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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海 游 騎

    第八章 金寶皆獲 第九章 臨仇認親
    第十章 緊迫追擊 第十一章 千難萬險
    第十二章 再次撲空 第十三章 拯師救侶
    第十四章 功成身退  


    【第八章 金寶皆獲】   「喝!你倒問起我來了?先給你嘗嘗味道,再告訴你,保證你不會失望。」余 老大泰然地說,左手一閃。   「哎呀!」鬧海夜叉狂叫痛得渾身抽搐,右乳下血淋淋地,被余老大硬生生擰 掉一塊兩指寬的肉。   余老大將肉放在一旁,笑道:「哈哈!我叫余老大,家住四川嘉定府。太爺是 柴老弟的朋友,為朋友兩助插刀,你滿意了麼?」   「我……」   「你聽清了,你問我一句,我擰下你一塊肉再回答,公平交易,你問好了。」 余老大好整以暇地說。   鬧海夜叉知道遇上了難纏的老江湖,怎敢再問?跳牙咧嘴,用怨毒的眼神兇狠 地盯視著會老大,切齒道:「除非在下死了,只要有一口氣在,在下會到嘉定府找 你的。此仇必報,只怕你日後葬身鄱陽,在下無處尋你了。」   「哈哈!你老兄不必在余某面前用激將法,像你這種下三濫刁頑兇悍的貨色, 余某見得多矣!余某如果存心要你的命,你說上百成千廢話,余某也不會放你活命 ,激將法無所施其技。柴老弟,他不問我,你該問他了!」柴哲還在思索余老大的 話,但不知余老大為何聲稱是他的朋友,經余老大一叫,趕忙收斂心神,向鬧海夜 叉問:「閣下,誰遣你用船來接柴某的?」   鬧海夜叉略一遲疑,還拿不定主意是否實招,余老大已咧嘴一笑,左手兩指作 勢抓下。   他打一冷戰,說:「在下奉統領海神劉璋所差。」   「接柴某有何貴幹?」   「接至左蠡山,劉統領在那兒等候。」   「昨晚在亂葬岡,掠走兩位姑娘的人是你們麼?」   「在下不知道。」   柴哲的目光落在余老大臉上,余老大含笑點頭表示同意。他再往下問:「兩位 姑娘現在何處?」   「聽說在對岸屋子縣城東南兩里地的黃婆磯。」   「閣下既然奉命接人,為何故意刁難。」   「劉統領認為你是危險人物,可能在船上行兇,而且知道你水性甚佳,恐怕你 情急動手,所以要讓你找船追來,引你出湖到左蠡山送死。萬一你不上當,便在湖 中收拾你。」   「左蠡山在湖東,黃婆磯在湖南,這麼說來。你們並未存心與柴某打交道了。 」   「不錯,除了要你的命,別無交道可言。」   「閣下,你得帶柴某到黃婆磯。」   「連劉統領也不知黃婆機是否有兩位姑娘。」   「那……,劉統領也是……」   「也是受人管束的人。」   「受誰管柬。」   「羅龍文首領。」   「哦!那是嚴賊的狗黨。」   余老大接口道:「柴老弟,你問不出結果來的,這水賊所招的事,也有一部份 是憑猜測出來的。」   「余老大俠的意思是……」   「在下也只知道這麼多,只有一件事是這傢伙不知道的。」   「那是……」   「你那兩位女伴,在一艘船上。這艘船目下在何處,無法知悉。」   「那……」   「只要找到那些下手劫運金船的船隻,或許有希望查出。」   「這是說,要跟蹤運金船才……」   「才有希望,所以你最好換上水靠,不久咱們便可遇上運金船了,在水中動手 的成算最大。」   閔子建接口冷笑道:「誰敢保證你們不是定下的圈套,引誘咱們助你們劫運金 船?」   余老大冷哼一聲,問:「你認為余某與這水賊是一夥麼?」   「防人之心不可無。」閔子建悻悻地答。   余老大右手的船釘,突然移至鬧海夜叉的咽喉,虎目中殺機怒湧,冷笑道:「 你是要余某殺了這水賊表明心跡,余某……」   「余大俠,請……」柴哲急急地叫。   閔子建突然一腳登出,「噗」一聲登在鬧海夜叉的腦袋上,沉靜地道:「余大 俠既然不出手阻止,小可認錯。真抱歉,錯怪了余大俠。」   鬧海夜叉的腦袋怎禁得起一腳?登時腦裂漿出,身軀一陣抽搐,嗚呼哀哉。   余老大哈哈怪笑說:「這作惡多端的海賊死得真冤,必定含恨九泉。哈哈!你 老弟這一著,真是妙極了,又狠又絕,絕透了,哈哈:勞駕,你把他丟下湖喂王八 ,聊盡一份情義,也可放心。」說完,大笑著出艙去了。   柴哲盯著屍體發怔,向閔子建說:「閔兄,你不是太過份了麼?咱們在危難之 中,幸獲羅、余三位大俠仗義相助,閔兄這一來……」   閔子建將屍體向外拖,搶著說:「柴兄,別埋怨了。江湖鬼蜮,誰也不能太信 任誰。兄弟感到事情來得太巧。心中不能無疑,不得不冒險相試,防微杜漸,小心 為上,是麼?」   余老大在後艙面大笑道:「閣下的前兩句話、確是由衷之言。哈哈哈!如果閣 下再有所懷疑,盡可招呼一聲,船立可靠岸,恭送閣下登岸離開,以免彼此猜忌, 爾後恐怕會誤事呢!」   柴哲臉色不豫,不悅地說:「閔兄如果心存顧忌,隨時可以登岸。兄弟信任三 位大俠,隨船前往死而無怨。」說完,在艙內拾起一襲青油綢水靠,逕自換下衫褲 拾掇。   閔子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連聲道謙,也取了一袋水靠換上。   船乘風破浪而進,已牌左右,悄然越過了大孤山。   後面,三艘雙桅船魚貫南航,相距約里餘,船行似箭,速度比岷江墨蛟的船要 快些,不久,便逐漸接近至船的右後方。   西岸的叢山中,一座接近湖濱的山頭上,突然射來一陣奇異的閃光,強烈得相 距三里外,依然令人感到目眩,閃光時長時短,連綿不絕,足足閃動了百十次方行 停止。相距太遠,看不見山顛的景物。   柴哲感到詫異,向掌舵的岷江墨蛟道:「羅大俠,你看是不是有人在山顛用銅 鏡反射日光。」   岷江墨蛟臉上表情嚴肅凝重,不住用目光向兩側打量,對柴哲的話恍若未聞, 眼中神光四射,像一頭已發現獵物的虎豹。   在船頭的余氏雙傑,向後舵的岷江墨蛟打手式示意,鑽入艙中藏身。   岷江墨蛟略一頷首,向柴哲和閔子建說:「湖中即將有變,問老弟請先到艙內 隱身,切記不可貿然出艙。柴老弟披上直裰,在我身旁坐下。」   閔子建點頭會意,退入艙中。柴哲依言在岷江墨蛟身旁坐下,低聲問:「大叔 有發現麼?是否與那奇異的閃光有關?」   岷江墨蛟放低聲音,沉靜地說:「運金船快到了,你留心看,兩岸的湖漢樹影 中,藏了不少船,只要運金船出現,這些船便會出動。後面那三艘大船,恐怕是劫 金群雄首腦的座舟,剛才山頭上的閃光,確是用銅鏡發出的信號。」   「大叔知道信號說些什麼?發給誰的?」   「那是嚴賊的爪牙們所發的暗語,告訴東岸的船和人,立即攔截從下游上駛的 船隻。如有可疑,必須加以扣留,船上如有武林人,一律格殺勿論。」   「那……我們……」   「我們向西岸靠,先避風頭,讓他們拼個兩敗俱傷,再居間取利。」   三艘雙帆超出半里地,岷江墨蛟的船即向西岸移動,並未引起雙帆船上的人注 意。   上游三里地,東西兩岸各駛出五艘梭形快艇。下游兩里左右,也各駛出四艘快 船,航向中游。光天化日之下,這些人居然敢在湖上橫行霸道。   上游約有六七里,六艘極為常見的雙桅中型貨船,沿東岸徐徐下帆,所有的船 皆未升帆,逆風而行帆用不上,只用槳。看船的型式和航線,一看便知是專走南昌 與大江下游各埠的貨船,因此靠東岸航行。必須到湖口稅廠納稅,方可出湖進入大 江。   東西兩岸皆有不少船隻航行,誰知道哪一艘是運金船?   柴哲心中一動,說:「羅大俠,咱們能否及時警告奪金群雄趨避?」   「為什麼?」岷江墨蛟問。   「讓嚴賊的人與伊王的爪牙拼個兩敗俱傷,豈不更妙?」   「三敗俱傷,豈不更妙?這就是貪心人的下場。」   「但……」   「老弟,我們已沒有機會提出警告了,愛莫能助,除了獨善其身之外,別無他 途。慢片刻,連咱們也脫不了身啦!趁他們在湖上拼老命,何不乘機去救你的同伴 ?」   「但小可不知……」   「你不知同伴的下落,我卻有點知道。」   「真的?」   「有七分把握。」   柴哲大喜過望,連聲道謝。只是,他心中有點詫異,這位羅大俠為何如此熱心 相助,有何用意?   」羅大俠認為敝同伴在何處?」他遲疑地問。   「剛才發出閃光的山頭,必有賊人的主要人物坐鎮,號令發出之後,他不可能 再在那兒坐等成敗。」   「這是說,他要下船?」   「正是此意。今天的重心在水而不在陸。瞧,西岸那無盡的蘆葦中,可藏下上 百艘百石大船。我敢保證正主兒的船就藏在裡面,因此我才往西岸靠。」   「是不是準備在水中動手?」   「在水中靠得住些,因為你的女伴是被扣在船上的,在陸上豈不是望湖興歎? 老弟,你的水性如何?」   「尚可去得。」   「呵呵!你客氣,我知道你盡可應付相如。」   這一帶湖岸,有大約三里左右的平原地帶,港汊密佈,像犬牙般交錯,泥深, 水淺,生長著近兩丈高的蘆葦,密密麻麻地,雪花般的蘆花被風刮得漫天飛舞,乾 枯了的蘆葦發出震耳的響聲。有幾座蘆洲伸出湖岸近裡,看不見洲後的景物。   當岷江墨蛟的船靠近了蘆洲時,湖心已展開了生死存亡的惡鬥,三艘雙桅船與 那些梭形快艇纏上了,水上船斗船,水下人斗人,吶喊聲如雷,慘叫聲震耳。   岷江墨蛟的船像一條泥鰍,鑽入了一條窄小的淺水道,兩側蘆葦夾峙,密不透 風。   閔子建鑽出艙來,訝然問:「羅大俠,在這兒幹什麼?」   「在這兒釣大魚。哈哈!」岷江墨蛟大笑著說,一面示意余氏雙傑取篙。   三人將船撐入蘆葦中藏好,岷江墨蛟領先下水說:「隨我來,咱們的船不能用 了,必須借用他們的船。走!」   余老大傍著閔子建,在深及腰際的泥漿浮土中跋涉,撥開密不透風的蘆葦。一 步步挪向水深處,一面走一面說:「閔老弟,咱們在此設法奪船是有用意的。其一 ,不易被人跟蹤;   其二,安全;其三,不怕被人留下線索……」   前面的岷江墨蛟用一陣笑聲打斷地的話,扭頭接口道:「余老大,你錯了,咱 們不是奪船,而是跟船,一字之謬,相去十萬八千里。」   「呵呵!果然錯了,是跟船,而不是奪船。」余老大笑答。   到了洲口,五人躲在蘆葦中,岷江墨蛟用手指著說:「你們看,洲口甚窄,但 可容大船進出,裡面極為隱蔽,船藏在內湖灣,利用灣後的山頂傳遞消息,發施號 令,監視湖面數十裡的動靜,可說極為理想。因此可以斷言,灣內必定藏有指揮大 局的首腦在內,這兒便是船只的出口,出入的必經要道。」   「但……如此重要的咽喉所在,為何沒有警哨?」閔子建問。   「呵呵!這就是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同時,他們聲勢浩大,根本用不著 顧慮。如果在附近派有巡邏哨船或伏線,反而引人注目,那麼,他們放出的假消息 豈不落空了?以目下的情景來說,如不是在下知道他們用鏡傳遞號令的信號,也不 知灣內臥虎藏龍哩!」   「但……湖心惡鬥已起,此地卻毫無動靜呀!」   「對方的主要人物尚未出現,運金船也未到達,當然毫無動靜,咱們只須靜心 等候便可。」   「羅大俠認為灣內的首腦人物,是哪一方的?」閔子建打破砂鍋問到底,毫不 放鬆地問。   「在下不是告訴過你,閃光信號是嚴賊爪牙所發的號令麼?老弟,你的記性似 乎不太好呢!」   閔子建冷冷一笑,飽含敵意地說:「羅大俠既然能悉嚴賊的閃光秘密號令,顯 然與嚴府爪牙交情不薄,對不對?」   柴哲心中生起了疑雲,悚然而驚。   閔子建不放鬆地問:「在下認為,柴兄的藝業,在前來奪取金寶的群雄中,可 說是其中佼佼出群,極為出眾的人,不管哪一方的人,對他皆有所憚忌。因此,設 下陰謀詭計將他誘離鬥場,方能進其所欲,不然將大為不利。羅大俠是否存有這種 念頭,在下不敢妄加論斷,但……其中不無可疑。如果羅大俠果真誠意相助,愚意 認為,還是將船駛出湖心,追蹤運金船為上。」   岷江墨蛟不在意地笑笑,向柴哲笑道:「柴老弟,你如何想法?」   柴哲思索片刻,笑道:「小可認為,閔兄疑心太大了些。」   「你信任羅某?」   「毫不懷疑。」   「其理安在?」   「很簡單,以羅大俠的水中造詣來說,將船弄沉不費吹灰之力,在水中將小可 擒住易如反掌,何必煞費苦心,將小可誘到此地來窮開心?一個正道成名人物,決 不會做卑鄙無恥有損身份聲譽的事。諸位俠名滿天下,盛名豈可幸致?要說諸位投 身在嚴賊府中做走狗,無人能信。」   岷江墨蛟仰天狂笑,笑完說:「憑你這幾句話,老弟,上刀山下劍海,我甘心 情願。不過,我要提醒你的事:知人知面不知心,睜開你的眼睛,提防那些陰險小 人。俗語說:明槍容易躲,暗箭實難防;不要太過信任人。廢話少說,瞧,蘆稍頭 出現了桅影,灣內有船開出來了。」   湖上游,三批共十三艘中型雙桅船,順流而下。   下游,十六艘快艇揚帆疾駛,迎面而來。   先前的三艘雙桅船已失去蹤跡,大概已經沉沒了。圍攻三艘船的小艇,也損失 了一半,只剩下零星的幾艘,正在水中打撈落水的人。   風高浪險,殺氣騰騰。   對面東岸的湖海中,出來了六艘快船。   第一艘快船出現在洲口,接著是第二艘。每艘船設有十支長槳,船頭有:斧手 、錘手、箭刀手、飛爪子。中間是鼓手。鑼手、旗手、發令人一劍在手。後面是舵 手、盾牌手、箭刀手、鉤手、斧手。所有的人,皆穿了青水靠,青頭罩,只露口鼻 雙目,看不到真面孔。   一連串出來了五條型式雷同的快船,最後是三艘雙桅大船,大船的兩側,皆安 裝了厚厚的牆板,設有垛口,隱隱可看到垛口內藏著的弩架。前後的艙面上,站著 五六名甲士,雄赳赳氣昂昂。船兩側各有十二支長槳,划動時整齊劃一,船輕快地 破水航行,速度不徐不疾。   岷江墨蛟呵呵低笑說:「假使大船後面跟著兩艘快船,今天咱們便來對了。妙 啊!咱們跟最後一條大船,我先走。」   聲落,他已鑽入水中。   余老大取出兩把鋒利的手鉤,遞給柴哲和閔子建說:「用這傢伙附著船,萬無 一失。記住:要一口氣潛到船下,半途升上便前功盡棄。走!我兄弟分別帶你走。 」   不由分說,一把抓住柴哲的手,吸口氣鑽入水中去了。   岷江墨蛟既然相信柴哲的水性不錯,為何余老大要拉他的手一同潛水?其中顯 然含有監視的意圖,因此他不作任何反抗的打算,由余老大帶著潛水急進。   余老大不但水性高明,而且計算之精簡直匪夷所思,剛抵航道,最後一艘大船 恰好到達。接著伸手離水,「得」一聲輕響,短手鉤半分不差,鉤住了船尾水線附 近的底橋。船尾高出水面丈餘,水線與尾部有丈餘長的空間可以藏身。   柴哲不等招呼,手鉤一揮,也掛上了。   接著,余老二和閔子建也同時出現。   「身軀盡量放平,以免阻水減低船速,那會洩露行蹤。」余老大低聲叮嚀。   「羅大俠呢?」閔子建問。   「他?他根本用不著附在船上;不必替他擔心。」余老大笑著說。   湖心第二次惡鬥再起,三艘木船立即加入了戰圈,大弩狂鳴,八尺長的大弩架 箭射在對方的小船上,如同摧枯拉朽,像大斧急劈而下,洞穿船艙透牆而出,甚至 直穿船底,無可阻當,所向無敵。一衝鋒之下,對方已有五條船破裂下沉。   混戰中,上游來的十三艘貨船在裡外便向西岸靠,船上的人惶然驚叫,水夫們 亂成一團。   三艘大船立即分開,由一艘追擊其他從下游駛來的十一艘帆船,兩艘在三條快 船的引領下,直向十三艘貨船衝去,速度加快。兩艘大船的左面一艘,正是余老大 四人附著的一艘。   「此時還不動手,欲待何時?」閔子建焦急地問。   「還早呢!急不得,老弟。」余者大安詳地說,對湖面水下的慘烈廝殺無動於 衷。   「等他們清除了前來劫金的群雄,不是晚了麼?」柴哲也焦急地問。目下的情 勢,比青天白日還明白,三艘大船船堅箭利,所向無敵,一沖錯之下,奪金群雄的 十六條船,幾乎損失了三分之一,再打下去,不全軍覆沒才怪。除了三艘可怕的大 船外,還有五艘快船,和東岸趕來的六艘快舟,以及第一次惡鬥留下來的五艘快船 ,在數量上,目下雙方相差將超過一倍,群雄覆沒的噩運已經注定了。   余老大呵呵笑說:「老大,你大概低估了混江虎鯊。斗船,他們自然沒有羅龍 文在五年前從海上帶來的戰船厲害,水賊是不屑用大船的。你等著好了,混江虎鯊 的人,將會證明你的想法錯誤。不過,他們將需要咱們助一臂之力,方可對付這三 艘大船。」   「需要我們相助?」   「是的,水性再好,卻上不了船。船底奇厚,水底不能用勁,要鑿穿船底,不 是容易的事,所以必須登船,因此咱們須替他們搶登開路。」   說話間,先頭的三艘快船已衝入貨船中段,將十三艘貨船截成四段,叱喝聲如 炸雷:「轉頭升帆,違命者格殺勿論。」   第一艘大船衝到,迎頭截住,有人在船頭大叫道:「中州三劍客,不必改頭換 面了,出船答話。」   貨船上的人亂成一團,沒有人出面答話。   「還不轉頭升帆?找死麼?」那人再次吼叫。   第一艘貨船上的一名水夫壯著膽問:「請問,諸位是……」   「混蛋!不許問,回航南康。」   「我們要趕貨期,回航南康要耽誤兩天,爺台……」   「閉嘴!」   第二艘大船突然發出畫角聲,聲落有人大叫:「湖寇蟻舟已上,速將運金船帶 走,上船,搜!」   兩岸遠處,煙波港能中,駛出七八十艘蟻舟,蟻舟,形容小而多。俗名該叫浪 裡鑽。這種船小是小。但靈活萬分,不怕風浪,只有三支槳,尾槳可兼舵用,在湖 面游走如飛,是水賊們的得以傑作,可追上任何船隻。   七八十艘蟻舟,每舟有五個赤著上身,只穿犢鼻褲帶了兵刀的人,人數之多, 可想而知。   蟻船在距湖心里餘左右,即四面散開。接著,船上只看到兩個人,一人在前操 雙槳,一人在後控船,其他的人,皆滑入水中不見,然後是水面人頭乍沒乍現,逐 漸接近。   十三艘貨船中,誰知道哪一艘船載了黃金?每條船的截貨量皆在八十石左右, 裝五萬兩黃金算不了一回事。   第一艘快船接近了第六艘貨船,船頭的箭手大叫道:「船上的人聽著:要命的 跳水;否則留下無妨。」   船斜撞而至,貨船上的人卻不向水裡跳,全向艙內鑽,有些則伏下狂叫:「老 爺們,饒命!饒……」   第一個跳過船來的人是斧手,雙腳剛落下艙面,突然慘叫一聲,上身一仰,腹 前釘著一支鋼鏢,鏢尾的紅纓迎風飄舞。接著,人向前俯,船身一顛,「砰」一聲 仆倒在艙板上掙命。   兩船的人展開了兇狠的拚搏,血肉橫飛。   三艘接近搜查的快船,皆陷入纏鬥之中。其他十艘貨船,則四散逃竄。有些揚 帆而遁。   兩艘大船反而無用武之地,既不敢將貨船擊沉,又無法解救被纏住的三艘快船 ,同時更不敢接近親自搜查,以免被人登船襲擊,因此只能發弩射擊貨船的桅桿, 阻止對方逃逸。假使擊沉了運金船,豈不前功盡棄?   兩艘大船在繞圈子,通貨船向中聚集。   半個時辰後,第一名水寇接近了大船。   「颶」一聲銳嘯,一支箭不偏不倚,剛好射中水寇冒出水面的腦袋,水波一震 ,腦袋不見了。   水寇愈來愈多,水面水下像一群大魚,有些用繩鉤向船上拋,有些在用船鑿對 付船底。   有些水寇接近了余老大四個人,卻不加理會,甚至還誤認他們是自己人。   「咱們該離開了。」閔子建焦急地說。   「不!等他們雙方筋疲力盡時,再上去不遲。」余老大狀極悠閒地說。   不久,一名水寇橫穿而過。閔子建出其不息伸腳一鉤,鉤住了水寇的大腿。   水賊猛地向上升,升上水面,一眼便看到並排附在船尾下的四個人。船速銳減 ,有些長槳已被水賊弄斷,因此進退緩慢。水賊用踩水術穩住身軀,訝然問:「咦 !你們是幹什麼的?」   余老大還來不及發話,閔子建已冷笑道:「和你們一樣,為黃金而來。你們來 得,我們不能來麼?」   水賊突然扭頭大叫道:「弟兄們,這裡有四個打野食的。」   閔子建拔下手鉤,一聲大吼,向水賊撲去。   水賊的叫聲,招來了不少同伴。   余老大吃了一驚,未料到閔子建會突然出此絕著,這一來豈不亂了章法。   「上船!」他斷然下令。   「子建兄……」柴哲急叫。   「這時你還顧他?算了吧,你這人真是糊塗。上!他死不了的。」余老大接口 說。   「且慢!這時上船,咱們將與雙方為敵,成為眾矢之的,智者不為。」柴哲急 叫。   「依你之見……」   「咱們設法弄到一條貨船,駛向西岸的蘆葦中,不管哪一方的人,皆會誤認為 是運金船,必將全力追來,便引誘他們登岸決戰了,不僅可以拯救不少前來劫金的 群雄……」話未完,他向下一沉,等露出水面時,他的左手已挾住一名水賊的咽喉 ,又道:「更可在岸上殲滅嚴賊的走狗,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呵呵!有道理,走!」余老大叫。   水賊們已像游魚般衝到,三人立即陷入包圍。柴哲丟掉被挾得快嚥氣的水賊, 向水下一鑽,余氏雙傑左右護衛,下潛三四丈,視界已不及三尺,略渾的湖水足以 讓他們擺脫追蹤下潛的人。   等他們升上水面換氣時,已離開大船三十丈外了。右後方十餘文,閔子建正和 兩名水賊周旋。水賊們結髮,閔子建用青巾包了頭,所以一眼便可分辨。   「小可去助他脫身。」柴哲說,向水中一鑽,還自走了。   余者大歎口氣,苦笑道:「看來,咱們的重擔子卸不了啦!」   「大哥,是不是不願挑了?」余老二笑問。   「不是不願挑,而是擔子太沉重,挑不了吃不消。萬一有絲毫失閃,咱們有何 面目見朋友?而失閃卻是萬分可能又極難避免的事。」   「呵呵!大哥如果真有所顧忌,我送他到水晶宮去好了。龍王爺正要招附馬, 而這位小輩卻是最適當的人選。」   「不行,咱們已誇下海口,豈能半途而廢打自己的嘴巴?除非他死在咱們視線 以外,不然決不可令他受損。他們來了,準備走。