絕,小 舟穿梭往來,誰知載著文天霸的船駛向何處去了?   倆人登上湖東岸,取陸路奔向湖口,先察看湖口的形勢,探探動靜。   湖口縣,屬九江府管轄,扼出口的咽喉,地位極端重要。鄱陽湖像一個長頸瓶 ,總納十川之水,地跨四府,又稱彭蠡湖。按地域分,南康以南,叫落星明湖或德 星湖。靠南昌地界,叫宮亭湖。都昌西南,稱揚瀾湖。至於其他的名稱尚多,左蠡 湖、東鄱湖、西鄱湖……不勝其繁,其實只是一個湖而已。   瓶頸的出口,西是九江,左是湖口,像是扼住瓶口的大鐵鉗。當年太祖高皇帝 與漢王陳友諒大戰鄱陽,陳友諒六十萬軍瓦解冰消,從瓶頸口突圍,終被流矢射死 ,未能如願,無法逃出,湖口被扼,退路已絕。   湖口縣負山面湖,城南北各有一座頗有盛名的石鐘山。各距城一里。北面的叫 下石鐘山,南面稱上石鐘山。皆高約五六十丈,周圍十餘里,連峰疊嶂,壁立峭峻 ,三面皆水,微風鼓浪,水石相搏,聲若洪鐘。山下水深不見底,石穴甚多,白波 撼山,鳴聲自然驚人。   帕頭山形如帕頭,在上石鐘山南面,兩山相連,峰巒秀逸。再往南則是旗山。   上石鐘山與縣城之間,有一座湖口鎮,原是湖口巡檢司的所在地,不久前司衙 門移至上石鐘山的西北角。而上石鐘山與帕頭山之間,是大兵駐紮處的南湖營,南 湖營,原設在湖對岸九江府首縣德化東面四十里的南湖嘴鎮,首建於成化十三軍, 正德六年廢除。由於最近幾年,大江和鄱陽湖水寇日增,有重置的必要,去年開始 駐兵,仍稱南湖營。目前由於東南沿海倭寇肆虐,西北俺答猖獗,大軍無法抽調, 南湖營的官兵少得可憐,船隻不敷應用,湖地廣至數百里,委實無法照應,江與湖 仍然水寇橫行,陸地上強人出沒,南湖營只能欺負那些安份守己的小民百姓,連地 痞流氓也鎮不住。   假使伊王使者的運金船要泊在南湖營,小民百姓自然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但 江湖好漢卻敢在老虎口旁拔毛——南湖營的官兵不是真老虎,是紙紮的。   湖口鎮巡檢司遷至上石鐘山下,鎮中還有一座彭蠡驛。要打聽消息;在驛站附 近最為理想。柴哲與姑娘先在湖濱察看形勢、然後進入湖口鎮打況消息,行囊藏在 僻靜處,大搖大擺入鎮察看動靜。   天色不早,太陽已接近了湖岸的廬山峰顛,彭蠡驛是水驛,向南有一條小道通 都昌,向北的路也小,片刻便可進入縣城,因此除了必須留下看守船貨的水客外, 便是船夫伙計留在鎮中,客人大多數皆入城投宿。   城門未閉,往來的人夫甚多,鎮中相當熱鬧,但所有的人,打扮皆有靠水為生 的特色,柴哲兩人的衣著顯著的不同,一眼便可看出不屬於這裡的人。   剛踏入鎮口,行人摩肩接踵,街道窄小得可憐,與河南山西一帶街寬路闊完全 兩樣,走在這種小街道中,想避免與人接觸是不可能的。   驀地,身後匆匆趕來兩個水夫打扮的中年人,左右一夾,將兩人夾在中間,低 喝入耳:「老兄,識相點,不許聲張,跟咱們走。」   扶住柴哲右膀的人,用一把鋒利的匕首,抵住他的右脅下。旁人只看到兩人親 熱地挽臂而地,無法看到抵在脅下的匕首。   挾住姑娘的人,似乎不屑用匕首制一個小書憧,僅扣住了她的左手曲池,嘿嘿 陰笑,力道不輕不重,認為她不可能脫出掌握。   姑娘瞥了柴哲一眼,見他毫無反抗的神情流露,僅用左肋輕碰了她一下示意, 她也就不作任何反抗靜候變化。   柴哲停下步,故意裝出驚駭恐懼的神態,訝然低叫道:「老兄,你……」   「閣下的肋脅要害,有一把吹毛可斷的匕首,如果我是你,便乖乖聽命。」那 人低聲說,語氣奇冷。   「你們……」   「不許再問,也不必做笨事大驚小怪叫喊,匕首入體,你連叫半聲的機會都不 會有。   走,轉頭。」   「我……我跟你走,拜託拜託,拿開刀子好吧?」   「別廢話!只要你乖乖聽話,死不了。」   兩人被挾持著出鎮,沿山麓南行。走了三四里,到了旗山東北角的一座荒涼的 亂葬崗。   一叢叢灌木,三五株白楊,東倒西歪的斷碑殘碣。冰冷的秋風,刮下一陣陣黃 葉,枯黃的野草高與腰齊,鼠狐在草中奔竄沙沙有聲。有些荒墳被野大挖出一個個 坑孔,不時可看到散落在草中的殘骨碎骸。   四個人鑽進一叢灌木,到了一座荒墳前。墳旁有一座破敗得無法再擋風雨的茅 棚。墳側目十步左右,一座破亭孤零零地在秋風中顫抖,歪歪斜斜眼看要崩坍,遠 遠地,仍可看清褐色的亭額,漆了三個已泛灰色的大字:「一別亭。」至於亭柱上 的對聯,早已經無法分辨字跡了。   據說,這兒是當年鄱陽大戰後,地方百姓將從水中撈獲的浮屍,全送到此地收 埋。但荒墳大小不一,又有一別亭給送喪的人歇息,恐怕不是掩埋無名浮屍的地方 。   破茅棚中,或坐或立共有二十個船夫打扮的人,一旁的荒草中,藏著走近方可 看到的三艘梭形快艇。   棚中的人早就發現來了人,但誰也不在意。   踏入棚中,押著姑娘的大漢一把搶過她的劍匣丟在一旁,打落了她的書簏,叫 道:「你兩個小輩,快拜見咱們的當家。」   聲落,上首斜靠著一個年約半百的人,這傢伙有一雙懾人心魄的胡狼眼,狠狠 地,絲紋不動地打量兩個俘虜,久久地用陰陽怪氣的聲音,向押俘而來的大漢問: 「這兩個小輩怎麼了?」   押送柴哲的大漢拱手欠身行禮,恭敬地說:「屬下在鎮口提了他們,他們可能 是前來踩盤子的人,屬下看他們形跡可疑,因此擒來請當家的發落,拷問他們的來 歷。」   當家的似乎不耐煩,揮手道:「還有什麼可拷問的?半天中先後來了五批踩盤 子爭食的小輩,他們礙手礙腳誤事,不用問了,拉出去砍了豈不省事?拉走。」   「屬下認為,還是送至曲老前輩處拷問一下比較妥當些,免得曲老前輩怪罪下 來,咱們大家都有不便哩!」大漢遲疑地說。   「拷來拷去,還不是些無名小輩?算了。」   「但……曲者前輩必須摸清聞風前來的人物中,到底有些什麼人物……」   「好吧,少嚕囌,你帶給曲老前輩發落好了。」當家的不耐煩地揮手叫。   大漢應喏一聲,押著俘虜走向一別亭。亭東南有一座樹林,鑽入林中前行半里 地,沿途不時有人從隱蔽處閃出查問,似乎附近警備十分森嚴。   林盡處,出現兩棟破敗的上瓦屋,屋頂瓦片凌落,連蔽風雨也派不上用場,別 說住人了。   裡面居然住有人,屋前歪歪斜斜的門廊下,分站著兩名穿黑勁裝的大漢,腰懸 長劍,站在那兒像門神一般。   右面那位左眉梢有一塊青胎記的大漢等四人接近,笑道:「楊兄弟,又捉來兩 個小輩麼?」   押解柴哲的是楊兄弟,抱拳笑道:「不錯,又是兩個,這兩個嫩得緊,大概只 有十來歲,絲毫不敢反抗,乖乖地跟來了,曲老前輩在麼?」   「在裡面,正和不久前到來的南荒八魔會商聯手事宜,你們可在外面稍候。」   楊兄弟向柴哲冷笑道:「小輩,你兩人就在此地坐下。我警告你,安靜些,千 萬別亂來,如果有逃走的念頭,趁早打消。」   說完,令兩人就地坐下,與押解姑娘的大漢一起上前,同把門的警衛聊天等候 。   姑娘有點心焦,低聲道:「哲哥,怎辦?眼看天色已黑,我們……」   「先看看那位姓曲的是何來路再說,不必著急。」柴哲也低聲說,稍頓又道: 「這幾個傢伙小看了我們,連劍匣也不打開來看看,可知他們平時狂妄到何種程度 ,由這一點也可猜出這位姓曲的老傢伙,定是江湖上極為自負的人物了。」   「但……我們與黑煞鬼王之約……」   「放心,咱們可以趕上的。看來,運金船今晚並未按期到達,不然那位當家的 怎會如此輕鬆?他們的船仍未放下水,可知今晚將平安無事,黑煞鬼王不會不等我 們的。」   「運金船既然有高手押送,他們……」   「他們的消息自然比任何人都靈通。」   「那……」   「運金船決不會在湖口泊旋。」   「你是說……」   「撇開安全防險的事不談,想想看,伊王遠在河南府,那麼,金子必須運至湖 廣漢陽府,起旱進入河南。請問,船該走湖東還是湖西?」   「湖口有南湖營的官兵保護……」   「南湖營僅有個空架子,伊王的使者怎能不知?再說,午間官兵的船向民船提 出警告,四出張揚,目的何在?湖口地當要沖,湖濱有湖口鎮巡檢司、南湖營、湖 口稅廠、彭蠡驛等等,全都是船舶必泊之地,商賈如雲,人多口雜之外伊王的運金 船會在此地夜泊麼?見鬼!」   「你的意思是……」   「鄱陽湖不禁夜航,他們如果要停泊,大可到湖西岸出口處南湖嘴鎮停泊,預 先可派人要求九江府派官兵前來保護。總之,怎麼算也不會在湖口停泊,想發橫財 的人,枉費心機。」   「那……我們……」   「見機行事,我們豈可輕易放過機會?」   「等會兒……」   「等會兒留意我的舉動,也許咱們得好好利用一下這些想發橫財的好漢,以免 人孤勢單。」   等待間,黃昏已臨。   屋中掌起了燈,不久,堂屋中笑聲震耳,步履聲橐橐,有不少人外出。   首先,出來了兩名掌著氣死風燈的黑衣大漢,出門便門在兩側,伸出燈照路。   接著,湧出八名穿灰飽花衫,帶兵刃,高矮不等、有男有女的怪人,共是五男 三女,年紀皆在半百以上。三個女的偌大一把年紀,居然穿了花衫花裙,頭上戴花 。首飾珠光寶氣耀目,那股勁真令人噁心。   送客的人也有八名之多.領先的是一個年屆古稀,穿一襲紫袍的老傢伙,一雙 鷹目精光閃閃,滿面春風將客人送下臺階,抱拳笑道:「諸位好走,老朽不送了。 諸位請靜候消息,大概不會等得太久。」   柴哲突然站起,哈哈大笑道:「諸位,在此地等,等到鐵樹開花,等到日從西 出,也是枉然。」   十六名主客雙方的人,全都一怔。   兩名押解俘虜的大漢大吃一驚,不約而同一躍而至。   柴哲伸手接住大漢伸來擒人的手,笑道:「老兄,客氣些好不好?」   姑娘卻不夠斯文,左手撥開大漢抓來的手爪,右手閃電似的搶回挾在大漢左脅 下的劍匣,起有足登住對方的腰腹,輕輕一踹。   「哎……」大漢狂叫一聲,「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滑出丈外掙扎難起。   被柴哲反擒住的大漢很幸運,站在原地發僵,額上大汗滾滾,敞牙咧嘴被定身 法定住了。   「什麼人胡說八道?」紫袍老人厲叱。   兩名警衛正待撲上,其中一人趕忙答道:「是朱當家派楊兄弟押送前來的兩個 人,這兩個小輩到湖口鎮踩盤子,被楊兄弟不費吹灰之力擒來,想不到卻一下反倒 制住了楊兄弟。」   紫袍人冷哼一聲,向身後一名黑衣人喝道:「元震,拿下他們,要活的。」   元震閃出行禮,恭敬地說聲遵命,大踏步而上,在丈外止步,傲然點手叫:「 小輩,你兩人一起上。」   柴哲背著手走近,笑道:「老兄,先別動手,在下有事與諸位商量……」   元震重重地哼了一聲,不由分說,踏進搶先出手,一掌向柴哲左頸根劈去。   柴哲直等到掌將及體,方左手一抄,捷逾電光石火,半分不差地扣住了對方的 脈門,向後一帶。   元震身不由己向前栽,左手就指急探柴哲的雙目,下毒手自保,「二龍爭珠」 出手奇快。   柴哲的右手一揚,崩開取自的雙指,順勢連劈兩掌,不由對方閃避,「噗噗」 兩聲悶響,劈在對方的左右頸根上。   「哎……」元震悶聲叫,搖搖晃晃屈膝跌倒在柴哲腳下。   柴哲放手舉步,跨過元震的頂門,從容地說:「要動手也不爭在一時,說清楚 再計較,料亦無妨,是麼?在下是存心送財物來的,何不平心靜氣談談?」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大內三寶】   他以快速絕倫的手法擊昏了元震,其他的人全被他所震懾。紫袍人亦不由傲氣 全消,厲聲問:「你是什麼人,送什麼財物?」   「在下姓柴,一個江湖晚輩,武林後學,特來送五萬兩黃金,此禮夠重麼?」 他含笑答。   八名男女客人是南荒八魔,其中的塌鼻老人怪眼一翻,沉聲道:「這傢伙定是 滇池三怪派來的人,不然就是天池雙殘派來的說客。曲兄,咱們已達成協議,你可 不能腳跨三條船,五萬兩黃金已是你我囊中之物,決不許第三者插上一腳,對分總 比三分強,是麼?」   「戚兄請放心,金銀曲某從不嫌多的。咱們已經協議聯手在先,兄弟豈會再與 他人合作?」紫施人正色說。   「那麼,曲兄何不殺了這兩個說客以明心跡?」   紫袍人陰森森一笑,沉聲道:「小輩竟敢將小徒擊昏,當著兄弟眼前行兇,分 明沒將我紫袍魔君曲紫霄看在眼下,不殺他還用在江湖上叫字號麼?」   說完,揮手令所有的人讓開,向柴哲過去。   柴哲暗中行勸戒備,屹立加嶽峙淵停,泰然地說:「曲前輩,說明白再論是非 好不?柴某既不是滇池三怪的人,也不是天地雙殘的說客,只是……」   「你是志在黃金的人,不錯吧?」   「並不完全是為了黃金……」   「哪麼,定是為了內庭三寶而來的了。」   「內庭三寶?這……」   「嚴嵩從內庭換出的三寶,是鴿卵大的黑珍珠、密宗和合秘法圖集與自兄背心 。伊王有的是取不盡的子女金帛,五萬兩黃金算得了什麼?要不是為了勒索這三件 寶物,他才不肯在當今皇上之前替嚴老賊求情緩頰哩!說!你是否為了三寶而來? 」   柴行根本不知三寶的事,搖頭道:「不管三寶或黃金,在下只想告訴你們如何 去找,像你們這樣找法,八輩子也休想找到的。」   「你想愚弄老夫不成?」紫袍魔君厲聲問。   「我會愚弄你們?笑話!要想劫金髮橫財的人,不止你們這些人,伊主的使者 中有了不起的人物,嚴嵩老賊派來的百餘名爪牙也不是傻瓜。你們在湖口死等,不 啻守株待兔,永遠沒有希望,」   「你的意思是……」   「在下只能告訴你,使者的船決不會在湖口下碇,你們要是再等下去,恐怕黃 金早已運到漢陽了。假使嚴老賊的人得手,金寶重新進了嚴府的藏寶室,你們也休 想得到絲毫消息。」   「你知道般在何處下碇?」   「運金船八成兒走……算了,反正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受人愚弄而不自知, 我何必說出來自討沒趣?你們不相信,在下找別人通風報信,或可得到不少好處, 免得在此看你們的臉色。」   紫袍魔君眼中,掠過一道悚然而又陰險詭詐的神色,冷笑一聲,徐徐迫進說: 「天下間想愚弄老夫的人為數不少,但他們都沒有你大膽。小狗,你大概活膩了, 老夫成全你就是。」   柴哲淡淡一笑說:「看你的舉止言談,也不像個成得了大事的貨色,固執自傲 ,毫無風度,這批金寶你毫無希望,你不聽忠告也就罷了,何必擺出兇神惡煞似的 態度嚇人?」   雙方行將接觸,塌鼻老人晃身躍出伸手虛攔,大叫道:「曲兄且慢動手,問清 了再說。   這小子的話似乎很有道理,且讓他將……」   紫袍魔君突然疾衝而上,袍袖一抖,罡風乍起,潛勁發如山洪,以迅雷不及掩 耳的奇速搶上發招,突下殺手,不理會被稱為威兄的塌鼻老人,先下手為強,攻出 一袖。   在未摸清對方的實力造詣前,不宜冒失地接招。柴哲向有一閃,避開一袖。   紫袍魔君大喝一聲,大袖跟蹤便掃。   柴哲左手一伸一帶,襲來的兇猛袖風發出令人心血下沉的異嘯,從身畔一掠而 過,餘勁仍直震心脈。   第二袖落空,紫飽魔君勃然大怒,一聲喝叱,劈胸推出一掌,跟蹤近身搏擊。   塌鼻老人臉色一變,衝上出掌從兩人之中疾劈而下,同時大喝道:「開!住手 !」   柴哲的掌亦已迎出,三掌同時接觸,「蓬」一聲大震,罡風四逸,三人同時向 後退出八尺外。   「戚兄,你這是什麼意思?」紫袍魔君變色問。   塌鼻老人冷笑一聲說:「曲兄,咱們的消息來源確是有欠正確,而這小輩的話 不無道理,為何不先問清他的來意?也許可獲得確實的消息,豈不比在此苦等好得 多?錯過了機會,不但三寶無望,五萬兩黃金也泡水啦!」   「你看他像不像個能供給正確消息的人?」紫袍魔君不悅地間,鷹目中厲光閃 閃,殺機未退。   一名花衫半老徐娘格格笑,接口道:「他當然像。如果曲老不信任他,而我毒 蠍二娘卻深信不疑,那麼,請將人給我帶走。」   天色盡黑,氣死風燈的光芒微弱,誰也看不清對方臉上的神情變化。紫袍魔君 重重地哼了一聲說:「曲某走了大半輩子江湖,從不相信小輩們的花言巧語。這小 輩傷了曲某的弟子,他得償付極高的代價贖罪。」   「你的弟子不中用,怪得誰來?曲老,你的弟子受傷重要呢,抑或是三寶和五 萬兩黃金重要?老身等著你的答覆。」毒蠍二娘不友好地說。   另一名灰袍老人眨著一大一小的山羊眼,頓了頓手中的山籐杖,亮聲叫:「曲 兄既然無容人之量,我百毒瘴魔很難信任你,咱們立刻拆伙,帶了這小輩各行其是 。」   紫袍魔君不怒反笑,神色一弛,笑道:「咱們可不能因此傷了和氣,因小失大 ,好吧,諸位既然相信這兩個小輩的話,咱們且進內一談,如何?」   他那急轉急下突然改變的態度,其他的人並未深究,只有柴哲留了心,腦中不 住思索其中可疑的徵兆。   塌鼻老人呵呵笑,向柴哲道:「你們倆如果誠心前來報信通風,那就請到裡面 談談,老夫聆教,請。」   柴哲伸手虛引說:「在下願與諸位坦誠參詳,諸位先請。」   「隨我來。」紫飽魔君神情開朗地說,領先向大門走去。   堂屋四面透風,碎瓦斷術散處各地,野草曼生。左右置放了七八條經過整修的 長凳,兩側的透空廂房有燈光,也有走動著的人影,可知紫袍魔君帶了不少人來, 廂房的人不敢外出,有五六個人倚門柱向外瞧。這是一座荒野中的棚,怎能算屋?   紫袍魔君在東首落坐,七名黑衣大漢左右分列而立。南荒八魔在西首落坐,留 一張長凳給柴哲兩人。   堂屋中燈光明亮,八魔的相貌顯得十分猙獰。三個花衫女魔皆盯著柴哲狠瞧, 目不轉瞬。   毒蠍二娘左側的女魔,生得高顴深目,大嘴尖牙,帶了一把雙刃鉤鐮拐,脅下 掛著一個大革囊。臉上抹了太多的脂粉,又紅又白,但掩不住臉上的皺紋。看年齡 ,該是花甲左右的雞皮鶴發老婦了。她頓了頓雙刃鉤鐮拐,不客氣地說:「曲老, 不管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罷,在咱們八魔問話時,請勿插嘴打岔,有疑問可留到最 後再問。不然的話,休怪我毒蠱魔娘翻臉不認人。」   怪的是紫袍魔君居然沒變臉,桀桀怪笑道:「我紫袍魔君如果沒有把握,怎會 與諸位聯手?不客氣地說,你們假如想威嚇曲某,是不會如意的。曲某既然答應你 們,自不會多加過問。不過話講在前面,先小人後君子,如果曲某認為這兩個小輩 別有用心,有所為而來,曲某保有置他於死地的大權,屆時諸位為敵為友或者乾脆 散伙,曲某並不在乎,反正滇池三怪與天池雙殘,他們皆在附近候機而動,曲某去 找他們聯手對付中州三劍客,不見得比諸位差。廢話少說。你們問好了。」   柴哲呵呵大笑.笑完說:「不用諸位問,在下先說。我叫柴中平,與黑煞鬼王 從對岸南康地境渡湖,咱們確實為了五萬兩黃金而來的,自然也是上當者之……」   他將先前與姑娘分析的情形加以說明,最後又道:「聽曲老的話中之意,伊王 使者定然有中州三劍客在內,三劍客除非是傻瓜,又聾又瞎,不然豈有不知防範之 理?哼!恐怕他們早就對江湖動靜了如掌指了。使者的船顯然已經誤期,是否真的 誤期,誰敢逆料?誰敢擔保他們不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已經到達九江府了呢?」   「你與黑煞鬼王有何打算?」毒蠍二娘問。   「咱們約定晚間在帕頭山下湖濱見。」   「那你……你為何供給咱們消息?」百毒瘴魔問。   「五萬兩黃金不是少數,就是搬走也得二三十個人。人貴自知;不能太貪,貪 多了會脹死。咱們自問不是中州三劍客的敵千,因此希望多連絡些高手名宿,大家 分一杯羹,總比貪多而送命來得實惠,所以在下掬誠相告。希望多找些人得手後分 上一萬八千,於願足矣!」   「咱們拒絕你們加入。」百毒瘴魔不懷好意地說。   「你們對付得了中州三劍客?」柴哲冷冷地問。   八魔你看我我看你,久久,百毒瘴魔沉聲道:「咱們八魔怕過誰來。」   柴哲明知他們心怯,卻不於點破,笑道:「除了中州三劍客,還有前來伺機動 手擇肥而噬的江湖群雄,兩下裡夾攻內外其手,諸位不覺得棘手麼?」   「依你之見……」   「咱們合作。」   「咱們答應了。」百毒瘴魔爽快地答,稍頓又問:「黑煞鬼王是否有接下三劍 客之一的能耐?」   「很可能接得下。」   「你呢?」   「還不知道。」   紫袍魔君哈哈狂笑道:「黑煞鬼王算哪一流高手?憑他那兩手不登大雅之堂的 劍術,只配給老夫提鞋。哼!老夫也不敢大言說接得下三劍客之一,他黑煞鬼王是 什麼東西,敢如此大言?」   「你像是替三劍客唬人呵!」柴哲冷冷地說。   紫袍魔君大怒,一聲暴叱,急衝而上,一袖抖出。   柴哲已試出對方的實力,不再退讓,在這許多名宿高手之前,他必須使用殺雞 儆猴的手法,以取得八魔的重視,一聲低叱,一拳擊出。   「噗」一聲響,罡風厲嘯,潛勁四落,紫袍魔君的右袖樁破空而飛,齊袖口而 折,飛跌文外,飄然落地。   「你再敢狂,柴某要你難看。」柴哲陰森森地提出警告。   不但紫袍魔君大吃一驚,八魔也駭然一震。   「小輩,劍下見真章。」紫袍魔君惱羞成怒地叫,出劍立下門戶,怪眼似要噴 出火來。   「有何不可?柴某奉陪。」柴哲冷冷地說。   八魔正待阻止,東西的廊下荒草叢中突然傳出桀桀怪笑聲。   「天地雙殘來了。」毒蠱魔娘變色叫。   笑聲倏落,草叢中像怒豹般飛起兩個黑影,一躍三丈,兩起落便到了屋側廂房 的破門旁,一閃而入。   天地雙殘,老大叫天聾,老二叫地啞。至於他們的尊姓大名,江湖中人知者不 多。兩人平時形影不離,地啞負責聽話,用手式轉告天聾,由天聾向對方打交道。 他們的住處據說在天池,但究竟是哪一座天池?誰也不知道。天下間稱為天池的地 方,為數甚多,最有名的當然是指東北與朝鮮交界的白長山天池,和西北大漠中的 天山天池。但長白天地仍是不毛之地,不屬大明皇朝的管轄。