這傢伙藉機離開,恐怕消息已經 傳出了。」   柴哲的水性本就相當高明,水中搏鬥,須身手靈活,看得遠,潛得深,氣憋得 久,泳術快,辨向力強,這些條件他都十分優厚,出其不意接近了兩水賊之一,一 手抓住水賊的右腿向下拖,不等水賊屈身下潛解脫,他另一手已扣住水賊膝彎的大 筋猛地一拉,水賊的右半身便成了廢物,咕咯咯猛喝水,手忙腳亂掙命。   另一名水賊正和閔子建相持不下,各用浮水術漂浮游動,以分水鉤不斷向閔子 建進擊。   閔子建的劍在水中易失準頭,藝業當比水賊高明多多,但水性卻差勁,劍始終 夠不上部位,英雄無用武之地。   水賊只看到同伴潛入水中,以為同伴將在水底進擊,便加緊進攻,志在分閔子 建的神,以便讓同伴在水中弄手腳,勝算在握。   剛攻出一鉤,突覺右腳一緊,人向下沉。他大吃一驚,反應奇快地吸腹俯身。 不假思索地揮鉤猛攻下身空隙。   豈知這一鉤鉤壞了,自己的腳未能收縮,怎可出招下去?鉤住了自己的右膝, 鉤尖又深抵膝骨,經湖水一浸,登時痛入骨髓。   「咕嚕嚕嚕……」他張口狂叫,忘記了身在水下,聲叫出方知不妙,心中一急 ,湖水立即嗆入。   柴哲將他繼續向下拖,下潛三丈,方放手向上急升,在閔子建的前方丈餘冒出 頭來叫:「閔兄,跟我來。」   閔子建正收了劍急泳逃離現場,見狀大喜,隨著柴哲向余氏雙傑游去。   到了余氏雙傑身側,柴哲問:「要不要去找羅大俠一同行動?」   余老大呵呵笑說:「他有他的事,別擔心,如果他找不到我們,咱們可在藏船 處碰頭。   走!咱們將在前方那艘船弄來。」   「咦!你們不上大船了?」閔子建急問。   「哈哈!上大船?免了。大船已得到消息,說有幾個水陸能耐皆臻化境的高手 要登船……不!說是柴老弟要登船,所以準備要請柴老弟去赴閻王爺的約會哩!」   「大船上會知道柴兄的消息動靜?」閔子建驚問。   「哈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們還能不知?走吧!再不走便沒有發橫財的 機會了。」余老大豪放地大笑著說,雙手一分,人像大魚般衝出三丈外去了。   他們剛到達貨船的右舷外,一艘快船已兇猛地靠上了貨船的左船,快船上的斧 手大吼一聲。揮舞著開山大斧一躍而上。   貨船的艙面原來不見有人,驀地,一塊艙板突然扭轉,剛踏在板上的斧手突向 下沉,「砰」一聲響,斧手反應奇快地一斧砍在側方的艙板上。借力提升。   可是晚了一步。艙下鑽出一個人頭,刀光一閃。硬生生將斧手的雙腳齊膝砍斷 。   這瞬間,鉤手已躍上船來,鐵鉤凌空疾沉。「篤」一聲輕響。鉤尖半分不差, 鉤入砍倒斧手的人的後腦,信手一帶,居然毫不費勁地將屍體帶上艙面。   快船上的人,只留三名槳手控舟,其他的人紛紛登船。與貨船艙下鑽出的十餘 名青衣大漢殺成一團。   余老大示意三位同伴稍後,說:「等他們兩敗俱傷時再上去;聽招呼行事。」   慘叫聲震耳欲聾,屍體不住向水裡掉,不片刻。登上貨船後艄的人,已全部被 擊落水中。貨船上的人,也僅剩下四個人了。   前艙面。只有四個人,兩個是來自快船的人,青水靠、青頭拿。只露出五官。 一個使劍,一個使雙環杖。兩人的招術出奇地兇猛辛辣;銳不可當。尤其是那位使 雙環杖的人,雙手掄轉如飛;只聽銅環急響,杖影飛騰,折向極為靈活,此攻彼應 。怪招迭出,似乎可從八方向對手進擊,令人防不勝防。   貨船上的兩名青衣大漢年約四十出頭,用的都是劍,形勢已完全落於下風,招 架極為吃力,眼看要鋒鏑及身,或者被迫下水;形勢殆危。   艙面上,還留有四具屍體,艙板上血跡斑班,血腥中人欲嘔。   正危急間,緊閉著的艙門拉開了;鑽出兩個灰衣人。兩人一高一矮,年紀皆在 花甲左右。高身材的人穿灰直裰,腰懸一把尺八紫金如意。矮身材的人穿灰袍,手 提一根鐵柄拂塵。兩人皆生了一雙令人望之生畏的鷹目,兇光四射。滿臉橫向。   「住手!」高身材的人沉喝,聲雖不大,但直震耳膜,令人感到腦門發緊。   激鬥中的四個人手上一慢,接著,兩個青衣大漢急退至艙兩側的走道戒備。   使雙環杖的人先是一怔,然後向使劍的同伴揮手示意,雙仗一合交與右手,舉 步逼進,冷笑道:「看情形,這一艘定是運金船了。」   高身材的人冷冷一笑,冷冷的問:「憑什麼你閣下認為這一艘是運金船?」   「哼!憑你北邙山雙鷹的大駕在此,還不夠麼?你夜鷹王豪威鎮關內外,他魔 鷹李霸曾經是中州英雄擂的擂主,內外功火候皆臻爐火純青之境,如不是伊王以重 金將你們聘來保嫖,誰能請得動你們兩位的大駕?」   夜鷹王豪仰天狂笑,笑完說:「你奪魂杖張騏的話,說得很動聽。可是,明知 道咱們北邙雙鷹不好惹,卻敢當面叫陣,哪還瞧得起我姓王的?黃金也許在本船, 可惜你福薄而晦運照命,恐怕取不走呢,你信不信?」   奪魂杖張騏傲然一笑說:「不要說黃金也許在,乾脆你就說在好了。你們這次 故佈疑陣,先後共遣了三批偽裝的運金船,累咱們枉費了不少精神,上了不少當, 總算這次被攔住了。把艙內藏著的中州三劍客請出來,讓咱們開開眼界好不好?」   「呸!你還不配見他們。」「他們派到那三批偽裝運金船的人,是伊王府的命 官、中官,和吃俸祿的護衛,近四十名走狗奴才已經全部餵了魚蝦。他們即使能將 黃金運回河南府,如何向伊王交代?除了出來拚命之外,在下想不出他們還有哪一 條路可走?」   艙門人影再現,出來了五名老少,領先的白髯老人大笑道:「黃金有的是,看 誰敢來拿。王老弟,還不宰了他們?」   奪魂杖向後艄一指,冷笑道:「你們看,誰來了?」   後另一條快船上,怒鷹似的飛上來五條人影,人未上船,暗器先發。人落在後 艄,後艙面原先把守著的四個人,一聲未出便倒地斷氣。   五個人中,只有一個領先的人露出臉部,其他的人,皆穿了水靠戴了頭罩,手 中各持了一根幡龍短手杖。   藏在水際的柴哲看清那人的相貌,虎目中冷電四射,發出一聲獸性的低吼,便 待游近登船。   「你幹什麼?」余老大抓住他的手臂急問。   「去宰這惡賊,血債血還。」他切齒叫。   「那是誰?」   「羅龍文。」   「是他?」   「是他,把他燒成灰,我也可認出來。這惡賊相貌絲毫未改,只是蒼老些而已 。這狗東西!侯馬鎮數十條人命,必須要他償還,讓我去宰他。」   「你今天宰了他,豈不便宜他了?」   柴哲先是一怔,接著點頭道:「不錯,宰了他確是太便宜了,但是活擒他恐怕 有困難,他的佩劍是神物,稍後,讓他們拼個精疲力盡,再設法擒他。」   羅龍文帶了四名手下宰了後艄的人,躍上了艙頂,四名手下左右戒備,他居高 臨下抱肘而立,仰天狂笑。   夜鷹王豪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原來是個小輩,老夫沒見過這號人物,狂 傲之態,確是刺目。」   奪魂杖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你跟在伊王那混蛋的尾巴後做走狗,難道就 沒聽說過羅爺龍文的名號?」   「賊!原來是那位被充軍的海賊姓羅的,我還道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哩!先 收拾你,再擒住他送到京師正法,妙極了,打!」   說打便打,手一抄便撤下了紫金如意,一閃即至,走中宮直入,如意信手便敲 。   魔鷹李霸一聲長笑,右手一舉,拂塵像網般向奪魂杖的同伴拂去。   艙面窄小,只能容下四個高手拚搏,仍嫌過窄,其他的人皆插不上手。   出艙不久的五名老少皆躍上艙頂,猛撲羅龍文。   羅賊身後閃出兩個爪牙,將手中的蟠龍短手杖,向首先升上艙頂的兩名老少一 指,三枚肉眼難辨的透明寸長小針,一閃即沒,全射入兩名老少的心坎。   同一瞬間,另兩名爪牙接著閃出,手中的皤龍短杖指向另兩名老少。   幾乎在同一剎那,四名老少像是中箭的雁,「砰砰彭彭」向下掉。   四名爪牙退回原處,撥弄著手中的蟠龍短手杖。   登上艙頂的五名老少,只剩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可怕 景象驚呆了。   羅龍文臉色一沉,笑容盡斂,換上了兇神惡煞的臉孔,猙獰地點手叫:「你過 來,太爺要剜出你的心肝來下酒。我給你一次公平一決的機會,讓你一展所學。蟠 龍短手杖中,藏有淬了奇毒,見血封喉的問心針,你禁受不起的,挺劍上啦!」   青年人扭頭下望,奪魂杖和另一名同伴正站在下面含笑上望,北邙雙鷹已經不 見了。卻多了兩個又瘦又小的留山羊灰短鬚的人。   他知道完了,一咬牙,大吼一聲,挺劍飛撲而上,臨危拚命。   羅龍文拔劍出鞘,寶光一閃,青年人的劍齊愕而折。   「接我一掌。」羅龍文大喝,不用劍用左掌,劈面向青年人胸口按去。   正危急間,艙右的走道上「啊」一聲慘叫乍起,原先與奪魂杖交手,後來退至 走道戒備的青衣大漢,狂叫著向下栽。   接著,人影乍現,從走道升上了艙頂。   四名爪牙還來不及用蟠龍短手杖襲擊,鐵翎箭已先一步到達四枚鐵翎分取四名 爪牙,快!快的令人眼花,想躲已無能為力。   「啊」四個人幾乎同聲慘叫,砰然栽倒,骨碌碌向下滾,先跌在走道上,接著 「噗通通」一陣水響,全掉下水去了。   同一瞬間,「啪」一聲暴響,青年人硬接了羅龍文一掌,身軀被震得向後倒, 幸而他手急眼快,丟掉斷劍把,抓住了擱在艙頂的風帆,方不致被震落船下。   上來的人是柴哲,一閃即至,劍尖遙指,沉喝道:「羅龍文,還認得十年前山 西侯馬鎮的柴哲麼?」   羅龍文這才發現四個爪牙巳經不見了,不由大吃一驚,伸手在懷中急急掏出一 根蟠龍短杖,猛地向前一指。柴哲早有準備,所站處正在桅桿旁,他閃至桅後,左 手疾揚,鐵翎箭破空而飛。   「嗤嗤嗤!」問心針全貫入桅桿內。   鐵翎箭在同一瞬間,插入羅龍文的左手臂。   「哎……」羅龍文大叫一聲,將計就計扭身栽倒,在柴哲撲上之前,滾下艙頂 ,「噗通」一聲水響,入水溜之大吉。   艙面上,余氏雙傑與閔子建,正與奪魂杖四個人答話。   左面的瘦小老人翻著山羊眼,陰森森的問:「小輩,你們是些什麼人?趁早說 明,以免自誤。」   余老大呵呵笑說:「我麼?名不見經傳,世上鮮有人知,不說也罷。」   「說說看,以便老夫日後請和尚做法事超度你們!」   余老大淡淡地說:「好吧!說出來不怕你見笑,你金城五鬼的老大既然有這番 善心,咱們不能不領情,是麼?我姓余,名化龍。那位是舍弟……」   「是……余老二余化鯉?」老傢伙吃驚地問。   「呵呵!你老兄居然知道我兄弟倆的姓名,豈不是異數,咱們兩條泥鰍到了鄱 陽湖,居然成了名人哩!慚愧慚愧。」   「你們來幹什麼?」   余老大用手向艙頂剛躍下的柴哲一指說:「你可以問問他,他來幹什麼,我兄 弟兩人也幹什麼。」   「他是誰?」   「他姓柴,名哲,你老兄大概也沒聽說過吧?」   四人臉色一變,余老二接著說:「哈哈!你們千萬別表錯情,他可是使暗器的 祖宗,別用你們那幾手打兔子的玩意在他面前獻寶,那會出乖露丑,丟人現眼的。 你們可以偷偷地把北邙雙鷹打下水晶宮,在柴老弟的面前千萬別來那一套。瞧,羅 龍文與四個善用霸道暗器的爪牙,現今安在?」   柴哲收劍入鞘,臉上罩著一重濃霜,殺機怒湧,用震耳而低沉的嗓音,一字一 吐地說:「你們使用暗器在先,怪我不得。在下不願多開殺戒,上蒼也有好生之德 ,咱們要辦事,不能耽擱,而又不忍心殺人,所以給你們三聲數送行,數落而諸位 仍然留在船上,那麼,必定是四具屍體而決不是活人。一!」   奪魂杖踏進一步,但持杖的手在發抖,可聽到杖中段相連的銅環剋剋怪響。   「呵呵!你老兄想試試先死的滋味麼?」余老大出言嘲笑。   「二!」柴哲本無表情地叫。   「你敢與老夫拼劍麼?」老傢伙大叫。   「三!」   老傢伙第一個跳下水逃命。接著,另三人也屁滾尿流地跳水溜走。   「咦!他們都是江湖的成名人物,為何伯我?」柴哲莫名其妙地說。   余者大哈哈大笑說:「老弟,人的名,樹的影,這兩天兩夜中,你的大名已成 為江湖人聞名色變的話題了,你那柴中平的假名瞞不了人的。再就是剛才你的神情 ,足以嚇走這幾個自命不凡的人。羅龍文與四個爪牙不見了,他們還能不怕?快! 咱們把船弄走!」   柴哲踢開了艙門,裡面只有幾個船夫,他順手取下難壁上的一張弓一袋箭,向 瑟縮在內的船夫們叫道:「出去操船,幸生不生,必死不死,怕什麼?快出去。」   附近湖面亂成一團,船皆向下游漂,散落各處,有些無人的船不住打旋,半沉 的船在風浪中搖擺,水面不時有人頭出沒,散處在三里方圓的水域。   三艘大船沉了一艘,另兩艘已失去動力,槳全部丟失,被大群水賊八面圍攻。 船上的弓弩皆威力大減,無法逐個消滅水中時隱時現的水賊。但水賊想上船,也難 上加難,上去三兩個等於是送死。   水賊們也搶到不少貨船,但不敢開走,怕被大船的大弩將船擊沉。   嚴賊的快船還有五艘之多,五條船互為犄角,仍然行駛如飛,四面追逐水中的 水賊和阻止貨船離開。顯然,他們在等候大援趕來。   下游四五里,十六艘雙振大船正急急趕來。   「升帆!」余老大向出艙的船夫下令。   大船已被水賊們纏住,無法追趕。水賊們對纏住大船的妙計用得相當高明,幾 把大斧加上幾根木頭,便將大舵卡住並加以破壞。練錘和小鐵錨則專門對付長槳, 纏住槳便以數人之力向船底拖,用手鉤勾住船底板作支撐,不但可拖斷長槳,甚至 還可以將槳奪下。另一些水賊則使用魚槍,出水便投,投出便向水底鑽,專門對付 舷板附近向下發箭的人,船上的人毫無控船的機會,只能任由船隻順水漂流。   能追趕的只有快船,而快船大多數已被水賊們鬧了個手忙腳亂,只剩下兩艘可 以追趕。   貨船的大帆冉冉上升,立即引來了不少水賊攔截。   柴哲屹立艙頂,彎弓搭箭隨時準備發射。他不理會後面與左右游來的人,只向 擋在航道前面的水賊下手。   船以奇速順風而駛,向南康方向逆水上航。   柴哲的箭發揮了可怕的威力,在十丈水域之內,沒有水賊敢抬頭,水花一起箭 即離弦,水賊伸頭吸氣重向下潛的剎那間,箭便破空而至,無一倖免。   船破浪疾進,殺開一條血路,在柴哲的神箭開道下,終於突破了重圍,向南冉 冉而去。   這次群雄惡鬥鄱陽,可說三敗俱傷。伊王府派來索贓金的將近五十名兵並護衛 ,無一生還。嚴賊的爪牙,也死傷慘重,精英盡失,以致後來抄嚴賊的家,毫無抗 拒之力。前來劫金的群雄和水賊也損失慘重。由於湖上發生械鬥,浮屍太多,江西 的大小官吏,不得不設法彌補,調來了大批官兵,徹底清除水寇,南湖營終於增加 了兵力,鄱陽水域總算平靜了兩三年,商旅稱便。   五萬兩黃金呢?沒有下落。曾經有不死心的人在這一帶打撈,據說居然發現了 陳友諒的藏寶船云云。   船駛離現場三四里左右,突然向右一折,直向西岸蘆花似海的湖岸急衝。   後面跟來的兩艘快船仍在兩里外,正擺脫水中水賊的糾纏,跟蹤而來。   有船揚帆突圍,足以令人發疑,水賊們與未死的群雄,誰也弄不清這艘船到底 在何方之手,因此紛紛撤走,有些登船追趕,有些靠向西岸由岸上追,無形中把注 意力全引到這艘逃走了的貨船上了。   這一帶也是港漢密佈的湖岸,船向蘆葦叢中疾衝。   「柴哲鑽入艙中,閔子建已抓住一名船夫跟入,將船夫向客艙一推,沉聲伺: 「說!那幾個人交運的貨在哪裡?」   船夫已驚得臉色發青,戰慄著說:「那幾位客官交運的貨物在後面的貨艙。」   「是什麼貨物?」   「是……是贛州的濘布,共有一百二十匹。」   「帶我去看看。」   「小……小的領路。   兩人進入後面的貨艙,柴哲卻在客艙細搜,揭開一塊艙板,便看到下面底艙堆 了不少破衣,黑褐色的船底似是上了漆。   他用腳撥開破衣,找不到任何岔眼的事物。下面光線幽暗,但一眼便可看清底 艙每一角落,除了破衣之外,別無長物。艙底光滑,像是抹了一層油,發出黑褐色 的反光,漆味甚濃。艙底上防水漆,極為平常,決不至於引人注意。   他重新爬上艙面,鑽出艙門找到一名船夫,問道:「船家,那幾位運貨的貨主 ,他們的隨身行李放在何處?」   「在後艙。」船夫戰戰兢兢地答。   「請帶我去看看。」兩人到了後面的貨艙,閔子建正在將布匹抖開,各色濘布 堆得亂七八糟。他不加過問閔子建的事,由船夫在夾艙的一角拉出幾個包裹,一股 霉氣直往鼻中鑽,他信口問:「你們這條船多久沒清理了,貨艙霉氣太重,不是好 現象呢!」   「本船前年才大修過。」船夫也信口答。   「前年大修?那……客艙下的油漆不是新漆的?」   那是裝貨期間,船主親自加漆的,說是……」   「船主會自己動手漆船,勞駕,你把這些衣物包裹帶到前面,交給船頭那位大 叔檢查!」他帶著船夫回到客艙,打發船夫外出,再次掀開艙板跳下,用手指在船 底一劃,立即現出閃閃金光。他恍然大悟,付道:「原來金子藏在此處,事先將金 子鑄成金板,抹上漆以掩人耳目,不但可騙過劫金的,也可令船平衡,即使受到震 動,仍然無虞翻船。」   他再仔細檢查那堆破衣,奇跡出現了,一件破衣中,藏有一個兩寸見方的鏤金 小盒,裡面赫然盛著一顆鴿卵大的黑珍珠。另一件破衣內,裹著一個徑約兩寸,長 有一尺的舊竹筒,抖開簡口,裡面是一卷用防水油綢裹著的羊皮卷。另一件破夾衣 中,內層藏了一件厚約一分,晶瑩柔軟的白背心,如不是他感到這件破衣入手沉重 ,決不會拆開細看的。   顯然,他已得到了三寶。   他正想將三寶取出,卻聽到後面貨艙中的閔子建向船夫怒吼,逼問黃金藏在何 處,不由心中一動,付道:「這位閔兄真有點鐵石心腸的氣概,乃妹落在嚴賊的人 手中,兇多吉少,他居然毫不關心,事到如今,仍然不忘找尋黃金,未免太過見利 忘義,我可不能將金寶的事告訴他。」   同時,他想起羅龍文的爪牙所使用的皤龍筒,羅賊不可能帶這些歹毒的暗器, 面對面應付他不怕,但如果對方出其不意暗襲,後果可怕,這件白兕背心正好護住 胸前後背,穿在身上豈不多一層保障?   他立即脫下水靠,穿上背心,然後穿上水靠,將竹筒和珍珠盒納入懷中,跳上 蓋好艙板,鑽出艙來。   余老二正在檢查包裹,他走近將余老二拉至一旁,將發現三寶和金子的事—一 低聲說了。   余老二吁出一口長氣說:「瞎貓碰上了死老鼠,想不到,居然就在這條船上。 老弟,你有何打算?」   「三寶我只要那條白兕背心,其他兩寶連同黃金全由三位大俠處理。」柴哲泰 然地說。   「那……你……」   「本來,小可打算如果取得黃金,便暗中送交各地善堂及卑田院,但目下小可 志在救人,而且身有要事,只好勞駕三位大俠成此功德了。」   「你的同伴閔子建……」   「小可發現這人貪財寡情,未可信賴。」   「呵呵!你並不太糊塗。我去知會家兄一聲,看他作何打算再說。」   船已進入一道漢灣,水道不太寬,但相當深。風帆已經降下,幾個船夫在用槳 划船。四面似乎已被濃密的蘆葦所阻隔,水道彎彎曲曲,船在其中轉折而行,方向 難辨。   余氏雙傑兄弟在後艄商量片刻,然後余老二躍上艙頂,掄起從船上找來的大斧 ,一陣猛揮,將桅桿砍倒,丟掉大斧亮聲道:「咱們的船已走上了絕路,後面追來 的船不久將到,賊人如果合圍,誰也休想活命,快收拾你們的錢財雜物,赴水逃命 去吧!快!」   船夫們如逢大赦,紛紛站入艙板中,取了自己的物件,紛紛爭先恐後跳水逃命 。   閔子建鑽出艙來大叫道:「余大俠,沒有船夫,怎麼走法?」   「船不走了。」余老二信口答,船仍向前滑行。   「在下尚未按遍全船呢。」   「老弟,五萬兩黃金有多大多重?老弟,三千來斤,難道能藏在褲襠裡不成? 快找,給你片刻工夫,我們可不能等大批人追來要咱們的命。」余老二說完,躍下 船頭,示意柴哲取槳,兩人各自運槳駛船。   余老大進入艙中,取來了不少引火物,以布做成火棒,點火即向兩側的蘆葦投 去。   兩岸的蘆葦皆已半枯,見火即燃,只片刻間,附近便成了火海。   最後,艙中起火,閔子建不得不失望地隨同柴哲向水中一跳,四人從水中循原 路急泳。   柴哲游在余老大身旁,低聲說道:「放火燒船,金子豈不被燒出原形麼?」   呵呵!不會的,我已毀了後艙底,火只能燒燬上面的船艙,不久便會沉下湖底 ,沒有人會發現那批黃金,放心啦!只有這樣才可令尋金的人死心。」   湖岸起火,追來的快船也被火困在港汊中,賊人們也紛紛跳水逃命。風急火猛 ,乾枯的蘆葦發起火來,那還有救?不燒光決不會熄滅,四個人登上陸地,火勢已 經不可收拾。   余老大沿湖岸向北狂奔,一面說:「火燒不到咱們藏小船的地方,遠著哩!快 走,小心避免與登岸的匪徒照面,沿湖畔十里內,恐怕上來了不少人,咱們不可大 意。」   「余大俠,要不要到黃婆磯走一趟?」柴哲憂形於色的問。   「告訴你,你的女伴不在黃婆磯,在那三艘大船上。咱們回去找船,追蹤那兩 艘大船決錯不了。」余老大指著下游遠處漂流著的大船說。   「三艘大船沉了一艘,小可的女伴如果在沉了的那艘船上「請放心,如果在沉 了的那艘船上,羅兄會將她們平安帶上岸去的。」   「他在大船附近,也許已經上了船,為了隱秘行蹤,因此他獨自行動。」   他們避免與登岸的人碰頭,一陣急走,半個時辰後,突見岷江墨蛟駕著他那艘 小船。正劃向前面的一處河口。余老大大喜,發出一聲低嘯,向河口奔去。   岷江墨蛟將小舟搖近湖岸,大笑道:「哈哈!我算定那艘貨船是你們弄走的, 也算定這把野火是你們所放,猜想在此地可以和你們會合,果然料個正著。上船! 船上有柴老弟需要的人。」   柴哲以為兩位姑娘已被救出,大喜過望,迫不及待一躍而上,鑽入艙中,不由 大失所望。   