天山天池更遠,本朝 立國以來,根本不知玉門以外的一切消息,閉關自守斷絕了往來,中原人不可能在 這兩座天地安身立命。天聾地啞稱為天池雙殘,誰也懶得去追究他們名號的由來。   「要打要殺就乾乾脆脆,別婆婆媽媽。」天聾大叫。   八魔中的一名灰衣花甲老人大喝一聲,身形似電,飛撲而上,風磨鋼拐招出「 毒龍出洞」,兜胸便點。   地啞晃身截出,鶴嘴斧猛揮。雙方都快,來不及變招,「噹」一聲大震,兩人 各向側橫飄八尺。   毒蠍二娘立即一躍而上,長劍幻起重重劍網,兇猛地向天聾罩去。   天聾火速拔劍,一聲暴叱,劍已揮出,「錚錚錚」三聲暴響,劍氣進發,火星 飛濺,驀地人影乍分,毒蠍二娘挫退丈餘,挫退間左手疾揚,十餘隻長有六寸左右 的黑褐色帶紅腹的毒蠍隨手飛出,張螫舞尾像是騰空飛舞,暴雨般飛向天聾。黑夜 間,難以看清是啥玩意,很可能認為是暗器。   天聾大概知道八魔的底細,知道厲害,向側一閃,橫躍兩丈,左手大袖一揮, 十餘枚白色近乎透明的珠狀暗器脫手灑出,灑向剛折向趕來的毒蠍二娘。   「寒冰毒珠,接不得。」百毒瘴魔大叫。   兩人的毒物皆落空,彼此皆有所顧忌。   紫袍魔君陰森森一笑,揮手示意自己的人後退,有意坐山觀虎鬥。   毒蠱魔娘一聲厲叱,鳩首杖幻化一道黑虹,猛撲尚未站穩的地啞。   百毒瘴魔桀桀獰笑,身形上晃,鬼魄似的逼近至天聾身側,虎尾杖點到天聾的 脅側了。   天聾百忙中大旋身揮劍急架,「錚」一聲暴響,虎尾杖僅一分之差,未能及身 ,被劍擋開了。   可是,劍杖相觸的後一剎那,杖中突噴出一股灰色與草黃色的瘴霧。   天聾剛嗅到腐草的霉臭,剛橫飄丈外,剛要站牢,便「砰」一聲屈膝跌倒,僅 「嗯」了一聲,手腳已失去活動能力,眼前朦朧,意識清明,但手腳已不聽指揮, 只能睜著眼睛等死,反抗無力,劍失手墮地。   百毒瘴魔一躍而上,虎尾杖向天聾的天靈蓋疾砸而下。   「我完了。」天聾在心中狂叫。   正危急間,身側人影乍現。   「瘴魔小心身後。」有人大叫,叫的人是紫袍魔君。   百毒瘴魔剛聽到叫聲,已來不及小心了。杖突被一隻大手抓住,力道千鈞無法 挪移。接著,「噗」一聲響,右耳門挨了沉重的一擊。   「嗯……」百毒瘴魔叫,搖搖晃晃向下挫倒,知覺未失,但身軀力道全消,軟 綿綿地爬不起來了。   人影接著撲來,是另一魔到了,盤龍棍急點而來。   擊倒百毒瘴魔的人是柴哲,從死神手中救出天聾一條老命。他大旋身將奪來的 虎尾杖向前一指,叱道:「站住!閣下,虎尾杖內藏毒瘴,兵刃相碰,瘴毒便會噴 出,你想死不成?」   對方盤龍棍一帶,側躍八尺,沉聲道:「我蛇魔可不怕毒瘴,你……」   「你如果不怕,便不會躲避了。」柴哲冷冷地說。   「老夫要用朱虺蛇殺你。」   「哈哈!中原武林中,有一位可役使天下各種異蛇怪蟒的人,他的綽號叫毒蟒 ,姓雲名浩,他不僅傳於在下驅蛇役蟒之術,更贈與在下數種萬靈的解毒藥和驅蛇 藥。閣下如果不信,不妨把你所有的蛇放出來好了。」說完,躍出屋外。   毒蟒雲浩,正是黑鷹會叛會三高手之一,已和同伴高峰、夏五湖,以及白蓮會 的金宏達、謝龍韜,目下在烏藍芒奈山安身立命。   他說出毒蟒雲浩的名號,替自己惹來了大麻煩。   蛇魔當然不信,跟蹤而出,左手一拉脅下帶著的蛇囊,放出兩條長僅兩尺,渾 身火紅的小蛇,三角形的怪頭頂端有一隻小角,隱隱發出血紅色的光芒。   朱虺落地,貼草前竄,「唰」一聲便已滑出丈外,在蛇魔以棍擊地的震動指揮 下、衝向柴哲,目力不易看清蛇影。   距柴哲尚有八尺左右,朱虺突然折向,繞著柴哲游走,逡巡不進。   柴哲屹立不動,起初心中有點緊張,左手挾著的三枚鐵羽箭一再想發出,直至 發現朱虺折向,方行心中一寬。   跟出觀戰的人,只聽到朱虺破草竄游的聲息,看不到蛇影。天色大黑,不知人 與蛇雙方到底誰佔上風。   柴哲心中大定,冷然地說:「在下如不移動,朱虺決不會向在下襲擊。同時, 除了你蛇魔或可行險進擊之外,其實在下極為安全,你的同伴不敢上前夾攻,朱虺 是不會分辨敵我的。玩蛇的。限你立即收蛇,不然在下便要宰蛇了,你的心血將盡 付東流。」   「放赤練蛇王咬他。」遠處有人大叫。   柴哲冷笑一聲,突然伸仗一挑,捷逾電光石火,將剛掠過身前八尺的一條朱虺 桃飛四丈外,向出聲大叫的人飛去。   發叫聲的人是紫袍魔君,這傢伙看到燈光朦朧中,破空飛來的一道淡淡紅影, 驚得大叫一聲,扭頭間屋中狂奔。   蛇魔大驚,跟綜便追,他不是追紫袍魔君,而是去追他花了無數心血馴養成功 的朱虺。   他做夢也未料到,柴哲能在黑夜中挑飛兇猛精靈的小蛇。   柴哲挑飛一條朱狐疑另一條已經不見了。他掠向激鬥中的地啞和毒蠱魔娘,大 喝一聲,虎尾杖狂風似的捲入,沉叱如雷:「住手!開!」   「噹」一聲盪開了毒蠱魔娘的鳩首杖,反手「錚」一聲震開了地啞的鶴嘴斧, 三人同向外飄,灰色和黃色的虺霧狂噴,迎風一刮,隨風飄散。   他站在上風,杖頭插入土中,再次喝道:「黃金還不知落在何處,你們犯得著 自相殘殺麼?不許再逞強動手。」   毒蠱魔娘被震得目瞪口呆,臉色大變,站在遠處發征。   地啞聽得懂話,但苦於無法發聲,被震得遠飄丈外,大出意料,臉色一變,疾 衝而上,鶴嘴斧來一記「吳剛伐桂」,聲勢洶洶向柴哲進擊。   柴哲冷哼一聲,向側一閃,喝聲「著」!杖出如電閃,快速絕倫,「噗」一聲 掃中了地啞的右膝,力道奇重。   地啞發出一陣含糊的嘎叫,向前一栽,幾乎立腳不牢,差點兒趴倒在地,奇快 的打擊令他無法閃避。   啞子仍可發出含糊的聲音,世間發不出任何聲音的啞子少之又少。地啞右膝挨 了一擊,嘶叫著倒地,接著像一頭暴怒的惡豹,飛躍而起,鶴嘴斧猛所而下。   柴哲向側一閃,虎尾杖由於先前硬增兩次,枝身變形,內藏的毒瘴已盡,只能 當單純的兵刃使用了,他閃開兇猛的一撲,順手就是一杖,「噗」一聲斜劈在地啞 的左肩後琵琶骨上。   地啞再次仆倒,依然兇悍絕倫,禁得起打擊,挺身站起,暴眼中充滿了血絲, 「狂龍鬧海」貼地搶攻,斧影飛旋,勁風四蕩。   柴哲也暗暗心涼,讓了兩斧。喝聲「撒手」!「噗」一聲響,虎尾敲在地啞的 右肘尖內側,無巧不巧地,正好敲中最不易敲中的麻筋上。   地啞的鶴嘴斧脫手而飛,翻騰著扔出四五丈外,抱著右肘踉蹌而退。   柴哲如影附形跟進,丟掉虎尾杖,鐵拳左右齊飛,急如驟雨。   「噗噗!噗!砰砰!」五記重拳一氣擊出,著肉聲響似連珠,在地啞的胸腹開 花,捷逾電閃。   地啞踉蹌暴退,雙手絕望地、狂亂地招架,卻擋不住狂風暴雨似的鐵拳,最後 發出一聲可怖的呻吟,屈著身軀打著旋,砰然而倒,在地面上脫力地掙扎。   四周的人目瞪口呆,狂妄的八魔都怔住了。   柴哲抬回虎尾杖,冷然四顧,沉聲道:「誰的老骨頭發癢,出來,在下陷他鬆 鬆筋骨。」   「你到底幫誰?」毒蠍二娘厲問。   「柴某誰也不幫,也不許你們這些人行兇。」柴哲大聲說。   「你想……」   「中州三劍客劍術通玄,柴某希望與諸位聯手。不義之財,取之何傷?因此柴 某找人合作,均分這筆不義之財。」   屋側突然傳來了洪鐘似的嗓音:「咱們滇池三怪能算一份麼?」   隨著叫聲,踱出三個身材一般高的懸劍青袍老人。   「見者有份,歡迎參加。」柴哲朗聲答。   「咱們三個老怪木要黃金。」   「要三寶麼?」柴哲問。   「正是此意。」為首的大怪走近傲然地說。   「但不知三位前輩憑什麼要三寶?」   「一比一,咱們沒有把握斗中州三劍客。三比二,頗有取勝之望。三劍客咱們 收拾兩個,配不配要三寶?」   「在未與三劍客交手之前,誰也沒把提取勝。三位前輩的條件,在下目前尚不 能作主。」   「為什麼?」   「目下加上三位前輩,已有了五批人。紫袍魔君可接下一位劍客。八魔也可接 下兩個人。雙殘接下一個料可應付裕如。區區在下自信尚可接下一個,取勝當…… 」   「閣下之意,是拒絕咱們三怪參加麼?」大怪搶著沉聲問。   「在下並無此意……」   「那你……」   「人多好辦事,多多益善。有三位前輩參加,在下歡迎還來不及呢,豈敢拒絕 ?動起手來,誰也不敢說定可獲勝,對方不但藝業奇高,而且人數眾多……」   「他們連使者與王府護衛全算上,也只有三十餘名。」   「但嚴老賊的人卻有上百之多。」柴哲冷冷地說。   「咱們並不想與嚴老賊的人衝突,先下手為強。」門口突然傳來紫袍魔君的叫 聲。   「閣下的話!委實令人感到失望。」柴哲冷笑著說。   「你失什麼望?怪事!」   「你想想看,咱們要爭金奪寶,嚴老賊也有志一同,彼此皆志在必得,利害衝 突,豈有不拼之理?」   「笑話……」   「在下雖常說笑話,但今晚已沒有說笑的心清,且問問在場的人,假使嚴老賊 先下手為強,將金寶搶回,咱們是不是自認倒霉,失望地各奔前程作鳥獸散?又假 想咱們先到手,嚴老賊的人是否也一笑置之不加過問?嚴老賊豢養了無數江湖敗類 替他看家賣命,伊王尚且沒放在眼下,何況咱們這些無主孤魂似的江湖亡命?他會 不顧一切大索天下找咱們討回,諸位如果同意柴某的話有理,便知事情斷難輕易辦 妥了。」   眾人開始各自結伴低聲商量,紫袍魔君站在門外問:「依你之見,又待如何? 」   「在下認為,目下談分紅的條件,不但不合時宜。也不切實際,因此須等金寶 到手之後,方按各人盡力的程度,作一次合理的分配。」   「你似乎胸有成竹哩!」   「不錯,柴某早有周詳打算。」   大怪重重地哼了一聲,問:「你的打算可否說來聽聽?」   「目下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派消息特別靈通的人,確實打聽運金船的動靜,不 然在這兒鬼打鬼,決難打出什麼主意來,使者的行蹤得不到,一切皆是枉然。」   「這件事諸位大可放心,老夫的消息保證靈通而正確。」紫袍魔君含笑保證。   「他們……」   「至遲明日午後可到。你有何打算?」   「船真要到湖口?」   「真到湖口!」   「如果不到呢?」   「這個……老夫可以保證。」   滇池三怪哈哈狂笑,大怪說:「老夫來了大半天,聽夠了,甚至你紫袍魔君與 八魔在內屋內協商的事,老夫也—一入耳。你閣下不保證倒還靠得住,保證就一切 都完蛋了。這位小老弟說得不錯,中州三封客不是傻瓜,他會到湖口來送死?姓柴 的,咱們合作,讓他們在湖口喝西北風,等昏了頭好了。」   「人太少,不行。」柴哲斷然拒絕。   紫袍魔君冷哼一聲說:「老夫有人,有船。鄱陽蛟是老夫的朋友,他手下上百 名水性高強的弟兄全來了,全湖的動靜消息皆在掌握之中,豈有不實之理?咱們重 回屋談談……」   柴哲堅決地搖頭說:「在下不想再談,談不出結果來的。談來談會,使者的船 已過了九江啦!閣下。」   「你不信任老夫?」紫袍魔君不悅地問。   「在下為何要信任你?」   「哼!你是否參加,咱們不在乎。」   柴哲冷笑一聲,向久候在旁邊的姑娘揮手示意退走,一面向眾人說:「在下當 然不參加,各行其是好了。」   「老弟慢走!」大怪急叫柴哲哈哈一笑,借同姑娘向後飛退,躍入及腰荒草之 中,展開輕功撲奔帕頭山。   鄱陽蛟浮中孚,是鄱陽湖三大水寇之一,他的地盤在東鄱陽,勢力範圍西起都 城,東抵饒州府。鄱陽三大水寇由於利害衝突,彼此不時發生磨擦。更由於獨行的 水賊飄忽不定,經常在三人的勢力範圍內做案,因而互相猜忌,逐漸有誓不兩立的 惡劣情勢發生,隨時都有發展成火拚或驅逐對方的可能。   柴哲不知鄱陽的形勢,並不是因為紫袍魔君提出鄱陽蛟而發現可疑徵候,半途 脫身撤走,而是他看出這些唯利是圖的江湖兇魔,全都是自命不凡的人,不可能開 誠佈公攜手合作,更不可能舉出一個首領主持大局,必定各懷鬼胎,口是心非,各 自為政,都想獨吞這批龐大的金寶,和這些人共事,危險極了,不得不見機脫身。   伊王使者的運金船,不可能經過東鄱湖。從南昌入湖,首先得經過西鄱湖鄱江 龍江永靖的地盤。然後從南康進入湖北面瓶頸部份的宮亭湖,這一段狹窄湖面直至 湖口入江一段,是混江虎鯊鄒南康的地盤,他的船最快,手下的弟兄水性皆十分高 明。三水寇既然互不相容,鄱陽蛟的消息豈能傳到湖口?即便能傳到,時間上也耽 擱得差不多了,恐怕信息傳到,使者的運金船早已進入大江啦!   破屋前,紫袍魔君送走了客人,屋後先後搶出十二名黑衣人,一個黑衣人低聲 問:「曲老,怎樣了?」   紫袍魔君神色肅穆,低聲道:「八魔、三怪、雙殘,皆浪得虛名毫不足慮,可 慮的是那姓柴的年輕人。他不但藝業深不可測,而且精明機警,將是咱們極為可怕 的對手之一,有他在,情勢對我們極為不利。快準備一條船,叫呂賢弟去跑一趟傳 遞信息。」   「咱們何不宰了他永除後患?」   「那怎麼可以?打草驚蛇,咱們豈可在那些貪心魔頭面前露出馬腳?我去找馮 老爺子,請他查一查姓柴的來歷。」   柴哲與姑娘到了帕頭山下,果然發現隱蔽處泊了三艘漁舟。發出了暗號詢問, 確是黑煞鬼王的船。   柴哲不上船,將碰上紫袍魔君的經過說了,最後道:「等會兒那老魔頭可能會 前來查問,也許他會起意獨吞金寶,先動手搏殺參與的人,鋤除異己包藏禍心並非 不可能,還是先避一避再說。」   黑煞鬼王悚然而驚說:「咱們得火迅離開,往上游走。你上來好了,一同離開 。」   「不,在下要乘夜至各處走走,探尋一位朋友的下落,明天咱們在上游旗山以 南的湖岸見。」   「也好,老朽即派人打聽消息,明天見。」   柴哲說出明日見面的信號,然後匆匆走了。   黑煞鬼王下令解纜開船,三艘漁舟沿岸悄然上航。   他乘的是第二艘小舟,船中除了操舟的四名大漢外,窄小的艙中另有他的兩名 爪牙,另三位同黨是半耳僧和洞庭雙蛟。艙中擠了六個人,已沒有容足的空隙了。   他盤坐在艙左側,一燈如豆,艙口用布幪住,不令燈光外瀉。天宇中彤雲密佈 ,寒風凜冽,浪花拍擊著船身,發出陣陣風濤聲浪,船不住顛簸,艙中燈火搖搖。   對面倚艙假寢的半耳僧已沉沉入睡,洞庭雙較甚至已經蜷縮著躺倒,發出了鼾 聲。   他眼中湧起了重重殺機,嘴角浮上了一抹陰狠殘忍的笑意,左手暗暗挨了兩把 飛刀,驀地伸手推推半耳僧的肩膀,低叫道:「半耳僧,醒醒。」   半耳僧機警地一驚而醒,左手一動,使本能地抓了胸前的珠串,右手抓住了身 旁的方便鏟。   「半耳僧,不必緊張。」他接著低叫。   半耳僧精神一解,睡眼惺松地問:「程施主,怎麼了?」   「咱們聊聊。」   「聊聊?貧僧要睡覺……咦!船在開?」   「不錯。柴哥兒傳來了信息,紫袍魔君要來帕頭山附近搜查,因此必須迴避。 」   「柴小施主兄弟倆呢?」   「他們在岸上戒備。半耳僧,你知道伊王的使者帶了多少護送的高手麼?」   「貧僧還沒打聽清楚,只知約有三十餘人。」   「有中州三劍客在內。」   「真的?糟!那三個老狗可怕……」半耳僧駭然叫。   「可怕,你打算……」   「既來之則安之,咱們豈可半途而廢?」   「哼!你這和尚真是眼高於預,而又藝業差勁的糊塗蛋,事先不打聽清楚,便 冒失地前來搶金,呸!見你的大頭鬼。」   「聽說中州三劍客是少林門人,誰知道他們會替該死的混蛋伊王做走狗?」半 耳僧苦笑著說。   「除中州三劍客之外,其他的人並不比三劍客差,你知道還有些什麼人?」   「這……貧僧還不知道。」   「哼!豈有此理,你簡直又聾又瞎,怪的是你憑什麼在江湖上混?其他的人物 中,有一個人你必定認識。」   「誰?」   「我,黑煞鬼王。」   半耳僧大驚,正待挺身發招自保,但已來不及了,黑煞鬼王一把扣住了他的左 肩井,左手出如電閃,「拍」一聲劈中他的右踝根。   「你……」半耳僧大叫,身軀一沉。   沒有他反抗的機會,黑煞鬼王已將他拖倒,擒住了。   半耳僧的叫聲,驚醒了洞庭雙蛟。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黑煞鬼王先發制人,左手指縫挾著的飛刀脫手飛出 ,「嚓嚓」兩聲輕響,不偏不倚,恰好射入剛聞警坐起的洞庭雙蛟氣海大穴。   「啊……」沿庭雙蛟厲聲叫,倒在艙面打滾。   「丟下水去。」黑煞鬼王向兩名爪牙叫。   兩名爪牙將飛刀起出奉還黑煞鬼王,拖了仍未斷氣的洞庭雙蛟出艙,向水中一 丟,水花一湧,立時形影俱杳。   黑煞鬼王拉脫了半耳僧的雙手關節,陰森森地問:「和尚,你真的只帶了兩個 黨羽來麼?」   半耳僧神智尚未完全清醒,虛脫地呻吟。   「啪啪啪啪!」黑煞鬼王抽了他四耳光,叱道:「讓你清醒清醒,別裝狗熊, 答話。」   半耳僧總算清醒了,咬牙切齒地說:「想不到一個好色如命。兇殘惡毒的江湖 邪魔,竟做了天人共憤、無惡不做的狗伊王的忠實走狗,真所謂物以類聚,蛇鼠共 穴,佛爺鬼迷心竅,落在你手中只好認命,要打要殺佛爺決不含糊,你瞧著辦好了 。」   黑煞鬼王桀桀獰笑,伸手一帶,把牛耳僧的另一個耳朵硬生生揪了下來,冷笑 道:「狗三八!你還敢嘴強?老夫可不管伊王是啥玩意,他給老夫大批金銀,老夫 就替他辦事,你管不著。說!你還帶有多少黨羽來?」   「三山五嶽的人全到了。」半耳僧忍著痛楚厲叫。   黑煞鬼王拔出一把飛刀,獰笑道:「你想逞英雄,老夫一刀刀剮你。」   「佛爺已料定必死,你休想佛爺屈服,除死無大難……」   驀地,船突然打旋。   「噗通!」艙外傳來重物落水的聲音。   「水下有人,穩住船。」外面的喝叫聲震耳。   黑煞鬼王丟下半耳僧,向外一竄。另兩名爪牙卻竄向艙尾,雙雙搶出。   「啊……」狂叫聲倏揚,接著水聲再響,顯然又有人落水。   船兇猛地打旋搖晃,波濤起伏,猛烈搖擺,驀地砰然一聲大震,艙的右壁坍下 了。   艙壁坍下,艙篷也就向下垮,艙中的四個人全被壓在裡面,船猛的一震,停住 了。   黑煞鬼王好不容易頂開一個孔鑽上船頂,不由大吃一驚。船已擱在灘岸上,另 兩艘船一左一有並排擱了淺。   水際另有五艘快船,一字排開,船槳徐劃,穩住船身保持靜止狀態,每艘船都 有十餘名赤著上身的大漢。   岸上火光大明,二十餘名赤著上身的大漢,高舉著以舊竹纜製成的火把,罡風 刮得火焰熊熊,畢剝之聲不絕於耳。   火光下,前面並肩站著五個高矮不等的人,最右面那位黑大漢,赫然是黑大個 兒文天霸,手提新打造的霸王鞭,凜若天神。   中間那人是個白髯老漢,鷹目炯炯。   左首第一人,是個中年書生,天候已寒,罡風透衣,這位書生居然輕搖著一把 八尺長的黑色大折扇,用扇向站在篷頂萬分狼狽的黑煞鬼王一點,笑道:「黑煞鬼 王,還不下來,要請麼?」   黑煞鬼王駭然變色,腳下略一遲疑,舉目四顧,知道已身入重圍,無法脫身啦 !硬著頭皮一躍而下,舉步向前走,壯著膽問:「諸位在老朽的船上做了手腳,不 知有何用意?諸位的為首人是誰?怎認得老夫?老夫與諸位陌生得緊。」   書生呵呵笑說:「老兄,何必呢?要說你老兄不認識我鐵扇書生關文卿,未免 太小看了你黑煞鬼王啦!來,關某替你引見風雪劍客苟子才。」   黑煞鬼王大吃一驚,驀地雙手齊揚,發出了六把飛刀,拔劍出鞘扭頭便跑。   鐵扇書生似乎早已料到對方有此一著,一聲狂笑,一躍兩丈餘,躍進間鐵扇連 揮,襲來的兩把飛刀「噗噗」兩聲全被震飛,人如怒豹,撲向剛奔出丈外的黑煞鬼 王,喝聲震耳:「留下,老兄。」   接著,一名大漢將火把從前側方投出,擲向黑煞鬼王的頭臉,意在阻止鬼王逃 走。   黑然鬼王大吼一聲,不再作逃走的打算,閃身大旋轉揮劍迎擊從背後追到的鐵 扇書生。   豈知鐵扇書生突然撲倒,貼地疾掠,接近時鐵扇一揮,滾出丈外去了。   鐵扇書生料事如神,不但料中黑煞鬼王閃避的方向,更料中對方出招的手眼心 法步法,突然攻擊下盤,得手應心,一擊即中,鐵扇硬生生將黑煞鬼王的左足踝削 斷。   「啊……」黑煞鬼王狂叫,單足向側躍退。   側方人影乍現,一個手執雙股叉的黑大漢正揚叉相候,用破羅似的大嗓門叫: 「這叫做湖岸鬼打鬼,我大力鬼王正等著你呢。」   黑煞鬼王兇焰全消,痛得冷汗直流,丟掉劍坐倒,咬牙厲叫:「老夫認栽,後 會有期。」   遠處的風雷劍客哈哈狂笑說:「老兄,你以為這是打擂台江湖較技麼?比比高 低印證所學?你錯了,輸贏甚大,生命就是賭注,你輸了就該連性命也豁出,哪來 的後會?」   黑然鬼王向下一僕,伸手要抬回丟下的劍。   大力鬼王一閃即至,雙股叉疾起疾落,「嚓」一聲響,將黑煞鬼王的右手脈門 刺穿,釘在地上了。   「哎……」黑煞鬼王厲叫,左手急抓鋼叉。   大力鬼王一腳踏住他的手肘,怪笑道:「你到地府報到的時候快到了,不必貪 戀人世啦!老兄。」   黑煞鬼王只有一條腿可動,椎心奇痛已令他無法動彈,伏在地下哀號狂叫。   大漢們緊靠著三條破船等候,破船下面鑽出一個,先後共鑽出六個人,其他的 人大概落水的落水,被殺的被殺,再沒有其他的人啦!   六個俘虜皆被捆上,大力鬼王方抓起黑煞鬼王,向風雷劍客身前一推,黑煞鬼 王已無法站立了。   風雷劍客臉色一沉,冷笑道:「金子是從嚴府的銀庫中搬出來的,必須仍舊回 嚴府的銀庫。哼!你們這些江湖大膽狂徒,吃了老虎心豹子膽,居然敢糾眾前來搶 奪,該死!晝間在湖對岸,老夫的人弄沉了你出來的三條船,等於是放你一條生路 ,你竟不領情,依然不計利害,硬要前來送死,怪得誰來?你替伊王賣命,老夫自 不會讓你失望。」   說完,舉手一揮,喝道:「動手!」   大漢們將六名俘虜的手腳大筋割斷,每人綁上一塊大石頭,帶上船划出外面, 將人向水中一推。   「留這廝做活口,讓他回去警告其他的人。」風雷劍客指著黑煞鬼王說。   大力鬼王真夠狠,用叉柄連揮兩下,重重地擊在黑煞鬼王的雙肩上,肩骨立碎 。   「啊……」黑煞鬼王發出令人驚心動魄的長號。雙手已毀,又斷了左腳踝,只 有一條腿可用啦!   三艘破漁舟再次被推入水中,逐漸下沉。所有的人—一登上風雷劍客的船,火 把熄滅,船隨流而下,向北駛向湖口,破漁舟也向湖口方向風流,下沉的速度甚慢 。被艙篷壓住的半耳僧神智仍清,苦於無法動彈,同時也不敢動彈,黑煞鬼王被殺 的經過令他不敢出聲呼救。   艙篷是竹製的,重量甚輕,但壓久了同樣令人受不了,他已經絕了望,只能眼 巴巴地等死。   風從北面來,水卻向北流,船漂流的速度緩慢,下沉的速度卻逐漸加快。他已 能感覺出船正在下沉,心中極感恐懼。他開始後悔,但後悔已來不及了。   在船行將沉沒的前片刻,他聽到船篷發出了破裂和搬動的聲音,而他已到了虛 脫昏迷的境地了。   在昏迷前的一剎那,他聽到了極為熟悉的聲音:「果然還有一個人,恐怕還沒 嚥氣。」   「也許我得救了。」他模糊地想,便失去知覺。   這一夜,宮亭湖兩岸與湖中,鋤除異己大屠殺如火如茶地進行著,葬身魚腹與 暴屍荒野的人,其數無法統計,運金船尚不見蹤影,為金寶而死的人卻不知凡幾。   風雷劍客的五艘快船,在一處偏僻的湖灣靠岸,他帶了二十餘名爪牙,取道奔 向紫袍魔君藏身的荒塚破屋。   沿途皆有人發出盤問的暗號,最後由一名黑衣人迎至破屋。紫袍魔君已先一步 迎出,帶了五名黨羽降階相迎道:「子才兄,收穫如何?」   「你呢?兄弟只收拾了幾個鼠輩,剪除了中州三劍客派在南面的耳目黑煞鬼王 ,小意思。」風雷劍客笑答,兩人並肩向屋內走。   「兄弟這兒也宰了不少的小魚,可惜大魚溜掉了。」   「八魔三怪雙殘都溜了?」   「兄弟無法查出他們的潛藏處所,他們全都找上門來,兄弟有所顧忌,而且希 望利用他們打頭陣,所以暫不動手。」   「你所說的大魚……」   「大魚是一個姓柴的兄弟倆,他不但藝業奇高,而且精明機警,似乎已算出運 金船的可能行蹤,此人極為棘手,他與黑煞鬼王是一夥,子才兄殺了黑煞鬼王,難 道沒碰上他兩人?」   「兄弟沒留意是否有姓柴的在內,反正黑煞鬼王一群小輩,已沒留一個活口。 雖則鬼王仍有一口氣在,但恐怕這時該已斷氣了。姓柴的是……」   「他自稱姓柴名中平,恐怕不足二十歲……」   「不足二十歲,乳毛未干羅?」   「乳毛未干,但英雄無歲,八魔也無奈他何……」紫袍魔君將經過—一說了, 最後說:「兄弟已派合賢弟前往稟報,要求嚴少公子速派高手,大索姓柴的兄弟兩 人,不然將會誤事。」   「真的?」風雷劍客意似不信地問。   「兄弟還不至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哼!兄弟倒希望見見這個人。這裡如果沒有事,兄弟該走了。三劍客的幾個 得力臂膀皆潛伏在北面柘磯山下的柘磯鎮中,兄弟奉命必須在今晚和他們共襄盛舉 。」   「不坐會兒再走?」   「不了。若有姓柴的消息,望即轉告。告辭。」   「兄弟深信咱們會遇上他的。」   「但願如此,兄弟不信世間會有如此高明身手的年輕人。」風雷劍客冷冷地說 ,率領著手下回身出屋而去。   紫袍魔君不再多說,淡淡一笑送出屋外,信口問:「聽說羅爺已從改縣趕來, 是不是不放心咱們辦事不力?」   「確是趕來了,今晨狂鷹端木父子先到南昌,可能已乘船趕來湖口,約三更左 右可望到達,據兄弟所知,羅爺這次把四大將軍全派來了,倒不是不放心咱們辦事 不力,而是要留下三萬兩金子帶至新縣派用場。聽說目下他那兒風聲甚緊,年初派 人往京師刺殺徐老頭,碰了大釘子。」   「徐老頭手無縛雞之力,怎會碰釘子?」   「三隱逸之中,有兩個在京師徐府仗義保護徐老頭.派出行刺的人,那還能不 碰釘子?」   「什麼?三隱逸有兩個在徐府?」風雷劍客訝然問。   「我也不太清楚,是聽人說的。按常情論,徐老頭取代嚴老相國為大學土,誰 不知他是陷害老相國的暗中主宰人?出面的人是鄒應龍,策劃的人其實是徐老頭。 天下間同情老相國的人少之又少,加以小相國曾經揚言要徐、鄒兩人的命,三隱逸 入京保護徐老頭,並非不可能的事。」   徐老頭,指大學士徐階、鄒應龍,是去年首先發難參倒嚴世善的鐵面御史。世 藩被充軍,嚴嵩也就跟著垮台,父子倆把徐、鄒兩人恨入骨髓。嚴世藩從南雄逃回 ,羅龍文也適返新縣山區招納亡命,誓取徐、鄒兩人的腦袋,派遣刺客入都。嚴老 賊總算不湖塗,皇上正眷寵徐階,萬一有變,那還了得?因此禁止世藩派人行刺, 但世藩卻不加置理,一再派人入都行刺,卻一而再地失敗得很修,去的人有去無回 。   風雷劍客不自覺地吁出一口長氣說:「這些事談起來沒意思,還是眼前的事要 緊。小相國待咱們不薄,咱們得人錢財,與人消災,盡咱們的本份,其他不用過問 ,管他娘的什麼忠臣奸賊?兄弟走了,有事再行聯繫。」   風雷劍客走後不久,南面小徑到了一大群人,把守在外圍的人先行稟報:「萼 山先生駕到。」   官場中,上自內閣輔臣,下至公門小吏,要是不知道萼山先生,他就不配吃官 家飯。除了那些奸官污吏之外,任何人提起這位仁兄,無不咬牙切齒,恨不得寢其 皮,吃其肉。在江西地境,這位仁兄的字號,簡直比閻王爺的勾魂使者還可怕,天 下間的壞事,已讓這傢伙做盡做絕了。其實,他只是嚴府的惡奴領班,叫嚴年,自 號萼山,一個不折不扣的奴才而已。   但在京師時,一品封疆大臣也得乖乖稱他為萼山先生。   紫袍魔君真沒出息,趕忙領著一群爪牙,遠出百步外相迎,迎接嚴府的奴才。   來的人真不少,有三乘四人抬的呢轎,十六名跟班,二十四名校尉打扮的衛士 ,三十餘名有男有女的江湖人,一大堆,聲勢浩大,實力雄厚。   在樓頭山的南麓湖畔矮林中,姑娘手執連鞘寶劍,伏在一旁戒備。柴哲在替半 耳僧推拿,半耳僧正逐漸甦醒。   半耳僧的僧袍濕淋淋地,雙手的關節已被柴哲替他接上,冷風一吹,猛地打一 冷戰,神智一清,伸手一摸右耳,如喪考批地叫:「我……我的耳朵……耳朵。」   柴哲挺身站起說:「你的耳朵沒有了,果真是名符其實的半耳僧啦!怪,你不 是在黑煞鬼王的舟上麼?三條船都沉了,黑煞鬼王呢?遭了什麼意外啦?」   「你……你是……」   「我是柴中平,在破船上救了你。」   半耳僧挺身坐起,咬牙切齒地說:「黑煞鬼王那狗東西,是替伊王賣命的狗腿 子,貧僧   有眼無珠,只落得……」   「老天!他是伊王的人?」柴哲訝然問。   「怎麼不是?他……」   「他人呢?」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他被嚴老賊的爪牙風雷劍客……」半耳僧將發生的事 —一說了。   柴哲心中暗驚,沒想到伊王和嚴老賊皆派有人在此地出沒,黑煞鬼王竟然是伊 王的走狗,假使先前上船與這些惡賊同行,豈不危險?他深深吸入了一口氣說:「 你既然明白天理循環,報應不爽,為何還在江湖中做見不得人的勾當?你走吧,生 命是可貴的,改頭換面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今後……」   「貧僧三年前皈依佛門,已不再作孽……」   「你騙誰?白天你……」   「貧僧性情尚未完全轉變,仍然衝動任性,但自問還可克制自己。至於這次前 來劫金,貧僧認為不義之財,取之何傷?因此……」   「哼!因此你來了,還帶累了洞庭雙蛟兄弟倆葬身魚腹,是麼?出家人四大皆 空,你卻見財起意,還做什麼佛門弟子?」   「你責備我,我認了。不管你怎麼說,貧僧決不罷手。」   「你還不肯罷手?」   「決不罷手。」   「那你……」   「貧僧本來不願找人合作,但目下不得不與人結伙了。」   「你與誰結伙?」   「施主可曾聽說過袖裡乾坤……」   「你說的正源羽士,一僧一道三隱逸中的一道?」   「正是他。」   「他……」   「他也來了,帶了他的三位門人,以及十餘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好朋友,聽說 現在柘磯鎮落腳。」   「一道也不是個好東西,你最好別惹他。」   「你聽誰說他不是個好東西來著。」半耳僧訝然問。   「多年前一位姓李的朋友說的。」   「你那位姓李的朋友,可能就不是個好人。天下間的武林朋友,誰不知袖裡乾 坤是個實至名歸的俠義全真?」   柴哲向不遠處的姑娘問:「小弟,袖裡乾坤正源羽士,是不是個俠義英雄?」   「你是指一道麼?」姑娘反問。   「正是。」   「此人聽說聲譽甚隆,但我沒見過這位前輩,還不敢下定論,至少他在武林的 聲譽,無可非議。」姑娘謹慎地答。   柴哲心中一定,向半耳僧說:「好,咱們去找一道。」   「在找一道之前,咱們先到大嶺山去找地理鬼成章。」   「找他幹啥?」   「他是江西的地頭蛇,朋友眾多,消息靈通,對近來的形勢,必定了如掌指。 」   「好,走!」   「大嶺山在城東兩里左右,是到彭澤必經的要道,到湖口的行旅,大都在此歇 最後一次腳,養精蓄銳以便進城。」   柴哲從前在大天星寨外寨的半年中,曾經在小住寨內的賓客口中聽到些少有關 一道的傳聞,聽說那位名震武林的袖裡乾坤正源羽士,並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從 以往的蛛絲馬跡揣   測,大天星寨的賓客,毫無疑問地都是黑鷹會的會友,都是些職業殺手,這些 人的話,自然並不足採信,顛倒黑白極有可能。而姑娘的父祖,卻是實至名歸的英 雄豪傑,見聞自然廣博而正確,她說一道聲譽甚隆,當然比那些黑鷹會的會友的話 有份量,柴哲自然大為放心決定前往柘磯鎮見見一道再作打算。半耳僧帶著兩人疾 趨大嶺山,已是二更未三更初了。地理鬼的家很好找,半耳僧是識途老馬,一找便 著。   當他們離開大嶺山成家後不久,湖口方面派出了大批高手,四出搜捕一個叫柴 中平的人,這些人接到的指示簡單明了:不論死活,活的賞格極高。   同時,各方面的活動,也因午夜的到來而進入高潮。   柘磯鎮,在城北四里左右的柘磯山下,是湖口速運所的所在地,水運的官府貨 物,皆在此地停泊。柘磯山峰巒高峻,伸出半江,水道甚險,山下全是沙,所以也 叫沙山。出入湖口的船隻原來規定有兩處停泊的地方。官船在柘磯的遞運所,民船 則泊在城北里餘的沙頭港禁江河泊所。早兩年沙頭禁江河泊所撤消,方改泊上鐘山 的湖口稅廠。就地勢論,這就是航行大江下游的船泊停泊處,伊王使者的船該航向 上游,決不可能在此停泊的。   鎮東南不足兩里,是一片田野和小起伏丘陵地帶,小村落散處其間,竹林搖曳 ,草木蕭蕭,田中放滿了水,準備春耕了。   柘磯鎮向東南伸出一條大道,距鎮里餘分開兩條小道,東北一條銜接湖口至彭 澤的大道,南行抵湖口城。   寒風料峭,四野無人,夜黑風高,正是夜行人活動的好時光。   三更初,東北銜接至彭澤大道的岔路口,到了五位不速之客。他們是柴哲、姑 娘、半耳僧、地理鬼成章,另一位是成章的好朋友,姓羅名山。   成章領先而行,在三岔路口站住了,向東一指說:「不遠處有一條小徑,可至 前面那座山的北面小村,正源仙長就在那兒駐腳,他並不隱瞞身份。往西北半里地 ,有一處三家村,中州三劍客可能在那兒藏身。兄弟只發現老三旋風劍客,其他兩 人不知道來了沒有。沿官道東北行,兩里地也有一座小村,村前的靈官廟也住了一 群人,其中兄弟認得兩位江湖有名人物,一個是人屠江漢,另一個叫八方風雨雷振 聲。至於他們是不是同夥,兄弟便不知道了,為免捲入漩渦,兄弟不敢仔細踩探。 這一帶所有的主要人物,兄弟只知道這麼多。」   「多謝成兄幫忙,感激不盡。」柴哲誠懇地說。   地理鬼成章淡淡一笑,客氣地說:「些須小事,何足掛齒?柴老弟是正一大師 的朋友,而正一大師卻是兄弟多年前的知交,理該為諸位效勞。湖口以南一帶,兄 弟所知較多,這幾天中,兄弟的朋友夠義氣,深怕這些不速之客對兄弟不利,所以 皆趕來幫忙,因此兄弟對蒞境的人都留了心。兄弟不能捲入漩渦,只能替諸位盡些 少心意,其他愛莫能助,實在報歉,就此告辭,日後尚請不吝賜教,至蝸居小留相 聚,後會有期。」說完,抱拳一禮,與同伴匆匆走了。   「咱們先找一道。」半耳僧向柴哲說。   柴哲答非所問地說:「八方風雨是無為居士的隨從,人屠江漢是屠龍僧般苦和 尚的死黨,雙方皆互不往來,怎麼也來的這窩子渾水?怪事。」   「咦!你是說,萬翠山莊的解莊主,一僧般若都來了不成?」半耳僧訝然問。   「如果成見所見屬實……」   「成老弟眼力之佳,武林稱尊,過目不忘,即使十年後仍可記得曾有過一面之 緣的人,所見自然可信。」   「那麼,解莊主和一僧恐怕都來了。」   「施主打算……」   「先探一探三劍客的實力,走!」   三人認準方向,越野而走,通奔西北角。越過一處荒郊,前面出現一座黑壓壓 的樹林,林右是水田,可看到水田的反光。   柴哲領先而行,沿林緣而走。樹林不太密,全是大可半抱的羅漢松,枝濃葉茂 ,經冬不調。   前行百十步,他突然大喝道:「伏下!打!」   聲出人向側倒,左手發出了一支鐵翎箭。   身後的姑娘和半耳僧早懷戒心,黑夜中在林旁行走,而且目下群雄萃聚,情勢 混亂,可說危機四伏,步步生險,怎能不提心吊膽?聞聲知警,紛向左右仆倒。   「啊……」狂叫聲震耳,有人狂號著向林外沖。   「唰……」暗器破空厲嘯而至,從眾人的上空掠過,落入五丈外的水田中去了 。   先衝出一個人,抱著胸口踉蹌奔出。接著,另兩個黑影一面發射暗器,一面急 衝而上,在暗器後跟進,手中劍閃耀著寒芒,猛撲僕到在地的柴哲,雙劍齊下。   柴哲奮力一滾,大喝道:「打!」第二支鐵翎箭出手。   「砰」一聲大震,第一名踉蹌奔出的黑影沖倒在地,被柴哲第一次射出的鐵翎 箭射倒了。   「哎……」兩黑影一劍落空,右首的黑影狂叫一聲,上身猛然一挺,旋轉著抱 劍栽倒。   柴哲一躍而起,最後一名黑影剛好收劍變招,「雲橫秦嶺」拂向他的頂門。   他向下一挫,進步切入,從劍下搶人對方懷中,左手一抬,架住了對方持劍的 右手脈門,劍無法變招。接著右拳疾出,來一記「霸王敬酒」,「砰」一聲擊中了 黑影的臉門,力道如山。   黑影挨不起一記重拳,暈頭轉向踉蹌而退。   柴哲豈肯讓對方拉開距離?跟上出肘猛頂,「噗」一聲肘尖正中黑影的胸口。   「嗯!」黑影叫,向後一仰。   柴哲的手肘收回,出掌前登,「啪」一聲擊中對方的胸口,一記連環三擊,黑 影全沒躲閃的餘地。   黑影再也支持不住了,身軀疾退,「砰」一聲水響,仰面朝天跌在水田中。絕 望地在水與泥中掙扎。   半耳僧與姑娘也一躍而上,揪住了兩個中箭的黑影。鐵翎箭分毫不差,射入兩 黑影的心坎,眼看已活不成了。   柴哲俯身抓住掉入水田的黑影左腳,拖上岸來,一腳踏住黑影的小腹,沉聲問 :「閣下,為何不問情由便用暗器下毒手?」   黑影脫力地躺著像條死狗,喘息著含糊地說:「咱……咱們三人奉……奉命在 此戒……戒備,不許人進……進入,見人就……就殺……」   「你奉誰之命?」   「風雷劍客苟……苟老爺子。」   「風雷劍客目下在何處?」   「帶人進前面的小村,捕殺中州三劍客的人去了。」   驀地,林內傳來一聲冷笑,陰森森的語音震耳:「人留給我,你們快滾!」   柴哲放了黑影,順手撿拾地上的長劍……一聲叱喝傳到,一顆寒星急射他伸下 的手;   他的手突然停住,讓寒星從指尖下掠過,伸靴尖一挑,長劍飛起,恰好被他抓 住,扭身叱道:「閣下站出來。你發鐵蓮子的手法很高明,是不是想較量暗器。」   應聲踱出五個黑影,半耳僧火速拾起黑影遺落的長劍戒備。   柴哲低喝道:「大師丟下劍,今晚高手雲集,你最好脫身事外,有劍在手,不 啻自取敗亡。」   「貧僧已有進無退,決不脫身事外。」半耳僧堅決地答。   「你們誰也休想脫身事外,先前叫你們滾你們不聽,這時想滾也來不及了。」 中間站著的黑影沉聲接口。   五黑影在林外一字排開,柴哲三人則背水而立,雙方相距兩丈左右,腳下是堅 實的枯草田岸。   姑娘將拔回的鐵翎箭遞給柴哲,低聲道:「我們的地勢不利,要向兩側移。」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詭計多端】   「不行,他們已有意逼我們處於不利地勢,我們如果移動,他們會用暗器群襲 的。我打交道,有機會就向左面搶有利地勢。」   說完,他向前跨進三步,呵呵大笑道:「閣下的口氣好大。在下並未招惹你們 ,出言恫嚇,不知閣下有何用意?」   「剛才你們抗命,所以得死。」黑影陰森森地說,鷹目炯炯,不時用手傲慢地 撫摸頷下的短鬚,黑夜中看不清臉貌,但隱約可看出短鬚有點泛灰,可知年歲已經 不小了,傲慢的神情令人相當討厭。   「閣下貴姓?憑什麼平白要人死?」   「老夫旋風劍客金景星,配不配你們死?」   柴哲心中一懍,但仍然若無其事地說:「哦!原來是中州三劍客排名第三的旋 風到客。   閣下,是你的名頭太大,足以任意要人死麼?」   「順我者生,逆我者死。」   柴哲冷哼一聲,罵道:「老豬狗!你豎起驢耳聽了。你雖是具有畜性的人,到 底仍然是個人,不是真正的畜生,畜生可以弱肉強食,人必須兼顧天理國法人情, 你……」   旋風劍客勃然大怒,大吼道:「孫裕,過去斃了他!」   聲如炸雷,力震耳膜,可知這傢伙已經怒極。最右首的灰衣人應喏一聲,拔出 一把沉重的鬼頭刀,縱身一跳,連人帶刀猛撲而上,兜頭便劈。   柴哲長劍前伸,作勢迎擊。   孫裕毫無顧忌地撲來,鋼刀下落。   柴哲突以迅捷絕倫的身法向側一閃,反手揮劍。   「嚓」一聲響,孫裕的右臂齊肩而斷,鋼刀帶著手臂砍入地中,人土近尺,可 知力道之猛。   孫裕本人則剎不住勢,「砰」一聲水響,衝入水中,頭臉向泥中鑽,慌亂地翻 身抬起上體,突然「啊」一聲狂叫,再次栽落在泥水中掙扎。   柴哲長劍徐拂,冷笑道:「閣下的爪牙要殺我,按理我該殺他方算公平。但上 天有好生之德,在下只砍下他行兇的右手,饒他一命。」   旋風劍客吃了一驚,徐徐撤劍沉聲道:「閣下身手不凡,定非江湖無名之罪, 亮名號。」   柴哲哼了一聲說:「正相反,在下姓柴名中平,武林後學,江湖無名之輩而己 ,名不響號也不亮,不值一笑。」   「什麼!你就是柴中平?該死的東西?」旋風劍客怪叫,舉劍欺進。   「咦!你認識柴某!」柴哲訝然問。   「誰認識你這小輩?」旋風劍客冷叱,快步迫進。   驀地,林中傳出一聲暴叱,火雜雜地捲出八名怪人,領先的人頭上光光,袍袂 飄飄,手中的巨大方便鏟精光閃閃,人如狂風般衝到。   另一名黑袍人並肩而上,手中劍發出龍吟虎嘯似的振鳴,暴喝似沉雷:「旋風 劍客,留下狗命來。」   旋風劍客四個人吃了一驚,火速旋身,一名黑衣人一聲叱喝,迎出揚劍大喝道 :「什麼人?站住……」   方便鏟已迎頭劈到,喝聲嘎然而止。黑衣人向側一閃,閃身讓招。   豈知方便鏟沉重無比,卻靈活萬分,突然變劈為掃,捷逾電閃,「噗」一聲問 響,把身形剛動的黑衣人攔腰擊個正著,硬生生齊腰斷成兩段,肝腸飛拋,慘不忍 睹。   人影倏止,使方便鏟的人橫鏟屹立,怪叫道:「佛爺正要找你們中州三刻客, 可找到你們了。」   旋風劍客大駭,吃驚地問:「你……你是誰?」   「屠龍僧般若。」   「你……」   「怎麼?不認識佛爺了?」   旋風劍客猛地扭頭一躍,遠退丈餘。   柴哲在他身後,本能地向側一閃,不加攔截,以免誤會,還以為他後退用暗器 打頭陣呢!   豈知「噗通通」一陣水響,他竟然縱落水田中,三五起落,便遠出十立外了, 泥水飛濺中,逃向東面匆匆溜走。   另三名爪牙也向兩側逃生,跳入水田中逃命。   所有的人全怔住了,屠龍僧竟忘了追趕,訝然叫:「咦!這廝是怎麼一回事? 」   一旁的黑袍人也張口結舌,久久方說:「他被大師的威名嚇走了,真沒出息, 浪得虛名。」   屠龍僧猛搖光腦袋說:「不會的,這傢伙極為自負,一身藝業比貧僧並不遜色 ,為何竟不戰而逃?怪事,怪事。」   「事實確是逃掉了。」黑袍人莫名其妙地說。   「怪事,怪事。」屠龍僧一面不住地自語,一面向柴哲打量,突然問:「小輩 ,你姓柴?」   「不錯,在下姓柴。」柴哲有點心驚地答。人的名,樹的影。面對大名鼎鼎天 下第一僧,而且眼看兇僧一鏟便將一名武林高手打成兩段。不由他不心驚。上次在 畢拉寺不曾和這兇僧交手,這次恐怕勢難避免了。   「江湖上有一個姓柴名哲的人,你認識他麼?」屠龍僧問。   「你認識他?」柴哲避重就輕地反問。   「呸!佛爺在問你。」   「認識他又怎樣?」   「佛爺要打聽他的下落。」   「有何責干?』」   「佛爺要看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在下無可奉告。」   「你敢不說?」   氣氛一緊,緊要關頭突傳來了隱隱人聲:「八成兒是他,只要將人抓到便可證 實了。活的固然賞格重。但太過冒險,三哥,如果被小弟碰上了,我寧可偷襲將他 擊斃,可不願冒險捉活的,賞銀沒到手,送掉老命才冤呢!」   人聲漸近,所有的人皆不約而同問人樹林隱身相候。   柴哲三人隱人左面的林木深處,他低聲向姑娘說:「小弟,你和半耳僧先撤, 我斷後,扔脫這兇僧。」   三人一溜煙溜之大吉,繞道向北走了。   身後,號叫聲和叱喝聲震耳,顯然屠龍僧已和先前發話的人動上手了。   人地生疏,沒有嚮導,黑夜中想要找一座三家村,談何容易?好在柴哲覓路的 經驗豐富,不久便找到一條小徑,循小徑北行,接近了柘磯山。遠遠地,便看到前 面有一線火光閃動。有火光走有人家,三人毫不遲疑地向燈光閃耀處走去。   三人都有了兵刃,姑娘將劍匣留在藏包裹處,不再有匣累贅。