艙中擱了兩個半昏迷的人,軟綿綿地像是兩條病狗,一個赫然是紫袍魔君,另 一個是穿了青袍的中年人。兩人渾身水淋淋地,肚子鼓鼓的,顯然已喝飽了水。   岷江墨蛟跟著鑽入艙中說:「紫袍魔君是嚴賊府中走狗狂鷹的朋友,狂鷹這個 人的名號,江湖上知者不多,至少在下沒聽說過這號人物。這傢伙的姓名,紫袍魔 君這老狗抵死不說。那一位是奴才嚴年的狗頭軍師黎明暉,是個無恥的江湖痞棍。 三條大船我全查過了,上面沒有兩位姑娘。因此,在下在大船上將這位狗頭軍師弄 來,順便把這位故意招引江湖朋友前來送死的紫袍魔君一併帶上。老弟,你可以從 紫袍魔君的口中,逼出亂葬岡的陰謀。在黎明暉的口中,獲得兩位姑娘的下落。」   余老大接口問:「錦全兄,大船的情形如何?」   岷江墨蛟冷冷一笑,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閔子建臉上,嘿嘿陰笑道:「果然不 出所料,大船上的人,居然知道柴老弟到了,全部奉命傾力對付柴老弟,甚至不以 劫取黃金為念,只有一個羅龍文不服氣,自己帶了親信親自出馬劫金。」   「那位狂鷹你見識過麼?」余老大接著問。   「無緣識荊,遺憾得緊。他不在船上,卻在囚禁兩位姑娘的地方。」   「他在囚禁兩位姑娘的地方?」   「不錯,我問了好幾個小輩,幾乎眾口一詞坦白供出,等柴老弟問問便知道了 。」   柴哲將紫袍魔君提至艙壁下,臉色一沉,冷冷地問:「閣下,那天在亂葬岡閣 下與三怪雙殘七魔會商,在下已知你心懷叵測。說吧,從實招來。」   紫袍魔君發出一陣怪笑,說:「沒有什麼可說的,光棍眼中不揉沙子,曲某的 話騙不過行家,所以字字皆真。不錯,曲某確是奉小相國之命,負責殲滅群雄,引 群雄走入歧途以免礙事。至於那位狂鷹,並不是曲某的朋友,而是同為小相國的人 而已,他的姓名在下毫無所悉。昨晚在亂葬岡佈下埋伏,主事人是狂鷹,曲某並未 參與其事。言盡於此,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誰知道在下晚間要到亂葬岡找你要船?」   「在下已牌左右便奉命離開亂葬岡,帶人前往撲殺藏匿在旗山的巴家五虎,事 實證明在下並不知情。」   「你並未打算吐實,閣下。」   「在下句句是實,剮了我也只有這幾句話。」   柴哲再提過黎明暉,冷笑道:「你是嚴奴才的狗頭軍師,知道的事該比紫飽魔 君多,不錯吧?」   黎明暉混身冷得發抖,虛脫地叫:「我……我什麼也不知道,只知你的兩位女 伴,囚禁在後港河紫蓮莊。」   「紫蓮莊是嚴賊的?」   「不,莊主雷中天,聽說是個擁有上百艘貨船的富賈,他那裡地勢僻靜,極易 藏人。」   「誰在主持其事?」   「主事的人是狂鷹,他只派了幾個人,將兩位姑娘押送到紫蓮莊藏匿,打算過 兩天派人找你,將你誘至黃婆磯斬草除根。」   「你知道紫蓮莊的所在麼?」   「小可不知。」   紫袍魔君突然接口道:「只要找到後港河,還怕找不到紫蓮莊?」   余老大鑽出艙外說:「你們等一等,我去找人問問。」   閔子建卻笑道:「後港河在下知道,只是不知紫蓮莊的所在。」   黎明暉接口道:「據小可所知,狂鷹只派了四或五個人,將兩位姑娘秘密送到 紫蓮莊藏匿,目下劫回黃金的大計落空,會不會派人去將兩位姑娘帶走……」   柴哲心中已亂,急急接口道:「兵貴神速,咱們得趕在前頭才行。」   岷江墨蛟大笑道:「闊老弟知道後港河,確是實情。只是,在下也知道那條河 在何處。   余兄,開船。」   「羅大俠怎知這處小地方?」閔子建問。   「江湖人如果地形不熟,豈不是飯桶?後港河在對岸,位於都昌縣北六十里, 水道曲折蜿蜒,共有九十九灣,從黃沙灘入鄱陽,春夏秋冬通舟揖。我這條船又輕 又小,淺水同樣可以通行無阻。走!」   船駛出河口,揚帆東進,向對岸斜沖。   船進入後港河,已是申牌左右了,整天未進食,眾人皆腹中雷鳴。余老二在艙 下取出酒萊,眾人換了衣褲,飽餐一頓。船在岷江墨蛟熟練的操縱下,沿彎曲的河 道向內輕快地疾進。   半個時辰後,船身一震,余老大在船頭叫:「帶傢伙,押著俘虜,咱們捨舟就 陸。」   閔子建鑽出艙面,脫口叫:「咦,船怎麼恰好在此靠岸?」   岷江墨蛟哈哈大笑,接口問:「閔老弟,你說的恰好兩字,有何用意?」   閔子建低下頭整理衣褲,也信口答:「在下是指船靠得這麼巧,這兒好像是一 座碼頭哩!」   「哈哈!不但是碼頭,而且是到紫蓮莊必經之地。」   「咦!羅大俠似乎對紫蓮莊很熟哩!」柴哲訝然問。   「不算太熟,知道而已。呵呵!登岸,還有七八里路呢。」   「還要走七八里?」   「也許還不止七八里。紫蓮莊在前面第二座河灣,濱河而建,平時船可以靠莊 前的碼頭。」   「那……為何不直靠碼頭?」   「呵呵!想打草驚蛇麼?從水道是接近不了紫蓮莊的,這條路才是入莊的安全 秘徑哩!   上岸!」   紫袍魔君留在船上,船由余老二化用看守。柴哲押著黎明暉,躍上岸來。   岷江墨蛟在前引路,首先便站人一座密林,叮嚀道:「隨時準備兵刃暗器應變 ,須防有人埋伏暗算。每人相距五步,隨我來。」   余老二將船撐至對岸,藏在蘆葦中,插好篙,一頭插入艙中,向半癱瘓的紫飽 魔君冷笑道:「閣下,我送你上路,你的時辰到了。」   紫袍魔君臉色死灰,惶然大叫:「你……你……」   「哼!你知道江湖規矩,說謊的罪重著哩!你的話騙得了柴老弟,卻騙不了我 姓余的。   說!狂鷹到底來了多少人設伏?」   「大約有七……七十名左右。」   「你又胡說八道,加上雷莊主的人,該有多少?」   「這……老天,你老兄似乎已瞭然於胸……」   「昨晚你們調兵遣將,余某正在一旁聆聽,夠了吧?」   「你……」   「你這沒出息的江湖敗類,不死真是老天爺瞎了眼,去你的!」余老二說完, 一掌劈在紫袍魔君的天靈益上。紫飽魔君兩眼一翻,手腳一陣痙攣。   余老二把將他拖出艙外,輕輕往水裡放,水泡急升,人迅速下沉。   余老二將紫飽魔君沉入河底,然後脫去衣褲,往水中一鑽,未幾,他從上游三 十丈左右出水,悄然爬上對岸,向側繞走,蛇行鷺伏如臨大敵。   不久,他到了一座河旁的密林內,躡手躡腳欺近了一株粗約兩人合抱的古松下 ,猛地左手上抬,接著像一頭大豹般閃出樹前,雙手一勾,便勒住了坐在樹下張望 的一名大漢的脖子。   「砰」一聲大震,枝葉搖搖,一個青影從樹上向下掉。   被勒住脖子的大漢想僕地扭轉解脫,卻力不從心;被勒得舌頭外伸,眼珠子向 外突,雙手絕望地拍打勒在脖子上的手,卻不能發生絲毫效果,勁道漸弛。   余老二直待對方快嚥氣了,方放鬆勁道,冷冷低喝道:「說!信號發出了麼? 」   「發……發出了。」大漢低聲答,幾乎語不成聲。   「羅海賊何時到達的?」   「剛到不久,他……他說要……要殺人質。」   「人質呢?」   「不在此地登岸,在下不……不知道。」   「你給我睡上十二個時辰。」余老二冷笑著說,一掌便將大漢擊昏。   收拾了兩個暗樁,他從新回到泊船處,將船下放半里地,藏入一道小灣流的水 草深處,安心等候。   岷江墨蛟在前領路,穿枝撥葉向西南摸索,這一帶全是起伏不定的山區岡埠地 帶,草木叢生,沒有路,也聽不到人聲見不到人影。   不久,他向村後一閃,扭頭向跟來的柴哲招手示意。   柴哲悄然欺近,隨岷江墨蛟的手指向前看去。前面十餘文的樹影中,赫然出現 一個灰衣人的背影。   「像個和尚,我去看看。」柴哲附耳低聲說。   好不容易接近至灰衣人身後三丈左右,正想撲上,灰衣人倏然轉身,用梟啼似 的聲音說:「阿彌陀佛!你們來啦?」   果然是個和尚,年約五十開外,臉色慘白臃腫,鼓起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珠,乍 看上去,臉色灰敗泛白,像是個浮屍面孔。   柴哲一怔,訝然問:「大師父,怎知咱們要來?」   岷江墨蛟押著黎明暉上前,笑道:「這位狗頭軍師奉命傳信,我們不能不來。 」   「他奉命傳信?」   「呵呵!是的。三條大船上的走狗們,皆奉有這種指示,不管咱們擒到任何人 ,他皆會告訴我們來紫蓮莊索人質。」   「這麼說來,他們已設下埋伏陷講,等候我們前來了。」   「一點不錯。」   「老天!大叔何不早說?」柴哲驚然地叫。   「早說你難道不來了麼?」岷江墨蛟絲毫不緊張地說。   「這個……」   「此距設伏區尚有五里地,你如果不去救人,還來得及退出。」   柴否用牙一挫,冷笑道:「火裡水裡,小可義無反顧,上刀山蹈劍海,小可也 走這一遭。」   和尚桀桀笑,陰森森地說:「施主一派亡命之徒的口吻,膽氣確也令人佩服。 」   「你是引路的人麼?」柴哲冷冷地問。   「非也。貧僧是不相信柴哲有三頭六臂的人,因此在外迎迓,要看看姓柴的值 不值得勞師動眾,貧僧廣緣。施主之中,誰是柴施主?」   「正是區區。大師父既然不是引路的人,讓開。」柴哲虎目生光地說。   廣緣狠狠打量了他片刻,扭頭便走,一面冷冷笑道:「聞言不如見面,如此而 已。區區一個乳臭未乾的小輩,還不配和佛爺動手。」   「站住!」柴哲冷叱,接著加上一句:「和尚休走。」   廣緣止步轉身,浮屍臉孔居然湧起怒意,陰惻側地問:「小輩,你居然敢向佛 爺我大吼大叫?」   「柴某的聲音你和尚難道會聽錯不成?叫你站住,柴哲要向你打聽消息。」   廣緣怒火上沖,正待發作,五丈外小樹下突然站起一個穿黑袍,青面撩牙的人 ,一面奔來一面叫:「和尚,出家人不可動嗔念,人留給我山魈熊飛消遣,賣給在 下這份人情。」   廣緣怒火焚心,怎肯相讓?向柴哲厲聲說:「本來,和你這種小輩動手,不但 自毀聲譽,也貶低了佛爺身份。但你這種態度令人難忍,佛爺只好超度你了,不殺 你此恨難消。」   說完,取下衣領後面插著的拂塵,喝道:「小輩,拔劍上前納命。」   岷江墨蛟將黎明暉交給余老大,上前笑道:「和尚,你是南昌繩金塔寺的方丈 ,可說已是佛門弟子中地位極高的身份了,居然不知自愛,替嚴老狗賣命,何苦來 哉?你既然行兇,在下陪你玩玩。」   南昌是江西的首府,城中有四大寺,普賢,廷慶,應天,繩金塔,應天寺與繩 金塔寺皆在進賢門口內,兩寺的方丈積不相容,雙方的護法檀越皆是地方上的仕紳 ,潛勢力皆極為雄厚,繩金塔寺為了自己本身的利益,為了壯大自己的聲勢,終於 走袁州嚴府的門路,恭請嚴老賊的孫子嚴鴻為護法檀越,從此便成為南昌香火最盛 的寺院。   「你是誰?怎知佛爺的來歷?」廣緣沉聲問。   「不必問來歷,要動手,在下奉陪就是。」岷江墨蛟含笑大步迎上。   柴哲伸手虛攔,冷冷地說:「大叔清退,小可的事,希望能自己應付,讓小可 打發他兩人。」   「柴老弟,你說過武林中,曾經引起江湖紛擾的幾個秘密門派麼?」岷江墨蛟 停步問。   「略有風聞。小可知道的是京師附近的鷹爪門,山東的長春派,山西的鬼影門 ,湖廣的天罡宗與不歸門……」   「夠了,你看,山魁熊飛是鬼影門的高手,廣緣禿驢是不歸門的頂尖兒人物九 老之一。   不歸門的祖師是淨土宗的高僧苦甘和尚,創立迄今已將近兩百年,入門的弟子 必須剃度受戒,絕對禁止還俗。苦甘和尚死後,五傳至願守和尚,不歸門開始步入 邪魔外道,勾結白蓮宗邪支白蓮教徒狼狽為好,藉佛門弟子的合法身份,干傷天害 理的非法勾當。願守和尚親傳弟子十八人,目下有九人在世,稱不歸門九老。廣緣 禿驢排行十一。所以也叫土佛。不歸門的絕學,以天雷掌威鎮武林,屬於蝦蟆功一 類練氣術,走的是剛猛路子,聲出掌及,十分可怕。老弟,和他拼劍時須得提防他 的掌。」   廣緣一直在冷笑,任由岷江墨蛟暢所欲言,接口道:「閣下對本門的秘密所知 有限,門外人而已。等佛爺斃了這小輩之後,再收拾你不遲。」   岷江墨蛟退回原處,大笑道:「哈哈!不歸門那幾乎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在 下還沒有放在眼下呢?柴老弟藝臻化境,和尚,你小心了。」   柴哲徐徐撤劍,立下門戶冷冷地說:「和尚,請,小心在下的劍。如果你認為 心中有點害怕,可以招呼你的同伴聯手一起上。」   山魁熊飛從腰上抽出一把有倒鉤的雙股短叉,獰笑道:「小子好狂,你以為咱 們這些成名人物,會以二打一成全你麼?哼!你死了這條心吧,在廣緣方丈的手下 ,你有一百條命也休想保得住,和尚,別一下子便宰了他,留給我剜出他的心肝下 酒。」   柴哲見天色不早,急於救人,暗中打定了速戰速決的主意,默運神功聚於劍尖 ,等候和尚出招進擊。   同樣地,土佛廣緣和尚也有同樣的打算,要一舉將他擊斃,顯顯自己的威風, 浮屍臉陰沉沉,顯得更為可怖,一雙豬眼閃耀著殺機重重懾人心魄的火花,舉拂當 胸,一步步向柴哲接近,氣沉丹田,徐徐運行全身,力道聚於左掌,蓄勁待發。   附近草木叢生,礙手礙腳,誰要是大意,走錯一步後果便不堪設想。   兩人像一對鬥雞,徐徐接近。劍尖光芒問問,拂塵無風自搖。近了,一丈,八 尺,正是出招的最佳時機。   柴哲的劍尖突然上升三寸,右腳尖前移半尺。   這就是所謂一觸即發,這種舉動必定是搶劫機先的預兆,意味著他要搶先動手 。   廣緣大喜過望,揉身急進,拂塵一揮,封架來招,進步出掌大喝一聲,左手擊 出,天雪掌用上了。喝聲似沉雷,掌風呼嘯有聲。這一記雷霆一擊,雙方進步等於 已經貼身相搏斷無不中之理。   柴哲卻左移一步,劍並未遞出,虎目中冷電四射,冷然注視著瘋狂進擊的和尚 。   廣緣一擊落空,右旋身踉蹌出招,拂塵猛抽,急攻柴哲的腹脅。   柴哲突然一聲長笑,挫身切入,身形像是電光一閃;便已突破拂影從側切入, 劍虹疾吐。   人影乍分,柴哲像怒豹般竄出丈外去了。   廣緣身形一頓,接著扭身跟縱猛撲。   柴哲猛地閃在一株巨樹後,再疾退八尺。   「蓬」一聲大震,廣緣一掌拍在樹幹上,樹皮紛飛。枝葉搖搖。   柴哲徐徐拂劍,冷冷地說:「一刻時辰之內,如果有靈丹妙藥,或可保住性命 。」   旁觀的人全吃了一驚,一個武林高手,居然會失手以掌誤拍在樹幹上,真是不 可思議的怪事,然而這和尚確是在向樹痛擊,千真萬確半點不假。   怪事接著又現,廣緣和尚竟然趴伏在樹幹上,右手的拂塵連揮三次,最後失手 拋落丈外,發出一聲淒厲的呻吟,以手捆住右脅,渾身抽搐著滑倒在樹下,右手一 鬆,離開了脅下,手掌心鮮血觸目。   大吃一驚的山魈熊飛急急搶到,架住他大叫道:「和尚,你怎麼了?」   廣緣緊緊地抓住山魈的手,痛苦地說:「貧僧一生中,身經百戰,渾身是創疤 ,受傷三十次以上,但從沒有像今天一般傷得如此深重。一招失手,我……我有何 面目見天下英雄?」   「你……你的傷……」   「傷在右脅,深入內腑,這一劍好……好猛好狠。帶我的屍身返回南昌,貧僧 ……九……泉……」   「我替你報仇。和尚,你……」   「你……你比……比他差……差得遠,不……不可枉送性……性命……啊…… 」最後的一聲號叫,宛若中箭的哀猿,令人間之毛髮森立、他渾身猛烈地顫抖,不 住嚥氣。   「大叔有好的金創藥麼?」柴哲心中惻然,向岷江墨蛟問。   「有倒是有,但不救作惡多端的人。」岷江墨蛟冷冷地說。   「小可無意要他的命,只是他太過貪心,不肯收招自救,以至劍尖在內扭轉, 傷勢便加重了。作惡是他的事,救人……」   「算啦算啦!你就是丟不開婦人之仁,我救他,可是能否如願,不敢逆料。」 岷江墨蛟一面說,一面向樹下走去。   山魈掙脫廣緣的手,站起惡狠狠地向柴哲走去。   柴哲的劍尖徐升,冷冷地說:「閣下也算是武林中的英雄豪傑,何苦屈身事賊 ?大丈夫不能流芳千古,至少也不至於自甘菲薄,遺臭萬年。閣下,回頭是岸,尚 請三思,不然悔之晚矣!」   「你認為閣下必定可操勝算麼?」山魈冷冷地問。   「這點自信,在下還有。」   「就憑你那兩手快速的劍術?」   「除了劍術,自然還有所傳。」   「可惜我這人行事不到黃河心不死。」   「那麼,只有一個最佳的辦法可以叫你死心。」   「什麼辦法?」   「上!」   山魈一聲暴叱,短叉當胸便點。   「錚」一聲暴響,柴哲用劍擋開點來的一叉,叉是被震開了,但劍已缺了指大 的一個缺口。   「吠!」山魈暴吼。奮勇搶進,短叉宛若狂風暴雨,以快加鬼魅的奇快身法從 旁進擊,所經處草木俱折。   柴哲第一次碰上具有如此快速奇奧身法的對手,他反而隱起自己的長處,用上 了以靜制動的打法,以不變應萬變,從容封架從四面人方攻來的叉影,雙腳不離原 地三尺,劍信手揮灑,從容不迫,不再硬碰可以傷劍的短叉,僅用神奧詭異的奇招 ,壓迫對方撤招自救,不攻則已,攻則必可將山魁逼得知難而退。   激鬥中,突然響起柴哲的沉叱:「著!」   「錚」一聲暴響,劍叉相交。   叉扣勾住劍身,兩人僵住了,人影靜止,雙方皆全力爭奪兵刃。   「閣下,柴某要用鐵翎箭射你。」柴哲冷冷地說。   山魈僅冷笑一聲,沉肘帶叉。目下雙方皆將全力放在兵刃上,誰的兵刃脫手誰 就沒命,怎能分心用暗器?除非想拼個兩敗俱傷,不然決不能分心力使用暗器相助 。因此,他認為柴哲的話只不過是虛言恫嚇而已。   柴哲卻不願用暗器,左手拔出藏鋒錄,突然順劍身向前一拂,左腳踏出。   冷電一閃即逝,短叉突然折斷。   山魁碎不及防,做夢也未料到寶刃難傷的短叉會突然折斷,手上一鬆,重心便 失,立腳不牢向後便退。   柴哲如影附形跟進,劍尖像流星般指向對方的胸口。   山魁心中一慌,趕忙扭身便倒,危極險極地避過一劍穿胸的厄運。手一觸地面 ,立即側射八尺。   他以為自己快,出身鬼影門的人,以輕功和迅疾的身法享譽武林,誰還能比他 快?豈知尚未穩下,劍芒已在眼前出現,喝聲震耳:「往劍上撞麼?老兄。」   他不假思索,奮身疾滾。   糟了!滾勢甚急,卻未留意一旁有樹相阻,「篷」一聲大震,上體被一棵大樹 幹擋住了。   「老兄,你最好別動。」喝聲如在耳際,劍氣迫在頸旁。   他急伸手到百寶囊中去掏暗器,卻被重重的踢開了。   劍氣直迫頸肌,勁已透體,護身真氣抗不住劍氣的壓迫,可怕的壓力驟增。他 絕望地吁出一口長氣,側躺在樹根下不敢再動。   柴哲收劍後退,冷冷地說:「大概你還不死心,我給你一次使用暗器的機會, 老兄,好好把握機會,只有一次,良機不再。」   他急急站起,手已探入囊中,卻遲遲不敢抽出。   「柴兄,這種人留他不得。」閔子建大叫。   他鬼眼一翻,手離開了革囊,離開時五指張開,徐徐往外抽,表示他並未將暗 器取出。   柴哲的目光不在他的手上,而是緊盯著他的眼神。   「在下認栽。」他懊喪而又憤怒地說。   「柴某不為已甚。」柴哲冷冷地答。   「咱們後會有期。」   「且慢。」   「閣下…」   「柴某有事請教。」   山魈略一沉吟,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閔子建身上,說:「你問,我答,熊某知無 不言。」   「咱們的兩個女伴目下在何處?」   「在何處能某不知道,但決不在紫蓮莊。」   「那……」   「可能在晚間方可到達,萼山先生要將你的女伴送給雷莊主做妾,用意是利用 雷中天擋災,也志在嫁禍,因為雷莊主堅決拒絕投效嚴賊。」   「雷莊主的態度……」   「他是個無所不好的人,尤好女色,但好是好,卻取之有道。他這人不好說話 ,已被任出所說動,願意全力相助。」   「在下的女伴……」   「熊某確是不知道,只知午間仍在萼山先生的座舟上。萼山先生認為如果在湖 中斃不了你,便引你到紫蓮莊送死。」   「你的意思是說.在下的女伴仍未押送前來了?」   「當然熊某不知萼山先生是否先派人送來,按行程,他們是不可能在入暮之前 趕到的。」   「閣下;你可以走了。」   「熊某領盛情;你這種大量的人,世間並不多見。」   「多承過獎。」   「你是否想知道九幽鬼王的下落?」   「閣下如肯見告,在下求之不得。」   「貴女伴約可在入暮時分押到,紫蓮莊四通八達,你們是不可能在半途將人劫 回的。而且你們已受到暗樁的監視,所以決難如願,不如先去救九幽鬼王。」   「他目下……」   「他目下落在鄱陽蛟手中,生死兩難。」   「鄱陽蚊目下……」   「在紫蓮莊南面五里左右,地名叫魚鷹潭。他已被羅尤文所收買,羅龍文答應 替他除去混江虎鯊,讓他擴張勢力至宮亭湖,取混江虎鯊之地位而代之。在日落之 前,他不會回到魚鷹潭,他正率領手下的水賊,出動收拾混江虎鯊的人,不到天黑 地不會罷手。如果不是他的船來得晚,湖中的形勢決不會糟到這般地步。」   「謝謝你,閣下,柴某會走一趟魚鷹潭的。」   「不必謝我,尊駕手下留情,熊某銘感五衷,請記住:紫蓮莊高手如雲,不可 存輕敵之念。再就是要救九幽柬王.必須趁早,兵貴神速,打他個措手不及,等鄱 陽蛟趕回後,便難以如願了。最重要的事,如果尊駕有意救九幽鬼王,必須立即啟 程,沿途決不可逗留,須防有人通風報信。言盡於此,在下告辭,山長水遠,咱們 後會有期。」山魈從容地說完,拱手行禮一揖而別、抱起廣緣和尚閃入密林中,逕 自走了。   「咱們到魚鷹潭,羅大俠認為是否恰當?」柴哲向已替廣緣裹好傷的岷江墨蛟 徵詢意見。   岷江墨蛟將藥囊納入懷中,反問道:「你的女伴難道不比九幽鬼王重要?」   「在下的女伴尚在途中,目下四處都有伏樁,不可能在途中攔劫,操之過急反 而誤事。   九幽鬼王既然處境兇險,小可豈能袖手旁觀置之不理?