接近了燈光外瀉 處,三人將劍改繫在背上,小心翼翼地戒備著向前接近。   確是一處三家村,怪的是中間的一戶中門大開,大門口掛著的門燈迎風搖曳, 既無家犬,也不見有人。   柴哲一怔,在門外廣場前的林緣停步,低聲說:「屋中有古怪,怎麼半夜三更 敞開大門,而又不見有人?替我掩護,我進去看看。」   「大哥,不先在四周探探門路麼?」姑娘問。有旁人在,她叫柴哲為大哥。   「不必了,如果真有兇險,便不會如此放佈疑陣了。」   他向前掠出,姑娘和半耳僧隨後左右齊進,一人把守在大門外,另一人間至屋 角警戒。   柴哲大踏步進入堂屋,簡陋的堂屋裡空蕩無人,他亮聲高叫道:「裡面有人麼 ?有客人請見宅主。」   連叫三次,不見任何動靜。   他略一思索,最後大踏步向內堂門走去。距門約有兩丈餘,驀地內堂門一聲輕 響,倏然大開,人影乍現,一個高大的黑無常鬼挾著一陣冷冷陰風向外竄,劈面撞 到。   這位黑無常確是嚇人,高頂帽前赫然寫著四個字:見我生財。黑袍曳地,頸下 掛著一串銀箔冥錠,左手提著鎖魂索和勾瑰牌,右手挾著哭喪杖。臉色黑如鍋底, 大口似血盆。這位黑無常唯一與真鬼不同的是:口中沒吊著一根長舌頭;再就是走 路時不是並著雙腳跳的。   黑無常衝出內堂門,伸出哭喪杖,指向柴哲的胸口,急搶而至。   柴哲對鬼神並無印象,這輩子他聽過的鬼故事甚多,但從未看見真鬼,也從不 知道鬼神為厲的可怕,反正立心正則百邪迴避,他不做虧心事,怕什麼鬼神?他屹 立如山,右掌立於胸前,作勢擊出,左手徐伸,指尖露出三分長的光閃閃鐵翎箭尖 ,虎目中神光四射,沉凝的臉色帶著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目不轉瞬地注視著衝來 的黑無常。   黑無常被他鎮靜沉凝的神情所驚,腳下不由自主地慢下來了,最後終於止步, 伸出的哭喪杖尾,距柴哲的胸前僅有尺餘,竟不敢遞出。   雙方僵持著,互相注視,不言不動,氣氛顯得十分恐怖陰森。   把守大門的姑娘,也吃驚地呆住了。   久久,柴哲冷冷一笑,右掌緩慢地向前移。   黑無常反而將杖徐徐收回,用刺耳而生硬的尖噪門發話道:「你好大的膽子, 真是不知死活。」   柴哲心中大定,冷笑道:「黑無常是不說話的,你閣下開了口,自然是人而不 是鬼了。」   「你不怕鬼?」   「在下為何要怕鬼?如果世間真有鬼,鬼必定比人可愛的多,當然厲鬼例外。 」   「你姓什麼叫什麼?來此有何貴幹?」   「你閣下不先通名運姓,不是有欠禮貌麼?」   『哦姓黑,名奇。綽號就叫黑無常。」   「在下姓柴,名中平。」   「來此有何責干?」   「小事一件,找中州三劍客有事商量。」   「商量五萬兩黃金和三寶。」   「就算是吧。」   「沒有商量。」   「……!」   「你們快見機離開是非之地,留住老命多活幾年。」   「你老兄是三劍客的人。」   「不是。金寶已經有主,誰要是妄想誰便活不成。」   「已經有主了?」   「不錯。」   「誰?」   「不必多問,快走。」   「在下沒有走的打算。」   「你不想活?」   「廢話!在下活得好好地。」   「那你就挾尾巴快滾。」   「在下如果堅持不離開呢?」   「黑某便不客氣,收你的魂,奪你的魄,要你的命。」   「在下未獲消息之前,決不離開。」柴哲斬釘截鐵地說。   黑無常一聲怪叫,哭喪杖再伸。   柴哲的掌,也再次前移,蓄勁待發。   黑無常伸出的杖再次停頓,柴哲冷笑道:「你如果真想做真鬼,不妨上前出招 。」   「你這小子真會唬人。」黑無常惱羞地叫。   「在下不是唬你,如果在下要殺你的話,在閣下衝出內堂門的一剎那,你已經 沒有命了。」   「你……」   「閣下,在下要消息。」柴哲冷靜地說。   黑無常忍無可忍,猛地將杖向前急點,左手的鏈子和勾瑰牌,兇猛地兜頭便砸 ,揉身而上。杖攻柴哲的左側脅,鍊與牌則稍偏左,等於是將柴哲限制在中間,無 法閃避,意圖一擊奏功。   柴哲在兵刃及體前向後暴退。黑無常如影附形跟蹤追擊,仗始終鍥而不捨,連 續急點,但鍊與牌卻無法跟上,鏈子是軟的,不能連續抽打。   柴哲始終退在杖尖前寸餘,虎目中逐漸湧起殺機,避過了五杖追襲,已退近門 旁。他冷笑一聲,將鐵翎箭收好,猛起伸手一抄,便抓住了點來的杖尾,扭身一閃 ,躲避了鍊和牌的一擊。   黑無常吃了一驚,奮力奪杖,鍊牌兇猛地抽出。   柴哲突然放手,黑無常驟不及防,身向後挫,鍊牌「卡拉拉」一陣暴響,抽打 在地面上響聲震耳。   柴哲已從杖側切入,反掌便劈,「噗」一聲劈在黑無常的右頸側,把黑無常打 得向左側倒了。   這瞬間,姑娘已一閃而至,飛腳便踢,猛攻黑無常的心窩,如果被她踢中,黑 無常死定了。   「留活口!」柴哲叫。   姑娘收腿前竄,掠過黑無常的上空。   黑無常扭身倒地,哭喪杖丟掉了,仍想掄鍊牌反擊,大喝一聲揮鍊牌護身。   柴哲已經貼近,一手抓住掃來的銷魂鍊索,猛地一抖,「啪」一聲震偏了勾魂 牌,緊接著伸腳便挑,靴尖挑中黑無常的腰背,黑無常渾身發軟,手腳脫力。   柴哲一不做二不休,奪過鍊索一振,便套住了黑無常的頸脖,繞了一圈,一腳 踏住對方的胸膛,雙手一緊。   黑無常雙手死命地猛抓鍊營進索,但抓不住,絕望地掙扎,眼珠子逐漸向外突 .張大嘴。伸出古頭,額上有筋跳動,無法喘氣不片刻便掙扎漸止。   柴哲直待此時方鬆掉鍊索,抓住黑無常的石手扭轉,壓在地上用腳踏住肘部, 等對方清醒後,方冷冷地說:「在下本該殺你但咱們無冤無伙.殺你徒污我手。閣 下,我要消息。」   黑無常一咬牙,奮餘力掙扎滾轉。   柴哲手上一緊,再次抽緊鍊索。   「我……說……」黑無常含糊地叫。   柴哲鬆了鍊索,冷笑道:「閣下再要是逞強的話,休怪在下做得太絕,對你這 種人,用不著慈悲,剜出你一隻眼睛,割斷你一手一腳的大筋,你便會……」   「不!不……我……我不……不再逞強。」黑無常恐怖的叫。   「這還差不多。」   「我……願供給消息。」   「在下希望你能誠心合作。中州三劍客目下在何處?」   「剛走半個更次。」   「到何處去了?」   「柘磯山的山顛。」   「到山顛作甚?」   「與一批江湖人約鬥。」   「你說謊!」   「皇天後……後士同鑒,我……字字皆真。」   「哼!不久前在南面的樹林中,在下就曾經與旋風劍客交過手,而閣下卻說他 們到柘磯山約會,有來你苦頭還沒吃足是吧?」   「且慢!我……我聽說他們要到柘磯山約會,只看到他們動身,至於到底到了 何處,卻無從知悉了。」   「你留在此地……」   「黑某也是前來劫金的人,本想投奔三劍客,以便接近暗施手腳。卻沒想到三 劍客奸似鬼,精明過人,斷然拒絕收容,在下只好留下了。」   「三劍客約會的江湖人是誰?」   「在下沒見過,不知道。」   「沒聽說過?」   「沒有。」   「柴哲鬆掉鍊索,移動腳,冷冷地說:「如果你閣下有一字虛言,所說不實, 在下會找你黑無常算帳的,滾!」   說完,向姑娘揮手示意,出門而去。   黑無常狼狽地爬起,奔至門外,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遠處後,方奔回堂屋鼓 掌三下。   內堂奔出三個幪面人,穿黑勁裝帶了兵刃。   黑無常解下頭上的高帽,用衣袖拭掉瞼上的墨跡,一面向三個幪面人苦笑道: 「老天爺,真是兩世為人,危險極了。」   一名幪面人冷哼一聲說:「楊兄為何不用暗號叫咱們出來合力擒殺他。」   黑無常哼了一聲,冷笑道:「叫你們出來送死麼?他來了三個人,咱們四個人 下手,不啻驅羊斗虎,除非是不想活了,你沒看見兄弟的窘境麼?這小子足以教咱 們四個人死一百次而有餘。」   「他是不是正點子?」另一名幪面人問。   「很像,但似乎身材比正點子高大,臉貌確有七八分相像,但不知是與不是。 我看,還是盡快稟報大公子,請大公子趕來認一認。兄弟沒把握,相處不久,未能 確定是不是他。   走!」   「走?到哪裡去……」   「你與方賢弟前去稟報大公子,我與石兄弟跟蹤他們到柘磯山。切記要快,遲 恐不及。」   「好,兄弟與方老弟先走一步。」   柘磯山伸出江心,西面是鄱陽湖的出水口,東北是大江,有一條小徑沿山脊可 到磯首,是一處視界遼闊觀賞江景的好地方,磯首頂端建有一座觀浪亭,登亭遠眺 ,大磯雄峙北面,石鐘羅列於南;前面煙波浩瀚,漁舟星羅棋布。下面柘磯港桅槁 林立,大小船隻在百艘以上。   三人魚貫而行,柴哲在前,半耳僧斷後,相距五步左右,沿小徑右面山脊的樹 林登上了柘磯山,戒備著籍草木掩身,向前探索前進。   柘磯山危機四伏,殺氣沖霄。   走在後面的半耳僧突然發出一聲暗號,疾走數步,到了姑娘身側,低聲道:「 施主,快通知柴施主,後面有人跟蹤。」   姑娘低聲說:「知道了,有兩個人跟來的。」   「咦!施主知道了?」   「我大哥早就知道了。」   「他們……」   「他們是從黑無常藏身的村子跟來的。」   「要不要……」   「先別打草驚蛇,讓他們跟來,等會兒利用他們帶路。」   越過一處小山坡,柴哲伏在一株大樹下,示意後面的兩人走近。向半耳僧低聲 道:「大師可留在此地,或者退出是非之地,此地兇險,大師必須打定主意。」   「貧僧願追隨兩位施主……」   「不行,老實告訴你,在下兄弟並非為劫金寶而來的。」   「那……」   「在下意在尋找一位朋友的下落而來,不瞞你說,前來劫金的人,無一不是身 手了得的人,大師身上帶傷,很難與這些江湖高手論長短。在下自顧不暇,萬一大 師有了三長兩短,於心難安,此時退出,還來得及。」   「貧僧……」   「在下的話,已經說得夠委婉了,希望大師瞭解在下的心意。至於脫身的事, 大師不必耽心,在下會將後面跟來的人引走的。」   半耳僧不是糊徐蟲,心中明白,誠懇地說:「貧僧深領盛情,就此退出。但在 風波未息之前,貧僧不會離開湖口,潛伏附近與地理鬼成施主聯繫,打聽各方的動 靜,希望有為施主效勞的機會,如有所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大師盛情,在下心領了。走!」   走了百十步,榮哲示意半耳僧藏身在一叢草中,便與姑娘發足急奔,匆匆走了 。   後面跟蹤的兩個人不敢跟得太緊,循腳步聲急迫,沒留意伏在草中的半耳僧。   跟了百十丈,前面不但人影已沓,連腳步聲也消失了。   假扮黑無常的傢伙往樹下一伏,向同伴說:「咦,咱們栽了。」   「怎麼啦?」他的同伴訝然問。   「人追丟了,糟!」   「咱們釘在十丈後,怎會丟?前面……」   「前面鬼影俱無。」   「那叢小樹下……」   「風吹草動,樹枝搖曳,不是人。」   「兄弟不信,追!」   兩人追近矮樹叢,果然不見人影。黑無常心中發緊,低叫道:「咱們趕快去通 知前面的人小心戒備,不然麻煩就大了。」   兩人心中都發慌,立即岔出至觀浪亭的小徑,如飛而去,快逾奔馬。   降下一處窪地,黑暗中突傳來一聲叱喝:「龍!」   黑無常腳下一頓,高舉右手低喝道:「蛇!」   「小心!」先前叱喝的聲音叫。   「有何發現?」黑無常問。   「有一群大魚進了網。」   「是些什麼人?」   「不知道。」   「兄弟追蹤姓柴的人追丟了,他可能即將到來,小心了。」   「多承關照。」   黑無常並不與伏樁會面,與同伴越過窪地走了。直至快接近觀浪亭,再也不曾 碰上伏樁。黑無常愈走愈心驚,被這種反常的現象所惑,心中逐漸有點發緊,沒來 由地感到毛骨驚然。按理,愈接近佈下的天羅地網,戒備應該愈森嚴才是,怎麼不 見有任何伏樁出面盤問暗號?   「石兄弟,似乎有點不妙哩!」他向同伴說。   「有何不妙?」石兄弟問。   「咱們的人呢?」   「是呀;咱們的人呢?」石兄弟反問得很妙。   「咱們快兩步。」   「咦!你嗅到血腥味麼?」   黑無常掀起鼻翼猛嗅,驚然地說:「不錯,有血腥味。快走,恐怕那兩個小輩 已走在咱們的前面,傷了咱們的弟兄,快走!」   離地,觀浪亭方向傳來一聲可怕的慘叫,刺耳的淒厲叫號搖曳在夜空中,久久 不絕。   兩人感到有點毛骨悚然,拔腿狂奔。   觀浪亭附近方圓百十步,栽了不少松樹,外面向江處建有欄杆,保護遊客的安 全。亭四周放有不少奇花異草,可惜目下已全部凋謝了,只剩下枯枝荒莖,滿目蕭 條,入冬後遊山的人逐漸少了。   亭四周並非平原;而是有小起伏的山巒,怪石羅布,草木蕭蕭,前面不遠下臨 滾滾江流,足有五六十丈高下,跌下去準死。兩側山坡甚陡,上下不便,稍一大意 失足往下掉,一切都完了。   奔近亭後約四五十丈,驀地前面石階旁躍出一個黑影,接著一閃不見。   黑無常走在前面,早懷戒心,在黑影剛長身躍起的剎那間,突然向側撲倒,滾 入路旁草叢之中。   走在後面的石兄弟反應慢了些,人仍向前奔,猛地身軀一震,腳下一頓。搖搖 晃晃地低叫:「怎麼啦!你……哎……」   最後的叫聲極為可怖,上身前俯,「砰」一聲屈身跌倒,骨碌碌滾下了高僅九 級的石階,再發出一聲可怕的呻吟,手腳猛烈地抽搐。   黑無常心中駭然,探出頭來大喝道:「什麼人用暗器行兇?亮名號。」   除了石兄弟的呻吟聲,空山寂寂,只有寒風掠過樹林的嘯聲,沒有任何回答。   他毛骨悚然,頓萌退意,不再理會同伴的死活,悄然向側後方一鑽,溜之大吉 。   退了五六丈,剛鑽入一叢矮林,前面突然傳來一聲令他毛髮直豎的冷笑。   他心中一懍,向下一伏,抬頭循聲察看。   一個黑影站在樹叢中,不言不動,所站處相距不足一丈,似乎可以喚到黑影身 上所發出的汗臭味。   他想突然襲擊,卻又忍住了,低喝道:「龍。」   黑影不言不動,似若未覺。他又叫:「天南。」   黑影仍然毫無動靜,令他感到渾身發冷。最後,他一咬牙,猛地左手一揚,打 出一枚鋼鏢,同時拔出佩劍一躍而起,隨鏢兇猛上撲。   「噗噗噗」三聲輕響,三鏢全中,黑影卻絲毫不動。   他接著撲到,劍出如穿魚,毫不費勁地刺入黑影的胸口,得手了。   可是,他卻大吃一驚,火速拔劍逼近,伸手一摸,著手處冰涼徹骨。   「是死人!」他心中暗叫。   身後,先前的冷笑聲再起。他立即伏地旋身,左手火速拔了三支鏢在手。   「龍。」草叢中有人低喝。   「蛇。」他急答,心中一寬,謝天謝地,遇上自己人了。   「天南。」對方又叫出辨證的暗語。   「地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側方的樹下徐徐出現一個黑影,相距約有兩丈五六,可從雲層透下的微弱星光 中,隱約看到是個以黑巾幪面的高大黑影。   「是哪一路的弟兄?」黑影問。   他放心地站起,拭掉額上沁出的冷汗,急急地答:「兄弟是北路的人。你是… …」   黑影徐徐走近,一面說:「奔雷奪命,旋風無情。」   黑無常鬆了一口氣,苦笑道:「蒼山先生已經來了,大公子隨後可到。晚輩本 來奉命辨識一個姓柴的人,跟蹤至山下追丟了,那小子可能即將到來。請問前輩… …」   「哼!你知道我是誰?」對方搶著問。   「前輩該是三劍客之一了。」   「在下是揭發陰謀的人。」   「你……」   「你得死,你這嚴賊的走狗!」   黑無常大驚,火速拔劍。可是晚了一步,黑影的右手原來背在身後,這時移至 身前,手中有一條短杖,「噗」一聲輕響,搭在黑無常的右肩上。   黑無常的右手突然僵死,劍無法拔出,雙肩承受不了短杖的重壓,「哎」一聲 驚叫,挫跪在地。   黑影左掌伸出,一掌向黑無常的頂門拍去。   驀地人影乍現,微風凜然,低叫聲傳到:「許老前輩請手下留情。」   黑影的掌一緩,輕按在黑無常的頂門,扭頭冷笑道:「你好眼力,居然在黑夜 中能看出老夫的身份。但我這老不死很怪,從不聽他人的指揮。」   聲落,掌力驟發,黑無常向後倒,手腳不住地痙攣。   兩個人影掠到,領先的人在丈外行禮低聲道:「老前輩別來無恙,還認得七年 前山西道侯馬鎮的柴家小娃兒麼?」   黑影一怔說:「你……你是柴小哥?老天!你居然還認識我?那晚官兵太多, 等火起後老夫趕去找你,遍尋無著,又不知你的下落。此非談話之所,四處皆有人 潛伏,已死了不少人,且隨我來。」   「讓晚輩將這人帶走。」   「帶他走做什麼?」   「問口供。」   「他的天靈蓋已碎,死了。」   「哦!可惜。」   「可惜什麼?」   「這傢伙是跟蹤晚輩兄弟倆的人,他知道許多與晚輩有關的事,更知道今晚柘 磯山各處的神秘。」   「柘磯山的秘密老夫知之甚詳,要知道詳情老夫自當轉告。走!先離開惡賊們 佈下的陷講再說。」   三人往樹叢中一鑽,悄然走了。   到了山下,黑影帶了兩人向東走,一面走一面說:「先到老夫的藏身處歇息, 我將柘磯山的陰謀告訴你。然後我得到東北角的三疊山找一位朋友,你等我的消息 。你如果要想劫黃金,保證你如願。使者的船明晚可到,但船上沒有黃金。真的運 金船在後日午間可望經過大孤山,直放南湖嘴鎮。鄱江龍江永靖是老夫的朋友,他 的眼線在南昌活躍,消息絕對正確。」   「那……柘磯山的中州三劍客……」   「見鬼,三劍客會在此?你走著瞧好了。冷眼袖手旁觀,可以,插手捲入漩渦 ,不可。   那是剷除前來發橫財的人,最狠毒的陰謀詭計,幕後主使人不但有嚴老好賊的 走狗,也有三劍客的份。」   「他們在火拚麼?」柴哲問。   「火拚?見鬼。明天晚上,你便可看到這些人的嘴臉了,不噁心才怪。」   「老前輩久走江湖,無所不知。江湖上有兩個頗有名氣的人,一叫報應神端木 鷹揚,一叫縹緲神龍徐方,老前輩是否知道他們的下落?」   「這兩個人確是頗有名氣的人,但似乎在近幾年來沒有人見過他們。早兩年縹 緲神龍曾經一度露過臉,之後再次失蹤,下落不明。哥兒,你問他們幹嘛?」   「晚輩想向他們打聽一些消息。」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這兩人並非是武林的頂尖人物,不會引起太多的 人注意,除非他們無意隱瞞身份,不然任何地方皆可隱居。你如果真要尋找他們, 我可以介紹你去找一個人。」   「找誰?」   「南京徽州府齊雲山雲棲莊主齊慶雲。」   「三莊之一的齊莊主?」   「正是他。他早年是河南中州鏢局的局主,目下他的子侄與門人,仍在江湖闖 蕩,朋友滿天下。他在江湖闖蕩近五十春秋,腹中裝滿了數不勝數的武林秘辛,與 千奇百怪的江湖奇事異聞。他是老夫的知交好友,但知道我與他交情深厚的人卻少 之又少。我介紹你去見他,保證你不會失望。」   黑影的落腳處,在城東大嶺山下的三家市。這裡也叫三市口,是湖口縣的舊址 。自從縣址移至湖濱之後,這裡便成了敗落的市集,只有百十戶人家,四周仍可隱 約看到一些已變成土墟的城基。千餘年前,這兒叫湖口戌,本就不是繁華的地方, 目下更為凋零了,只有百十戶人家,破敗的殘餘房舍益顯得淒涼。市前的城隍廟, 只住了一個老廟祝,廟宇已數十年加修茸,眼看朝不保夕,遲早要倒坍大吉,黑影 就住在破廟中,白天極少外出走動。那位廟祝駝背兼目昏耳聾,白髮蒼蒼,早晚要 入土,也許入土之期還在廟宇倒坍之前哩!   三人在廟殿中長談近一個更次,然後黑影外出,約定好午後在此見面,匆匆走 了。   姑娘從廟祝處找了掃帚,清理殿角的蛛網塵埃,討來了幾捆稻草,舖在地上權 充床褥,她很固執,堅持不要柴哲動手,說這不是柴哲該做的事,含笑將柴哲請出 ,請他且到外面察看四周是否有動靜。   一切準備停當,柴哲也回來了,吹熄了某油燈,兩人和衣往草中一躺,養息準 備迎接明日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柴哲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入眼,他想到黑大個文天霸,不知是否脫離了黑鷹會 ?自從上次在故鄉趕走黑鷹會的人,迄今已有三年歲月,假使黑鷹會仍在干刺客的 勾當,文天霸這次光臨湖口,不知有何用意?   再想到被黑影擊斃了的黑無常,不由疑雲重重。黑無常所說的辨別一個姓柴的 人,這些話有何用意?   姑娘偎在他身們,伸纖手輕握他的手曾,柔聲問:「哥,還不安眠,何思之深 耶?」   他溫柔地拍拍她的掌背,笑道:「笙妹,別掉文。我在想……黑無常所說的話 ……」   「天下間姓柴的甚多,那傢伙要辨識的人不會與你有關,你不曾與江湖人接觸 ……」   「我在想,那傢伙會不會是當年欺負我柴家的兇手之一?他既然是嚴賊的爪牙 ,當年跟羅龍文惡賊至山西追殺王大人,自然認識我了。」   「哥,你真是!疑心生暗鬼,怎會想到十年前的往事上面去了?十年前你只不 過是個小後生……」   「十年歲月漫漫,人固然有改變,身材與氣質會完全不同,臉貌卻不可能全部 交易,這就是那傢伙要辨識的原因所在。」   「哥,別多想了,假使嚴賊的人要找你,不是正得其所哉麼?」   「如果是嚴賊的人找我,我另有打算。」   「哥,有何打算?」   「三寶和五萬兩黃金,我要定了,用這些金寶濟貧,不是很好麼?」   「好事嘛,哥,依你。」   他突然扭頭在她頰上親了一吻,笑道:「那麼我安心了,謝謝你不反對我劫財 為盜。」   「你……你……」姑娘縮成一團低叫。   住在廟倒破屋中的老廟祝,窮得衣不蔽體,家中四壁蕭條,每天要睡到日上三 竿方行外出,家徒四壁,甕無隔宿之糧,無法供應兩人的早膳。   兩人梳洗停當,佩上劍,入村找地方進膳。天色大明,村人早已起來幹活了, 炊煙四起,犬吠聲和雞啼聲此起彼落。   三市口在至澎澤的官道旁,距城只有三里地,居民全是靠田活命的樸實農戶, 但由於地近官道旁,所以路側也開設了兩家小食店,並免費供應旅客的茶水。   怪!按理,這種小店不可能一早便開張營業的,但兩家小店都開了門,顯然有 了趕早的食客。   兩人信步走向第一間小店,沿途雖然引起了不少村民的注意,但並沒有人和他 們打招呼。   第一間小食店前面招了一座涼亭,擱了四張供客人歇腳的長凳,一個木茶架上 ,放著一只大茶桶和幾隻土瓦碗,幾個竹製的茶勺。店門旁,掛著一捆出售的草鞋 、繩索,櫃台上也擺了不少日用百貨,大門前掛了門燈和招牌,原來是兼賣日用品 的小食店。   昨晚天氣不好,雲層厚,風大,因此並未降霜,但江風寒涼,呵出的氣形成陣 陣白霧,裊裊而散。   兩人向店門走去,柴哲低聲笑問:「笙妹,不反對我喝酒擋寒麼?」   「只准一壺。」她粲然笑答。   「好厲害,只准……」   「你……」她用肩推他羞笑著叫。   兩人談笑自若,沒留意一間半掩著門的農舍中,有人在門縫中狠狠地向他們窺 視。   出城往彭澤的旅客尚未到來,路上只可看到人而不見旅客,任何一個外地人在 村中出現,皆難逃有心人的眼下。他們踏入店門,便看到了三個穿勁裝佩了劍的中 年人,佔住靠亭角的一副座頭,正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酒香與魚肉的香味直衝鼻 端。   兩個村夫打扮的店伙在廳中張羅,灶台內的大師傅正忙著弄菜。一名店伙上前 含笑招呼,但眼中有懼容極為明顯,笑得極為勉強,欠身領兩人入座不自然地問: 「客官要酒菜麼?請吩咐,請吩咐。」   柴哲在食桌旁挪過一條長凳,坐下說:「店家,這麼早便有酒菜供應了?」   店伙計略一遲疑,臉上掛著一抹苦笑,一面清抹桌面,一面說:「有,有。在 城東附近十幾里內的市集中,只有小店是自朝至幕供應酒菜的。」   「呵呵!看貫店的人都有點無精打采,整天做生意張羅顧客,確夠辛苦的,請 給我來一壺好酒,弄兩味下酒菜。」   店伙送上兩杯熱茶,欠身道:「小的先給客官來幾碟下酒菜,然後來兩味漁鮮 佐膳,請稍候。」說完,嚮用下走了。   柴哲向姑娘低聲道:「店伙們的神情不對,要小心了。」   「有何不對」姑娘也低聲問。   「荒村野店,哪有一大早入店叫酒萊的食客?你相信這兒的百十戶農村的貧農 中,會有一天到晚上小店叫酒菜為餐的人麼?」   「依你之見……」   「有人迫他們供應酒食,這間小店必定是某一方的人作為聯絡站或聚會所。咱 們既要小心酒菜有鬼,更要提防有人暗算,甚至會有被圍攻之慮。」   「不見得有這麼嚴重吧?我們與人無怨……」   「為了獲得五萬兩黃金,任何人皆可能做兇手,前來參與的人,誰不想獨吞? 在未見到黃金之前,盡可能鋤除異己,這就是這些人唯一的想法,不足為奇。」   說話間,三個勁裝中年人已酒足飯飽,談笑自若地會帳出店而去。   柴哲在三個中年人離座經過身旁時,本能地向三人注視打量,眼中逐漸湧起疑 雲,劍眉深領,似在沉思。   「哥,你想些什麼?」姑娘發覺有異,關心地低問。   「走在中間那人,我似乎感到有點面善。」他沉吟著說。   「你走了無數地方……」   「哦!我想起來了,他是大天星寨外寨的一位賓客,叫神眼印奇峰,我要找他 問一問黑鷹會的事。」他恍然地說,立即離座追出。   剛跨出大門,門外右側突然衝出一個冒失鬼,兇猛地,毫無顧忌地向店內搶, 衝勢甚猛。   三個中年人已經鑽入店左的一條小巷口內,身影一閃即逝,似乎在逃避什麼, 腳下甚快。   柴哲百忙中向側一閃,間不容髮地避過一撞,雙方擦肩而過。   撞來的冒失鬼是個大塊頭中年人,身高九尺以上,肩闊腰圓,像個金剛,倒拖 著一條粗加鴨卵的熟銅棍,粗眉暴眼,留著滿腮虯髯,暴眼中兇光四射。   虯鬚大漢沒將柴哲撞倒,居然發起橫來,一擺熟銅棍攔住去路,怪叫如雷道: 「好小子,走路沒帶眼睛麼?撞什麼魂?」   柴哲不加理會,懶得和這傢伙計較,追人要緊,伸手去撥擋在身前的熟銅棍, 舉步奪路。   虯髯大漢大為光火,用棍尾挑出大吼道:「小子找死,沒交代清楚你想走?」   柴哲身形下挫,出手抓扣挑來的棍尾。對付這種不講理的人,有理也講不清, 唯一的手段是出手教訓,動武方可解決困難。他出手奇快,抓住了。   虯髯大漢吃了一驚,雙手一帶,出右腳便踹。   柴哲豈能讓對方撒野?大喝一聲,突然脫手送棍。   虯髯大漢上當了,驟不及防,仰面便倒,不僅一踹落空,而且帶棍時用勁太猛 ,自然立腳不牢,重心一失,不倒怎行?   柴哲急步跟上,正想一腳挑出,驀地寒芒一閃即至,三枚鋼鏢分上中下三路從 門側射到。   他雙手上下一分,三枚鋼鏢全部入手。   不等他將接來的鏢反擊,發鏢人已被兩名青袍青年攔住了。用鏢暗襲的人,是 一個五短身材的中年人,腰懸一把鬼頭刀,右額下方生了一塊兩指粗的胳記。   兩個青袍人一高一矮,眉清目秀,人才一表,尤其是那位身材矮的青年人,清 秀俊美極為出眾。兩人皆是書生打扮,大袖飄飄,宛若臨風玉樹,腰懸佩劍,一眼 便可看出他們是游學書生。   身材稍高的書生手腳快極,右手一伸,閃電似的扣住了發鏢人的左手,沉喝道 :「住手,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閣下竟敢白晝行兇,你心目中還有王法嗎?捉你送 官究治,看你還敢如此膽大妄為否?」   發鏢人毫無反抗之力,全身發僵,額上青筋跳動,冷汗直冒,雙膝在抖動,似 乎臉上已無血色。   屋角的人影再現,一個白髮老婆婆突然搶出,一聲暴叱,壽星杖發如逸電,風 雷聲隱隱,劈向書生的腰脊。   稍矮的書生疾閃而至,欺近老婆婆的右側,伸手勾住了老婆婆的右肩,伸腿猛 撥老婆婆的膝彎,喝聲「躺」!   老婆婆真聽話,壽星杖中途停頓,「蓬」一聲仰面便倒,直衝滑出八尺外方行 止住,爬起便跑,逃入屋角的小巷中去了,來得快逃得更快。   矮書生淡淡一笑,向柴哲走來。   柴哲發覺神眼印奇峰已經不見了,知道追不上,停下留神兩個書生的舉動,心 中忖道:「這兩個書生手腳乾淨例落,出自高人門下。可惜,看他們人才一表,氣 朗神清,不像是亡命之徒,居然也來打劫金的主意,令人惋惜。」   倒地的使棍虯髯大漢被姑娘奪過熟銅棍,用棍抵住了咽喉,躺在地上不敢動彈 ,束手待斃。   矮書生走近柴哲,拱手為禮,朗然一笑,露出口中編貝似的兩排皓齒,笑道: 「兄台受驚了,兇手已經擒獲,不知兄台是否打算送官究治?」   「多謝兄台,這兩人不必送官,在下要問問他們行兇的內情。」柴哲回禮答, 目光緊吸住對方的眼神。   「那麼,小生建議兄台到店中查問,可好?」   「在下正有此意。」   「小生姓閔,南京人氏。請教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柴,名中平,閔兄的同伴是……」   「那是家兄閔子建。柴兄的同伴……」   「那是舍弟柴雲。」   四人押了兩名俘虜入店,雙方皆替同伴引見了。矮書生叫閔子康,不住向雲笙 姑娘打量,目光灼灼毫不放鬆。閔兄弟倆自稱是從南京來,沿途觀賞江有風光,遊 學南昌,準備到東湖書院,聽說大賢歐陽德將在東湖書院講學。因此專程前往云云 。   「柴兄出店行色匆匆,不知因何事故與這些江湖亡命衝突起來的?」閔子康落 坐含笑問。   「在下要追一位姓印的朋友,這幾個傢伙無故挑釁,不知是何人所差,在下且 問問再說。」柴哲信口答。   姑娘從柴哲手中取過一枚鋼鏢,向被抵在壁角的虯髯大漢冷冷一笑說:「閣下 ,光棍眼中揉不進沙子,希望你放明白些。在下的要求是有問必答。你老兄如果不 合作,那麼,話講在前面,屆時將有人後悔,我保證後悔的人將不是我姓柴的。」   虯髯大漢咬牙切齒地怪叫道:「你的朋友找麻煩,走路不帶眼睛……」   姑娘用一聲冷哼打斷對方的話,鏢尖一閃,便刺入虯髯大漢的右手曲地穴,入 肉三分,冷笑道:「老兄,在下先廢了你的右手。」   她用了半分勁,大漢渾身一震,臉色泛青,叫道:「住手!我……」   「你貴姓大名?」   「在下歐清海。」   「奉誰所差?」   「在……在下……」   「不許吱晤,說……」   「在下是……是前來湖口踩盤子的……」   「哦!你的當家是……」   「九華黑豹郝水靖。」   「你那三位黨羽是……」   「都是歐某的同夥。」   「你不是紫袍魔君的人?」   「我……」   姑娘又用了半分勁,漂徐徐投入。   「我……我說,是……是的。」歐清海滿頭大汗地叫。   「他差你們……」   「暗算你們,以除去勁敵。」   柴哲也認為歐清海是紫袍魔君的人,向姑娘說:「小弟,不必問了,讓他們滾 。」   「報官很討厭,放了他們也好,省事免麻煩。」閔子建深以為然地說。   姑娘也對歐清海的話深信不疑,這次到湖口,只和紫袍魔君小有衝突,其他的 人沒有無緣無故派人暗算他倆的理由,便拍活兩個俘虜的穴道,喝聲「滾」!兩個 俘虜踉蹌而逃,飛奔出店而去。   柴哲吩咐店伙加了幾味菜,四人客氣一番,一面小伙一面暢談。他敬了閔家兄 弟一杯酒,笑道:「兄弟是江湖人,說話口沒遮攔,開門見山有話就說,如有冒犯 之處,賢昆仲包涵些兒,剛才子建兄說賢昆仲是遊學書生,自然這是托詞。如果賢 昆仲自視甚高,自抬身價,那麼,咱們今天的友誼至此為上。我兄弟是江湖人,具 有江湖人的骨風,咱們尊重讀書人,但對讀書人獵取功名的抱負並無好感,因此… …」   閔子建哈哈大笑說:「柴兄,兄弟也是個口沒遮攔的人。江湖人總該為自己找 一件可掩護自己的身份,不然將寸步難行,怎能弄到路引?遊學書生的身份最妙, 不但可以任意邀游天下,也不會引起官府的注意,更可避免不少麻煩,何樂而不為 ?咱們兄弟確是南京人氏,也讀了幾年經書,這次聽江湖傳言,說是伊王敲了嚴嵩 老賊五萬兩黃金.我兄弟不才,認為不義之財,取之何傷?因此前來看看風色,如 有可能,將這筆黃金弄到手,以之行善濟貧,有何不可?賢昆仲如不見棄,咱們聯 手結伴同行,不知賢昆仲意下如何?肯否提攜一二?」   「子建兄有此抱負,兄弟願助賢昆仲一臂之力,但咱們言之在先,假如將黃金 弄到手之後,須全部捐贈各地善堂與俾田院,你我不落分文。如果賢昆仲能夠辦得 到,咱們……」   「中平兄,咱們一言為定。兄弟雖不是一方富豪,老實說,五萬兩黃金還不至 於令兄弟動心。請教,賢昆仲是否已獲得運金船的消息?」   「略有風聞,大約明午可到,但……」   「咦!兄弟聽說今晚可到呢!」   「今晚到的不是運金船,同時,明午運金船根本不靠湖口,咱們必須在未牌左 右離開,到湖對岸等候機會。」   「那……咱們何不搶先迎住下手?」   「同時,兄弟必須申明,咱們不能直接搶劫運金船。」   「中平兄之意……」   「嚴老賊也出動了大批高手,意圖搶回這批黃金。因此咱們要等他們先動手, 坐收漁利……」   「那……那豈不晚了?」   「不晚,讓他們拼個兩敗俱傷,咱們豈不省力得多。」   問子建略一沉吟,點頭道:「也好,那麼,我等你的消息。」   「午牌末,咱們在前面的破敗城隍廟會合。」   「這兒怎會有城隍廟?」   「這兒原來是湖口縣舊址,有城隍廟並不足怪。」   「好,咱們午後在城隍廟會合。」   店外陸續來了幾位勁裝食客,柴哲不再多說,四人天南地北談些江湖見聞,談 談自己的抱負,雙方極為投機,意氣相投,不免多喝了兩杯酒。   「距午後尚早,賢昆仲不知還有重要的事待辦麼?」閔子建含笑低聲問。   「兄弟要等一位朋友的消息。」   「誰?」   「恕兄弟暫時守秘,目下風聲甚緊,咱們必須小心。」   「中平兄如無要事,何不到大嶺山下麒麟河畔走走?」   「那兒……」   「聽說江湖群雄在巳牌末午牌初,將在那兒協商,公舉主事人,咱們何不前往 探探底細?」   「有些什麼人?」   「不知道,要走一趟才知道。聽說為首的人是鄱陽三水寇之一的混江虎鯊鄒南 康,他發了不少請帖,不知沒接到請帖的人,是否可以參加。」   「混江虎鯊不是紫袍魔君的人麼?哼!定然又是不可告人的陰謀。」   閔子建搖搖頭,笑道:「混江虎鯊是鄱陽湖北的水寇首領,一方巨寇,不世之 雄,他怎會受人指揮?他這人目空一切,誰也不買帳,紫袍魔君在江湖中固然頗有 名氣,但還不配役使混江虎鯊。陰謀或許有,可能是混江虎鯊的陰謀,紫袍魔君決 不可能在混江虎鯊的地盤內稱英雄道好漢。」   閔子康也笑道:「聽說紫袍魔君已投入嚴老奸府中為貴賓,老而不死自毀聲譽 ,混江虎鯊豈有不知之理?雙方見面,不拼個你死我活才怪。此至麒麟河群雄大會 處不足五里地,前往看看風色有利無害,只怕咱們沒有請帖,半途或許有麻煩。」   「咱們如果怕麻煩,便不會來了。走一趟必可得到不少消息,咱們四人四劍, 何所懼哉?走!」閔子建斷然地說。   姑娘未置可否,柴哲也不反對,四人立即會帳外出,取道繞出麒麟河,沿河上 行。   大嶺山的南面是小嶺山,護城河原稱沙頭河,發源於大嶺,匯合黃土嶺諸洞的 水,西流入江。小嶺山也有一條小河,彙集武場澗數條小溪,流人南門外的虹橋港 。所以這一帶溪澗縱橫,春夏之間水漲,不易暢行。   四人帶了三分酒意,沿河西岸上行。走了三四里,尚不見有武林人的蹤跡。河 岸有一條小徑,沿途的茂林修竹中,不時可看到三五茅舍小村,一切顯得平靜安詳 ,似乎嗅不到任何兇險的氣息。   閔子建領先而行,逐漸接近了一座古林密佈的山腳下小河洞。右面的沙頭河寬 僅三四丈,秋冬水淺,清澈見底,游魚可數。   左面出現了一條小徑,三個穿灰袍的人影冉冉而至,雙方逐漸接近,終於在岔 路口碰上頭。   三個灰袍人年紀皆在半百左右,臉上沒有特殊惹人注意的神色,僅一雙眼睛極 為明亮,身材一般高,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腰懸長劍,脅下掛囊,走動時腳下沉 著從容,袍袂飄飄,風度極佳。   柴哲四人先一步通過三岔口,首先跟到的為首灰袍人突然在後面大叫道:「站 住!你們四個小輩從何處來的?」   「麻煩來了。」柴哲向姑娘低聲說,轉身閃在路旁。由於閔子建年歲稍長,他 讓閔子建出面與灰袍人打交道。   閔子建外表豪爽,不拘小節,骨子裡高傲,背手屹立路中,傲然一笑,向接近 的三個灰袍人問:「諸位口氣很狂,偌大年紀火氣不小。請問,有何見教?」   三個灰飽人並肩而立,為首的人臉色一沉,冷笑道:「你們耳聾了不成?老夫 問你們從何處來的?」   「從來處來。」閔子建不假思索地答。   「小輩混帳!」灰袍人怒叱。叱聲中,身形疾閃,急衝而上,鳥爪般的手爪伸 出抓人了。   柴哲晃身插入,舉手拂切對方的脈門,叱道:「住手!閣下不講理麼?」   灰袍人吃了一驚,伸出的手間不容髮地逃過柴哲的切脈怪招,急退兩步臉色一 變,厲聲問:「你小輩身手不弱,決非無名小卒,亮名號。老夫安慶三霸的老大, 滿天星孫遠。」   「區區姓柴,武林後學江湖小卒,算不了什麼,說出名號有污尊耳。你三霸走 你們的陽關道,柴某四人走我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閣下為何大呼小叫,出 言無狀動輒行兇?   說明白了,咱們評評理。」柴哲朗聲答。   「老夫要查明你們的底細。」   「你憑什麼?」   「走這條路的人,今天如無混江虎鯊鄒舵主的請帖,一概擋駕,不許再向前走 。」   「你閣下是……」   「鄒舵主的賓客。」   「你們有請帖?」   「當然有,你們呢?」   「沒有。」   「奸細!」滿天星大聲咒罵,猛地左手一振,大袖疾揮,袖底飛出一叢打穴珠 ,像暴雨般向柴哲灑去,相距不足八尺,按理斷無落空之理。   可是柴哲一聽對方的綽號,便已心中雪亮,暗中早作戒備,對方大袖一揮,他 已先一剎那向下一伏,左手一抬,喝聲「打」!將先前接來的鋼鏢發出一枚,一閃 即逝。打穴珠從他的上空呼嘯而過,全部落空。   「啊……」滿天星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厲叫,手掩著左大腿根向前栽。   同一瞬間,二、三兩霸拔劍厲吼,急步槍進。   閔子建兄弟哈哈大笑,也拔劍迎出。   姑娘伸手虛攔,笑道:「割雞焉用牛刀?兩位請袖手旁觀,我大哥足能應付。 」   說話間,柴哲暴起發難.一聲長嘯,長劍幻化一道銀虹,飛射左面衝到的二霸 。   二霸火速沉劍急封,「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封住了,可是,右面的三霸 卻遭了殃。   三霸原是搶先出手攻招,柴哲左移,他攻出的招式勞而無功,剛欲轉身變招進 擊,柴哲已被二霸封出偏門,恰好向他衝來,他連看也沒看清,銀虹已一閃而過。 他感到右脅一震,本能地揮劍追擊,揮向衝過身側的柴哲背影。但劍出手,卻被一 陣令人難以忍受的痛楚襲遍全身,手無法控制,劍破空而飛,飛出五丈外去了。   「哎……」他狂叫一聲,身軀一震,向右扭轉,踉蹌衝出丈外,腳下大亂。   柴哲站在丈外,含笑向二霸點手叫:「閣下,你封住了在下一劍,來來來,第 二劍看你封不封得住?」   只一照面,三霸便有兩霸失手,一個被暗器擊中大腿,一個有脅中劍,失去了 抵抗力,剩下的一個怎能沉得住氣?一聲怪叫,扭頭便跑。   姑娘身形似電,只兩起落便從旁超越而過,光華一閃,霜華劍出鞘,伸劍叱道 :「站住!不然將劍尖瀝血。」   三霸急於逃命,本能地一聲暴吼,劍出「寒梅吐蕊」,走中宮攻入,從光華的 側方閃電似的遞出劍尖。   「撒手!」姑娘冷叱,「嘎」一聲怪響,三霸的劍身掉下一條劍鋒,光華閃閃 的劍尖,點在三霸的右胸前。   三霸魂不附體,如受催眠般鬆手丟劍,臉色灰敗,駭然問:「你……你的劍… …劍……劍術……」   「劍術通玄,是麼?劍是神物,威力倍增,你難逃一死。」姑娘冷冷地說。   「你……你想怎……怎樣?」   「你閣下要死還是要活?」   「當然要……要活,螻蟻尚……尚且貪生。」   「借你們的請帖一用。」   「沒……沒有請帖。   「那……閣下想死……」   「不!不!請帖不管用,參與大會的人,不必憑請帖予會,只須說出帖上的暗 語,便可通行無阻。」   「呸!剛才你們就問咱們要請帖。」   「問的確是帖,但回答時卻只須說出暗語便可,真要將帖取出驗看,反而暴露 身份。為防止外人混入,所以有此規定。」三霸強作鎮定地答。   「暗語請閣下說來聽聽。」   「這……」   姑娘冷哼一聲,劍尖一振,挑破了三霸的胸衣。   「我……我說。」三霸驚怖地叫。   「說。」   「潛天行道,劫富濟貧八個字。」   姑娘收了劍,叱道:「滾!帶著你同伴離開,不許前往參與大會,盡速退出九 江府地境,愈快愈好。下次如果碰上,送你去見閻王。」   「你……你們講不講理?」三霸咬牙切齒地問。   柴哲呵呵笑說:「老兄,要講理,你們還咱們的公道來。叫陣的人,是你們, 先動手,也是你們,要講理,同樣是你們先提出。好吧,咱們講理好了,先卸掉你 們一條胳膊,再說個一清二楚。」   三霸打一冷戰,悚然奔向兩位蹲坐在地上敷藥的同伴,一左一右挾起便跑。   旁觀的閔子建兄弟倆,一直留心著柴哲和姑娘的一舉一動,被柴哲疾逾迅雷的 驚人劍術嚇了一大跳。子建不住向乃弟打眼色,子康不住凜然頷首會意。   「有了暗語,咱們走。」柴哲向閔子建兄弟笑道。   子建豎起大拇指,笑道:「了不起,中平兄。安慶三霸藝業超人,今天三人聯 手仍然栽在賢昆仲手中,兄弟歎為觀止矣!看兄台的劍術,聲東擊西,詭異絕倫, 一發即中,捷如電光石火,宛若雷霆驟擊,可怕極了,但不知兄台出身何門何派, 能見告麼?」   「子建兄過獎了,兄弟的劍術不登大雅之堂,所恃的僅是膽大敢拼而已,見笑 方家。不瞞兩位說,兄弟出身並無門派,淵源家學,藝自家傳,並經長輩指點,不 成章法,見笑了。」柴哲敷衍地說。   四人一面談論各門派的藝業,一面沿小徑急走。   不久,三霸獨自重新回到鬥場,在路旁拾起一個紙團,急急打開,只見上面用 毛筆寫著兩行小字:「小狗之弟乃是女扮男裝,來歷不明。須全力圖之,不然將是 心腹大患。運金船之行程,小狗了如掌指,消息來源不明,將設法查出此人。」   三霸將紙團藏好,匆匆走了。   閔子建仍在前面引路,沿途邊走邊談,腳下甚慢,天南地北信口胡謅,間或套 問柴哲與姑娘的身世與所交好友的名號,套話的技巧相當高明。可是柴哲更為機警 ,並不因有了三分酒意而鬆懈,借口開河,胡說八道,避重就輕,從容應付。   姑娘更是有心人,她已看出閔子康不是男子漢,自然而然地懷有戒心。同時, 她發覺閔子康的目光,經常向柴哲窺伺,更令她心中不安,女孩子心細如髮,她更 是處處留神。她會錯了意,以為閔子康對柴哲傾心,在找機會親近,這是她最不願 意的事,無法容忍此事發生。因此,她纏住了閔子康,盡可能阻止閔子康與柴哲說 話。閔子康想套她的口風,可說白費心機。以她的眼光看來,閔子建的年紀,當不 少於三十。保養得好可以令人的外貌顯得年輕,但舉動卻瞞不了有心人,成熟的氣 宇風標,使那些氣血方剛野馬似的青年人無法倣傚比擬。這位閔子康的年歲,恐怕 也在二十四五之間了,美好的臉蛋和嬌嫩的粉頰固然顯得年輕,但笑起來可就掩不 住眼角的笑紋。女人有了笑紋,那表示她的黃金年華、大好青春已經逝去,永不復 回啦!   一個二十四五歲的江湖女人,如果還沒有婆家,其中便大有文章了,姑娘怎能 不生疑?   