事有緩急,還是想辦法 救出九幽鬼王方為上策。他老人家消息靈通,也許對咱們進入紫蓮莊索人幫助甚大 哩!」柴哲有條不紊地分析。   閔子建第一個反對,悻悻地說:「我反對,九幽鬼王算得了什麼?舍妹的性命 ,難道不比他重要?再說,舍妹一介女流,落在好色之徒雷中天手裡,那還了得? 你要去請便,我可要闖一闖紫蓮莊,九幽鬼王的死活,與我無關。相信山魁的鬼話 。愚不可及。」   柴哲冷笑一聲道:「闖紫蓮莊而打草驚蛇,你這一去不要緊,反而誤了大事。 事有緩急先後,閩兄大可不必堅持己見。九幽鬼王可是小弟的朋友,無論如何,在 下必須為朋友盡一分情義話未完,岷江墨蛟哈哈大笑道:「你兩人先不必各持己見 ,請聽我說。咱們既不至紫蓮莊,也不到魚鷹潭。」   「羅大俠之意……」柴哲困惑地說。   「這一帶在下不算陌生,因此先救人要緊。咱們擺脫暗樁的監視,到至紫蓮莊 必經要道上埋伏等候搶人。」   「但……九幽……」   「不必多說,跟我來。如果閔老弟堅持要到紫蓮莊,可以自行前往。柴老弟, 你必須跟在下救回女伴,走。」   柴哲由於一直受到岷江墨蛟的照顧,不便拒絕。閔子建聽說要先救人,也就欣 然同意。   說走便走,岷江墨蛟領先鑽入茂林深處,在叢莽和岡林中亂竄。不辨方向。   不久,到了一處草本叢生的山風窪地,岷江墨蛟停下說:「按常情論,咱們該 脫出暗樁的監視了。但為了防範意外,咱們在此分道。化龍兄與閔老弟從此地繞山 裡外,再繞道抄至左側,搜尋暗樁加以搏殺。我與柴老弟自相反的方向搜索,必要 時須潛伏待機。不管是否搜獲暗樁,半個時辰後,在前面的小岡下潛伏等候。岡下 有一條小徑,是入紫蓮莊的要道,押解兩位姑娘的人必定經過小徑,屆時可突起發 難奪人。假使等到日落西山仍然毫無消息,咱們就在小徑上會合進入紫蓮莊,如果 發現押解的人,誰便發嘯聲一長一短知會一下便可。   走,柴老弟,你我向左繞,小心了」。   「咱們人孤勢單,可合不可分……」閔子建急叫。   「分開機會多些。」余老大說。   「我與柴兄走一路……」   「不行,你兩人年歲輕,經驗不足,走在一路將有大麻煩。化龍兄,咱們分手 ,小徑上碰頭,不見不散。」岷江墨蛟斷然下令,領著柴哲匆匆走了。   余老大向閔子建咧嘴一笑說:「閔老弟,咱們也該走啦!」一面說,一面挾起 了黎明暉。   岷江墨蛟領著柴哲急走,到了一座樹林,低聲說:「老弟,別多問,用輕功趕 路,一里外便是魚鷹潭。兵貴神速,咱們打他個措手不及。」   「到魚鷹潭?不是……」   「這叫做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余老弟引走了暗樁,便宜咱們行事。魚鷹潭的 主人叫魚鷹郭慶,他手下有數十條好漢,加上鄱陽蛟帶來的死黨,實力極為雄厚, 為了救人,你必須掏出看家本領,以真才實學震懾群雄,不然將會把老命也賠上, 千萬慈悲不得。走!」   走字才落,人已擬勁失離弦,一躍三丈。柴哲已無暇思索,立即跟上。   前進半里地,岷江墨蛟又造:「穿過前面的山坡,下面便是魚鷹潭,潭南岸有 一座莊院,那就是魚鷹郭慶的巢穴。咱們已在暗樁的監視下了,如果有人出面阻攔 ,放倒便走,愈快愈好。」   前面是一片枯草坪,剛到了草坪中段,前面的一排矮林木,突然鑽出兩個穿青 勁裝的大漢,劈面攔住道:「站住,哪條路上的朋友?」   岷江墨蛟繼續衝進,一面叫:「大水沖倒龍王廟,線上的,老兄。」   兩大漢一怔,岷江墨蛟已到,一聲輕笑,猛撲左面的人。   柴哲也到了,右面的大漢火速拔刀。但已晚了一步,柴哲來勢如電,手起掌落 ,來一記「鬼王撥扇」,「叭」一聲抽在大漢的左頰上,左拳也同時擊中大漢的小 腹。   柴哲的身法,比岷江墨蛟還快,後發先至,撲勢捷逾電光石人,大漢連人也未 看清,一掌一拳沉重兇猛的打擊;已然臨身,大漢怎吃得消?應掌便倒。   這瞬間,岷江墨蛟卻「砰」一聲大震,仆倒在左面大漢的腳下,身軀仍兇猛地 向前滑,四肢已僵。   大漢的左手戴著一隻奇形皮手套,五指難分,顯得臃腫巨大,指尖仍在冒出稀 薄的裊裊青煙。   岷江墨蛟的身軀,滑至大漢腳下停住了,寂然不動,形同死人。   大漢的右手撤劍出鞘,冷笑一聲,向岷江墨蛟的右腳膝彎點去,意欲挑斷岷江 墨蛟的膝彎大筋。   柴哲的眼角餘光看到了兇兆,不再理會被擊倒的大漢,左手疾揚,一聲暴喝, 扭身沖進。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臨仇認親】   「叮」一聲脆響,一支鐵翎箭不偏不倚地擊中大漢的劍身,暴出數星火花,下 點的劍尖失去準頭,「喳」一聲刺入土中,貼岷江墨蛟的腿側面過,危機間不容髮 。   同一剎那,大漢的左肘被另一支鐵翎箭貫穿,大漢「哎」一聲驚叫,左手抬不 起來了,皮手套噴出一陣青煙。   柴哲知道青煙利害,不敢撲上,從側方掠過,喝聲「打」,第三支鐵翎箭出手 。   大漢想躲已力不從心,全力扭身運劍,欲擊落奇快絕倫的箭影。   箭已先一步到達,貫入大漢的右肩窩,幾乎透背而出。   「啊……」大漢狂叫,鐵翎箭的兇猛衝力,將他震得倒退三步,腳下一虛,仰 面便倒。   柴哲屏住呼吸,一把將岷江墨蛟拖出三丈外,火速取出古靈所贈的解毒靈珠, 先擱在岷江墨蛟的鼻端片刻,然後塞入岷江墨蛟的口中。   他抬起擊偏劍的鐵翎箭,陰沉沉地走向剛從地上挺起上身的大漢走去,站在丈 外沉聲道:「閣下,解毒藥拿來。」   大漢臉色蒼白,痛得渾身肌肉都在抽搐,驚然地說:「解……解藥在……在家 ……家師兄身……身上,他……他不在此……此地」   「胡說!沒有解藥,你怎敢使用粉狀毒物?難道說,你就不怕被自己的毒藥毒 倒不成?」   「在……在下煉製毒藥時,已先吞服少量的毒藥,份量逐日加重,因此本身已 不受毒物傷害,所以不……不必帶解藥防……防備自己中毒。」   「是何種毒藥?說!」   「是……以蝮蛇毒涎加信石與迷魂藥物製成。」   「哼!閣下的毒藥好歹毒,敗血,傷經脈、毀內腑、迷神智。你如果不死,那 還有天理?」   岷江墨蛟突然坐起,掏出口中的解毒靈珠,叫道:「這傢伙留不得,免得他再 在江湖造孽。」   柴哲大喜,靈珠有效了。他將手一伸,喝道:「把兩支箭卸下來還給我,我不 殺你。」   兩支箭一中肩窩,一貫手肘,箭嵌有短短的倒刺,怎能拔出?這不是逼死人麼 ?大漢一咬牙,突然脫下手套奮餘力向柴哲擲去,青煙怒湧。   柴哲向側一閃,從側方繞到,一腿將大漢四翻,一腳踏住冷笑道:「老兄,忍 著點。」   他將箭從尖鋒前端拔出,大漢狂叫一聲,掙扎片刻驀爾昏厥,成了個半死人。   岷江墨蛟走近,將珠交回苦笑道:「好險,幾乎在陰溝裡翻船,栽在這傢伙手 中。」   「大叔不要緊吧?」柴哲關心地問。   「不要緊,你的解毒靈珠很靈光。這傢伙的手伸出,我便知道不妙,已屏住了 呼吸,只吸入些少毒物,人不能動彈,其實我神智仍清,卻苦於無法自救而已。」   「咦!大叔怎知這是解毒靈珠?」柴哲訝然問。   「呵呵!自然知道。走!趕兩步。」岷江墨蛟含糊地說,字音不易分辨。   越過樹林到達山坡的頂脊向下望,後港河在這一帶丘陵地帶中,形成一座廣約 三四里的大河彎,也形成河灣底部的巨大深潭,潭附近茂林修竹圍繞,風景秀麗, 山光水色映掩,幽靜安溢,別有洞天、潭南有一座小村莊,約有五六十戶人家,其 中有高有三層的崇樓,有藏布在花園中的亭台池閣。近潭一面,建了三座有雕梁畫 棟的高樓。一座木造碼頭伸至潭內五丈左右,泊了六艘梭形小艇,和一艘小型的畫 防。村中安靜如恆,居高臨下俯瞰,可看到有男女老少在村中走動,似乎不知道有 不懷好意的不速之客光臨。   「怪事!難道說,暗樁並未將警訊傳出不成?村中似乎毫無戒備嘛!」柴哲大 感意外地說。   「呵呵!你別小看了魚鷹郭慶,他這座魚鷹潭村雖不是金城湯池,但有大批江 湖亡命在內潛藏,就是他最可靠的長城,百十個江湖朋友若想在他村中討便宜,保 證兇多吉少。這位仁兄水陸能耐都出類拔萃,有用不完的金銀,有享不竭的美女, 而且揮金如土,結交天下各流人物,不但附庸風雅風流自賞,也以孟嘗君自居。他 的財力稍遜於紫蓮莊主雷中天,但朋友卻比雷中天多。紫蓮莊與魚鷹潭比鄰而居, 雙方皆保持君子風度,交情不薄。論為人,魚鷹郭慶為人不算壞。壞在交友過濫。 這次他敢接待鄱陽蛟在此落腳,便知他的為人了。至於紫蓮莊的雷中天,雖然惡跡 不彰,但決不是好人,他認為錢可通神,花一文錢,必須索一文錢的代價,吝嗇而 刻薄,好色而寡恩。這也就是嚴小賊無法網羅他做走狗的原因,他做走狗的代價太 高,嚴小賊捨不得出高價,無法羅致他賣命。這次萼山老賊才力主將你的女伴送給 他作妾,用意便是希望獲得他的協助,利用他對付你,你的女伴是人間絕色,他還 能不動心?目下你的女伴尚未送來,他恐怕還不肯全力相助,只是已藏身莊中的狂 鷹難纏而已。假使你能鎮住魚鷹郭慶,殲滅羅龍文留在此地的爪牙,回頭對付紫蓮 莊,將可穩操勝算。」   柴哲深思片刻,笑道:「如果咱們能利用魚鷹郭慶,紫蓮莊不是更易對付麼? 」   「呵呵!只怕你辦不到呢!」   「小可認為值得一試。」   「如何試法?」   「大叔且試目以待。聽大叔所說,魚鷹郭慶必定是自命不凡的人物,這種人容 易對付,小可已有汀算。走!」   「咱們就這樣往村中闖?」   「正是此意。」   「這……這不是太冒險麼?我寧可偷偷摸摸進村……」   「不可能的,暗樁必定已將有人入侵的消息傳出了。村中外表平靜,暗中卻已 嚴陣以待,與其偷偷摸摸讓人發現,何不乾脆登門硬闖?」   岷江墨蛟豎起大拇指,豪笑道:「壯哉!青年人。哈哈!你且敢闖我岷江墨蛟 又怎能畏縮?走哇!咱們闖一闖虎穴龍潭。」   山坡下有一條小徑,直通向村口,兩人沿小徑泰然而進,大搖大擺從容不迫, 像是兩個尋幽探勝的遊客,不像是即將步入生廠關頭的人。   距村口尚有半里路,前面小徑兩側的梅林中人影疾閃,八名穿青勁裝的大漢躍 至路中,一字排開,一個個膀粗腰圓,雄壯得像是大牯牛,怒目而視,雙手又腰攔 住去路,聲勢洶洶。   柴哲冷冷一笑,毫不遲疑地向人叢中大踏步闖去。   八大漢一怔,為首的人喝道:「站住!不許亂闖,到本村有何貴幹?」   柴哲直逼近至八尺內方行止步,大笑道:「哈哈哈!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有 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閣下何不開門見山說個明白?」   「那麼,尊駕是有意前來……」   「前來找貫主人魚鷹郭慶的霉氣,你們最好識相讓路。」   「閣下尊姓大名……」   「在未見到貴主人之前,不想通名道姓。話講在前面,先小人後君子,貴主人 如果擺架子托大不出來迎接,休怪在下無禮,咱們兩人可要進去了。給你們片刻時 辰通報,叫貴主人出來迎客。」   「小輩你好在,好大的口氣,你知道閣下在什麼地方大言麼?」大漢憤然怪叫 。   「你這兒不是魚鷹潭村麼?」柴哲似笑非笑地問。   「不錯。」   「那就對了,在下正要在貴村大言。」   「還要在貴村撒野呢!」岷江墨蛟也笑著說。   「你們憑什麼?」   「憑它。」柴哲拍拍劍把道。   大漢怪眼一番,拔劍立下門戶,揮手示意同伴讓開,怪叫道:「小輩,亮劍, 你這廝乳臭未干,竟敢到魚鷹潭村撒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大爺要卸掉你的手, 割掉你的舌頭,丟你下潭喂王八。上!」   柴哲呵呵笑說:「在下只聽說過貴地有魚鷹,卻不知貴地有王八……」   大漢勃然大怒,一聲怒叱,「靈蛇吐信」進步出劍,當胸便點,劍突發嘯吟, 可知內力修為不弱,出劍迅捷而兇狠,直指柴哲的七坎要害。   柴哲一聲輕笑,內側一閃。   大漢招化「狂風拂柳」,跟蹤進擊。   柴招突然身形急挫,高不過三尺,劍拂頂而過。有驚無險。這瞬間,他移步切 入左掌捷劍電閃,架住了大漢持劍的小臂,右拳發如雷霆,「蓬」一聲搗在大漢的 小腹上,以身後退大笑道:「魚鷹郭慶自命不凡,誇口朋友滿天下,所有的朋友皆 是風雲人物,想不到閣下如此膿包,丟盡了貴主人的臉。」   大漢連退五六步,臉色驚得發青,抱著小腹伸不直腰,久久方吟出一聲痛苦的 呻吟,倒入搶出扶持的同伴懷中,死死地抓住劍,虛脫地叫:「別攔他,替他通… …通報。」   本來想進撲的六名大漢,聞聲止步閃在一旁,一名大漢扭頭狂奔。奔向村口通 報。   「這還差不多。免得在下浪費精力。」柴哲泰然地說,大踏步向村口走去。   岷江墨蛟不住點頭,一面走一面說:「果真是電閃雷擊,身手之矯捷無與倫比 ,料敵如神,制敵的招術神奧精微。老弟,天F大可去得。」   「大叔過獎了。這人太過自滿,因此驕者必敗,自食惡果。看來,魚鷹郭慶倒 算是個人物哩!」   「怎見得?」   「他的爪牙似乎沒有群毆的打算。同時,栽了認輸。爪牙如此,主人想來不會 太差勁。」   「你說得不錯,魚鷹郭慶確是個頗為自負,自認英雄的人物,不屑倚多為勝。 但今天你登門生事,恐怕狗急跳牆,命爪牙們圍攻也說不定呢。」   「咱們見機行事,只需踏入村內,便不怕他們圍攻了,不在空曠的地方,圍攻 談何容易?」   說話間,已到了村口。村四左右的兩排大樹下,出現了二十名大漢,各持有五 把如鏢槍的魚叉,兩面列陣以待,虎視眈眈,作勢飛叉奮擊。   接著,村口出來了十餘名穿勁裝,帶兵刃的男女。領先的是兩個身材修長的人 ,各挺長劍飛搶而出,吼聲震耳:「先擒下你兩個小輩,接劍!」   吼聲中,兩人飛撲面上,劍嘯乍起,來勢洶洶。   「大叔退,交給我。」柴哲低吼,手按在劍把上,虎目中冷電四射,緊盯住撲 來的兩個人。   三丈,兩丈,一丈……柴哲冷然屹立,神色冷峻。   兩個撲上的人,被他冷靜肅殺的神色鎮住了,突然在一丈左右止步,長劍前指 ,訝然站住不敢前進。   柴哲重重地哼了一聲,一字一吐地說:「要死,上;要活,叫魚鷹郭慶前來答 話。」   兩人被他一激,立即怒火上沖,不再顧忌,一聲沉喝,兩人同時急進,雙劍齊 出,一左一右同時攻到,這一來,先機已失,動手太晚了。   柴哲一聲低叱,以迅雷似的手法拔劍反擊,但見劍影飛閃,楔入攻來的雙劍之 中,突然左右分張,人影一閃而過,雙方易位。   相錯而過的剎那間,傳出兩聲刺耳的錯劍尖厲振鳴,迸出一串火花。   劍氣乍斂,人影倏止。   柴哲迅疾地轉身,劍尖有血跡,冷然揚劍屹立,臉上的肌肉似已凍結,神色極 為肅穆。   進擊的兩個人一傷左頰,一傷右頰,創口是裂縫,長有兩寸左右,血流如注, 滴落在肩胸上腥紅奪目。兩人身形一頓,以手掩頰駭然轉身,突然發出一聲低嘯, 左右一分,一躍兩丈,竄入村口兩側的屋角,一閃不見。   後面站在村口內的十餘條好漢,突然像潮水般後退,向村內狂奔。退走的前一 剎那,人叢中飛出六支魚叉,幻化為六條長虹,向柴哲和岷江墨蛟射到。   魚叉劃空而至,呼嘯有聲,來勢極為兇猛。兩人左右一分,側躍丈餘。射來的 魚叉貫入土中,「察察」有聲,沒入徑尺,擲叉的臂力相當駭人。   被魚叉一阻,兩人來不及追趕逃走的人。柴哲不假思索地地叫:「追!登門造 訪主人。」   兩人不顧厲害,追入村中。怪,先前在山坡看到村中有人走動,有老有少安靜 如恆,但這時卻鬼影俱無,家家閉戶,連雞犬也蹤跡不見,像是一座死村。   「咦!邪門。」岷江墨蛟訝然止步低叫。   『咱們直趨魚鷹郭慶的住處,往村中心走大概錯不了。」柴哲低聲說。   「依格局猜測,你認為那一座大宅可能是魚鷹郭慶的家。」岷江墨蛟問。   「咱們先找祠堂。」   「這裡恐怕不是一姓村,不會有祠堂。」   「那……咱們且到處走走.我不信找不到人盤問。」   「好,且走走看。」   兩人沿著村道直趨中心,街巷清潔,但空寂無人,甚至連蟲蟻也難以發現.村 位於群山圍繞的地盤中,北面的魚鷹潭河灣水勢平靜,聽不到水聲,風靜水止,萬 籟俱寂,寂靜得可怕,沉重的氣氛壓得人心頭沉重,幾乎喘不過氣來。   巷道街口,曲折盤旋,往前走,眼看已到了街巷的盡頭,前面如不是房舍相阻 ,便是圍栽著荊刺的花園,但走近時卻又發現兩側皆有通道。   走了不遠,兩人沿巷道向有一折,折入一面是花園,一面是建了風火牆的一座 樓房前,門樓正對著花園,門扉緊閉。   「咱們何不破門而入,找個人來問問?」岷江墨蛟說。   柴哲心中生疑,審慎地說:「且慢!大叔可看出蹊蹺麼?」   「你發現可疑之處了?」   「村中街巷的格局,似乎有點像玄門九宮。」   「玄門九宮?」   「很像。九宮通常分為兩種,一是明堂九宮,讀書人並不陌生。其次是玄門九 宮,也稱九宮經,玄門弟子應該知曉。但如果化為陣勢,必須略加改變方可變化無 窮。」   「依你之見,這是什麼格局?」   「可惜先前山坡上不曾留意,這時身在其中,視界有限,便不易看出了。依我 猜測,既不是明堂九宮,亦不像玄門九宮.要說是醫家的九宮,似乎範圍又太小了 些。如果是……」   「咱們何不找一座高樓躍上察看?」   「高樓必定設有埋伏……」   「難道咱們……」   柴哲眼中一亮,突又臉色一變,說:「大水橫過中明堂前;老天,這……」   「這是什麼?」岷江墨蛟驚問。   「這是大明堂,咱們身臨絕地。」   「什麼?這是絕地?」   「建這座村的人,把村作為墳墓。堪輿家將墓前水聚處稱為明堂,按形態可分 大明堂,中明堂與小明堂。魚鷹潭就是大明堂,郭慶的主宅必定在面對潭心的地方 ,用意是置之死地而復生,他這人必定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且工於心計,可能 處處皆設有埋伏,他在等咱們深人,然後發動……」   話未完,不遠處傳來三聲清亮的金鐘振響,打破了四周的寂靜。   「他們要發動了,快!必須先到達主宅,向南走。」柴哲警覺地叫。   「大明堂在此,主宅必在北面潭畔……」岷江墨蛟急急接口。   「魚鷹郭慶如不相信風水,便不會建風水明堂,因此決不至於自掘墳墓,所以 主宅必在相反的方向,村莊用來埋葬外來的強敵,而不是要埋葬自己。走!」   可是,已經晚了一步,當他們繞過前面的牆角,便看到四面八方霧氣升騰,所 有的住宅與亭閣,皆噴出滾滾濃霧,沒有風,霧又濃又密,滾滾而出,只片刻間, 整座村莊皆陷入濃霧之中。   「毒霧!糟!」岷江墨蛟變色叫。   「不是毒霧,是煙。晤!你嗅嗅看,像不像狼煙?」柴哲沉著地說,腳下加快 。   煙已及身,其色黑中帶黃,入鼻略帶腥臭。岷江墨蛟心中焦急,說:「確是狼 煙,嗅多了會…會……」   「不要緊,鄱陽附近狼的數量有限,狼糞難尋。看煙色便知狼糞極少,並無大 礙,還不至於將人熏倒中毒。難怪他這座村沒養有狗,原來是為了用狼煙而絕了狗 跡。」   「你只有一顆解毒靈珠……」   「一顆已夠兩人救急了。不必顧慮,難在視界被阻,咱們必須小心暗算。大叔 如感到有點昏沉,請即出聲招呼,咱們走。」   不能再走了,濃煙已將整座村莊罩住,幾乎看不見五尺外的任何景物,因此岷 江墨蛟悚然而驚,懍然止步。   柴哲一把握住岷江墨蛟的右手,低聲催促道:「我尚能分辨方向,請跟我來。 咱們不再發聲,你負責左面,我監視右方,走!」   兩人在濃煙中摸索而行,小心翼翼逐步探進,逐漸迷失了方向,果然發現了不 少刀坑陷阱翻板一類埋伏,卻無法找到主宅的所在地。   柴哲口中鎮靜,其實心中焦急,看看耗掉了一個時辰,仍找不到頭緒。   黃昏已臨,天色黯淡,狼煙仍在翻翻滾滾,上升既緩,下沉亦慢,目力不及三 尺,眼看將要伸手不見五指的境地,委實令人心中焦躁不安。   岷江墨蛟是個老江湖,見多識廣,經驗豐富,行事機警老到,但這時卻沉不住 氣了,不住用手勢催促柴哲急走,希望能找到主宅或出路。   柴哲反而相當沉著,突發現已處身在一叢荊棘附近,不由心中一定,停步附耳 低聲道:「咱們不可再摸索了,耗個精疲力盡,那才糟透。」   「依你之見……」   『咱們鑽入園中躲上一躲,煙霧支持不久的。如果濃煙始終源源不絕,我另有 辦法對付。」   「那是…」   「準備用火攻,咱們先找個可避火藏身的地方,再候機放火,燒他個不亦樂乎 ,不怕姓郭的不出來送死。」   為了避免驚動在附近潛伏的人,柴哲不敢用劍對付荊棘,以免發聲引起注意。 他用上了藏鋒錄,小心地在荊叢中動手,弄倒了一些荊棘,開出一個足以容人出入 的小洞,兩人鑽入園中,在空曠處一伏,靜候變化。   怪,聽不到任何聲音,四周死寂,濃煙仍然瀰漫,久久不散,似乎這座村莊根 本就沒有人畜,聽不到任何動靜。   兩人愈等愈心驚,岷江墨蛟按奈不住,低聲道:「老弟,咱們不能乾耗,還得 到紫蓮莊救人呢。」   柴哲同樣焦躁,只是明知兇險,不得不沉著應變而已。他一咬牙,說:「走, 我得先將人引出來,然後再準備放火。」   他小心翼翼地探索而行,不久便觸到一座假山,便信手弄來一塊巨石挾在脅下 ,再向前摸索。   到了一條小花徑右側,左腳向小徑虛探,走了兩三步,突覺腳下一沉。   「陷講。」他扭頭向岷江墨蛟低聲說。   接著,他示意岷江墨蛟探索附近三丈方圓以內的地面,證實附近只有三座陷餅 ,然後回到原處,將石塊輕輕向前一送。   地面乍陷,接著砰然大震,石塊墜下三丈餘深的研底,發出沉重的響聲,而且 水聲震耳。   「啊……」他伏在阱邊向阱底大叫,其聲淒厲刺耳。   