在她的心目中,柴哲是天下間唯一完美的人,是她的終身伴侶,是她在西番萬 里追蹤,經過多次試測,長久的觀察,證明唯一合乎她心目中理想伴侶的人,她豈 肯讓其他的女人插入?   她當然深信柴哲不是好色之徒,更不是見異思遷的登徒子,憑閔子康的容貌, 不客氣地說,簡直不配與她相較,豈配橫刀奪愛?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她必須小心 ,防患於未然,她得為自己打算。   柴哲不是糊塗蟲,他自然知道閔子康是女人,因此僅與閔子建打交道,談談說 說頗為投機。閔子建確也裝滿了一肚子墨水,江湖見聞廣博,而且為人也夠豪爽, 自然博得他的好感,甚至平空生出惺惺相借的念頭,大有相見恨晚之慨。可是,牽 涉到身世和朋友,他不得不有所保留,雖有了三分酒意,仍然記得對人且說三分話 ,末可全拋一片心的古訓。   繞過前面的山腳,柴哲與閔子建並肩而行,子建在左,柴哲在右,右面的小河 已在十餘丈外,路兩側全是些快乾枯了的荊棘,三兩丈外側是些矮樹叢。前面約半 里地,山腳下有一座平靜的三家村,三兩聲大吠夾著一兩聲雞啼隱隱傳來,看不出 有何異樣。   「怪事,怎麼沿途不見有武林人?」柴哲有點心疑地問。   「還早呢,大概都在咱們後頭?」子建信口答。   「快到了吧?」   「前面那座三家村如果是黎家灣,便是他們的聚會處。」   「那麼,咱們快兩步。」   「好,快走兩……」   柴哲突然大叫道:「小心身後,閃!」叫聲中,他將閔子建向前一推,自己則 向前伏倒,末著地便已翻轉身軀,向路旁的荊棘叢中發出奪來的最後一枚鋼鏢。   鋼鏢出手,他已挺身而起,左手一抄,接住了第二次射來的三枚寒星,右手已 拔劍出鞘。同一瞬間,姑娘「哎」一聲驚叫,前躍八尺,旋身撤劍。她的左上臂後 側,臂袖裂了一條縫,皮破血流。一枚梭形兩刃鑽劃空飛出三丈外,掠過閔子康的 身後,「嚓」一聲落入荊棘叢中去了。   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所發生的事。從兩側荊棘叢中先後共射出三種暗器, 共有十二枚之多,只劃傷了姑娘的左上臂後側,其餘的全部落空。   路右的荊棘叢中,一個身穿灰色勁裝的人,哀號著滿地亂滾,將荊棘壓得紛紛 折倒。這人的右肩近胸處,柴哲射出的鋼鏢只露出一綹鏢穗。   附近的荊棘叢中,陸續躍出九名穿灰色勁裝的人,每個人皆以黑巾幪面,所帶 的兵刃全是劍,黑巾包頭,黑色手套,黑色快靴,黑色的劍鞘,連劍德也是黑的, 只露出一雙眼睛,令人望之毛骨悚然。   顯然共有十個人在此埋伏,已被柴哲放倒了一個。   九個幪面人形成合圍,將四人包圍在路中。   「分開戒備,子建兄,賢昆仲負責北面。」緊要關頭,柴哲斷然地負起領導人 的身份。   但幪面人並未群起圍攻,一名幪面人徐徐拔劍,舉步欺近,用劍向柴哲一指, 發話道:「你,傷了咱們的人。上,納命,公平一決。」   柴哲示意姑娘小心身後,立下門戶冷笑道:「先用暗器暗襲,算公平麼?」   「彼一時,此一時。」幪面人冷冷地答。   「亮名號,閣下的主使人是誰?」   「你反正得死,亮名號何用?」   「你們為何暗襲?」   「要你的命。」   「你我無冤無仇。」   「少廢話。」   「閣下知道在下是誰?」   「你就是你。」   「天下間決無無故向人襲擊的人,你們必有用意。」   幪面人不再回答,一聲冷叱,迫近攻出一劍,劍嘯似隱隱風雷,可知這人的內 力修為精純,出劍的手法沉著隱定,看似緩慢其實甚快,一星寒芒劈麵點到。   柴哲心中一動,付道:「這人修為的火候甚為精純,定非無名小輩,而是武林 成名人物,為何要掩去本來面目,無端向人襲擊?我得小心了。」   他一面想,一面出劍封招,「錚」一聲崩開來劍,向左挪移。雙劍接觸的瞬間 ,他感到虎口一震,反震力相當兇猛。顯示出幪面人內力修為已將臻化境了。   「錚錚!」他反擊兩劍,皆被幪面人封住了。   雙方從容挪移,尋找空門,三劍接觸,已換了一次照面,彼此皆懷有戒心,不 敢貿然進擊。   兩人劍尖遙指,沉著地移位,劍上龍吟隱隱,雙目光芒閃爍,誰都心中明白, 彼此碰上最佳的對手了,誰也不敢投機走險。   繞至第二圈,柴哲突然一聲狂笑,碎步挺進,劍出「飛星逐月」,奮勇搶攻。   幪面人一聲冷哼,左移、避招、欺進、出劍,避實就虛,猛攻柴哲的右側脅。   柴哲正求之不得,他正希望速戰速決,往下拖於己不利。要速戰速決,必須給 對方貼身發招的機會,不然雙方大兜圈子,怕不要拖上一兩天也解決不了問題。   劍勢疾變,數道虛實難辨的劍影破空而出,宛若怒龍夭矯,向刺向脅側下的襲 來劍影罩去。罡風驟發,劍氣飛騰,人影倏然加快,快得令人眼花,雙方的劍虹纏 住了。   「錚!」一聲鏗鏘的清鳴傳出,劍影再次活潑地飛騰。   人影乍合,驀地響起一聲輕叱,劍氣倏斂,人影接著突然一閃即行分開。一道 怪影隨著乍分的人影,翻騰側飛丈外。   幾顆血珠迎風飄落在路面上,殷紅觸目。   人影倏止,敵我雙方觀戰的十一個人,呼吸似已止住了,手心淌著汗,四周像 死一般的靜。   柴哲橫劍屹立,劍尖殷紅觸目。   幪面人的包頭不見了,髮結也失了蹤,短灰髮披散垂落,但頂門光光。原來先 前飛出的怪影,是幪面人的包頭和髮結。這人的左胸,裂了一條半尺長的血縫,鮮 血像泉水般向下流,流至腰帶,流下腿部。   「留你一命。」柴哲沉靜地說。   幪面人雙腿一軟,突然向前仆倒。   另一幪面人急搶而出,一把將人扶住了。   「我……我……慚……傀。」受傷的幪面人虛脫地叫,渾身軟綿綿地,劍失手 墜地。   正南的一名幪面人突然射出,相距兩丈餘,居然能不起勢不彈腿,直挺挺地疾 起疾落,悄然落地,無聲無息。   「好高明的提氣輕身術。」柴哲脫口叫。   幪面人的一雙鷹圖厲光閃閃,眼四周的皺紋,說明他已是年歲甚高的人,甚至 眉毛已泛灰了。他緩緩拔劍,用冷冰冰的聲音說:「閻王指定三更死,決不留人到 五更。」   姑娘臉色一變,叫道:「他是活閻羅羅守仁,大哥小心他的暗器閻王令。」   「他為人如何?」柴哲問。   「黑道的巨擘,殘忍的兇手。曾經與八爪蒼龍打成平手,江湖上誰不知他活閻 羅的名號?」   「他與八爪蒼龍有糾紛,那麼,他定是犯案的要犯了。」   「血案如山,大江南北五省四十一府,皆有他殺人越貨的血案未結。」   柴哲突然收劍,向活閻羅冷笑道:「殺你污我之劍,在下要用暗器宰你。」   「班門弄斧,你該死。」活閻羅陰森森地說,舉劍逼進。   柴哲雙手各挾了一支鐵翎箭,屹立如山,虎目中神光似電,緊緊地捕捉住對方 的眼神。   雙方漸行接近,丈五、丈二、一丈了。   柴哲依然冷靜地屹立,紋風不動,像一座石人,僅嘴角有三兩根肌肉輕微的牽 動。   活閻王反而腳下有點遲疑,對方已知道他的名號,也知道他的暗器閻王令可怕 ,居然敢夷然無懼面面相對,居然敢屹立不動,不採取拉開安全距離的行動,顯然 並未被活閻羅的名號所動,冷靜的神情反而令他心中懍然,腳下不由自主地遲疑不 進。   他再邁出右腿,眼中殺機怒湧。   柴哲依然毫無動靜,屹立如嶽峙淵停。   「這小輩嚇傻了。」一名幪面人向自己的同伴低聲說。   這瞬間,狂風暴雨終於光臨。   活閻王的劍遞出了,左手也同時疾揚,叱聲似沉雷:「納命!」   叱聲、劍尖、暗器,在同一瞬間光臨,人已近身。   柴哲在大天星寨苦練了六年暗器,在爾後離開的四年中,更是勤練不輟,收發 暗器的手法,可說已臻爐火純青的境界了。對心理預測方面,所下的功夫自不待言 ,可從對方的眼神中,看透對方的心意.先前他伏地避暗器並反身發鏢,身法手法 自然已被活閻羅看清,這次可不能重施放技了。他雙手齊分,身軀在閃電似的瞬間 扭轉,右腳反而踏進,雙掌一分,雙方劈面貼身相遇。   四枚長有八寸,構造特異可發眩目虛影的閻王令,像一把傘般射到,籠罩住附 近丈餘地面,真正射向柴哲立身之處的,只有一枚。活閻羅上當了,做夢也未料到 柴哲的身形仍在原地,一著錯全盤皆輸,而且輸得很慘。   柴哲不願冒險接閻王令,用左手的箭輕輕一撥,讓閻王令略偏準頭貼衣擦過。   他僅發出右手的鐵翎箭,一擊奏功。   「嚓!」劍貼他的胸口擦過,有灼熱之感觸體。   在活閻羅撞上他的前一剎那,他略移馬步閃讓。   他的鐵翎箭,端端正正射入活閻羅的咽喉。他的內力修為十分精純,任何練了 八成氣功的高手,也禁不起他以內力所發的一箭,三丈內足以擊破八成火候高手的 氣功。   活閻羅一劍落空,向前衝出丈餘,腳下突然大亂,身軀一震,猛地轉身揮劍, 左手探囊取閻王令。   可是,手剛探入囊口,突然一頓,如中電擊,喉間傳出一陣怪響,搖搖欲墜。   「惡貫滿盈,你安心地去吧!」柴哲沉聲叫。   活閻羅渾身一震,砰然倒地。   四周除了姑娘外,所有的人全都駭然,眼中散發著恐怖的光芒,有人在打冷戰 。   閔子建兄弟倆倒抽一口涼氣,呆若木雞。   柴哲徐徐拔劍,冷冷一笑。   驀地,一名幪面人發出一聲長嘯,除了一名照顧第一個受重傷的同伴外。六名 幪面人同時揮劍搶進,不再公平一決,而是倚多為勝,展開群毆了。   柴哲一聲長笑,劍虹如匹練,先迎向正南。   姑娘緊隨在他身側,揮劍急迎。   可是,六名幪面人突然不進反退,幾乎在同一瞬間扭頭髮腿狂奔。   外圍照顧受傷同伴的幪面人,也背起同伴進命。   閔子建兄弟向北追,追趕兩個家面人,鑽入一座矮林,狂追不捨。   柴哲與姑娘向南追,看看要追上在前面逃生的兩個幪面人,他突然止步叫:「 小弟,退!」   「不追上捉兩個人來問口供?」姑娘停步訝然間。   「不行!這些傢伙無一庸手,閔子建兄妹貿然去追,後果可怕。快!趕回去接 應他們。」   兩人回頭急奔,向北循枯草愜倒的方向追。   果然不錯,追上了百十丈,便看到閔子康扶著乃兄子建,狼狽地奔來。   「家兄的左臂挨了一刀。」子康遠遠地便焦急地叫。   柴哲趕忙迎上,扶住子建察看傷勢,笑道:「很幸運,飛刀僅穿過一層皮肉, 上兩三天藥便毫無妨礙了。如果被正面被擊中,可能要傷骨呢。快坐下,我替你起 刀上藥。」   子建席地坐下,苦笑道:「兄弟對暗器無可奈何,防不勝防,慚愧。」   「發飛刀的人勁道差勁,不然你會丟掉一塊肉呢!這樣吧,賢昆仲可到城隍廟 等我,我與舍弟到前面黎家灣走走。」柴哲一面替閔子建裹傷,一面說。   「咱們在此打鬥,還能逃過賊人的耳目?你擊斃了大名鼎鼎的活閻羅,那些予 會的人怎敢不溜走?算了,咱們回去吧。」子建顯然不願柴哲前往,所以詳加分析 不去的理由。   看看天色不早,柴哲不希望誤了城隍廟之約,便同意了子建的建議,回到鬥場 起回鐵翎箭,將兩具屍體放置在路中,讓活閻羅的同伴前來收屍。   四人回到三市口先前進食的小店,已經是已牌末時分了。閔子建兄弟藉口要去 找一位朋友,不留下了,約定午後在城隍廟會合,不見不散。   柴哲與姑娘在小店買了數包菜餚,帶了兩葫蘆酒,回到了城隍廟,等候昨晚帶 他們來的黑影返回相見。   午後不久,閔子建兄弟先到,柴哲、雲笙姑娘、閔子建兄弟,四個人在城隍廟 會合,正在破殿中聊天,接著來了一個奇醜的持短杖怪人,見到柴哲便高叫道:「 快!跟我來。」   柴哲立即離座,說聲:「走」!跟著黑影匆匆向外奔。   閔子建臉色一變,訝然道:「咦!那不是九幽鬼王許瓊麼?」   「正是他老人家。」柴哲信口答。   「你的消息是他供給的?」   「一部分是的。」   「他的消息不一定可靠哩!」   「事實上全部可靠。」   「他這人不是正道,與他走在一塊兒……」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覓侶逢蛟】   柴哲臉色一正,轉頭注視著閔子建,正容道:「為人在世,行事但求心之所安 ,能明辨是非,便是英雄豪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許老前輩聲譽不太好,但並 不見得他就是邪魔外道。你不瞭解他這種遊戲風塵的人,舉世洶洶,藉俠義之名干 苟且勾當之輩多的是。而他,從不沽名釣譽,自命英雄豪傑,行事不受虛名浮譽所 左右,只問是非不問其他,少不了得罪許多人,這是他的缺點,也是他的可愛處。 阮兄如果認為……」   閔子建呵呵一笑,打斷柴哲的話,搶著說:「中平兄,請別多心。我不是只問 聲譽不問人品的人,江湖人誰敢說自己是聖賢呢?行俠仗義只不過是自我陶醉自我 解嘲的說法,嚴格的說該是作奸犯科。國有國法,公道自在人心,用得著咱們強出 頭行陝仗義麼?兄弟對許老前輩並無成見,只不過出於好意;請你留神而已。咦! 許老前輩要到何處?」   九幽鬼王在前急走,離開了道路,奔向東南角的山林,越野而走速度甚快。   「像是要往南行。他白天極少在外走動,所以號稱九幽鬼王。既然他在白晝出 動,事態定不尋常。」柴哲從容地答,腳下加快。   九幽鬼王由於相貌奇醜,不喜以面貌示人,因此白天極少露面,夜屬於他,他 屬於夜。   他帶著四個人,專揀偏僻處的荒野而行。不久,前面出現了連綿的山野。   柴哲向閔子建低聲道:「山側有一座亂葬岡,有一個叫紫袍魔君的人在此盤據 ,可能是許老前輩發現了他們的巢穴,因此帶咱們前來看看,看他們到底有何打算 。」   子建劍眉深鎖,遲疑地說:「紫袍魔君這個人,聽說在江湖道上頗有名氣,他 怎麼也來了?」   「他……兄弟對他這個人還不熟悉,他確是來了。」柴哲沉靜地說。本來,他 想將昨晚與紫袍魔君會面時所發生的事說出,但臨時又變卦忍住了。   從樹梢上空,可以看到一別亭了。前面的九幽鬼王回身揮手示意,要眾人小心 附近的動靜,腳下放緩,藉草木掩身,徐徐接近一別亭。   九幽鬼王對附近的地勢似乎十分熟悉,向左繞走,不久,鑽進一片茂密的灌木 叢,小心翼翼地向前傴僂而行。   五個人在灌木叢的前緣伏下,透過草梢向前注視。十七八丈外,正是亂葬岡的 人口,一別亭就在前面不遠。   一別亭中共有八個人,或坐或立不住低聲交談。所有的人皆穿勁裝帶兵刃,似 有所待。   九幽鬼王向柴哲低聲道:「這裡是前來劫金的群雄聚會處,出面召集的人,是 鄱陽三水寇之一的混江虎鯊鄒南康,他要在此地決定得主誰屬,將有一場可怕的惡 鬥,咱們走著瞧。」   柴哲一怔說:「混江虎鯊,他不是在沙頭河召集群雄麼?」   「你聽誰說的?」九幽鬼王問。   柴哲的目光移向閔子建,子建泰然地說:「晚輩一位朋友說的,未知確否。」   「你是誰?」   「晚輩姓閔,名子建,草字宏毅。」   「那個女人是誰?」九幽見王指著子康問,鬼眼中光華懾人,接著問:「她為 何要女扮男裝?」   問子康滿臉通紅,笑指雲笙姑娘說:「老前輩是不是也問她?」   「老夫不用問她,昨晚老夫已見過她了。」   「她是舍妹子康。」子建趕忙接口打開僵局。   「你們出道多久了?」九幽鬼王接著問。   「有兩三年了。」子建坦然地答。   「何道?何源?」   「老前輩不是問得太多了麼?晚輩是中平兄的朋友,這樣盤問是不是有點…… 」   「目下湖口地區,情勢極為混亂,敵友不明,利害衝突,不得不小心。老夫這 人疑心忒大,很少相信別人。」   「老前輩難道也不信任中平兄?」   「他?又當別論。」   「不管老前輩是否信任晚輩兄妹,請記住,晚輩是站在中平兄這一邊的。」   九幽鬼王冷冷一笑說:「但願如此,咱們走著瞧。目下時辰已到,予會的人該 來了,等會兒少不了有所舉動,希望你們記住,你們是站在柴哥兒一邊的。」   「不勞關照,晚輩不會忘記的。」   一別亭附近,陸續從亂葬岡的西北角到了幾批人,首先到場的是紫袍魔君,他 只帶了三名黑衣同伴。   在一別亭中等候的八個人,由一名短小精悍的大漢率領著大步迎出,向紫袍魔 君行禮道:「曲兄的大駕首先到達,兄弟感到萬分光彩,多謝曲兄捧場,定會為本 次大會生色不少。」   「哪裡哪裡?鄒舵主傳下約會口信,兄弟豈敢不來?本來,兄弟到達責地時, 本想專誠拜望舵主的虎駕,無如舵主行蹤隱秘,主舵飄忽無定,因此無法往拜,尚 祈舵主海涵。」   混江虎鯊呵呵笑說:「好說好說,兄弟豈敢托大,勞駕曲兄拜會?呵呵!聽說 曲兄曾經囑托鄱陽蛟潘舵主,伺機掀掉兄弟的主舵,要趕兄弟的弟兄退出鄱陽湖, 當然更希望將兄弟碎屍喂魚鱉。可惜潘舵主的實力,與兄弟相較,仍嫌單薄了些, 不然他早該成功了。哈哈!   有朋友來了,恕兄弟失陪,有瑕咱們多親近親近。」   混江虎鯊說完,告罪離開迎接另一批前來應約的人,紫袍魔君竟然臉不變色, 顯得若無其事,僅呵呵一笑而已。   先後共到了八批人,混江虎鯊利用亭前的亂墳堆作為聚會場所,九撥人各佔一 方,人數約有八十人左右。   八批應約的群雄中,有南荒八魔和滇池三怪在內。其他的人,柴哲一個也不認 識。   混江虎鯊見不再有人前來,方向手下揮手示意。兩名大漢從亭中搬出兩個包裹 ,一個酒壇,一個大瓷鼎缽,一筐碗。包裹內裝的是香紙蠟燭等物。一應俱全。   大漢將物品分別陳列在一座荒墳前的祭臺上,點起了香燭,鼎缽上擱了一把鋒 利的匕首。   一切準備停當,混江虎鯊站在墳頭前,向四周行羅圈揖禮,清了清喉嚨說:「 兄弟在宜亭湖建舵迄今,已有二十餘年歲月,無德無能,以致迄今仍然困居一隅, 但總算粗具規模,能維持目下的局面,還不至於令朋友們失望,今天在此應約聚會 的人,沖兄弟薄面,如期予會,兄弟深感光榮。諸位皆是為了五萬兩黃金和三寶而 來,兄弟未能盡地主之誼,深感歉疚,諸位尚請海涵。」   他再次抱拳行禮,淡淡一笑又道:「俗語說:分金同利,獨食不肥,兄弟的胃 口不大,無意獨吞這筆橫財,但卻不能坐視各路英雄朋友,在兄弟的地盤內自相殘 殺。運金船尚未到達,而這幾天來,湖中已多次發現了朋友們的屍體,似非咱們江 湖人之福。因此,兄弟不得不出面與諸位調解,請諸位前來協商,希能彼此破除成 見,開誠佈公,攜手合作。目下負責保護運金船的人,有大名鼎鼎的少林門人中州 三劍客,以及伊王府的二十餘名藝臻化境的高手,實力極為雄厚。而不甘心的嚴賊 爪牙,以海賊羅龍文為首,率領了百餘名水陸高手,已於昨晚趕到,他們預定在運 金船駛抵鄱陽之前,將這批金寶奪回,實力之雄厚,不在伊王府之下。所以咱們如 不衷誠合作,妄圖以一己之力劫奪這批金寶,不啻以卵擊石。火中取栗,智者不為 。兄弟今天請諸位前來,希望參與的人獻血為盟,攜手合作,然後按成數公平分配 這批財物,策劃下手的時地,分配下手與策應的人手等等。運金船晚間即可到達, 時機急迫,要準備的事尚多,咱們必需爭取時效,以免臨時慌亂,措手不及。再就 是兄弟先申明,水陸兩途皆需好好安排,不諳水性的人,務請言明。船概由兄弟供 給,如需自行控舟,也請在會中提出。加盟後,咱們再公舉水陸兩路的主事人。諸 位如果同意,咱們便可立即進行獻血為盟的首要大事。」   東北角的九名青衣人中,站起一個年約半百的大漢,高叫道:「且慢,鄒舵主 ,在重要大事未決定前,冒昧地獻血加盟,未免有點操之過急。」   「張兄之意,又待如何?所指的大事,究何所指?」混江虎鯊問。   張兄挪了挪腰帶,好整以暇不慌不忙地說:「兄弟認為,算起來三方人馬皆實 力相當,咱們決定如何下手,應在會前提出。」   「在會中協商,豈不更好?」   「不見得。」   「張兄之意……」   「譬如說,咱們如果決定在嚴賊的爪牙手中黑吃黑,兄弟便寧可退出。」   「其故安在?」   「嚴賊的爪牙中,兄弟有兩位好朋友在內。錢財事小,道義為先,兄弟不能不 顧道義,是麼?」   「這是說,如果咱們從嚴賊的爪牙手中幼奪,張兄便不打算參與了?」   「正是此意。」   「張兄是否打算退出。」   「兄弟又不甘放手。」   「那……」   「兄弟打算從伊王的爪牙手中接收。」   東南角也站起一個大漢,叫道:「咱們當然要搶先一步弄到手,豈能讓嚴賊的 爪牙捷足先登?」   紫袍魔君站起說:「這些都是小枝節,不值得重視。咱們志在運金船,不管在 任何一方手中,只要進入咱們的埋伏區,速戰速決帶了就走。人多嘴雜意見紛壇, 說多了徒亂人意,任何事也談不出結果來的。愚意認為,咱們對黃金寶物誌在必得 ,其他的事實在沒有提出來耽擱寶貴時光的必要。」   南荒八魔中的百毒瘴魔站起大叫道:「談,談個屁!談到運金船都成了別人的 囊中物之後,咱們恐怕仍然談不出任何結果來。幹就幹,不干就拉倒。參加的加盟 ,不參加的走開。」   「閣下之意……」紫袍魔君問。   「咱們南荒八魔參加。」   「閣下能作得了主?」   毒蠱魔娘輕搖著鳩首杖,站起說:「老身是代表,八魔任何一人的意見,也就 是咱們全體的意見。」   混江虎鯊立即當機立斷,打鐵趁熱高叫道:「不管怎樣,咱們總算有一件事是 心意相同的,那就是這批金寶必須到手。人多嘴雜,徒亂人意,咱們共有九個不同 地區的人馬,願參加的,請各派一位代表到祭臺來獻血為盟。」   驀地,九幽鬼王五個人鑽出樹叢,急掠而來。   所有的人皆向他們注視,各懷戒心。   混江虎鯊一怔,舉手一揮,手下七名大漢左右一分,手按兵刃列陣戒備。   「哪一條路上的朋友?」混江虎鯊沉喝。   「道上同源。」九幽鬼王一面躍進。一面怪叫。   「九幽鬼王!咦!」有人叫。   混江虎鯊哈哈一笑,抱拳為禮說:「原來是琮老,歡迎參加。」   九幽鬼王在外圍止步,桀桀怪笑道:「許某來得魯莽,不請自來,不來則已… …」   「來則有利於我等一群亡命,哈哈!是麼?」   「正相反,來則有百害而無一利。」   混江虎鯊臉色一沉,冷冷地問:「那麼,閣下是搗亂而來了?」   九幽鬼王支杖大笑說道:「那倒未必,舵主言重了,呵呵!」   「請問有何見教?」   「如果條件好,許某參加,不好,拍腿就走。」   「參加,鄒某無任歡迎,不參與,鄒某亦不勉強。」   「這倒是持平之論。」   「許老有何條件?」   「先請教,諸位可知一僧一道一莊的人也意在劫寶麼?」   「一僧志在中州三劍客,雙方結算宿怨。王劍客不離燕南,有少林眾高僧撐腰 ,一僧雖號稱天下無敵,到底不敢和少林眾多高手名宿翻臉,因此風聞三劍客遠離 中州,特地趕來結算舊恨宿怨。」   「一僧專做大買賣,決非純粹為中州三劍客而來。」柴哲高聲接口。   「老弟貴姓?怎知一僧也是因金寶而來?」   「小可勝柴,名中平。對一僧的猜測,僅從其為人行事方面臆度而已。」   「當然咱們也不得不防範他插手破壞。」   「為何不請他參加。」   「他不但拒絕,而且更將兄弟派去送信的人捧走。」   「哦!原來如此。」柴哲打退堂鼓,不再多說。   「至於一道。」混江虎鯊接著說:「他自命是俠義英雄,世外高人,不屑與咱 們這些貪夫俗子爭名奪利,來意不明。」   「無為居士解莊主呢?」九幽鬼王問。   「這位萬翠山莊主胃口太大,他要獨吞,拒絕與任何人合作。」   「舵主打算如何對付他?」   「不用對付,他的人全是旱鴨子,水上買賣,他只有乾瞪眼的份。」   「他會在陸地上等你們。」   「他在東岸等,咱們往西岸靠,讓他等好了。」   「看來你們已有萬全準備……」   「理所當然。琮老是否參加。」   「許某尚難以決定,我這位小朋友他還有意見。」   「他有意見?」混江虎鯊訝然問。   柴哲淡淡一笑說:「剛才那位張兄的意見,值得重視,因此小可不揣冒昧,也 認為這是極端重要的大事,決定向何方下手,決不可忽視。」   一個虯鬚大漢倏然站起,怒叫道:「你這廝乳臭未乾,哪有你說話表示意見的 餘地?」   「趙兄請勿衝動,看他有何高見。」另一名面目陰沉的人搖手叫。   「不准他胡說八道。」北面一個鷹鼻大漢叫。   柴哲泰然一笑道:「看來,這兒全是些成不了大事的烏合之眾。」   紫袍魔君怪眼彪圓,大喝道:「小子,你想激起眾怒,自尋死路麼?你最好快 滾!」   柴哲臉色一沉,冷笑道:「在下不忍心看你們自尋死路,所以好意前來提醒你 們,你們不領情,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閣下,你心中有鬼,所以想先發制人,怕 在下將昨天此地所發生的事說出,是麼?」   紫袍魔君大怒,一聲怒嘯,撩起袍袂急步衝來。   九幽鬼王正待迎上,柴哲卻低聲說:「老前輩且讓他來,小可要……」   「這時斃了他,豈不可惜?」九幽鬼王也低聲問。   「小可自有打算。」   「你接得下?」   「大概可以。」   紫袍魔君到了,盛怒之下,不顧一切劈面就是一袖振出,罡風乍起,勁氣襲人 ,這一袖看來並無特殊之處,但卻是他畢生功力所聚,暗勁足以裂石開碑,銳不可 當,霸道絕倫,他要出其不意突下毒手。   豈知柴哲早有提防,直等到潛勁行將及體,方身形略扭,避實攻虛接招反襲, 身動手動,右掌一帶,將襲來的兇猛潛勁引偏,左足踏進,左掌已經攻出,劈向紫 袍魔君的右上臂。   紫袍魔君已知柴哲了得,卻未料到柴哲不上當,反而引接反擊,一袖的心血白 費了,心中一驚,百忙中旋身收招,反袖便佛向柴哲行將攻到的手掌。   柴哲倏地收掌,扭身出腿,捷逾電光石人,「砰」一聲響,一腳掃在紫袍魔君 的右膝上方。紫袍魔君算定柴哲必定重施放技,毀他的大袖,因此準備硬拚一記, 力聚袖樁,以為柴哲的內力修為,決沒有他深厚,硬拚穩操勝算,優勝劣敗,諒柴 哲決難在他的雷霆一擊下僥幸,不死也得毀掉接袖的手。豈知柴哲早已從他的眼神 中看到了殺機,犯不著和他作愚蠢的硬拚,不接袖反而用腳反擊,一擊即中,快得 令旁觀的人駭然一震,大出意料。   「哎……」紫袍魔君駭然叫,縮著腿連退五六步,幾乎失足躺倒,身形止住, 仍然無法站穩。   柴哲如影附形跟到,伸手便抓。   九幽鬼王吃了一驚,大叫道:「不可大意……」   叫聲剛出,紫袍魔君雙手伸出袖口,向抓來的手急絞。   「哈哈!」柴哲大笑,手驟然停止,紫袍魔君一絞落空,下面的腳已再次及體 。   「砰」一言暴響,柴哲的靴尖踢中紫袍魔君的小腹,力道如山,重有千斤。   紫袍魔君感到如被萬斤重錘所擊,護體氣功幾乎被踢散,只感到氣血翻騰,眼 前發黑,痛入骨髓,再也支持不住,「哎」一聲厲叫,飛退丈外,扭身栽倒。   「哈哈哈哈!陰溝裡翻船,妙極了。」九幽鬼王怪笑著叫。   所有的人,全都臉上變色,做夢也未料到,大名鼎鼎,與武林十二名人齊名的 紫袍魔君,竟然被一個無名小輩放翻,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驚歎聲乍起,群雄駭然。   混江虎鯊大驚失色,暗叫「走眼」不止,脫口喃喃地歎息著說:「好慘!紫袍 魔君算是完了,一世英名盡付流水,誰也沒料到他會栽得這樣慘。」   紫袍魔君翻身躍起,臉色死灰,眼中兇光暴射,咬牙切齒,渾身的肌肉團激怒 而發僵,額內抽搐,顫抖著的手搭落在劍把上,要拔劍拚命了。   他的三名手下,從兩側欺上戒備,準備接應。   柴哲的手也徐徐落在劍把上,冷靜地說:「如果你想動劍找死,柴某成全你, 保證你不會失望,上吧!」   紫祖魔君倏然拔劍,狂風似的挺劍疾攻而上,劍如長虹,身劍合一奮勇進擊。   柴哲身形一閃,從遞來的劍側一閃而過,雙方易位。   這瞬間,紫袍魔君的一名手下以閃電似的奇速,挺劍從柴哲的右後側衝到,劍 攻背心,悄然下手偷襲。   雙方相距不足文五六,偷襲的人奇快絕倫,旁觀的人根本來不及發聲警告,雙 方已經近身。   「哎呀……」有人驚叫。   姑娘發覺險生不測,剛想搶出,卻被子康一把拉住,喝道:「不可插手」   在旁觀的人驚叫聲中,人影倏分。   姑娘心中一懈,扭頭向子康不悅地問:「鬼女人,你幫誰?」   子康臉色很難看,沉聲道:「自然是幫令兄。」   「你為何拉住我?」   「你如果加入,豈不分了令兄的神?再說,令兄是英雄人物,也不願你加入以 二打一。」   「見你的大頭鬼,你沒看見那可惡的狗東西偷襲麼?他們才是以二打一。」   「我是好意,真是狗咬呂洞賓,令兄不是好好的麼?」子康悻悻地說。   柴哲確是好好地,不理會先前偷襲的大漢,舉劍向紫袍魔君走去,劍尖前端血 光耀目。   偷襲的大漢則斜衝出丈外,倏然轉身,劍尖斜舉,作勢再次撲擊。可是,並無 撲擊的跡象,左胸下方近心坎處,鮮血緩緩沁出,站在那兒不言不動,怪眼中兇光 暴射。能看清柴哲如何脫險、如何傷人的旁觀者,少之又少,只有站在大漢前方的 人,方能看清大漢胸前的血跡。其他的人大惑不解,為何柴哲不再理會大漢的態度 ?大漢為何停步不前,坐失良機?   柴哲的劍尖遙指紫袍魔君,冷笑道:「約束你的爪子,免得他們枉送性命。」   先前偷襲的大漢,突然直挺挺地向前栽,「蓬」一聲仆倒在地,開始發出微弱 的痙攣,至死仍死抓住長劍不放。   紫袍魔君大吃一驚,臉色大變。旁觀的人,再次發出驚訝的叫聲。   「你這廝膽敢行兇殺人,存心拆鄒舵主的台麼?你好大的狗膽,心目中哪有咱 們予會群雄在?」紫袍魔君怒叫,意在激起眾奴他的毒計果然生效,四周的人立即 議論紛紛。   混江虎鯊臉色一沉,舉步上前大叫道:「這小輩可能是伊王或嚴賊派來的好細 ,居心叵測,咱們擒住他好好逼供。」   柴哲臉色一沉、朗聲道:「今天在場的人,確有兩方的奸細在內,但決不是區 區在下。」   「不許他說。」紫袍魔君大叫。   榮哲冷笑一聲,從容地說:「不許在下說話的人,他就是不可靠的人。在下是 一番好意,聽與不聽,那是諸位的事,反正諸位心中明白。剛才那位張兄的意見, 確是重要。咱們平心靜氣想想看,為了這批金寶,誰都想不惜代價獲取,姑不論落 在誰的手中,未到手的人決不肯就此罷手。因此,有見識有魄力有遠見的人,決不 會冒失地搶先動手。」   混江虎鯊不以為然地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要是大家都抱有這種念頭, 那麼,這批金寶便不會有人動手了。」   「那又不然,至少嚴賊的人決不會甘心坐觀其變。」   「那…」   「各方的實力相當,誰先動手誰倒霉。」   「依你之見,咱們難道應該袖手旁觀不成?」   「不是袖手旁觀,而是等候機會,讓鷸蚌相爭,坐收漁人之利。等嚴賊的人與 伊王的爪牙拼個兩敗俱傷之後,你們再一鼓作氣將金寶奪來,保證可以不費吹灰之 力,唾手可得。」   「咱們江湖人可沒有你閣下那麼怕死畏事,你把咱們這些成名人物看成什麼了 ?可惡!」紫袍魔君怒叫。   「閣下,你如果怕死畏事,沒有人請你參加。」混江虎鯊也不客氣地說。   九幽鬼王哈哈狂笑,向柴哲說:「哥兒,你看清這些人的嘴臉了吧?」   柴哲點點頭,歎息著說:「看清了,想不到這許多經驗豐富的所謂高手名宿, 竟然都是些浪得虛名的愚昧之徒。咱們走,犯不著費神勸醒這些甘心送死的好漢。 」說完,收劍入鞘便待退走。   混江虎鯊閃身相攔,叱道:「站住!閣下。」   「有何見教?」柴哲冷然地問。   「閣下語中帶刺……」   「也許。」   「說清楚再走。」   「沒有人要聽又何必浪費唇舌。」   「在下的意思是要你解釋那些帶刺的話。」   「舵主是不是尚有疑問?」   「疑問倒沒有,在下只說閣下罵苦了咱們這些人。」   閔子建站在遠處,突然接口道:「你們這些傢伙愚蠢得像豬,難道還不該罵? 」   混江虎鯊勃然大怒,被激怒得像一頭瘋虎,踏進兩步,戟指便點向柴哲的左期 門。   柴哲已看出危機,不願冒險格架,扭身橫飄八尺,九幽鬼王的喝聲同時傳到。   「閃!小心他的一氣指。」   「嗤」一聲輕響,兇猛的一氣指力破風而至,擦過柴哲的身側,貼衣而過,脅 衣登時出現一道裂痕,肌膚感到火辣辣地如被火灼。   柴哲吃了一驚,心中一懍,這傢伙的指力,委實駭人聽聞,足以在丈內洞穿胸 腹,如被擊中那還了得?要避開指力的襲擊,談何容易?萬不可令對方近身,不然 後果可怕,如果接近至立內,連閃避也不可能。   他大喝一聲,反手扔出一枚鐵翎箭。   混江虎鯊正兇猛地撲來,右手一伸,一氣指力再發。   可是,鐵翎箭已破空而至,快得令人肉眼難辨。   柴哲仰面便倒,奮身側滾。「嗤」一聲厲嘯,指勁堪堪從胸腹上空劃空而過, 危極險極。   混江虎鯊卻直衝出三丈外,腳下大亂,發出一聲驚叫,身體扭曲著打旋。左脅 下,鐵翎箭入體四寸。   「走!」柴哲躍起低喝,急急撤走。   剛趕到的九幽鬼王聞聲暴退,溜之大吉。   姑娘見柴哲躺倒急滾,以為他受了傷,趕上伸手攙扶,關心地問:「哲哥,怎 樣了?   你……」   「我沒受傷,快退走。」他低叫。   閔子建兄妹隨後急撤,由九幽鬼王負責斷後,五人掠人先前藏身的矮林中匆匆 溜走。   身後,群雄吶喊如雷,隨後狂追。   五人腳下用了全勁,去勢如電射星飛。   後追的人以紫袍魔君為首,但追了兩里地,愈追愈遠,不久便失去了五人的蹤 跡。   擺脫了追逐的人,九幽鬼王將四人領到一座小山下休息。他拍拍柴哲的肩膀, 苦笑道:「哥兒,真虧你那一箭,不然,咱們要脫身恐怕不易。你能機警地避過那 水賊的兩指,委實僥天之悻。哥兒,你射倒了混江虎鯊,不管他是死是活……」   「他死不了,小可並未存心要他的命,因此沒射要害。」   「他如果不死,這輩子也休想稱雄道霸了。他做夢也沒料到,今天居然會栽在 你這位默默無聞的小輩手中。看樣子。你的大名將會轟動武林,威鎮江湖了。」   「混江虎鯊的名號,難道比一僧一道更響亮麼?」柴哲問。   「名號並不能代表他的真才實學。一僧一道敢作敢為,所以天下聞名,他們在 江湖中遍歷三山五嶽,自然天下知名。而混江虎鯊的活動範圍,只限於鄱陽一隅, 外地的人,誰會理會一個水寇?名號自然不夠響亮。但論真才實學,水賊的一氣指 為武林一絕,丈外可以傷人,防不勝防,渾身刀槍不入,手下無十招的對手,即使 沒有一僧一道了得。相差也極有限,真要動起手來,不知鹿死誰手哩!他年紀不大 ,敢挺身而出以盟主自居,八魔三怪這群目中無人的魔頭怪物,也肯聽任他擺佈, 可知他必有過人之能了。你那一箭居然傷了他,可知你的氣功必定比他高明,不然 休想傷他一毫一發。哥兒,今後武林中將有你一席地,保證你要不了多久,便會成 為頂尖兒風雲人物,消息將會傳遍江湖。」   「小可對武林名位毫不感興趣。老前輩,咱們目下該如何打算?」   「你真要打金寶的主意?」   「不錯,到手後轉贈給各地善堂與卑田院。」   「但……咱們的力量單薄……」   「小可已有打算。」   「說說看。」   「既然他們要不顧一切,一意孤行,那知,死傷必將十分慘重,咱們從中取利 ,豈不甚好?」   「這……」   「咱們五個人,足矣夠矣!」   「要不要去找一憎一道?」九幽鬼王沉吟著問。   「不必了,再找只有自計沒趣。運金船既然明午方能經過大孤山,咱們迎上跟 蹤,強似在此鬼混。」   「好!妙哉!咱們去找船。」九幽鬼王鼓掌稱善興奮地叫。   「大哥,你還沒問閔家兄妹願不願意呢?」姑娘說。   「在下豈不有願意之理?」子建笑答。   「那就走。」九幽鬼王站起說。   「急也不在一時,晚輩須返回三市口處理一起繁瑣事。這樣吧,咱們約期約地 會合,半個時辰後出發!」   「不成,要走就走,哪有這許多麻煩事?你們不走,咱們可不能等,等群雄找 上頭來。   想走也走不了啦!」九幽鬼王斷然地說。   子建兄妹一遲疑,子康說:「好吧,這就走。」   於建似乎不打算走,說:「咱們搶先往迎運金船,豈不錯過了群雄在湖口一拼 的機會麼?」   「群雄不會在湖口一拼了。」九幽鬼王冷冷地說。   「為什麼?」   「你以為群雄都是死人笨豬不成?其中比老夫消息更靈通的人多的是。混江虎 鯊是鄱陽之霸,眼線遍處每一角落,伊王府的人怎瞞得了他?湖中往來的任何一條 船,其中所載運的人貨,無不了如掌指,五萬兩黃金他會走眼?他之所以在湖口召 集群雄加盟,其用心極為可怕,意在引群雄搶劫裝了石頭的驛船,他的賊子賊孫便 可從中取利。他雖聰明絕頂,但此舉動近乎掩耳盜鈴。紙包不住火,經柴哥兒一鬧 ,群雄必將一哄而散,各行其是,各自打算。   走吧!咱們再滔滔不絕地辯論,別人就趕在前面下手啦!」   縣南五里地,有一座位於湖畔的老鴉磯,也就是後來改為鳳凰磯的地方。磯南 湖濱有一座小漁村,要找船必須到村中設法。   當他們到達村東向湖濱觀看時,發覺所有的系船碼頭皆空蕩蕩地,哪有半條船 影。   「混江虎鯊已控制了湖兩岸的船隻.咱們毫無獲得船隻的希望。」九幽鬼王說 。   「我知道有地方可以弄到船。」柴哲沉靜地接口。   「在何處?」閔子建問。   「紫袍魔君在亂葬岡藏有船。」   「你是說……」   「咱們去搶船。」   「這就走麼?」   「不!要晚間方可。白天即使將船搶到手,也無法在湖中航行,那會被混江虎 鱉的手下水賊圍攻。」   九幽鬼王思量片刻,斷然地說:「好,只有這樣辦了,咱們先找地方歇息,養 精蓄銳,準備晚上搶船。」   閔子建第一個贊成,說:「就在此地歇息好了,我去弄些食物來。」   九幽鬼王向東面一指說:「咱們躲本那面的竹材中藏身。找食物要走遠些,到 竹林會合,大家分開走。」   閔子建留下乃妹子康,遙自奔向東北的遠處村落中找食物去了。   傍晚時分,五個人啟程奔向亂葬岡,到達一別亭附近,天色已經盡黑了,天宇 中陰霆密布,江風勁烈,星月無光,大地黑沉沉。遠處村落中閃爍著三兩星燈光, 湖面上點綴著疏落的漁火。   五人魚貫而行,由柴哲領先,警覺地疾走。   繞過一座荒墳,前面的柴哲突然一聲低叱,側身滾倒,伏在左側的荊棘叢中, 荊棘內發出一陣急劇的響動聲。   後面的人聞聲知警,紛向兩側伏倒。   黑暗中看不清景物,只聽到暗器破風之聲傳自上空。   同一瞬間,「啊」一聲慘叫,發自右側不遠處,荊棘叢中有物蹦起,接著倒地 翻滾,把近丈方圓的半枯荊棘壓得七零八落,呻吟之聲刺耳。柴哲在伏倒時所發的 一箭,真準。   九幽鬼王走在最後,突然一閃不見,身法之快,幾若鬼魅幻形。   叫號聲與呻吟聲倏然沉寂,四周寂靜如死。   柴哲像一頭伺鼠的貓,無聲無息地退至姑娘身旁,低聲說:「怪事,不僅是伏 樁。」   「那……」姑娘惑然接口。   「像是埋伏等候咱們的人。你退回去招呼閔家兄妹一聲,要他們掩護我向左前 方移動,我要抄出前面去收拾那座墳側潛伏著的兩個人。」   「哲哥,千萬小心。」姑娘低聲叮嚀。   「請放心,生死關頭,我豈敢大意?」他低聲說完,徐徐伏地向前側方移動, 一寸寸向側挪,雙手小心翼翼地分開荊棘和荒草,全神戒備,警覺地留心四周的動 靜,隨時準備用鐵翎箭反擊。   接近了墳側方,果然發覺另一端四伏著兩個黑影。黑影將頭半伸出草梢,用目 光搜視前面的動靜,卻不知身後來了人。手中挾了暗器,作勢發射。   他想擒一個人來拷問口供,因此不打算使用鐵翎箭;緩緩欺近至丈五六左右, 徐徐屈身站起,正待撲上。   驀地,身後有草梢拂動聲傳出。   他左跨一步,身形右轉,挫腰下旋,右掌閃電似的向後反削。   一個黑影剛撲到。劍氣先至,徹骨奇寒;從他的手臂上方掠過,好險。   他計算得分厘不差,「噗」一聲悶響,掌削在黑影的小腹上,如擊敗革。   「啊……」黑影發出一聲厲叫,反向後倒,內腑已被震裂,再也掙扎不起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前面蹲伏在地的黑影倏地長身急轉,手中的暗器先發,接著 拔劍隨暗器襲到。劍遞出風雷俱發,造詣極為高深,招勢兇猛,毫不含糊。   相距甚近,人來到劍已先至,捷逾電光石火。   他已別無抉擇,生死關頭,不得不用上家傳劍術雷霆劍法。自從將父母接到烏 藍芒奈山之後,他的父親不再反對他繼承乃祖的藝業,且嚴加督責用勁,已獲劍道 神髓,這時為自救而出手,豈同小可?但見劍影漫天,只聽風雷驟發,人影一閃! ——人影驟分,倏然而止,風息雷隱,八方沉寂。   「蓬!」一個黑影捧出丈外,倒地不起。   另一名黑影站在兩丈外,上身略晃。「噗」一聲輕響,手中的劍猝然墜地,接 著,扭著身軀,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砰」一聲仆倒在草叢中。   「啊……」北面遠處突傳出一聲慘號,入耳驚心,令人聞之毛髮矗立。   「可能是九幽鬼王動手了。」他想。   他剛想察看三個黑影是否已經斷氣,卻聽到五丈外傳來閔子建的叱喝聲,接著 人影暴起,「錚錚」兩聲劍鳴,火星飛濺,顯然是閔子建遇上了扎手人物。   他不假思索,一躍三丈,一眼便看到閔子建袍袂飄飄,正和一個身材高大的黑 影纏鬥,雙方勢均力敵,劍術同樣辛辣狂野。   「要活的。」他低喝,一躍而上。   高大的黑影突然橫躍丈餘,信手扔出三枚棗核鏢,再次躍退兩丈外,撤回便跑 。   他閃身避暗器,左手一揚,大喝道:「留下!閣下。」   「哎……」黑影驚叫,左腿下屈,稍一頓便再次躍起。   閔子建一躍而上,劍影一閃,刺入黑影的背心。   閔子建這一劍刺得真準,正中後心,透前胸而過。黑影想叫,卻叫不出聲音了 。   柴哲恰好到達,搶救已力不從心,暴躁地叫:「你……我說過要活的,你…… 」   閔子建抽回劍,黑影向前仆倒。   「抱歉,兄弟沒料到這傢伙不閃不避,以致估計錯誤,將他刺死了。」閔子建 歉然地說。   「可惜!」   「可惜什麼?柴兄要活的有何用意?」   「我想問問是誰主使他們在此伏擊我們的。」   「真抱歉……」   柴哲不再多說,轉身四顧,突然吃驚地問:「咦!兩位姑娘呢?」   閔子建大吃一驚,大叫道:「康妹,康妹……」   柴哲心中狂跳,一躍而出叫道:「小妹,小妹……」   沒有任何回音,兩女蹤跡不見。   兩人在附近狂亂地搜尋,哪有半個人影?閔子建發狂般奔跑.形如瘋狂地厲叫 道:「是九幽鬼王,這老狗沒安好心,是他……」   柴哲向北飛掠,掠回先前有人慘叫的亂墳堆。   有兩具屍體擺平在草叢中,不見九幽鬼王。   再在左右搜索,又發現了兩具屍體。   「許老前輩。」柴哲冒險出聲大叫。   左前方的一座墳頭上,突然升起一個黑影,用冷冰冰的聲音說:「這一帶除了 孤魂野鬼,只剩下你我三個人了,叫什麼?」   「在下失落了三位同伴,因此出聲呼喚。」柴哲答,戒備著向對方接近。   「叫破了喉嚨,也沒有活的人回答你。這附近巳沒有活人,東面卻有八個橫死 的好漢,你最好前往查看一下,看是不是你們的同伴?」   「在下會去察看的。」   「如果那八個死屍中,有你們的朋友在,哼!你兩個也別想活。」   「閣下之意……」   「老夫經過這處亂葬岡,那八個該死的東西不問情由,一聲不吭便下手偷襲。 惹得老夫火起,全把他們殺了。如果八個死鬼中有你們的朋友,你們豈能不死?」   閔子建迫近墳下,冷笑道:「你閣下好大的口氣,貴姓?」   「老夫韓騰較。」   閔子建倒抽一口涼氣,情不自禁打一冷戰,退了兩步。   柴哲卻心中大喜,叫道:「韓老爺子,還記得八年前山西道上,侯馬柴家的事 麼?小侄……」   「哎呀!你……你是柴小哥麼?」   「正是小侄。」   「你……」   「小侄要找的人,是九幽鬼王許老前輩。」   「怎麼?他……」   「是他老人家帶小侄前來的,同來的還有兩位姑娘,他們全失蹤了。」   黑影是綠杖翁韓騰較,八年前山西道上,他在板泉坡無意中救了遠貶山西為縣 丞的王宗茂,落腳在柴家,勸柴家遠走高飛避禍。他對這件事印像極深,因此一聽 柴哲自稱小侄,便猜出是柴哲了。   