陷阱寬有兩丈,深有三丈餘,往下更是深不可測的水潭,阱面是用蘆葦架成的 頂蓋,上撒浮士,受力便向下崩沉,掉下去決難攀上。   兩人伏在陷阱的兩端,運耳力仔細傾聽動靜。   不久,左方傳來急促的足音,有兩個人正急步向陷阱趕。   柴哲心中暗喜,立即準備暴起襲擊。   可是,腳步聲突然在三四丈外靜止,有人低叫:「不可冒險再進,他們還有一 個人。」   語音與腳步聲俱止,柴哲大為失望,一拉岷江墨蛟的衣袖、附耳低聲道:「咱 們動手擒人。」   兩人蛇行鷺伏向先前語音傳來處掩近,遠及三丈外,卻一無所見,天色太黑, 加上濃煙未散,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假使不碰頭,誰也看不清三五尺外的景物。   驀地,一聲長笑發自右方,罡風凜凜,隱隱傳來衣袂飄風的聲浪,有人向後撤 走。   柴哲向下一伏,猛地將岷江墨蛟向下一帶。   岷江墨蛟驟不及防,向下仆倒。   「刷刷刷」厲嘯入耳,,五六枚暗器從煙影中射出,劃空而過,勁道驚人,從 兩人的背部上空一掠而過,危極險極。   岷江墨蛟怒火上升,挺身便待追出。   柴哲一把將他拉住,低聲道:「不可!他們正要引咱們撲上現身。」   「咱們只須抓住這……」   「抓不得……」   岷江墨蛟卻向前一竄,奇快無匹。   柴哲不得不跟上,急起便追。   竄出三丈左右,岷江墨蛟突然驚叫一聲,向前一僕。   柴哲反應奇快,也向前仆倒,恰好雙手落在岷江墨蛟的腳下,抓住了岷江墨蛟 的右腳脛,在身軀尚未撲落的剎那間,左手已拔出了藏鋒錄,信手一揮。   岷江墨蛟的雙腳,被兩條蚊筋索套住,正將人向側方拖。藏鋒錄吹毛可斷,無 堅不催,一揮之下,刀劍難傷的蚊筋索應刃而斷。   岷江墨蛟尚來不及曲身收腳解套,柴哲已抱住他向側急滾丈外。   「喳喳喳……」十餘支弩箭射入兩人先前仆倒的地方。   「好險!兩世為人。」岷江墨蛟駭然低叫。   柴哲拔起一支弩箭,悄然站起奮全力向遠處擲出。久久,「咯」一聲輕響,似 已投入水中。他心中大定,低聲道:「我找到方向了,走,留心腳下。」   他向相反的方向掩進,不久,進人了一處小巷。他用手在地下摸索片刻,低聲 道:「街面粗糙不平,顯然平時走動的人少,咱們再找。」   費了不少工夫,他到了一座有七級石階的大宅前,接近至右面屋角,又道:「 咱們進人這座大宅放火、為免被火所圍,等火起後從右面撤走,認定方向直出,必 可脫離村莊。我先上去看看,找便於放火的地方。」   他不敢向下跳,仍用壁虎功攀下內牆根。牆根下設有串地錦,如果冒失向下跳 ,不但會牽動警鈴,也會被套住雙腳被擒。   他摸索而行,花了不少時間,逐樁弄斷串索,越過栽有花木的院子,迫近了正 屋。沿途,他收集了不少枯的花木細枝,紮成一束。   到了一座明窗下,首先,他用藏鋒錄弄開了窗框,傾聽窗內的動靜,片刻,向 岷江墨蛟說:「大叔,掩護我,我先進去放火。」   他將枯枝束向內一丟,突然飄身滾入窗內向下一伏。   「得得得」三聲脆響,三枚暗器射入窗下方的木壁內。如果他不向下伏而蹲在 窗下,那就糟了。   這瞬間,他左手打出了一枚鐵翎箭,聽風辨向,他已從暗器射來處,測出發射 暗器的人藏身的地方。   「哎……」有人狂叫,鐵翎箭中的。   窗外的岷江墨蛟吃了一驚,長身作勢便待躍入窗內相助。   「不可進來。」他低聲喝阻。   有器物被撞倒的聲音發出,而且人體爬動聲清晰入耳,甚至可以聽到中箭人沉 重的忍痛呼吸聲。   他突然擦亮了火煤子,室中一亮。   明窗原來閉得十分周密。但因窗門被弄開,不少濃煙湧入室內,但隨即變得稀 薄,火光下仍可明視。   一個人影挺劍撲來,三顆寒星先到。   他向側一閃,枯枝束一揮,打落了三顆寒星,突然向下一僕,一聲低叱,向撲 來的人影下盤掃去。   火折子乍熄,室中重歸黑暗。   「拍」一聲響,枯枝束擊中那人膝彎。「噹!」劍落地的聲音震耳。「砰葡」 兩聲,有人倒地,直衝滑至窗下方行止住。   他重新冒險點燃了火折子,將枯枝束點燃。   火光下,他發覺這兒是一座豪華的花廳。一個灰衣人右脅中箭,正吃力地向內 堂門爬行。另一名黑衣人,剛昏頭轉向地扶窗撐起上身。   岷江墨蛟。站在窗外,眼明手快,手起掌落,「噗」一聲劈在黑衣人的左耳門 上。黑衣人「嗯」了一聲,搖搖晃晃向下挫倒,昏厥了。   「大叔不必進來,我放火。」柴哲叫。   枯枝發出畢剝聲,火勢漸烈。他正要向內廳門闖,驀地廳門大開,人影飄搖, 六七個黑衣人紛紛搶人,領先的人大叫道:「誰敢撒野放火,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   「哈哈哈哈……」他高舉火把大笑,笑完說:「在下既然來了,還怕死無葬身 之地麼?   在下不想和你們捉迷藏,且一把火燒光了你們這座村再說。在下還以為村裡的 人死光了呢,哈哈!你們不是孤殘野鬼吧!」   先進來的共有八個黑衣人,這時八人左右一分,廳門內人影再現,魚貫踱出六 個人。領先的人灰髮挽結,鷹目炯炯,勾鼻高顴。穿一襲灰飽,腰懸長劍,身材高 瘦,臉色陰沉。   第二人身材結實精壯,年約四旬,四方臉龐,膚色紅潤,穿一襲綠底繡花長袍 ,也懸了長劍。   在窗外戒備的岷江墨蛟道:「老弟,正主兒出夾了,瘦老鬼叫神龍謝魁,第二 位老兄便是主人魚鷹郭慶。小心了,這些人全是江湖上的風雲人物,神龍尤其可怕 。」   柴哲淡淡一笑,接著臉色一沉,舉著火把道:「咱們既然身入虎穴,還怕什麼 ?主人無禮在先,咱們犯不著和他客氣。魚鷹子,咱們先在劍上分高下,拔劍上, 姓郭的。」   說完,將火把交在左手,徐徐拔劍出鞘。   神龍謝魁逼近至一丈內,大袖一揮,戢指指著岷江墨蛟陰森森地說:「你認識 老夫,自不是無名小卒,但老夫卻沒見過你,說!你是誰?」   這時,先到的八名黑衣人已點起了八枝松明火把,室中大放光明,雙方的臉貌 皆暴露在火光下,無所遁形。   岷江墨蛟神色緊張,但仍然沉著地說:「我就是我,不勞多問。你姓謝的乃是 武林前輩,眼高於頂,怎認識區區一個江湖小卒?」   神龍的手移指著柴哲,厲聲問:「你,吃了老虎心豹子膽,居然敢到此地來放 火生事,狂妄已極。你姓什名誰?」   老傢伙一面問,手仍一直指向柴哲,狂傲之態畢露。柴哲不在意地笑笑說:「 在下姓柴名哲,也許你曾經聽說過區區這號人物……」   話未完,他突然渾身一震,似被重物所擊,踉蹌退了兩步,搖搖欲倒,臉色大 變,手中的火束因吃驚而失手下墜,手掌本能地按住胸口。   神龍同時踏進一步,咧嘴想張口大笑,卻突然停步,吃驚的向柴哲注視,笑不 出來了。   柴哲低頭向胸口掃了一眼,左手食指探人心坎部位的一個衣襟破孔中。他穿有 兩件衣衫,兩件皆破了孔,孔約有制錢的大小,布破碎如粉。   假使他衣內沒穿了白兕背心,那還了得?   他臉色一沉,虎目中湧上了重重殺機,死盯著前面愕然注視的神龍謝魁,徐徐 蹲下抬起火束,鋼牙一挫,用前所未有的冷厲聲音問:「閣下,你練了天心指奇功 ?」   「你……你好眼力。」神龍氣懾地答。   「你已具有可在丈內射透厚壁的神奇力量了。」   「過獎過…」   「但你卻不珍惜羽毛,挾絕藝為禍江湖。」   「你……」   「你出其不意猝然偷襲,既未叫陣……也不曾出聲示警。」   「殺你這種人何用……」   柴哲突然一聲怒嘯,火束突然脫手飛擲,人隨即進撲,長劍疾揮。左手擲出火 把,飛快地拔出了藏鋒錄。   他也猝然出手襲擊,以牙還牙。嘯聲未落,雙方已經近身接觸,快逾電光石火 ,捷似奔雷驚電。   神龍謝魁大出意料,本能地伸右掌遙擊射來的火束,用上了劈空掌力,「噗」 一聲掌風擊中了火束,火束立即四散,火焰乍熄,火星激射。   這瞬間,柴哲的劍已到。   他百忙中仍然不在乎,冷哼一聲,左掌硬抓已點近心坎的長劍,抓住了。   豈知柴哲的左手已同時伸到,左腳切入貼身了。   人影疾分,柴哲躍退八尺,將藏鋒錄收好,雙目仍注視著神龍謝魁,身形未定 ,突然向側一閃。   身後的牆壁「拍」一聲響,洞穿了一個錢大小孔。天心指力第二次襲擊落空, 只徒然損壞牆壁而已。   神龍卻右手鬆弛,掩住了右肋,血染紅了袍襟,從指縫向外沁,猩紅觸目。舉 起的左手徐徐下沉,臉色灰敗,頷肉不住抽搐,雙腳似已釘在地面上,無法移動。   「以牙還牙。哼!在下留你一命,但你得輾轉床第半年以上,今後你的天心指 恐怕不靈光了。」柴哲冷冷地說,餘怒未消。   所有的人,全都駭然變色。神龍身後的人,還不知他已受傷。   岷江墨蛟張口結舌,似乎難以相信眼前的變化是真是假,目光不住在兩人身上 轉。   神龍咬緊牙關,用顫抖的右手抓住劍把要向外拔。   柴哲重重地哼了一聲,叱道:「老狗!脾裂腸穿,血裹內腑,你還敢逞強?除 非你不想活了,不然快叫人抬你走,趕快延醫治傷。」   神龍將劍拔出一半,突然渾身一震,屈身仆倒。   魚鷹郭慶和一名中年人急急搶出,一左一古將他扶住,火速後退。   柴哲向岷江墨蛟呵呵一笑說:「咱們不要讓主人失望,先殺人後放火,如何? 」   岷江墨蛟仰天狂笑,笑完說:「依你,老弟。你不殺人,人家同樣會殺你。寧 教我負天下人,不可讓天下人負我,殺啊!」   魚鷹將神龍交給手下人,一把拉住正舉步憤怒搶出的兩名中年人,示意兩人後 退,然後上前沉下臉問:「閣下,你我無冤無仇,你是不是有意前來毀郭某的基業 ?」   柴哲冷然一笑說:「不錯,咱們無冤無仇,柴某沒有前來毀貴村的理由。」   「那你所表現的態度……」   「柴某原準備與閣下好好商量,但閣下的暗樁和村中的警哨如狼似虎,豈能怪 我的態度?貴村的狼煙陣確是厲害,整整耽誤了在下兩個時辰以上。」   「本村禁止外人進人,你……」   「貴村既不是皇庭禁地,你閣下也不是割據梟雄,禁止外人進村,豈不太過荒 謬?」   「你我素昧平生,閣下找我有何用意?上門行兇,閣下不是太可惡了麼?」   「找你要人。」柴哲直截了當地說。   「要人?笑話,郭某可不是替你管家的。」   「你閣下當然不會替柴某管人,卻會替鄱陽蛟做走狗。鄱陽蛟傾巢而出,在貴 村設巢,要你替他管囚犯背黑鍋,他自己卻幫助羅龍文去劫運金船,目下大慨該兼 程趕回來了。閣下,他答應給你多少報酬?」   「廢話!你……」   「老兄,光棍眼中容不下沙子,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不必拖延時刻。即使羅 尤文與鄱陽蛟能及時趕回,他們也無法助你。羅賊挨了在下一箭,雖然死不了但也 無法逞強動手。他們不來便罷,來了同樣無濟幹事。柴某如果沒有三分能耐,也不 敢到貴村討野火。老兄,你是不是打算與柴某以性命相搏?」   「你……」   「羅龍文橫行東南海,與汪直是姻親,勾引倭寇茶毒海疆,數十里海疆地為之 不毛,千萬生靈為之塗炭,天惡人怨慘絕人寰,罪惡滔天,雖將之化骨揚灰亦不足 以贖其罪。你居然替他做走狗,良心何在?你簡直不是人。」   「小狗!你罵得好……」   「當然罵得好。假使你稍具人性,也不會與這種人往來,活著簡直是浪費,糟 蹋糧食,為禍人間。」   「呸!郭某可不是羅龍文的朋友,你休要血口噴人……」   「你是水賊鄱陽蛟的朋友,鄱陽蛟是羅龍文的走狗,全是一丘之貉,有何不同 ?交朋友不能太濫,濫便會喪名辱身,豈可不慎?朋友當然不怕多,但須看是些什 麼朋友。好朋友互相關切,互相勉勵立身處世之道,除了情義之外,尚須友直、友 諒、友多聞,這才是良師益友。交上千上萬的土匪強盜,你自己也是土匪強盜了, 你還不反省?老兄,在下言盡於此,為敵為友、悉聽閣下卓裁。來者不善,善者不 來;柴某兩人已經來了,若不將人交回,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等你表明態度。 」   「憑你兩人之力……」   「一個人就賺多了。哼!你老兄村中高手如雲,但不見得每個人都具有神龍謝 魁的高明藝業,神龍一招受重創,你認為在下有何所恃?不是虛言恫嚇,目下廳中 閣下共有十三個人,在下認為你們可以倚多為勝一擁而上,但一照面之下,柴某敢 保證你們最多只能留下一小半人,信不信立即可見,靈不靈當場見效。老兄,柴某 等候答覆。」   柴哲傲然地說完,舉手一揮,示意岷江墨蛟後退,長劍徐升,虎目中冷電四射 ,作勢進擊。   魚鷹郭慶的手落在劍把上,右腳跨進一步。   柴哲右腳前移,劍尖指出,冷笑一聲。   魚鷹郭慶腳下一頓,手上亦不由略現遲疑。   柴哲的劍尖下沉寸餘,冷冷地說:「你可以放心,在下不是小人,必定會給你 拔劍的時刻,拔劍!」   魚鷹的大拇指按下簧,徐徐拔劍。   「招出生死立判,生死關頭,遲疑足以喪命,老兄,沉著些。」柴哲冷冷地說 。   魚鷹將劍拔出一半,卻被柴哲冷厲的眼神所驚,他從柴哲的眼神中,看到了柴 哲沉著、冷靜、自信、必勝的神情,令他心中發緊,悚然而驚,毛骨悚然,情不自 禁打一冷戰,鬥志迅速地消失沉落,在心理上已一敗徐地。   「你找我要什麼人?」他屏息著問。   柴哲一聽便知他心虛生怯,鎮靜從容地說:「在這幾天中,鄱陽蛟與羅尤文擒 交閣下囚禁的人,在下全要。」   「他們並未留有活日。」   「老兄,柴某認為你老兄很狡猾。」   「只有三個人。」   「柴某全要。」   魚鷹將劍壓在鞘內,一咬牙說:「好,全給你。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   魚鷹居然肯示弱放人,柴哲反而感到意外,他目不轉瞬地向魚鷹盯視,搜尋可 疑的神色變化,久久方說:「在下承情,請將人交給在下帶走。請記住,在下要的 是活人。」   「郭某言出如山,保證將活人交給你帶走。請稍候,在下即前往水牢將人帶來 。」   「老兄,在下希望你在此地陪客,釋放三個囚犯,怎敢勞動主人親自前往?」   「好,如果郭某不在此地,閣下必定不放心。」魚鷹無可奈何地說,轉向身後 一名穿水湖綠勁裝的中年人叫:「二弟,至水牢將人帶來。」   岷江墨蛟舉步上前,笑道:「在下陪二爺走一趟,想來不至於礙事。」   二爺怪眼一翻,冷冷地說:「水牢相當危險,機關埋伏重重,稍一不慎,隨時 有性命之憂,閣下不怕?」   「呵呵!有令兄陪著柴老弟,更有你老兄同行,在下何所懼哉?在下生來命苦 ,萬一死在水牢的機關埋伏下,也是命該如此,還有什麼可抱怨的?當然,你老兄 也不會見死不救的,是吧?」岷江墨蛟針鋒相對地說。   魚鷹長吁一口氣,無限感慨地說:「我這魚鷹潭村雖不是金城湯池,但即使是 兩堡三莊兩條龍的人到來,也決難討得了好,誰也休想全身而退,做夢也沒料到今 晚讓你們兩個人便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真可說栽到家了。你們兩人不是什麼 驚天動地的人物,在下栽得真有點不甘心,如果日後傳出江湖,我魚鷹郭慶哪還有 立足之地?」   二爺重重哼了一聲,一字一頓地說:「因此,咱們不必顧忌江湖規矩,任何代 價在所不惜,必須留下他們兩人永絕後患,杜天下悠悠之口。」   魚鷹臉上一冷,喃喃地說:「看來,我已別無抉擇。」岷江墨蛟心中一驚,向 側徐移准備應變。   柴哲卻呵呵一笑,朗聲道:「大丈夫不為浮名所累,能明辨是非,行事問心無 愧方算英雄,要杜天下悠悠之口,不啻癡人說夢。再說,咱們尚未正式交手,就事 論事,閣下並不算栽。已經知道自己交友不慎,仍然一錯再錯,妄想拚死滅口,你 閣下豈不執迷不悟?萬一喪身在柴某劍下,即使你們的人最後能將咱們兩人留下, 又待如何?何苦來栽?」   岷江墨蛟知道形勢險惡,如果動起手來,全村的高手群起而攻,後果極為嚴重 ,兩人要想全身而退,恐怕難上加難,和這些存心拚命的人相搏,所付的代價與所 冒的風險未免太大。他冷笑一聲,接口道:「姓郭的,即使你栽在柴哲的手上,告 訴你,你仍然不算丟人。」   「為什麼?」魚鷹厲聲向。   「你知道他是誰麼?」   「他不是叫柴哲麼?」   「不錯。但是你知道他的身世麼?」   「這個……在下可沒工夫去打聽一個小輩的身世。」   「近數年來,天下間有幾個姓柴的英雄人物?」   魚鷹的目光落在柴哲臉上,不假思索地說:「有一個綽號稱雷霆劍的人,姓柴 名秉乾,字玉寰……」   「那是家先祖。」柴哲從容接口。   魚鷹大吃一驚、訝然叫:「你……你是玉寰公的……的孫少爺?」   「在下的雷霆劍法沒有家先祖那麼神奧。」   「我的天!你……你何不早說?家父生前曾與今祖小有交情,記得令尊……」   「家父志弘公,目下隱居西域。這麼說來,小可該稱……」   「哈哈!你叫我大叔,我不算托大。」魚鷹豪放地說,又道:「記得令尊那時 還是少年,他比我大三歲,我與他曾經相處過一段時日,彼此倒還相得。記得令尊 那時已定下親,未來的夫人是……」   「家母沈氏,世居姑……」   「對,令慈世居姑射山蓮花洞。賢侄,對不起,為叔幾乎誤了大事。」魚鷹激 動地說,扭頭大叫道:「二弟,帶柴賢侄的同伴去放人。三弟,快叫人下廚準備筵 席,替柴賢侄接風,快!」   雙方在言談間,等於已查問了底細。柴哲趕忙上前行補禮,歉然地說:「小侄 年輕氣盛,冒失魯莽,傷了郭叔……」   魚鷹一手把住他,狂笑道:「哈哈!你所傷的人,都是邵陽蚊的爪牙,不必放 在心上。   我答應窩藏鄱陽蛟,僅讓他在此建立臨時主舵,並未答應助他一臂,我還不屑 做賊呢。」   岷江墨蛟走近道:「在下用不著跟二爺去放人了。呵呵!想不到你們竟是世交 ,真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哈哈!」   柴哲向岷江墨蛟道:「羅大叔,可否將真名號說給郭叔聽聽?」   「我?小河裡的一條泥鰍,說出來不怕被魚鷹吃掉?最好不說,呵呵!」岷江 墨蛟笑著說。   「老兄是不是見外?」魚鷹含笑道。   「豈敢豈敢?兄弟四川羅錦全。」   「喝!老天!你……你是岷江墨蛟羅大俠?」魚鷹驚問。   「什麼大俠?一個游手好閒的亡命而已。」岷江墨蛟自嘲地說。   「論水上工夫,武林中號稱三蛟二龍。三蛟是岷江墨蛟,太湖青蛟和鄱陽蛟。 二龍是山西龍門的禿龍尉遲極,與海賊金龍羅龍文。五位頂尖兒高手中,羅兄名列 第一。目下鄱陽蛟龍萃聚,風雲聚會。兄弟如果所料不差,那麼,鄱陽蛟與金龍羅 龍文今日之敗,自是意中事了。兩位請移玉客廳,讓兄弟略盡地主之誼,請。」   村中濃煙徐散,燈火通明。大廳堂開盛筵,主人肅客就座。接著,二爺與幾位 大漢帶了三個人進入大廳。   三人中,不但有九幽鬼王,另一人赫然是伏魔劍客康茂成。另一人姓張,名春 山,是前來謀劫運金船的群雄之一,綽號稱白衣弔客,在黑道中頗有名望,心狠手 辣,藝業不凡,雖不是什麼英雄人物,但也不是下三濫的兇魔。三人神情委頓,渾 身水淋淋,手上的皮膚蒼白起皺,說明他們在水牢中必定飽吃了苦頭,但幸好皆未 受創傷。   九幽鬼王踏入大廳,一眼便看到了站起離座相迎的柴哲,鬆了一口氣,大踏步 上前叫:「柴哥兒,果真是你來了,這兒到底是什麼地方?」   柴哲感到十分寬慰,迎上說:「老爺子受驚了,身上有何不便麼?」   九幽鬼王怪眼中厲光閃閃,咬牙切齒地說:「終日打雁,卻叫雁啄瞎了眼睛。 想不到我鬼王一輩子計算別人,卻反被人算。那位用毒煙暗襲老夫的人……」   魚鷹上前施禮,笑道:「用毒煙暗襲前輩的人,叫做綠衣慈航辛美,是個女的 ,她的幻影神香利害無比,人鼻便昏,百發百中。晚輩魚鷹郭慶……」   九幽鬼王怪眼一翻,重重地哼了一聲,搶著說:「原來你這兒是魚鷹潭,你小 輩是鄱陽蛟的好友,好哇!老夫替你記下這筆帳。」   「狂鷹派人將前輩送給鄱陽蛟,聽說你老人家過去與鄱陽蛟有過節。鄱陽蛟有 事在身,因此將前輩暫時囚禁在此,你們之間有恩怨,與我無關,似乎不應遷怒於 我。再說,晚輩與柴賢侄的令尊早年小有交情,前輩好意思記晚輩的賬麼?請到客 室更衣,晚輩等會兒敬前輩三杯水酒謝罪,如何?」   九幽鬼王趁機下台,悻悻地說:「酒是要喝的,肚子早就空了。不必換衣,這 身水要不了我鬼王的命。」   魚鷹肅客就座,由九幽鬼王坐了首位,敬過三杯酒,先由柴哲替眾人引見,然 後由魚鷹將陪宴的兩位拜弟介紹。伏魔劍客與白衣弔客也成了貴賓,他兩人自己表 明身份,少不了客套一番。   伏魔劍客在江湖的身份和地位都相當高,他臉上無光,向柴哲苦笑道:「畢拉 寺一別,已是數載寒暑。不瞞你說,在下與敞主人委實難以或忘畢拉寺失敗的奇恥 大辱。而老弟台居然不記前仇,慨然前來相救,可見老弟的為人,果真是英雄肝膽 ,豪傑胸懷。這次在下留得殘生,在生之年,將不敢或忘老弟之賜。在敞主人之前 ,在下必當相機進言,敝主必能與老弟捐棄前嫌……」   柴哲淡淡一笑,接口道:「小可也說實話,這次前來魚鷹潭打擾郭慶大俠,並 非為救康兄而來,小可根本不知康兄怎麼又落在鄱陽蛟手中?難道說,貴長上…… 」   「敞主人與一道到了亂葬岡,你老弟已經先鬧了一場,群雄早已離心離德各懷 鬼胎,論理決不是敝主人與一道搗散了加盟會。當晚敝主人落腳湖口鎮,派在下至 三市口知會另一撥弟兄,半途被鄱陽蛟的人暗襲,他們伏在路旁用打穴珠暗算,被 他們擒來了。鄱陽蛟利用在下被擒的好機,派人致書敝主人,威脅敞主人不可插手 ,只許找中州三劍客算帳,不許打五萬兩黃金的主意。」   「貴長上答應了?」   伏魔劍客搖頭苦笑說:「不曾,敝主人豈會為了區區一個下人而放棄機會?」   