「糟!他會不會被人擒走了?今晚在此地埋伏的人,無一庸手,如果落在那些 人手中,恐怕兇多吉少哩!」綠杖翁跌腳叫。   「老爺子,我們快找找看,也許受傷陷在什麼地方了。」   閔子建卻冷哼一聲說:「八成兒他是嚴賊或者是伊王的走狗奸細,把兩位姑娘 乘機擒走了。」   綠杖翁一躍而下,沉聲道:「閉上你的臭嘴!你把九幽鬼王看成什麼人了?」   「雖不是土匪強盜,但也不是什麼英雄好漢。」閔子建大聲說。   綠杖翁重重地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你這廝很會損人。你以為你是柴哥兒 的朋友,老夫便會對你客氣,不好意思揍你是不是?」   柴哲趕忙行禮道:「老爺子請息怒,閔兄的妹妹失了蹤,人在焦急激動之中, 少不了有點衝動,口不擇言,尚清老爺子海涵。」   「你是什麼人?」綠杖翁悻悻地問。   「小可姓閔,閔子建。」閔子建也悻悻地答。   綠杖翁冷笑一聲說:「年輕人,在老夫面前,說老夫的朋友不好,你好像是活 膩了。下不為例,不然你將後悔。」   三人開始尋找,依然毫無所見。回到先前的鬥場,綠杖翁將一具屍體翻轉。掏 出火折子晃亮,細察屍體的臉貌,驚道:「咦!這傢伙是四大金剛之一的侯九重, 打得一手可怕的追魂釘,劍術出類拔革,兇名震武林,竟然被你們擊斃,是鬼王殺 的麼?」   「是小侄殺的。他與另一名同伴雙劍齊攻,被小侄刺了一劍。」柴哲坦然地答 。   綠枝翁老眼生光,注視他片刻,答道:「如果老朽所料不差,你用的必是今祖 的……」   「小侄為了自救,不得不用。」柴哲搶著答,深怕綠枝翁說出乃祖的名號;有 閔子建在旁,他不希望暴露身份。   綠杖翁機警地點點頭說:「將門虎子,果然不虛。老實說,這傢伙十分可怕, 如果老夫與他拚命,恐怕百招之內,也難以送他去見閻王呢!」   「其實,小侄也僅是出其不意僥倖得手而已。」   「哥兒,你自下的打算是……」   「小侄五個人本打算前來搶紫袍魔君的船,準備劫下嚴嵩老國賊奪自伊王的黃 金濟貧。   目下許老前輩與兩位姑娘失蹤,金寶事小,同伴的安全事大,因此小便必需先 找同伴的下落要緊。」   「紫袍魔君已在傍晚時分撤走了,聞風前來奪寶的群雄,由於一僧一道的突然 介入,在傍晚驛船到達之前,已作鳥獸散。驛船上載的只是石頭,你們還是早走為 妙。走,我替你去找朋友打聽三個失蹤的人下落。」   「老爺子,小侄想等到天明再說。」   「等到天明?」   「深秋草枯,等天明後,便可從草上的痕跡找線索。這樣吧,拜託老爺子向朋 友找聽,小侄在此等候佳音。」   「好,把你的同伴身材面貌姓名說來聽聽。明早咱們在此地會合,如果不能趕 來,日後我會找你的。」   閔子建也說:「柴兄,咱們不能在此坐等天明,你我分頭追查線索,你走南我 往北,明早仍在此碰間,如何?」   「也好,以東一帶也由我負責,以西……」   「以西歸我,走!」   「彼此小心在意,明早見。」   三人分頭行事,各走一方。   閔子建向北追搜,離開了墳場,突然腳下加快。接近了上石鐘山的東麓,鑽入 一座果林中,黑暗中突傳來一聲梟啼,如同鬼哭。   他回了兩聲低沉的咆哮,然後奔向一棟黑暗的茅屋中。茅屋的屋角有兩名潛伏 的警哨,但未出面阻止。   屋中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隱隱傳出他低沉而急促的語音:「快派人速往稟 報,八虎七彪與四大金剛已全被小狗與綠枝翁所殲,走脫了九幽鬼王。盡速派人捕 殺九幽鬼王與綠杖翁,小狗可不必顧忌。小狗的藝業深不可測,今後如果派人截擊 ,千萬不可派不中用的人。   能對付小狗的人恐怕很難找,須用智取。如何進行,速派人告知,明晨小狗仍 在亂葬岡,須在明晨之前將進行大計告訴我。現在帶我去見……」   「我們的人都不在湖口了。」黑暗中另一個蒼老的聲音說,稍頓又道:「想不 到小狗居然如此棘手,咱們又失敗一次。在下立即派人享報,請靜候消息。」   「我們的人為何都不在湖口了?是一僧一道出來……」   「一僧一道插手是原因之一,但毛病在混江虎鯊身上。」   「為什麼?」   「那狗東西被小狗射了一支鐵翎箭,幾乎喪命。認為消息已經外洩,他自己受 了重傷,勢孤力單,因此改變初衷,願與趕來劫金的人共享金寶,便將運金船的秘 密通知所有的予會群雄,並負責供給船隻,在驛船到達不久,紛紛揚帆上航,往迎 運金船,我們的人只好也跟去了!」   「咱們的人,豈能坐視那水寇胡說八道?」   「事出突然,阻止不及。」   「利用價值已失,為何不宰了他?」   「他受傷之後,戒備加強,而且大出咱們意料,因此無法近身,他說走就走, 委實抓不住下手的機會。」   「我不過問你們的事。記住!得到回音後盡速派人通知我,我在岡西北角第五 路伏樁處等候消息。天明前消息如果仍未能傳來,可派人跟著我候機傳遞。」   「在下記住了。」   不久,他出門向西南行,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柴哲白忙了一夜,心中焦躁,五內如焚,將近破曉時分,他已瀕臨瘋狂境界。 兩位姑娘如果落在邪道人物手中,那還了得?想起來就令人不寒而慄,難怪他急得 快瘋了。   回到亂葬同現場,閔子建與綠杖翁皆不在,現場血跡斑斑,所有的屍體皆已僵 硬。   可是,他失望了,荒草荊棘之中腳跡凌亂,不可能從足跡中找出線索來。   他疑雲大起,忖道:「以昨晚所經的草野情形看來,在我們分開找尋的時間內 ,必定有不少不速之客光臨此地,不然怎會平空多出了這許多足跡?」   在焦慮中,他仍然能冷靜地思索。   西南的矮林中,躍出閔子建的身影,老遠便亮聲叫:「柴兄,有發現麼?」   他心中一涼,聽閔子建的口氣,顯然也是徒勞無功,白費了一夜工夫。   「毫無消息。昨晚咱們走了之後,有不少人到過此地。」他憂心仲仲地答。   閔子建奔近,臉上愁容密佈,焦慮萬分地問:「韓老前輩還沒回來麼?」   「不曾。」   「咱們快循來路看看。」   兩人皆顯得六神無主,使沿昨晚前來的方向細察留下的足跡,踏倒的草不多, 只能隱約看到些少遺跡。   閔子建在前急走。將近墳牆邊緣時,突然眼中放光,用手向前面的矮樹叢一指 ,叫道:「瞧,那是什麼?」   樹枝上,兩條青布帶迎風飄揚,隱約可看到帶結上附著一張白紙。柴哲向前急 躍,宛若勁失離弦,到了樹下伸手摘下布帶,脫口緊張地叫:「是從兩位姑娘的衣 擺上撕下來的……」   「看看紙上有些什麼?」閔子建叫,隨後縱到。   紙上寫著兩行小楷,寫的是:「如要見人,速至虹橋。橋下有船,候駕啟旋。 日出之前,船即他往,過時不候,曷興乎來!」   「這……這怎辦?」子建惶然地問。   柴哲繃緊著瞼,虎目中殺機怒湧,將紙條折好納入懷中,用堅定的口吻說:「 走!就算是刀山劍海咱們也得闖它一闖。」   「那……」   「你去不去悉從尊便,但我必須走一趟。」   「兄弟豈有不去之理?」   「那就走。」   「可否等等韓老前輩。」   「時光不早,再等便來不及了。留下話,咱們走。」柴哲斷然地說,回頭飛奔 ,奔至現場將紙條壓在一座墳頭上,並拔劍在旁劃了五個字:「小侄至虹橋」。   兩人走後不久,一別亭附近的草叢中,鑽出兩名黑衣大漢,奔到現場取走了紙 條,弄平了痕跡,然後向東北角舉手搖動。   「孫、王兄恐怕收拾不了韓老匹夫,快走!」一名大漢向同伴說。   「何不留字引老匹夫到勞家渡口去送死?」另一人說。   「也好,引他去剝他的皮。」   勞家渡,在縣南十里地。北岸有一座勞家渡木橋,春夏水漲,只能利用渡船往 來。   虹橋,在城南南門外的虹橋港,是一座建石為基,架木為梁的橋。   兩人到達虹橋港,東天已出現日影,橋孔下,一條單桅小舟正緩緩駛離橋墩, 四名船夫用篙將船撐開,徐徐向港口移動。   柴哲急急奔下岸際,大叫道:「船家,將船撐過來。」   一名船夫停下篙,大聲問:「有何貴幹?」   「咱們是應約而來的。」   「貴姓?」   「姓柴,姓閔。」   「日已出,你們來遲了一步。」   「太陽沒露頭,尚未算退。」   「遲了,過時不候。」   「閣下不是太過份了麼?」   船已離岸八九丈,兩名船夫收了篙,準備升帆。   「哈哈哈哈……」船夫大笑,聲震耳膜,笑完說:「大爺只知奉命行事,過什 麼份?這叫做遲來一步,抱憾終身。哈哈哈哈……」   在狂笑聲中,風帆骨碌碌向上升,船首一轉,船像一頭浮在水上的天鵝,冉冉 向港外駛去,快逾奔馬。   天宇中雲層甚薄,朝霞滿天,陽光透過雲層,散發出一道道幅射形的金虹,旭 日初升。   柴哲沿岸狂奔,一面大叫:「閣下是何來路,速見告。」   「休問來路,閣下可在虹橋等候,自有人前來與你們見面接頭,千萬不可自誤 。哈哈哈哈……」   柴哲怎肯輕易放棄線索?沿湖灣急走。船已駛出港口,進入了大湖水域,風帆 吃飽了風,向上游冉冉而去。   柴哲與閔子建沿湖岸急走,正慌不擇路狂趕,驀地從石門山下駛出一艘單桅小 漁舟,輕快地向石鐘山下駛來。   「艄公,請將船靠過來。」柴哲喜極大叫。   風帆一轉,漁舟轉向,向岸畔移,距岸五六丈,風帆急滑而下,船速大減。   漁船上只有三個人,掌舵的是一個年約半百的瘦小漁夫,另兩人年約四十左右 ,身材結實精壯,臉色如古銅,有一雙精明機警的大眼睛,國字臉龐。兩人的相貌 十分神似,乍看上去很難分辨他們的身材臉貌有何不同,顯然是雙胞胎兄弟。兩人 取槁撐船,將船靠上湖岸。   「客官有何責干?」艄公沉靜地問。   柴哲抱拳行禮,急急地說:「小可有急事,請大叔方便。小可姓柴。不知大叔 可肯相助?」   「你要……」   柴哲用手向已遠出裡外的帆影一指說:「小可要追上前面那艘快船,願以白銀 二十兩為酬,務請大叔方便。」   「追上那艘船有何要事?」   「船上有咱們的朋友。」閔子建接口。   柴哲笑笑說:「不瞞大叔說,那艘船上有咱們的仇人,也許是一些江洋大盜。 大叔只須將我們送至船旁,便可自行離開,不必冒風險。小可不願連累你們,至於 去不去追,大叔自行定奪。」   艄公哈哈大笑說:「客官胸懷坦蕩,令人心服,沒話說,請上船。」   兩人一躍而上,艄公舉手一揮,兩個相貌相同的漁夫竹篙一點,船輕快地掉頭 。接著升起風帆,船像勁矢離弦,破水而進。   柴哲坐在後艙面,向艄公含笑道:「大叔目朗鬢豐,一舉一動,精、穩、勁、 靜,必是內家練氣高人。小可勝柴名中平,那位是敞友閔子建。大叔的名號,能否 見示?」   「呵呵!老弟台果然高明,難逃老弟法限。區區姓羅,名錦全。」舶公爽朗地 說。   閔子建臉色一變,訝然問:「四川成都有一位水上英雄,也是姓羅,水性號稱 天下無敵,綽號叫氓江墨蚊,他……」   「呵呵!正是區區在下,匪號有過其實,老弟台千萬別反笑。」艄公手撫短鬚 笑答。   「原來是氓江墨蚊羅大俠,小可失敬了。」柴哲欠身謙虛地說。   閔子建向坐在前艙的兩位漁夫一指說:「那麼,那兩位兄台;定是嘉陵雙雄余 氏雙傑了。」   「呵呵!老弟見聞廣博,定是久走江湖的豪傑了。沒到過匹川大江上游的人, 不會知道嘉陵雙雄的名號,老弟到過四川麼?」   「小可只聽人說及而已,還沒到過貴地。」   「這麼說來,老弟在江湖必定朋友眾多。」   「不算多。走江湖的人,朋友多多益善,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羅大俠蒞臨邵 陽,不知有何責干。」   「老弟又有何責干?」   「為了伊王的五萬兩黃金。羅大俠是俠義門人,出身峨嵋門下,想來不至於也 是為金寶而來吧?」   「呵呵!區區確不是因金寶而來,適逢其會,意在見識見識而已。峨嵋門下弟 子,即使不肖淪入花子之流,也不至於做賊做冠,也不會下流得見利忘義,更不會 亂收血腥錢,自然不會做殺人放火出賣良心的勾當。」   柴哲苦笑著接口道:「羅大俠言重了。小可雖有意窺覦黃金,但志不在此,原 想……」   「柴老弟別見怪,呵呵/峨江墨較搶著接口,笑完又道:「區區信口雌黃,別 無他意,老弟別多心。」   水流並不湍急,而北風卻勁烈,風帆吃飽了風,船逆流而上,船輕帆滿,船行 快逾奔馬。談談說說間,已追上了四五里地,雙方的距離,從一里左右拉近至半里 地了。   前面的船稍為寬大,卻沒有這艘船輕快,在氓江墨較的操縱下,破浪而進,迅 捷無比。   接近至二十丈內,眠江墨較突然用腳把住舵柄,脫去衣褲,現出裡面所穿的黑 油綢水靠,戴上了一具黑頭罩,成了一個渾身漆黑的人。   他掀開艙板,取出一把水中兵刃龍鬚鉤繫在背上,呵呵大笑道:「柴老弟,你 如果準備下水,艙中有數襲水靠,你最好穿上,以防萬一。」   柴哲也放顏一笑說:「小可水中的能耐差勁得緊,最好少獻醜。」   閔子建失驚道:「看光景,羅大俠早有準備,但不知……」   「呵呵!在下這艘船來自四川,防身傢伙從不離身,還用得著準備?前面那艘 船上,有大名鼎鼎的海賊鬧海夜叉郝天民。你們如果不準備下水,是捉不到他的。 」   船首的余家雙傑也換好了水靠,余老大從艙板下取出一張強弓一袋箭,拋給柴 哲叫道:「柴老弟,給你,祝箭到成功,先射下他們的帆。」   柴哲一驚,問道:「余大決怎知小可喜用弓箭?」   「哈哈!練武人對弓馬如不涉獵,就不配稱練家子。」余老大豪放地說,又道 :「水面上你負責,水下有我兄弟倆包辦。看江上英雄與海上好漢誰高明,強存弱 亡但看今朝。」   「海賊的水性……」   「哈哈!論水性,海不如江,不信且拭目以待。」   柴哲不再多說,試試弓力,弓是三石弓,已是弓中上品。他掛上箭袋,抽出一 支箭向氓江墨蚊說:「羅大俠,小可希望留幾個活口。」   「呵呵!老弟,你不要他們死,他們死不了,放心啦!」岷江墨蛟大笑著說。   江風勁烈,船隻飄搖,相距在二十丈左右,要射斷帆索談何容易?   他有信心,覷個真切,「嗡」一聲弦響,勁矢離弦,破空而飛。   前面的船仍在向前急駛,驀地風帆倏落,船猛烈地傾側扭動,險象橫生,船上 一陣大亂。   「射掌舵的!將軍神射,了不起哪!」岷江墨蛟鼓掌大叫。   箭厲嘯著化虹而去,飛向後艄。   岷江墨蛟右手控住帆索,左手操舵,船靈活得像條魚,從右面破浪衝出。   前面傳來一聲厲叫,前船的掌舵人向前仆倒,船立即開始打旋。   船上共有六個人,掌舵的倒了,船已失去控制。四名大漢正熟練地架槳。後艙 面站著一個穿青油綢水靠的人,急急去扶倒下的掌舵人,並伸手抓住了舵柄。風帆 橫擱在艙頂上,被風吹得不住搖擺,船也跟著晃動,浪花無情地向船上猛撲,船上 的人全成了落湯雞。   柴哲的船從右面十餘丈超越,他搭上了第三支狼牙箭,舌綻春雷地大喝道:「 放下槳投降,不然箭下無情。」   水上作戰,弓箭為先。鬧海夜叉的船上沒有弓箭,只有挨打的份兒。   「颶」一聲厲嘯劃空而至,一名操漿的大漢狂叫一聲,丟掉槳向側栽,恰好船 身轉側,「噗通」一聲水響,栽下水去了。   搶救掌舵人的大漢發出一聲暗號,奮身一滾,滾下水中霎時不見。   余氏雙傑哈哈狂笑,一觔斗翻下湖,水聲輕響,人已失蹤。   柴哲的第四支箭也在這時離弦,船頭向水中跳的三名大漢中,有一名跳慢了一 步,箭已先到,貫穿了大漢的右大腿,大漢狂叫著向水中跳。   「走掉了三個。」柴哲惋惜地叫。   「呵呵!一個也走不掉,放心啦!」岷江墨蛟大笑著說,扣好帆索繫好舵柄, 身子一歪,便滑下水中去了。   船向南航行,柴哲對操舟不陌生,但卻不會控帆,他從未操縱過有帆的船,不 敢亂搬弄,只能在船上等候。   湖上往來的船隻甚多,有兩艘梭形小艇分從兩側破浪衝來,每艘小艇上有八支 長槳八名水夫和三名穿水靠的大漢。   柴哲的注意力全放在水面上,留意水中的搏鬥。可是,水面波濤洶湧,只看到 不時有人從浪花中探出頭來,接著又失去蹤跡,根本看不到交手的情形。   船仍向南飛駛。船頭站著的閔子建似乎毫無表情。   船遠離先前的雙方下水處,鬧海夜叉的船仍在原處,徐徐移動搖擺,水將船向 北送,風將船向南吹,因此移動甚慢,隨時有被風浪掀翻的可能。   兩艘梭形快艇,快逾奔馬般破浪而進,八支長獎划動如飛,整齊劃一,顯然曾 受過嚴格的訓練,以奇速衝向鬧海夜叉的船,忽略了岷江墨蛟的小漁舟。   「柴兄,何不將帆放下?船速太快,等會兒羅大俠便難以追及,咱們也無法接 應他了。」閔子建向他高叫。   他搖搖頭,叫道:「不可,羅大俠讓船自行駛離。定有用意,不必替他們擔心 。」   「用意?我看未必,他必定大意輕敵,以為一下水便可將鬧海夜叉擒獲,卻不 料老海賊水性高明,短期間難以得手……」   「閔兄,你錯了,羅大俠並未大意輕敵,他已算定賊人必有黨羽前來聲援,怕 咱們有失,因此讓咱們離開,以免分心;瞧,那兩艘梭形快艇,定是鬧海夜叉的黨 羽。」   聲落,後艄傳來了岷江墨蛟的特有笑聲。兩人扭頭一看,黑影入目,岷江墨蛟 已經上了船,船略一晃動。接著。岷江墨蛟伸手至船舷外,拉上一個水淋淋的人, 丟在艙面呵呵大笑道:「柴老弟果然精明,在下確有此意。如果下帆相候,那兩條 快艇上的水賊必將向你們襲擊,豈不令人擔心?」   「余大俠兄弟倆呢?」柴哲關心地問。   「他們在水中等候機會,不用擔心。我已將閉海夜叉擒獲,等會兒再問口供, 現在,咱們將那兩艘快艇引來,送他們進水晶宮。」   閔子建趕忙說:「小可不諳水性,動起手來就慘了。賊人既然被瞞過,何必再 招引他們?咱們還是趕快離開,逼問口供要緊。」   岷江墨蛟呵呵笑說:「等會兒他們便會追來的,那時,他們可能招來更多的賊 船,那才不好受哩!」   說完,仰天長笑,聲震九霄,風帆一轉,舵猛地一扭,船突從斜刺裡衝出。   笑聲和船的改變航向,果然吸引了快艇上賊人的注意。兩艇從鬧海夜叉遺棄的 空船旁擦過,發現船上已然人去船空,聽到傳來的笑聲,看到漁舟折嚮往西岸逃, 便不約而同掉轉船頭,長槳急動,全速狂追。   岷江墨蛟把住舵柄,扭頭向後引吭高歌道:「浪跡天涯一孤舟,五湖四海任我 游;滾滾江河悲世道,人心好比水長流。哈哈哈哈……」   「羅大俠慷慨長歌,不知因何而發?」柴哲訕訕地問。   「老弟,你要知道麼?」岷江墨蛟泰然地反問。   「小可認為,羅大俠意指小可不肖。」   「非也!」   「那…」   「老弟劫金出於善意,無可非議,在下是有感而發。」   「羅大俠是指……」   「指世道人心。咱們練武人旨在行俠仗義,志在英雄豪傑,扶危濟貧,除奸去 暴。可是,近百年來,世道人心如同江河日下,武林中人品日趨下流,為一文錢就 出賣祖宗的人數不勝數,為一個娼門粉頭就肯出賣自己的人可車載斗量。為虛名可 以多行不義;為血腥錢可以不擇手段;為苟活可以出賣朋友;為貪生可能無所不為 。舉世洶洶,環顧四周全是這些卑污人物,能不慨歎?」   「羅大俠未免……」   「未免過甚其詞,是麼?呵呵!那只怪你閱歷不夠,無知人之明。你如果不信 ,可以留心你左右的人,他們心中所想的卑鄙念頭你無法知悉,他們的舉動也似乎 大仁大義,但所謂路遙知馬力,事久見人心;不需多久,你便可以發現他們的本來 面目了。廢話少說,瞧,英雄落水,哈哈!」   追來的兩艘快艇已接至十丈左右,突然同時翻覆,槳手們驚叫著翻落水中,水 中霎時亂成一片。   岷江墨蛟大笑著將船折回原航線,帆降下一半,站在後艄大叫道:「諸位,好 好洗個澡,後會有期。」   片刻,船側一聲水響,水中伸出兩隻手,一左一右扳住船舷,躍上兩個人,是 余氏雙傑。   「走吧!夠他們受的了。」余老大抹著臉上的水珠說。   「好哇!說走就走,呵呵!」岷江墨蛟大笑,將帆拉滿,船像一頭浮在水面的 天鵝,輕快地向南飛駛。   遠出兩里外,岷江墨蛟向柴哲說:「老弟,你可以拷問口供了。」   余老大呵呵笑,一把將昏厥了的鬧海夜叉拖入艙內,笑道:「柴老弟心腸太軟 ,閔老弟一介書生膽子小,怎能同出口供?在下只好越俎代庖啦!柴老弟,你問, 在下管刑,不怕他不招。」   他將鬧海夜叉的雙手肩關節拉脫,在人中穴上點了一指頭,再一拍後腦,稍頓 大喝道:「姓郝的,你沒喝泡水,別裝死,你給我乖乖地清醒清醒。」   一面說,一面將鬧海夜叉的水靠剝下。   鬧海夜叉赤條條地平躺著,不住嚥氣吐口水,怪眼不住眨動,久久方虛脫地問 :「閣下,咱們素昧平生,為何……」   「啪啪!」余老大拍了他兩耳光,指著柴哲說:「狗東西,你這賊骨頭生得踐 ,不打不服貼。說!你難道不認識這位老弟麼?」   「我……我……」   「你奉誰之命,到虹橋下去引他上鉤入伏的?」   「我……」   「你不說,大爺保證你快活。昨晚你們一群狗東西的一言一動,大爺全聽得真 切,看得清楚,本來可以不用問你的,但從你口中說出,也許會真實而動聽些。」   「你……」   余老大取過一枚四角船釘,點在他的中極穴上,臉色一沉,冷笑道:「柴老弟 問你一件事,你答一件事。答錯了,釘便刺破穴道,你這輩子便會做太監,不但兒 子無望,連孫子也耽誤了。柴老弟問一句,你答一句.否則,大爺擰下你一塊肉。 如果你老兄自以為氣功了得,是鐵打的人,你儘管胡說好了。」   「你……」   「狗東西!不許你你我我,還不夠清醒是不是?要不要大爺幫你清醒一下?柴 老弟,問。」   柴哲還未開口問,鬧海夜叉卻反向余老大問道:「閣下貴姓大名?為何要助姓 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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