「但……貴長上與一道,以乎皆未參與晝間湖上之鬥。」   「敝主人對水性可說一竊不通,所以未參與湖上之鬥,他要在大陸上攔截,得 手的任何一方,決不會永遠呆在船上的,不上岸便罷,上岸便看我們的人。」   「前晚在柘磯山,貫長上不是碰上了中州三劍客中的……」   「見鬼!那是假的。迄今為止,前來參與奪金的群雄,誰也沒見過三劍客。」   柴哲並不感到奇怪,屠龍僧決不會因為伏魔劍客被擒,而放棄奪取五萬兩黃金 的機會。   當年屠龍僧為了劫法王的珍寶,不惜萬里出塞,天寒地凍在所不顧,法王的珍 寶恐怕還不值五萬兩黃金呢!   席間,魚鷹請柴哲將前因後果說出。他將經過說了,只隱下獲金得寶的事。   九幽鬼王沒有什麼好說的,只知昨晚發覺附近有人埋伏,發覺側方有人,便不 假思索地追出,沒料到荊棘叢中另外伏有高手,一時大意,便被毒煙迷翻,醒來時 身在水牢,如此而已。   魚鷹靜靜地聽完,惑然地向柴哲道:「賢使,據我所知,昨晚狂鷹在亂葬岡埋 伏,事先曾經過周詳準備,消息之準確靈通,委實無懈可擊。可惜他先一刻被萼山 奴才派人召至老鴉磯,因此功敗垂成,未能親主其事。聽說只擒了一位姑娘,由萼 山奴才作主,先押在船上,希望在碰上你時用人質迫你就範。後你並未在船上出現 ,加以形勢惡化,因此改變主意派人將那位姑娘送至紫蓮莊,何時可送到卻不知其 詳。聽你說來,怎麼是兩位姑娘而不是一個?   怪事。」   柴哲心中大急,變色問:「郭叔,送到紫蓮莊的姑娘,姓名……」   「我不過問這些事,也沒聽人說過那位姑娘的姓名。你不必焦急,我……」   「小侄心急如焚,必須立即前往紫蓮莊救人。」   「不行!紫蓮莊高手如雲,雷中天的藝業超塵拔俗,更有萼山奴才帶了大批嚴 府的鷹犬……」   「不怕他刀山劍海虎穴龍潭,小侄非去不可,告辭。」   「且慢!」   「救人如救火……」   「賢侄,事不關己則已,關己則亂,此事只可智取,不可力敵,不是逞匹夫之 勇的時候。且聽我說,你可以做我的跟從,我帶你到紫蓮莊。」   「不行,我不能連累你……」   驀地,廳外有人大叫:「鄱陽蛟潘爺一行四十六人,即將來村。」   魚鷹大喜,笑道:「賢任,不連累我,可見你的大仁大義胸懷。這樣吧,混在 鄱陽蛟的人群中到紫蓮莊,辦得到吧?」   「辦不到,行不通的,郭叔。鄱陽蛟在貴村留有爪牙,村中出事,他們豈有不 知之理?   只消透出半句口風,便會弄巧成拙。」   「哦!這……」   「目下唯一可行的是,讓小侄與鄱陽蛟一決,別無他途。」   「但……他手下高手眾多。」   「黑夜間高手多並無大用。」   「你剛才所重創的神龍謝魁,只是鄱陽蛟手下一名分舵主而已,藝業已是出類 拔革,其他的人……」   「不管怎樣,小侄要會他一會。假使小侄打發不了鄱陽蛟,那麼,到紫蓮莊救 人,豈不等于飛蛾撲火?紫蓮莊的高手自然比鄱陽蛟多。郭叔,請派人在演武場點 起火把,小侄要在那兒和他公平一決。」   「這……」   「這一來,鄱陽蛟該不至於遷怒郭叔。當然,小怪希望能說服鄱陽蛟,要他與 羅龍文斷絕往來。」   魚鷹略一沉吟,凜然地說:「賢侄,我可不是伯事的人。請記住,我是站在你 這邊的。   不管鄱陽蛟將作何打算,他休想在我這兒撒野,我反對你和他動手。」   岷江墨蛟哈哈一笑說:「郭兄,放心啦!公平一決,不是兄弟小看了鄱陽蛟, 在柴老弟手下,他除了受傷或死亡之外,毫無僥倖可言。要武林朋友心眼,除了真 才實學之外,別無他途。陸上有柴老弟,水中有區區岷江墨蛟,咱們陪他們玩玩, 或許可以爭取他做朋友呢。」   魚鷹推椅而起,放顏笑道:「也好,到時在下自有計較。走!到倚潭閣前的廣 場。」   倚潭閣是一棟三層高的建築,面臨魚鷹潭,閣與潭之間,是一座寬廣約十餘畝 大的花圃,中間臨潭一段是短草坪,春夏之間,坪中綠草如茵,但這時已成了枯草 滿地的廣場。這是魚鷹郭慶平時練水性的休息處所。   當四周皆燃起火把,一切準備停當之後,二爺已將鄱陽蛟一行四十餘人,從西 面引入場中。大概二爺在鄱陽蛟面前,已委婉的將經過說了,因此。雙方的人皆臉 色沉重,氣氛緊張。   魚鷹是主人,率領了三十二名高手站在東首。柴哲、氓江墨蚊、九幽鬼王、伏 魔劍客、白衣弔客五個人,則站住南面。   魚鷹獨自迎至場中,四周共有四十名大漢,高舉著畢剝作響、火焰熊熊的竹纜 火把,照得附近一片通明,光亮如晝。他迎上抱拳行禮,歉然地說:「中孚兄,兄 弟的處境,舍弟大概已經……」   鄱陽蛟潘中孚生得高大結實,留了刺猾般的鋼虯髯,年約半百,暴眼獅鼻,臉 色敖黑中略帶蒼黃,滿臉橫肉,黑凜凜像個金剛,渾身流露著粗獷暴厲的氣息。背 上繫著一把紫金分水刺,腰帶上有一把八寸匕首。他用一聲冷哼打斷魚鷹的話,用 打雷似的嗓子叫:「郭慶,你還有臉與我稱兄道弟?呸!一個小輩便把你制住,你 居然乖乖地將在下的俘虜交出,還待柴小輩為上賓,你簡直豈有此理。」   「中孚兄,請聽兄弟……」   「呸!我不聽。告訴你,你魚鷹郭慶完蛋了,今後你除了改名換姓退出江湖之 外,別無他途。你給我讓開些,看潘某收拾這幾個該死的東西。」鄱陽蛟大聲怒吼 。   柴哲舉步進場,哈哈狂笑道:「老兄,你神氣夠了吧?哈哈哈哈!話說得太滿 太狂,小心眼前報應。」   「你就是柴哲麼?」鄱陽蛟狠狠地問。   「正是區區在下。」   「呸!乳毛未干,我還以為是什麼三頭六臂的金鋼,原來是一個不知死活的娃 娃。哼!   你要和潘某公平一決?」   「不錯,你敢是不敢?」   「潘某決不會令閣下失望。」   「在下深感榮幸。」   鄱陽蛟向魚鷹厲聲問:「郭慶,你到底有何打算?」   「兄弟要看看你們公平一決。」魚鷹泰然地答。   「我告訴你,天下間決沒有公平兩字。」   「潘兄是想倚眾群毆不成。」   「必要時並無不可。」   「那麼,兄弟要……」   柴哲用一聲長笑打斷魚鷹的話,接口道:「柴某與郭前輩已恩怨兩消,郭前輩 請勿介入。姓潘的,如果你打算倚眾群毆,咱們五個人大概還應付得了。不過,在 動手之前,柴某認為閣下已經心怯,所以說出這種話來。當然,事實上你閣下只不 過是鄱陽湖的一個水寇而已,藝業有限,有自知之明,不倚仗群毆便必敗必死,在 柴某面前,你豈敢稱道好漢、輕生找死?」   當著這許多人面前說這番話,任何人也受不了。鄱陽蛟明知對方用激將法,但 已別無抉擇,登時激怒得像吞了瘋藥的狗,怒火如火山般爆發,一聲怒嘯,瘋狂般 猛撲而上,雙手算張,來一記猛虎撲羊。   鄱陽蛟的身材比柴哲稍高,但軀體要雄壯結實得多,如果雙方藝業相當,大個 兒永遠占便宜。鄱陽蛟當然已經知道柴哲的底細,更知道晝間湖面惡鬥,羅龍文被 擊傷遁走的事,因此早懷戒心,被激怒出手,心中仍然清明,希望利用自己的優勢 體型,和練了金鐘罩氣功絕學不怕打擊的長處,與柴哲徒手相搏,必可穩操勝算。 金鐘罩不怕鈍器打擊,但難抗以氣功所馭的刀劍刺戮,他用徒手進擊,柴哲自不會 用劍回敬,所以必可穩佔上風。   柴哲並未猜出對方的心意,以為鄱陽蛟托大,不由冷笑一聲,「脫袍讓位」格 開對方的右手,讓位移步起腳反擊,腿出如電閃,奇快絕倫。   「噗」一聲響,踢中鄱陽蛟的右膝。鄱陽蛟後退兩步,居然馬步未亂,一聲怒 吼,搶上也起腳飛掃。   柴哲心中一慎,心說:「好傢伙,原來他練了金鐘罩。」   他手急眼快,左手一抄,反勾住鄱陽蛟的靴跟,猛地一掀。   鄱陽蛟的身材高大沉重,但仍被掀得仰面翻倒,「蓬」一聲跌了個五體投地, 立即奮身滾出丈外,挺身而出。   柴哲恰好搶到,劈面就是一拳。   鄱陽蛟不閃不避,右手急搶,反扣來拳。   柴哲不上當,這一拳是虛招,攻勢半途而止,扭身出腿斜攻,「噗」一聲踢在 鄱陽蛟的小腹上。   鄱陽蛟退了兩步,居然臉不變色,再次怒吼,衝上「漁陽三擂」連攻三拳,根 本不打算避招,毫無顧忌地奮勇猛攻。   柴哲已試出對方的斤兩,兩腳中的,反震力並不大,說明了對方護身有餘,但 並不能反震傷人,心說道:「老兄,你有苦頭吃了。」   他閃過三拳,立還顏色,「現龍掌」推向對方的心口;進步切入。   鄱陽蛟用「拂雲手」化解,猛拂他的掌背,依然不閃不避。   他收掌出左手,「二龍爭珠」取攻上盤雙目。   任何練氣的人,除非已練至十成火候,不然雙目仍然禁不起打擊,必須嚴加保 護。恰好鄱陽蛟的罩門在雙目,怎敢不加保護?其實,練了幾天武技的人,除非是 驟不及防,不然誰也休想傷他的眼睛,擊中的機會微乎其微。   鄱陽蛟當然知道自己的眼睛不可能被擊中,但眼睛避免傷害的本能,卻不由他 指揮,本能地扭頭閃避,右手也本能地封架來指。這一來,無形中便失去先機,陷 於被動的劣境。   柴哲搶得主動,左手疾收,接著狂風暴雨似的兇狠快攻,和勢如排山倒海的沉 重兇猛打擊光臨。他掌拳並施,掌如開山巨斧,拳似萬鈞鐵錘,先是「見龍在田」 ,次是「雲橫秦   嶺」,然後是跟進的「雨打桃花點點紅」。   「蓬!」鄱陽蛟的小腹丹田穴挨了一重拳。「噗噗!」左右頸根中了兩劈掌。 然後是一連七記重拳在胸腹間開花,急如驟雨。   氣功對氣功,功深者勝。鄱陽蛟被打得連退十餘步,張口翻眼,雙手狂亂地封 架,但無法遏止柴哲狂風暴雨似的一連串兇狠打擊。雖然也擊中柴哲的雙臂四五掌 ,但柴皙根本渾如未知,反而被反震得雙掌發麻。   旁觀的人,全被柴哲的快速攻勢驚呆了,拳掌發如電閃,火光下根本無法看清 。   柴哲每一記皆用了八成勁,鄱陽蛟怎吃得消?最後來一記「霸王敬酒」,「砰 」一聲響,正中鄱陽蛟的下頷,力道千鈞,這一拳十分沉重。   鄱陽蛟「嗯」了一聲,腳下失問,馬步浮動,仰面便倒,跌了個手腳朝天。   柴哲在八尺外止步不再追擊,點手叫:「起來,我等你技兵刃。」   鄱陽蛟依然兇悍,挺身躍起,抹掉口角溢出的血跡,咬牙切齒地伸手去拔背上 的紫金分水刺。   人影疾閃,一個五短身材的中年人急掠而來,挺劍大叫道:「割雞焉用牛刀, 中孚兄退,讓兄弟割下他的狗頭來。」   聲落人到,劍發龍吟,像長虹般向柴哲刺到,搶先進擊來勢奇猛,劍氣直迫三 尺外,內力修為相當深厚。   柴哲向側一閃,不等對方變招追襲,舌綻春雷大喝道:「站住!要進枉死城也 用不著太急。」   喝聲不大,但直薄耳膜,令人聞之腦門發悶,耳中雷鳴。   中年人聞聲收招,臉色一變,鼠目一翻,冷笑道:「拔劍,太爺招你的魂。」   「閣下如此冒失,不像是成名人物。」柴哲冷冷地說。   「呸!江湖上誰不知我鐵骨冰心屠明心是黑道之雄?」   「那麼,你閣下不是水賊?」   「少廢話!」   「你是羅龍文的黨羽?」   「太爺的名號、身份、江湖地位,皆不下於金龍羅龍文。」   「哦!你是狂鷹的人?」   那鐵骨冰心臉色一變,冷笑道:「小輩,你是不是想攀親?著!」   聲出劍到,搶入出招,直指柴哲的心窩,迫柴哲閃避,不許柴哲拔劍。   「小心他的暗器!」遠處的九幽鬼王大叫。   柴哲剛好向右閃,正要拔劍,叫聲剛入耳,鐵骨冰心的左手已打出了五枚青黑 色的鋼針,一閃即至。雙方相距不足八尺,無法閃避,而且突然出手,又在火光閃 動下,連看也不易看清,斷無不中之理。   柴哲是暗器大行家,知道厲害,即使可以閃避,但接著而來的第三批暗器將更 多更可怕。他銳利的目光。已看到五枚銅針成梅花形射來,散佈僅有海碗大,射的 部位是胸腹交界處,顯然志在心坎。   同時,他心中一動,似乎感到這種針有點眼熟。   他不假思索,雙手一張。   胸口一震,五枚鋼針全中。   鐵骨冰心隨針而到,長笑震耳,劍指向柴哲的咽喉。   柴哲突然身形略閃,劍從肩頸旁擦過,劍氣徹骨奇寒,危極險極。他冷哼一聲 ,右手一伸,便扣住了鐵骨冰心的咽喉,左手已扣住了對方的右手曲池,真力倏發 。   鐵骨冰心身材矮小,被柴哲制住往下掀,矮了半截,叫不出聲音,像條泥鰍般 極力掙扎。   鄱陽蛟大驚,只感到心向下沉,眼看柴哲中針,但眨眼間便赤手空拳活捉了黑 道之雄鐵骨冰心屠明心,不由他不心寒。但他不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拔出紫金分 水刺躍近大喝道:「姓柴的,公平一決,放了他。」   柴哲抬頭盯視著他,沉聲道:「等一等,在下有話問他。」   「拔劍!」   柴哲虎目怒睜,厲聲道:「你如果不知進退,柴某先宰了他,再刺你十來劍, 你給我站遠些。」   「你我的事。與屠明心無關,拔劍!」   柴哲重重地哼了一聲,左手一震,震落了鐵青冰心的劍,順手抓住鐵骨冰心的 腰帶,一聲怒叱,將鐵骨冰心抓起,向逼近了的鄱陽蛟掃去。   鄱陽蛟一驚,火速急退。   柴哲將鐵骨冰心放下,右手仍然扣住對方的咽喉,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一枚鋼 針,仔細地審視片刻,然後將鐵骨冰心按倒在腳下,一腳踏住對方的小腹。   鐵骨冰心久久方回過頭來,伸出口外的舌頭徐徐收回,翻白的眼珠也漸漸恢復 原狀,猛烈地喘息,渾身像是崩潰一般。   「老兄,你這種計形暗器可有名稱?」柴哲問。   「我……我……」鐵骨冰心語不成聲地說。   「柴某要的是真情實供,不然你得死!」   「叫……叫冰……冰心針……」   「不叫釘叫針?哼!針沒有頭,你的暗器有可用指彈射的釘頭,你……」   「在下的暗器確是稱冰心針,江湖上誰不知屠某的針專射心坎,中者無救?」   「你這種針,與一個人所用的暗器相同,只是顏色有異而已。」   「那………武林中相同的兵刃暗器多的是……」   「閣下,你可認識報應神端木鷹揚?」   「我……我不……」   九幽鬼王已大踏步走近,陰森森地說:「柴哥兒,你問對人了。這傢伙的出身 來歷,天下間知者不多。多年前,河南熊耳山出了一個善用暗器的高手,叫做千手 觀音巴五娘,是個女的,曾經在江湖上走紅了三十餘年,名號響亮。後來,她的丈 夫孔萬方被一個江湖小賊用毒藥鏢暗算身死,她花了兩年光陰找到那位小賊報了殺 夫之仇,隱居熊耳故里,調教出兩位門人。兩位門人的老大就是端木鷹揚,這人走 正路成了俠義英雄,專管人間不平事,所以綽號叫報應神。這位鐵骨冰心不學好。 乃師死後出道闖天下,不走正路走邪門,成了黑道煞星。鐵骨,是說他短小精悍銅 皮鐵骨不怕刀劈劍砍,冰心,是指他心如寒冰,心狠手辣;含笑殺人,而且所用的 暗器專射對手的心坎,從不接江湖規矩發射暗器。他不但心如寒冰,連血也是冷的 。」   柴哲吁出一口長氣,問道:「姓屠的,令師兄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我與他道不同不相為謀。」鐵骨冰心悚然地答。   柴哲將腳收回,冷冷地說:「你走吧,我不殺你。」   遠處的岷江墨蛟奔來叫道:「柴老弟,不能放他,留著有大用,交給我。」   鐵骨冰心剛挺身坐起,左手正想向奔近的岷江墨蛟伸去,卻被柴哲眼明手快, 一腳踢中他的手腕,五枚冰心針撒出丈外。   「你想死?」柴哲厲聲問。   鐵骨冰心爬起便跑。柴哲伸右腳一勾,鐵骨冰心向前撲倒。柴哲不等他落地, 俯身伸手點中他的懸樞穴。該穴在命門上方,點重了會變成癱瘓。   「哎……」鐵骨冰心爬倒亟叫,渾身都軟了。   柴哲極少使用點穴術,這次出手快,而且怕鐵骨冰心搬弄暗器傷人,因此下手 制穴道。   他下手不重,一把將鐵骨冰心抓起,順手拍活穴道,拉脫鐵骨冰心的雙臂關節 ,交給岷江墨蛟說:「大叔如果認為他有大用,可帶住他,但切勿傷他。」   他揮手請岷江墨蛟和九幽鬼王退走,向鄱陽蛟走去,冷冷地說:「閣下,你我 無冤無仇,在下不希望彼此生死相拼。在下有同伴落在嚴賊的人手中,有道是免有 頭債有主,我不希望你閣下替羅龍文擋災。為敵為友,閣下自己衡量利害。奉勸諸 位立即脫離羅賊的羈絆,你做你的水寇,他造他的反,如果執迷不悟,必將自食其 果。」   「你說得好輕鬆。」鄱陽蛟惡狠狠地說。   柴哲淡淡一笑說:「在下毫不輕鬆,事實是如果閣下不聽勸告,趕赴紫蓮莊與 羅賊會合,在下便平空多出許多勁敵,吃虧的是我而不是閣下,我走了,在我走出 魚鷹潭之前,你如果不甘心,動手襲擊,在下必定殺你。」   說完,泰然轉身,從容走了。   鄱陽蛟呆呆地目送他走出鬥場,手中的紫金分水刺竟不敢遞出,假使他想襲擊 柴哲的背部,該是舉手之勞,但他竟不敢移動絲毫,似乎已被柴哲鎮住了。   柴哲到了場邊,轉身亮聲道:「嚴賊父子禍國殃民,天人共棄,目下的處境已 是日薄崦嵫,眼看要報應臨頭。羅賊茶毒海疆,人神共憤,罪惡滔天,萬死不足以 蔽其罪。做嚴賊的走狗,已是毫無心肝的冷血敗類,做走狗的鷹犬,大丈夫不為。 諸位雖身為鄱陽水寇,但盜亦有道,三不劫五不搶格守江湖規矩,替天行道倒也光 彩,何苦做嚴賊的幫兇?希望諸位三思,不做那些喪心病狂的事。嚴賊敗亡有期, 目下的迴光返照局面苟延不久,等到那一天到來,樹倒猢猻散,江湖朋友打落水狗 群起而攻時,諸位何以自處?言盡於此,咱們後會有期。柴某必須取羅賊的性命, 血債血償他難逃公道,誰要做他的幫兇,柴某是不會甘心的。」   說完,向東首的魚鷹拱手為禮說:「郭叔,小侄暫且告辭,紫蓮莊事了後,當 趨府向叔嬸請安。」聲落,他舉手一揮,與同伴匆匆走了。   魚鷹派有人領路,到了村口,柴哲向九幽鬼王低聲問:「老爺子能動手麼?」   九幽鬼王一怔說:「動手?我並未受傷,只不過傷了些許元氣而已,與人交手 拚搏並無大礙。你的意思是……」   「請老爺子陪小可回去看看,萬一鄱陽蛟遷怒郭叔,小可打算一勞永逸,殺之 以除後患。」   「理應如此,走!」九幽鬼王毫不遲疑地說。   柴哲請岷江墨蛟在村口等候,與九幽鬼王重新入村。   草坪中,鄱陽蛟帶了所有的爪牙,向魚鷹接近,臉色似乎極為不快。   魚鷹的人也暗中戒備,他領著兩位兄弟上前含笑相迎。   雙方在半途碰頭,鄱陽蛟悻悻地問:「閣下,你是不是不顧你我的情誼,存心 叫我鄱陽蛟難堪,你是何居心?」   魚鷹不以為過,泰然微笑道:「中孚兄,不瞞你說,柴哥兒是兄弟的故交子侄 ……」   「原來你……」   「中孚兄先別動氣。事先兄弟並不知道他的底細,直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 動攻入兄弟的宅院,重創貴分舵主神龍謝魁,控制了兄弟十三個人,方說出身份, 兄弟才知他是故友之子。在情在理,兄弟必須站在他一邊。」   「巧辯!」鄱陽蛟狠狠地說。   魚鷹臉色一沉,不悅地說:「中孚兄,你不是欺人太甚了麼?郭某為人四海, 交朋友不嫌多。朋友之間,少不了多多少少有個人恩怨與成見。郭某豈能為了這些 事作左右袒?當初閣下要求兄弟將村子給你作為臨時主舵,並請求協助。兄弟只答 應閣下建分舵,並不願捲入漩渦。以咱們的交情來說,兄弟已擔當了天大風險,可 說情至義盡,對得起閣下了。柴哥兒找上門來,事因閣下而起,兄弟不得不替閣下 盡力,派人攔截在先,使用狼煙陣在後,仍然徒勞無功,擋不住他,更被他識破陣 勢,直搗中樞,兄弟第一次受到挫折,但並無怨尤,只怪自己學藝不精,豈能怨天 尤人?等他說出身世,竟然是故友之子,兄弟轉變態度,乃是情理中事。哼!要不 是柴哥兒大仁大義,給兄弟三分情面,閣下今晚想全身而退,恐怕難比登天,你不 謝我倒還罷了……」   「閣下,你在恫嚇潘某麼?」   魚鷹冷笑一聲,一字一頓地說:「在下決不是虛聲恫嚇,而是言出由衷,你知 道柴哥兒是哪一位絕代英雄的後人?他的同伴又是何許人麼?」   「潘某只知他叫柴哲,是這幾天來震撼江湖的武林後起之秀。擊斃了與兩條龍 齊名的活閻羅,夜闖柘磯山,搗散亂葬岡一別亭的群雄結盟大會,擊傷混江虎鯊, 羅龍文受傷落水逃命。當然,他很了不起,但潘某人多勢眾,他雙拳難敵四手,好 漢也怕人多,潘某並不怕他。」   不遠處魚鷹的手下弟兄中,閃出一個身材修偉的人,朗聲道:「在下說一些有 關他多年前的事,潘舵主便知他是如何可怕了。」   「什麼事?」鄱陽蛟沉聲問。   那人淡淡一笑,大聲說:「多年前,中原一群高手遠趨西番圖劫烏斯藏上京朝 貢的法王,其中有無為居士,屠龍僧,江淮暴客,還有追賊至西番的八爪蒼龍,隱 居西番的崑崙雙聖,黃山三魔,雲夢雙奇等等。告訴你,這些跺下腳天動地搖的人 ,如不是他的朋友,便是吃過他的虧的人。」   「你騙誰?」   「在下說的話字字皆真,如果不信,屠龍僧仍在湖口附近,舵主何不派人向一 僧打聽是真是假?」   「你說一僧也吃過他的虧?」鄱陽蛟駭然問。   「是否吃過虧,一問便知,反正那次一僧並未劫得法王,至今仍在尋找柴哥兒 。」   魚鷹長吁一口氣,接口道:「中孚兄,別的不用說了,總之,柴哥兒的話,難 道不值得你我反省麼?」   「潘某委實不甘心。」   「你知道他的身份之後,也許使不作此想了。」   「他……」   「他是雷霆劍柴公玉寰的孫兒。」   「什麼?他……」鄱陽蛟情不自禁地驚叫。   「玉寰公的公子柴瑞,郭某年輕時曾和他稱兄道弟。因此,柴哥兒稱我為叔。 」   「哎呀!老天,如果剛才我逼他拔劍……」   「雷霆劍法天下無敵,後果不堪設想。同時,他的同伴,是三蛟二龍的岷江墨 蛟羅錦全,水性天下第一。他兩人一水一陸,湖口群雄劫金大會豈能不煙消雲散? 柴哥兒出身一代豪俠門庭,有容人海量。但岷江墨蛟嫉惡如仇,對付綠林和黑道朋 友,從不寬假,萬一他說動柴哥兒至貴舵興師問罪……中孚兄,你自己想想好了。 」   鄱陽蛟臉色大變,向身後的手下弟兄惶然叫:「兄弟們,咱們回船,趕快脫身 事外,離開是非場。」   說完,轉向魚鷹告罪,匆匆告辭,率領一眾手下弟兄急急走了。魚鷹反而過意 不去,堅請眾人進膳之後再走。鄱陽蛟怎敢逗留?他口中強硬,其實心中早虛,萬 一柴哲放他不過,那才真糟,因此急於上路,匆匆而去。   送走了鄱陽蛟,村口側方的屋角躍出柴哲、岷江墨蛟和九幽鬼王三人。岷江墨 蛟大笑道:「哈哈!魚鷹子,你可十足抬舉在下啦!柴老弟海量做好人,活該我岷 江墨蛟背黑鍋。」   魚鷹也哈哈大笑,上前說:「你老兄本來就是個嫉惡如仇的人,背背黑鍋無所 謂。我知道你們夠朋友沒離開,走,我陪你們到紫蓮莊走一趟,送你們入在,不許 推三阻四。」   柴哲不再勉強.連聲道謝。伏魔劍客和白衣弔客急於與同伴會面,在此分手。 伏魔劍客表示即回報一僧,將至紫蓮莊找羅龍文的晦氣,追討那五萬兩贓金的下落 。   岷江墨蛟帶了鐵骨冰心、五人乘夜奔向紫蓮莊,走了里餘,岷江墨蛟說:「郭 兄.咱們得躲繞兩三里。」   「什麼?你要繞路?」魚鷹訝然問。   「咱們還有三個同伴,必須將他們邀來。」   余老大化龍帶了黎明暉,與閔子建在會合處苦等。余老大將黎明暉捆上,倚在 樹下假寐,不住留意著閔子建的一舉一動,對柴哲何時可到來會合的事毫不在乎。   閔子建卻坐立不安,已經二更初,還不見柴哲和岷江墨蛟的身影,等得他心中 冒火,走近余老大說:「余大俠,這時他們還不來,莫非出了意外不成?我們…… 」   「我們耐心等候,好好養息。」余老大若無其事的說。   「余大俠似乎對他們毫不關心!」   「哈哈!江湖朋友只關心自己,無暇關心別人。他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用別 人關心。   咦!聽,有隱隱人聲,瞧,似乎有火光哩!像是紫蓮莊出了事。」   遠處天際湧起了紅光,也聽到了隱隱的模糊聲浪。   遠處傳來了人聲與火光,余老大一口說出是紫蓮莊方向,閩子建不由大吃一驚 ,急問道:「余大俠,你知道那是紫蓮莊?」   余老大已經站起,劍眉深鎖地反問:「咦!難道你不知道那邊就是紫蓮莊?」   「我怎麼知道?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閔子建不悅地問,目光炯炯地向余 老大盯視,搜索余老大臉上的神情變化,像是窺伺獵物的狼。   余老大悚然猛醒,順手挾過黎明暉擋在身前,謹慎地說:「在下根本不知道紫 蓮莊在何處。余某也僅知方向而已。」稍頓又適:「由火光和剛才隱約人聲看來, 似在七八里外。」   閔子建臉色猙獰,沉聲道:「余大俠,會不會是羅大俠與柴老弟,這自前往紫 蓮莊救人,出了意外了。」   「我和你一樣糊塗,一樣焦急。」   「那……我們必須在此等候會合。」   「再等下去便糟了……」   「這時前往,也來不及啦!」   「你並不關心他們的安危。」閔子建聲色俱厲地說。   「但在下深信他們能應付得了。」   「聽你話中之意,他們必定是到紫蓮莊去了。」   「余某可沒這樣說。」   「你去不去助他們?」   「在下不去。」   「我……」   「你最好也不要去。」   閔子建重重地哼了一聲,沉聲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其實,在下早該明白了,你余氏雙傑與岷江墨蛟,皆是嚴府的走狗,故意引 柴老弟單身入虎穴,藉口分道埋伏,將在下撇開,由岷江墨蛟引柴老弟到紫蓮在送 死。好哇,在下可放不過你。」   余老大確是耽心岷江墨蛟和柴哲不顧一切問向紫蓮莊,自亂腳步,正在心急, 不知是否前往伸援,對閔子建緊追不捨的追問,僅信口應付而已。這時見閔子建態 度驟變,不得不收斂心神,冷笑道:「誰是嚴賊的走狗,自己心中明白。好傢伙, 聽你的口氣,似乎你老兄吃定我了,口氣是不是大了些?」   「哼!余氏雙傑可以在四川稱雄,出川後只算得是三流人物,閩某不才,對付 你余老大並不費勁。」   余老大哈哈狂笑,笑完說:「你未免太抬舉余某了,余某在江湖上連三流人物 也排不上呢!閣下,你似有所恃,余某卻不信邪,何不亮出你的絕活,讓余某見識 見識?」   「哼!我自然不會令你失望。」閔子建兇狠地說,伸手拔劍。   余老大移向路旁的一株巨樹下,天色黝黑,丈外便人影難辨。他將黎明暉挾在 身前,笑道:「你既然用右手拔劍,余某便少了一分顧忌,只消留意你的左手,你 便黔驢技窮啦!閣下,你該徒手相搏的。」   「把人丟下,拔兵刃上。」閔子建大叫。   余者大狂笑道:「余某手中挾了一個人,仍可制你的命,你是信不信?」   閔子建一聲怒叱,一閃即至,劍遞出左手一揚。   余老大全神留意對方的左手,向村後一閃,笑道:「沒關係,你的左手暗器雖 歹毒,可是有所顧忌。哈哈!這一劍厲害!」   說話中,閔子建已攻了三劍,余老大繞樹間避,似乎不屑拔兵刃反擊。   「吠!」閔子建大喝一聲,貼樹急攻兩劍。   樹幹粗約兩人合抱,有些樹根暴露在地面上,如果腳下不留神,隨時有被絆倒 之虞。余老大身法輕如靈貓,挾著一個人依然游走如風,一面躲閃,一面叫:「好 傢伙,你是真干啊!差點兒沒獲上。哈哈,等會兒柴老弟來了,而你卻無法將我放 倒,那麼,柴老弟還會聽你擺佈麼?哈哈!貪小失大,智者不為,為了我這條泥鰍 ,丟掉了大魚,你是何苦來哉?小不忍則亂大謀,你不怕妙計成空?放長線釣大魚 ,你卻自斷釣線,怎釣得到大魚,真是愚不可及。打!」   打字出口,右手疾揚,打出一桿小魚叉,「喳」一聲插入樹後的泥土中,盡柄 而沒,勁道駭人聽聞,一發之差,幾乎釘在閔子建的靴背上。   閔子建悚然而驚,黑夜中,對方藉樹掩身,即使想用暗器襲擊,也必定勞而無 功,只能將黎明暉擊斃,暗器不可能透人體而過的。他追逐片刻,余老大始終不和 他照面,氣得他暴跳加雷。再就是他已經聽出余老大的話另有含義,不由腳下一慢 ,低喝道:「姓余的,你胡說八道究竟是何用意?」   余老大哈哈笑說:「在下的話自然有用意,而且用意昭然若揭,一清二楚,明 明白白。   你若是志在柴哲,彼此心照不宣,何用多說?」   「你志在柴老弟?」   「哈哈!彼此彼此。」   「好哇!你可不打自招……」   「哈哈!你不招也夠明白了。余某不管你用意如何,有何圖謀,與我無關。余 某只想從柴老弟身上引出那五萬黃金,你如果礙事,余某可就顧不得你了。你如果 認為余某浪得虛名,你就大錯特錯啦!不錯,你的暗器可能很霸道歹毒,但余某的 暗器也半斤八兩。剛才余某如果存心要你的命,便不會射你的雙足示警了。黑夜中 彼此機會相等,在下卻有人擋災,因此勝算在握……有人來了,噤聲!」   小徑那端,黑影接二連三出現,如飛而至,共有四人之多。   閔子建不得不向下一伏,低聲說:「有四個人,正是柴哲和岷江墨蛟。」   來人是岷江墨蛟一行五人,岷江墨蛟抗著鐵骨冰心,因此只可看到四個人影。   岷江墨蛟發出一聲暗號,余老大心中一寬,閃出低叫:「錦全兄,同來的人… …」   「快走,紫蓮莊有變,趕兩步。」岷江墨蛟急急的叫,改道前竄。   「小可與羅大俠將許老前輩救來了,同行的是魚鷹郭叔。」柴哲與余老大並肩 飛掠,一面低聲解釋。   火光燭天,人聲反而漸止。接近至裡外,大地一片通紅,照得如同白晝,木材 的爆裂聲與房屋倒塌聲震耳欲聾,人聲無法聽到了。   好一場大火,紫蓮莊已成了火海。   柴哲五內如焚,發瘋似的領先狂趕,展開了平生所學,在接近火場邊緣時,已 將後面的同伴扔後了半里左右,速度之快,駭人聽聞。   他最先到達火場,火勢已不可收拾,整座村莊已陷入熊熊烈火之中,如果村中 有人,必將被火海包圍,決無逃生之望。   首先,他發現火場右面不遠處,火光中,站著五個勁裝帶兵刀的人,抱肘旁觀 那沖霄大火,附近來了人也渾如未覺。   柴哲狂風似的搶到,在五丈外便出聲大叫:「諸位,請問此地是不是紫蓮莊? 」   五名觀火的人訝然扭身注視,其中一個說:「閣下問對了,火場的另一面是水 ,四周有防盜圍牆,自然是紫蓮莊。閣下找紫蓮莊有事麼?」   柴哲在丈外止步,臉色鐵青,注視著大火問:「兄台,到底是怎麼回事?」   「首先,你得說明有何貴幹。」另一名大漢道。   「兄弟前來找人。」柴哲屏住氣答。   「那麼,你是紫蓮莊的人?」   「不是。」   「是為柴哲而來?」   柴哲凜然向對方注視,沉著地說:「不錯。」   「你來晚了。」   「此話怎講?」   「咱們都是聞風趕來的人。紫蓮莊是嚴賊的走狗們臨時巢穴,聽說他們不但已 將黃金劫來,更將柴哲的同伴擒至莊內藏匿,咱們擒了兩個走狗,問出口供,因此 急急趕來,沒想到仍然晚了一步,已經有人捷足先登啦!」   「到底是誰捷足先登?」   「喝!多著呢!這走狗引鬼上門,自食其果。聽說第一批到達的是混江虎鯊的 好漢,從臨河的一面殺人莊中。其次是一僧與十餘名高手名宿。接著是無為居土, 還有什麼雙殘三怪八魔。一僧與三怪八魔要黃金,無為居士要救柴哲的朋友,混江 虎鯊的人要報仇也要黃金。   這叫八方風火焚紫蓮,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這些人呢?」   「雙方混戰,作鳥獸散。咱們遲來一步,沒趕上。」   「柴哲的同伴和五萬兩黃金……」   「咱們不知道,只知紫蓮莊主雷中天率領著走狗們從南面殺出重圍,在南面的 叢林中受到一群來歷不明的青衣人襲擊,下落不明。」   「謝謝,兄弟要到南面瞧瞧。」   「人早就散了,去了白費勁。喂!你問了咱們好半天,還沒將名號見告呢。咱 們是焦山五虎,你呢?」   「在下柴哲。」   五虎大吃一驚,問話的大漢惑然叫:「老天,你很年輕,並沒有三頭六臂。你 ……你真是柴哲?」   魚鷹與九幽鬼王同時趕到,叫道:「柴賢侄,怎樣了?」   「紫蓮莊已被群雄所毀,快到南面叢林中找人問消息。」柴哲高聲答,舉步便 走。   大漢伸手便拉,喝道:「站住!大爺認為你是冒名頂替的……哎……」   柴哲猛地旋身,閃電似的扣住了大漢抓來的手,用上了擒拿法,一扭一板,順 手一帶,大漢鬼叫趴下了。   「都是你們這些貪心的傢伙壞事。」柴哲恨恨地叫。舉步急急走了。   南面的叢林連綿似海,眾人找了好久,首先找到幾具屍體和幾把遺棄在各處的 刀劍,卻未發現活人。   柴哲心中焦躁,竄過一處灌木叢,突見前面的樹根下有人影一閃。他一躍而至 ,向矮樹叢喝道:「閣下,出來吧!」   火光照耀得林下一片暗紅,視界可及五丈外。低垂及地的枝葉籟籟而動,有物 向外爬。   「賢侄小心。」魚鷹奔上叫。   「是受傷的人。」柴哲高聲答。他已看到枯草上的血跡,和爬動所造成的遺痕 。   枝葉一分,首先伸出一個禿腦袋,接著叫聲傳出:「是柴施主麼?我……我是 半耳僧。」   出來的人確是半耳僧,右腿骨折,無法站立,右脅背血流如注,受傷不輕。   「咦!你怎麼了?」柴哲驚問,一面向奔來的岷江墨蛟示意取藥囊,一面將半 耳憎扶起。   岷江墨蛟將鐵骨冰心交與九幽鬼王,趕忙上前察看。   半耳僧臉色蒼白,坐在地上喘著說:「我得到消息,趕來找你,沒想到在此地 碰上雷中天一群人,他們不問青紅皂白,見面便下毒手,要不是滄海客公孫罡與人 屠江漢及時趕來,貧僧性命休矣!」   「大師找我有何貴幹?」   「施主可認識一個江湖小賊黃祥麼?」   「認識他……」   「他為人如何?靠不靠得住?」   「那得看事而論。」   「他說欠你一份情,欠你救命之恩。」   「有此一事。」   「他目下在奴才嚴年手下當差,要貧僧給你帶口信,說是他發現了你的女伴的 下落,而且發現其中的陰謀詭計,要你速至勞家渡口南端找他,他有重要消息奉告 。」   「哦……」   「嚴年是嚴賊手下的紅人,不論官民當面皆稱他為萼山先生,背地裡皆罵他為 旱魃。」   半耳僧滔滔不絕地往下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緊迫追擊】   閔子建臉色不正常,叱道:「見你的鬼!嚴年在紫蓮莊,他們既接過走,該往 南逃,怎會北上窮家渡?難道他們不回袁州?」   半耳僧搖搖頭說:「貧僧在入昏時分,在河口附近遇上了一枝花,據他說,先 到紫蓮莊的狂鷹,發現有不少人向緊蓮在趕,知道紫蓮莊不可住,因此預定萬一有 變,即撤至湖口,至勞家渡乘船南下往袁州.這一帶湖面皆被混江虎鯊的水賊所封 鎖,群雄必定向南追,唯有北方安全。施主如果不信,那是無法勉強的事。受人之 托,忠人之事,貧憎身受柴施主救命宏恩,因此冒萬險前來傳信……」   「大師請安心養傷,小可相信大師所言不虛,萬分感激,這就往勞家渡一行。 」   岷江墨蛟已替半耳僧裹好傷上了藥,用樹枝作夾板,接上斷了的腿骨。半耳僧 居然可以站立,連聲道謝,復向柴哲說:「救人如救火,施主請速行。」   「小可帶你走……」   「謝謝,不必了,貧僧尚能支持,不能因為貧俗而耽誤施主的大事。再見,後 會有期。」   柴哲只好說聲珍重,與眾人向北趕,一面向魚鷹說:「郭叔請轉,小侄日後有 暇,當……」   「什麼話?賢侄,附近千里之內,不論人事地物,為叔皆相當熟悉,還能少得 了我麼?   不許多說。如果我不管你的事,豈不讓世人唾罵?我領路。」   從後港河口至勞家渡,約八十里。眾人以為狂鷹與雷中天一群人必定匆匆向北 逃,按理該在前面不遠,因此展開腳程,全力飛趕。   帶了兩個俘虜,確是費勁吃力。看看趕了三十餘里,已是四更末五更初了,北 上的大道空蕩蕩地,鬼影俱無。   長途窮追,怎吃得消?柴哲不得不定下心神,腳下逐漸放緩。   余老大扛著黎明暉,奔得渾身大汗,緩過一口氣,苦笑道:「早知趕不上的話 ,該先找到二弟用船向上追,豈不省力些?這蠢貨重得要命,確是嚴重的負擔,帶 了走不動,棄之又可惜……」「宰了他算了,這種奴才賤種,你老遠帶著也不怕噁 心?真是自討苦吃。」岷江墨蛟嘀咕地說。   「你還不是也帶了一個?」   「我這一個有大用,丟不得。」   在前面走得柴哲過意不去,扭頭道:「咱們歇口氣,真有些乏了。這兩個傢伙 帶著麻煩,丟了算啦!讓他們自生自滅……」   「哈哈!自生自滅?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岷江墨蛟笑著說:「砰」一聲 將鐵骨冰心向地上一丟,在路中坐下了。   眾人散開歇息,面向四周戒備。魚鷹在柴哲身旁坐下,含笑道:「賢侄不必焦 急,此至劉家市還有二十餘里,咱們到達當在破曉時分。愚叔在那兒有朋友,保證 可以探出確實的消息。凡事不可操之過急,急必壞事,千萬要冷靜下來。」   「紫蓮莊事變倉卒,郭叔在勞家渡的朋友,怎知紫蓮莊的消息?」柴哲憂心仲 忡地問。   魚鷹呵呵笑說:「賢侄,你不知咱們這一帶的情形,所以感到奇怪。咱們這一 帶數百里內,可說全是藏龍臥虎之地,小小的後港河窮鄉僻壤,便有紫蓮莊和魚鷹 潭村雙雄並立,其他地方可想而知了。咱們附近武林人為數極眾,而這一帶又是湖 寇橫行之區,因此傳警的方法別出心裁,水陸並傳分段負責,傳送極為迅速。尤其 是水路,有一種形如龍舟的快船,以熬熱的豬油烤底,人水不沾,破水而駛快逾奔 馬,往南順流下放,不需一個時辰便可到湖口。劉家市是湖口都昌兩縣的貿易中心 ,市況比湖口不足,比都昌卻繁榮得多。那兒住了一位響噹噹英雄人物,傳信船必 定到那兒停泊片刻,傳情並換水手,是傳信的要站所在。」   「劉老弟是指恨地無環劉鴻達麼?」九幽鬼王接口問。   「正是他老兄。」   「此人是俠義道英雄,倒還可靠。」九幽鬼王點頭說。   「一身俠骨,力大無窮,確是值得稱道。」魚鷹讚賞地說。   「老夫曾經和他開了一次不大的玩笑,恐怕他還記得我。」九幽鬼王怪笑道。   「你們結了樑子?」   「那又未必,得看他的態度了。」   「兄弟也許能替兩位化解。諒無困難。」魚鷹拍著胸膛說。   柴哲卻為余老二擔心,向余老大說:「余二叔留在後港河,不知目下怎樣了? 」   余老大哈哈笑,說:「老弟,放心啦!不是我吹牛,我兄弟倆練有天眼通天耳 通,又好比秤不離砣,砣不高秤,你放心,他會找到我們的。」   岷江墨蛟踢了鐵骨冰心一記靴尖,說:「帶了這兩個人趕路,他們可快活死了 ,帶的人吃不消,咱們問清口供,發落他們算了。」   九幽鬼王桀桀笑說:「發落這種狗腿子,我九幽鬼王可說學有專精,交給我啦 !保證讓你們雙方滿意。反正急也不在一時,讓傳信船先到劉家市,我們再趕去並 未為晚,免得糊裡糊塗往勞家渡闖,目下可利用歇腳的時光處治他們,也可減少帶 人的麻煩。」   閔子建不以為然地說:「咱們已經帶了這許久,這時處治,豈不前功盡棄?這 樣吧,在下帶一個走。」   「你帶誰?」岷江墨蛟怪聲怪氣地叫。   閔子建向鐵骨冰心一指,泰然地說:「帶這一個,替羅大俠分勞,如何?」   魚鷹與鐵骨冰心毫無交情,信口說:「聽這傢伙的名號,就不是好東西。許前 輩既然知道這傢伙的底細,給前輩處理豈不省事?我反對帶俘虜趕路,礙手礙腳,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岷江墨蛟淡淡一笑,仍向閔子建問:「老弟,你知道這傢伙的底細麼?」   「不知道。」閔子建簡捷地答。   「那你何必自告奮勇帶他?」   「羅大俠費了偌大的勁把人帶來,想來必有大用,小可只想與羅大俠分勞而已 。」   「其實帶來並無大用……」   「你們的廢話講完了沒有?交給我啦!老夫用九陰搜脈的歹毒手法處治他們, 諸位可以看看這傢伙是否受得了。」九幽鬼王不耐地叫,聲落,一把提起黎明暉摔 在腳前。   黎明暉已緩過氣來,渾身都在顫抖,狂叫道:「饒……饒命!我……我……」   「哼!你是嚴年的狗頭軍師,知道的事應該不少,卻一問三不知,用假消息搪 塞。賤骨頭,不用刑你是不會吐實的,你等著好了。」余老大冷笑著說。   九幽鬼王獰笑道:「好哇!原來他是嚴奴才的狗頭軍師,妙極了,先用刑,再 好好問他。」   聲落,翻過黎明暉的身軀,一指頭捺在他的筋縮穴上,又道:「鐵打的金剛也 受不了,且看他能熬多久?」   黎明暉起初似乎僵了,片刻,突然渾身一震,接著身軀開始痙攣,然後手腳開 始抽搐,愈來愈猛烈,抽動加劇。先是咬牙忍受,最後發出一聲嚎叫,聲如中箭的 哀猿,淒厲刺耳,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忍著點,等會兒骨頭收縮,那才好受呢。」九幽鬼王毫不動容地說,伸手報 過鐵骨冰心。   鐵骨冰心切齒叫:「老鬼,咱們將你擒進水牢,並未虐待你,你為何如此對待 別人?」   九幽鬼王冷笑道:「狗東西!不提水牢便罷,提起水牢老夫恨不得吃你的肉。 大冷天,水牢的水徹骨奇寒,水剛淹及項門,必須不停地往上跳方可呼吸,而頂上 高不過半尺,想跳高些也不可能,你嘗過那種滋味麼?」   「那……那不是在下的意思,是鄱陽蛟指使魚鷹做的好事。」   「反正這筆帳算在你的頭上,你認命好了。閣下,是誰主使你們在亂葬岡埋伏 的?」   「啊……」黎明暉的狂嚎聲驚天動地,瘋狂地滾動掙扎,神經錯亂地厲叫:「 殺……殺了我吧,我……我受……受不了,求……求求你……你們殺……殺……給 ……給我—……一刀……我……招……招供……」   閔子建挺身而出,向前舉步。   余老大伸手虛攔,冷然間:「閣下,你幹什麼?」   閔子建瞼色十分難看,沉聲道:「你們皆自命俠義英雄,竟做出這種殘忍的事 來。殺人不過頭點地,豈能用這種手段來對付他?哼!如果這就是你們的俠義行徑 ,在下以俠義為恥。」   「呵呵!閣下義正嚴詞,果然不愧稱遊學書生,到底是讀書人,嘴尖牙利工於 心計。依你看,俠義又該如何?」   「冤有頭債有主,殺這些小人物算不了大丈夫。」   「你的意思是要縱虎歸山?」   「饒了他們並無大害,殺了他們反而顯得咱們心胸狹窄。」   「你認為他們是小人物?」   「不錯。」   「千手觀音巴五娘的門人鐵骨冰心屠明心,居然成了小人物。那麼,他的師兄 報應神端木鷹揚,自然也是浪得虛名的跳梁小丑羅!看來,老弟的出身定然是了不 起的高人門下,但不知今師是哪一方的神聖?」余老大不客氣地問。   「在下的師門,沒有說出的必要。」閔子建悻悻地答。   「閣下口氣甚狂,而且袒護這些人,委實啟人疑竇,不知閣下到底有何用意, 到底關不關心令妹的安全?」   「為了舍妹的安全,總不能有失俠風濫殺無辜。」   余老大哈哈狂笑,笑完說:「好一個有失俠風濫殺無辜。如果在下的記性不差 ,昨天閣下叫船追人。余某記得,在船上一腳踢死……」   「彼一時此一時,不能相提並論。」閔子建搶著說。   「咦!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魚鷹忽然問。   九幽鬼王也不知底細,不耐地叫:「為了兩個奴才敗類,你們居然爭得臉紅耳 赤,豈有此理!你們都別管,由老夫全權處理。」   閔子建不肯相讓地大聲說:「咱們帶著俘虜,必要時可用他兩人作人質迫對方 就範,人已經帶來了,豈可在此處治?」   柴哲心中大惑,問道:「問兄似乎堅決反對殺這兩個人?」   「正是,人質留著有大用。」閔子建沉著地說。   「閔兄不是認為他們是起不了作用的小人物麼?」   「但在羅龍文方面,這兩個人就不是小人物了。」   岷江墨蛟呵呵笑,出面打四場說:「好了好了,不必為此爭論了。閔老弟既然 有自己的主張,那麼,道不同不相為謀,同時,彼此有了成見,再走在一處將會百 害而無一利。咱們各行其事,就此分手,誰也不管誰的事,好不好?」   閔子建冷哼一聲,冷冷地說:「老實說,在下對你們確也太放心,沒有你們相 助,在下與柴老弟同樣可以救人,分手就分手好了。」   柴哲已對閔子建動疑,同時早就對閔子建的乖戾與變化無常的性格不滿,不假 思索地說:「對不起,閔兄,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們各行其是, 你我不再同行了。」   「什麼?你打算與我分手,不再救回失陷的人?」閔子建不悅地問。   「俗語說,強龍不鬥地頭蛇。柴某目下人地生疏,勢孤力單,唯一的希望,便 是寄托在羅大俠諸位長輩身上。而閣下卻對柴某的朋友不信任,我可不是法力無邊 的神佛,獨自前往救人等於是飛蛾撲火。我有我的打算,咱們就此分手。」   「但……你我……」   「柴某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心目中只知有黃金,並不熱衷於救人。老實說, 柴某對你不能無疑。」   閔子建向柴哲接近,焦急地說:「柴者弟,你不是太糊塗了麼?你我都有人失 陷在羅賊手中,而他們只是志在黃金的人,你不信任我而信任他們,豈不……」   「閔兄,請勿接近。」柴暫沉喝,目光落在對方的雙手上,接著說:「有話可 大聲說,在下的耳力尚可,用不著走近叫嚷。在下似乎從閣下身上看到了重重殺機 ,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不必多說了,你走吧,後會有期。」   閔子建停在丈外,吁出一口長氣,無可奈何地說:「舍妹是為了你的事而失陷 的,你的藝業比我高明,所以在下的希望完全放在你身上,你這種做法,豈不令人 失望,不夠朋友麼?好吧,在下信任你的朋友,咱們一同前往勞家渡救人好了。」   柴哲心中一軟,苦笑道:「不是在下不夠朋友,而是閣下一直在挑撥離間,無 理取鬧。   咱們人少,敵勢不明,本來就屈於下風,自己的人再互相猜忌各懷成見,怎能 和嚴賊的走狗們周旋?」   「兄弟已認錯,還有什麼好說的?走吧,我帶一個俘虜。」閔子建低聲下氣地 說,快步向九幽鬼王腳下的鐵骨冰心走去,伸手急抓。   九幽鬼王手疾眼快,抓住鐵骨冰心的腰帶信手便向岷江墨蛟扔去,叫道:「羅 老弟,人還給你。」   岷江墨蛟一手將人接住笑道:「人是我捉來的,活該我倒霉,我帶著好了。」   「在下替羅大俠分勞,交給我帶好了。」閔子建叫。   余老大將已經痛暈了的黎明暉抓起,拋過說:「接著!你閣下既然堅持要帶人 ,帶這一個好了。」   閔子建手上略一遲疑,但仍然將人接住說:「好吧.我帶著。」   魚鷹是個老江湖,見多識廣,冷眼旁觀似有所得,呵呵大笑道:「走吧,破曉 時分,必須趕到劉家市呢!」說完,走近岷江墨蛟,悄悄將一顆丹丸遞過,低聲說 :「子午斷魂丹,天下間別無解藥。且靜觀其變,也許有人會露出狐狸尾巴了。」   岷江墨蛟笑道:「六個時辰,大概夠派用場了,謝謝。」   「丹入腹氣海自收,真氣自散,你可以放心。」   「妙極了,免得我擔風險。」   眾人立即動身,一場風暴未釀成災。柴哲不是糊塗蟲,他總算瞧出些許端倪, 對閔子建又增了三分戒心。   魚鷹領先而行,柴哲後跟。九幽鬼王斷後,緊跟著余老大,悄聲問:「余老大 ,你們攪什麼鬼?」   余老大笑笑,扭頭低問:「你認為閔子建這人如何?」   「這傢伙我第一次碰頭時,便知道他靠不住。」「呵呵!本來就靠不住。」   「那……你們是不是想養癰遺患?」   「又不盡然。這是唯一的線索,他能引領柴哥兒前往追尋女伴。」   「湖口一帶惡賊們的巢穴,老夫知道一大半,再加上魚鷹這條地頭蛇,還怕找 不到……」   「呵呵!前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走狗們的巢穴,晚輩可說瞭如指掌。但其 中另有原因,目下不便言明,晚輩能見告的事,任何事皆由柴哥兒決定,他必須運 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勇氣,來完成他的願意。」   「你是說……」   「要培植一個人,是不能一天到晚陪著他的,必須讓他自己站起來,他必須自 己去奮鬥。舉目江湖,前輩便可明白,那些武林高手名宿的子弟,有幾個是青出於 藍而勝於藍的人物?藉長輩餘蔭而成名的人,是經不起風浪的」   「哦!我明白了。可是,憑你們三五個人的力量,要造就一個出類拔萃的人成 名,是否太狂妄了些?」   「我們只是跑腿的人而已。」   「咦!這麼說你們還有主謀的人了?」   「前輩別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   「主事人是誰?」   「恕晚輩暫時守秘。」   「老夫必須知道,我可不是甘心受人利用的人。」   「好吧,我說,白衣秀士裴士秀,滿天飛瑞閔天虹。」   「咦!他兩人還在?」   「活得好好地。裴土秀的兒子千幻劍裴岳陽,也就是柴哥兒失蹤女伴的父親。 」   「老天,你們竟放心那女娃兒陷身賊手?」九幽鬼王驚叫。   「低聲些!在咱們緊逼追逐期間,女娃兒不會有危險。只是,變化經常出乎意 料,未免令人有點擔心而已。這次紫蓮莊突被一僧與無為居士攻入,便令人有措手 不及之感。目下只有利用閔小狗引導,方能直搗賊巢。」   「萬一出了事……」   「所以咱們必須爭取時間,希望前途不再發生意外。」   劉家市,在湖口縣城南四十餘里,地當湖口都昌的往來要道,是兩縣的貨物集 散處,市面十分繁榮,居民大都姓劉,流寓的人不多,但由於商旅往來不絕,所以 仍然相當複雜。   劉家市目下有三位頗負盛名的仕紳,市東是劉三爺百祿。市西劉大爺永康,水 上生意幾乎皆由他包辦。市北郊是劉五爺鴻達,是當地莊戶,擁有良田數百頃,家 中的長工人數近百。三個人皆稱爺,其實輩份不同,劉三爺比大爺永康五爺鴻達高 一輩,但市民對有錢有勢的人皆一律稱爺而不名。當然,小一輩的人自然稱叔稱伯 ,大爺永康見了三爺,同樣稱三叔。   四更正,市南來了一大群不速之客,引起了一陣兇猛的狗吠。   市街外圍的街口,皆設有木柵,晚間閉上木柵,市民只能在市內活動而不能出 柵,外面來的客人,自然不許入市,這是各地大型市鎮,普遍設置的防盜管制物, 如果本地有官府就派兵勇把手。如無官兵,則由裡正派鄉勇管制。   東南西北四條街口,皆設有柵門。本地沒設有巡檢司,地方治安由鎮勇負責。 鎮勇是由市內與市郊的青年子弟充任,輪流服役當差,因此木柵有人看守。   把守南柵門的鎮勇有兩個人,剛聽到狗吠,便知有點不妙,其中之一向同伴說 :「四哥,定是小相國的人到了,快去傳信。」   另一人支著花槍倚柵假寢,懶洋洋地說:「見鬼!山尾集的傳警船剛到不久, 後港河的匪警剛傳到,小相國的人就到了,哪有這麼快?他們又沒有翅膀飛來。別 管,咱們不開門,誰來也不開。」   兩人不住向黑沉沉的市外道路細瞧,看不到任何人影,正感到詫異,「噗」一 聲響,街右的瓦面跳下兩個青衣人,身法其快。兩個鄉勇不知不覺地被人弄昏,接 著柵門被青衣人打開了,千里火一晃,遠處路面出現了一大群人。   這些人總數約有八九十之多,有條不紊地成三路悄然奔進柵門。領先的兩個人 在柵口止步,扭頭向身後的人說:「劉家市果然難纏,短短半里內,竟然派有八名 伏路的,咱們的行動難逃他們的監視。咱們不能停留,快帶幾個人去找劉百祿。」   「找劉百祿有何用處,反而打草驚蛇。」身後的人答。   「如果沒有劉百祿帶路,你們進不了恨地無環的莊門。如果恨地無環不肯幫忙 ,宰了他。」   「好,兄弟這就走。」   「小心了,我先走一步,明天勞家渡見。我們走市外,此地的事交給你全權辦 理了。」   留下了九個人,其他的人向左繞走,隱入茫茫夜色中。市中狗吠震耳,全市騷 然。街東傳米了更鼓聲,四更正了。九個人等大隊同伴去遠,方躍上瓦面向東竄避 人而走,直趨街東的一座大宅。他們的輕功身法皆臻上乘,迅捷如鷹隼,像九隻貓 頭鷹,輕靈無聲地避過了守夜人的耳目,擊昏了幾名護院師父,排門直入內室。不 久,九人重行出鎮,挾了三名人質,疾趨北郊。在距恨地無環的宅院半里地,九人 停下了,在小徑兩側一分,向四周警戒。   恨地無環的莊院燈火全無,傳來三兩聲清晰的犬吠,與市鎮中群犬亂吠的情形 迥異,令人感到這座在院與眾不同。   兩個人令三位俘虜在小徑中間坐下,為首的人雙手叉腰,用冷冰冰的聲音說: 「劉百祿,在下再說一遍,希望你好好記住,不會再向你說第三次了。」   「劉某已落在你們手中,還能不記?」坐在中伺的人悻悻地說。   「閣下如果不以全家老少的生死為念,記不住也無所謂。其一,你要負責咱們 平安進人恨地無環的宅院。其二,告訴全市的人,絕對不許提及今晚所發生的亭, 任何人問及市中曾否發生事故,皆一概推說不知。其三,你得勸服劉鴻達替咱們效 力,設法留住一個姓柴名哲的人,不管用任何手段,只要發現姓柴的,必須將人留 下,死活不論。三件事你與劉鴻達如果一件辦不到,那麼,休怪咱們心狠手辣,不 但你們家小的性命難保,甚至毀掉劉家市並非不可能的事。記清了吧?走!」   九個不速之客分為兩撥,四個人在外圍把風,五個人隨著劉百祿奔向莊門。劉 百祿的輩份比恨地無環高,說是帶人巡夜,順便進莊看看,自然不會受到拒絕,八 個人大搖大擺進了莊。   不久,九名不速之客留下了四個人,另五人帶了恨地無環的一子一女一媳,取 道撲奔勞家渡。   市中的居民,受到了嚴厲的警告,嚴禁向外人提起昨晚有大批陌生人經過的事 。   東方天際泛起了魚肚白,柴哲一行六人,帶了兩名俘虜,接近了市南口。   柴哲一面走,一面沉思,犬吠聲打斷了他的意念,斷續的雞鳴令他精神一振, 突然向魚鷹問:「郭叔,恨地無環是位江湖名人,他會不會被捲入這次都陽奪金漩 渦?」   「不會的,他有的是錢,有家有業,子女成群,即使送給他一座金山,他也不 會動心的。」魚鷹極有信心地說。   「小侄的意思,是他會不會與郭叔一般,不得不間接地介入這場風波,為朋友 兩助插刀。」   「這個……恐怕很難說。」   「小侄認為,由郭叔獨自前往劉家探詢消息,小伍與其他的人不必進人市鎮, 在附近等候為宜,以免暴露形跡,小心為上。」   岷江墨蛟不住點頭,接口道:「防意謹慎,柴老弟確有見地。目下鄱陽地區情 勢混亂,局面瞬息萬變,敵我很難辨清,誰也不敢保證另一人可以完全信賴,小心 謹慎確有必要。」   魚鷹略加思索,慎重地說:「兩位所慮甚當,小心可駛萬年船。好,咱們直接 去找恨地無環,我入莊,諸位可在外稍候,走!咱們繞鎮而過。」   魚鷹仍在前面引路,繞市鎮西端而過,疾起北郊。離恨地無環的莊子約半里地 ,有一座小涼亭,小徑穿亭而過,亭左右各設有木凳,但不是便利旅客歇腳的涼亭 。而是供郊遊人士的休息小亭。亭北是小徑交叉點,右至恨地無環的莊院,左是至 湖口的大道。附近林木零落,田野中空蕩蕩的。站在亭中,可清晰地看到恨地無環 的莊門。   朝霞初現,天亮了,已可看清裡外的村落升起的炊煙,今天將是初冬罕見的好 晴天。   踏入亭中,閔子建的目光,首先落在亭柱上的凌亂刻痕上。刻痕甚新,似是用 小刀所劃,有不成章法的圖形,有歪歪斜斜的線條。他眼中一亮,嘴角度起了笑意 。   「諸位在此稍候,我進莊去看看。」魚鷹一面整衣一面說。   閔子建緊了緊衣帶,將背上繫著的長劍繫在腰帶上,泰然一笑道:「小可不才 ,願隨前輩一行,多一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九幽鬼王的目光,也落在亭往的刻痕上,老眉不住軒動,老眼中流露著困惑不 解的神情。   魚鷹瞥了閔子建一眼,淡淡一笑道:「也好,咱們這就走。」   兩人走後不久,岷江墨蛟向余老大頷首示意,「化龍兄,左面似乎有一條深溝 哩!」   「不錯,一條深溝。」余老大注視著左面答。   「那麼,何不將那位累贅丟掉?這種一身賊骨,良知已泯的狗東西,留來何用 ?」「錦全兄的話有道理,兄弟送他走。」余老大笑答,一把拖起黎明暉。   昨晚,岷江墨蛟已將子午斷魂丹乘鐵骨冰心神智昏亂時,送人鐵骨冰心的腹中 ,因此顧慮已消,將鐵骨冰心的雙臂關節接上了。   鐵骨冰心並未受傷,這時被推到亭角坐下,暗中在運氣檢查背部有何穴被制。 可是,他發覺真氣已無法聚集,活動手腳,卻又不曾發現穴道有異,氣不聚真力不 生,他發覺自己像是失去了練氣術的平常人,只急得心中叫苦,渾身冒冷汗。   這時,他聽出岷江墨蛟的話暗藏無窮殺機,看出了自己的處境極為兇險,再看 到余老大動手拖起了黎明暉,不由心中一冷,以為對方要將他置於死地,豈能不慌 ?生死關頭,他必須自救,一咬牙,突然強提真力向亭外一竄。   九幽鬼王手急眼快,伸腳一勾。   他仍然能發揮所學,只不過力道銳減而已,身手仍然相當靈活,數十載打熬得 來的武技,並不因氣功被制而消失,收腳上縱一掌下擊,臨危拚命。   豈知九幽鬼王突然半途收腿,俯身一掌拍出。   他向前一伏,居然避過了一掌,身軀平竄而出,竄出亭外去了,可見他的藝業 確是不凡,九幽鬼王不見得可以制住他。   岷江墨蛟一聲長笑,搶出亭外飛撲而上。   他折向急竄,要逃入路左的凋林。   人影乍現,柴哲像鬼魅似的突然在路中出現。   「站住!閣下,你走不了的。」柴哲冷叱。   他存心拚命,發出一聲獸性的低吼,猛地下伏,右腳兇猛地貼地掃出。   柴哲疾退一步,避過一腿。   他乘機側竄,慌不擇路。   柴哲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重重地哼了一聲。   他虎撲而上,來一記「猛虎撲羊。」   柴哲不再客氣,接住對方的手扭身便掉。   「砰」一聲響,他被摔得背背著地,手腳朝天。   柴哲一腳疾挑,「噗」一聲踢中他的肩骨,力道恰到好處,挑得他渾身發麻。   柴哲一腳踏住他的左肩,冷冷地說:「閣下,如果你再不自量妄圖逃走,在下 只好制你的穴道,你將變成殘廢,不信你可以試試,起來。」   岷江墨蛟呵呵笑,走近說:「閣下,咱們知道你鐵骨冰心了得,為免閣下沿途 反抗,因此不得不弄些玄虛,在閣下身上弄了手腳。閣下自然已經發現氣機有異, 不久或許會手腳軟麻不支。因此,在下不得不向你提出警告,即使你有機會逃走, 同樣是死路一條。只有乖乖地跟咱們走,方有生路,快打消逃走的念頭,不然大羅 天仙也救不了你。至干閣下究竟被何種方法所制,誰也不會告訴你,你自己去推敲 好了。」   「只要太爺留得命在,你們將償回這筆債。」鐵骨冰心咬牙切齒地說。   「哈哈!但願如此。但在下認為,你最好向上蒼祈禱。」   「禱告什麼?報應?」   「禱告咱們五個人中。每個人皆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如若不然,你將陪咱們 進鬼門關,沒有人替你解去禁制,你唯有死路一條。」   九幽鬼王一把將鐵骨冰心拖入亭中。指著亭柱上的刻痕陰森森地問:「閣下, 這些玩意你懂不懂?」   「太爺年已半百童心早已消失,怎看得懂這些頑童的鬼畫符?」鐵骨冰心桀騖 不馴地答。   柴哲察看片刻,沉吟地說:「下刀的手法雖有輕有重,但用力均勻而手法純熟 ,是用匕首刻上去的,而且為期甚暫,定然是江湖人留下的暗記,只有知道這種暗 記的人方可看得懂其中含義。」   余老大從深溝那一端走來,手上的黎明暉已經不見了,走近亭分問道:「莊主 中有動靜麼?魚鷹老郭該出來了?」   半里外的莊門關得緊緊地,在朝霞的映照下,似乎毫無異狀,犬吠聲已止。視 線被土磚砌的莊牆所阻,看不到莊中的動靜。   「不對,咱們得前往聲援,郭叔可能有危險。」柴哲神色凜然地說。   「且稍後片刻,去了兩個人,如果有危險,不會如此安靜的。」岷江墨蛟慎重 地說。   魚鷹與閔子建叫開了莊門,一個老蒼頭站在門內向外瞧,突然驚喜地叫:「咦 ,是郭爺大駕光臨,請進!」   魚鷹呵呵笑,踏入莊門說:「劉福,多日不見,你似乎比以前更硬朗呢!五爺 在家麼?   你們莊中安靜著哩!」   「家主人還在院子裡練拳腳。郭爺這麼早光臨,昨晚趕夜路麼?」老蒼頭一面 走一面問。   「剛剛到,昨晚辛苦了。」   「郭爺為何不乘船來?」   「船太慢,走路快些。昨晚山尾派出的傳信船,是何時到達的?後港河的消息 到了吧?」   「傳信船是四更左右到達的,信只傳到鎮中的三爺家,三爺派人通知,說是小 相國的人與一些水匪盜賊衝突,要家主人警覺些以防意外。」   「有人經過鎮中麼?」   「這個……老奴不知,家主人派人巡哨,並無發現,鎮中的百祿三爺與永康大 爺皆不曾派人前來知會。」   談說間,已到了正屋前。恨地無環的莊院佔地甚廣,建了近三十棟房舍,四周 以土牆圍繞,內部空坪甚多,莊門的小徑直通正宅,宅左右曬谷場和練武場,後面 方是佃房倉庫牲攔等等。天色已明,在中的莊了皆已展開工作,碾房中隱隱傳出碾 壓聲。幾頭猛犬由兩名長工喝退,因此聽不到嘈雜聲。   廳門大開,兩個小童在門口灑掃。劉福老遠便叫:「小喜,快去稟報五爺,魚 鷹潭的郭   爺來訪。」   一名小童應了一聲,奔入堂屋。接著,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領了一兩個後生 匆匆奔出。魚鷹與閔子建也恰好到達階下。   大漢眼中一亮,喜悅地站在門外,拱手叫:「咦!果然是郭兄,請升階。」   「來得魯莽,五爺海涵。」魚鷹含笑拱手說,大步踏階而上。   兩人在廳門外行把臂禮,大漢眼中閃過一道可怕的厲光,沉重地說:「郭兄, 你來得正好,兄弟正遇上棘手的事。」   「什麼?有何棘手的事?我想,該不至於太嚴重吧?府上似乎安靜如恆呢!來 ,我替你引見同來的小老弟,他姓閔,名子建。」   大漢向閔子建抱拳一禮,說:「兄弟劉鴻達,是此地……」   閔子建含笑回禮,搶著說:「武林朋友誰不知五爺恨地無環的名號?小可出道 不久,久聞五爺的大名,如雷貫耳,只恨無緣識荊,今日有幸趨府拜識,小可深感 榮幸。」   恨地無環略一客套,肅客入廳。魚鷹踏入寬敞的堂屋,笑道:「府上大小想必 安康,嫂夫人的眼疾無妨吧?聽說五爺快要做爺爺啦!沒錯吧?」   「托福,拙荊的眼疾……」   話未完,還等不及請客人就座,西跨院院門徐張,魚貫走出四名僕人打扮的人 。   彼此的目光皆互相吸住了,魚鷹的目光泛起了疑雲。   閔子建眼前一亮,臉露喜色。   魚鷹見多識廣,一看便心中起疑,惑然問:「五爺,這四位不是府上的下人吧 ?以往兄弟似乎不曾見過他們呢。」   四個僕人年紀都不小了,最小的也年約四十出頭。走在先頭端著茶盤的人,年 紀已在花甲以上,三角大麻臉,山羊胡,一雙老眼半閉半張,走路慢騰騰地要死不 活,似乎剛睡醒覺,困意未消,也像是老態龍鐘,已居風燈殘年的老人了。   另三人的長相也不見佳,都是些滿臉橫肉的傢伙。   恨地無環臉色恢復正常,若無其事地說:「他們是來自安慶的朋友,在舍下暫 住,屈身於下人之列,志在避禍。」   「他們的大名是……」   恨地無環向領先的麻臉山羊胡老人伸手應引,說:「這位是金錢豹花兄,郭兄 該聽說過花兄的名號吧?」   「哦!原來是金錢豹花兄,失敬失敬。」魚鷹抱拳行禮冷冷地說。他與恨地無 環的注意力全放在金錢豹身上,卻沒看到身後的閔子建,悄悄向四個人打手示意。   金錢豹將茶盤奉上,苦笑道:「兄弟浪得虛名,最近被官府所迫,無處容身, 只好到劉老弟府上避避風頭,郭兄請用茶。」   魚鷹不疑有他,他已知這位金錢豹不是什麼好東西,心中只感到詫異,怎麼恨 地無環竟會收容這些黑道邪魔在家中避風頭?但對方既然客氣相待,而且在好友家 中,豈可失態?再說,他自己是個交遊極廣的人,為人四海,朋友極雜,有三山五 嶽的好漢,也有五湖四海的浪人痞棍,所以只好也顯得客氣些,伸手取杯笑道:「 不敢當,花兄……」   話未完,金錢豹手鬆盤,手從盤下向前一指,食中兩指不偏不倚,點中了他的 鳩尾大穴。鳩尾是要穴,出其不意被制,想運功相抗已力不從心,而且金錢豹的指 力沉重而強勁,用內力制大,怎能抗拒?一擊即中,乖乖就擒。   恨地無環奇快地轉身,手一抄便抓住了閔子建的左肘一帶,左掌如刀,照閔子 建的後頸來一記「力劈華山」。   閔子建本能地左轉,左肘猛撞,「噗」一聲撞在根地無環的左脅下,如擊皮鼓 ,反震為兇猛無比。「噗」恨地無環的掌偏了些,劈在閔子建的頸左側。   「嗯……」閔子建叫,渾身一軟,眼前發黑。   恨地無環抓小雞似的,將閔子建向撲來的一名大漢推去,冷冷地說:「姓閔的 在下不認識,交給你們,魚鷹郭慶可是在下的朋友,放了他。」   金錢豹冷笑一聲說:「姓劉的,魚鷹郭慶本來是咱們的人?」   「什麼?他……他既是你們的人,你們卻下手用計害他?他為何不認識你們? 」恨地無環惑然問。   「鄱陽蛟就住在他的村中,紫蓮在有警,不見鄱陽蛟前來相助,顯然其中別有 隱情。目下他竟前來此地找你,更為可疑。別管咱們的事,咱們要找地方問問。」   魚鷹被點倒在地,渾身癱軟,但神智仍清,怒叫道:「姓花的,你是助哪一方 的人?」   金錢豹搜掉魚鷹的兵刃暗器囊,陰森森一笑道:「老兄,等會兒你便知道了。 」說完,向同伴們示意,拖了魚鷹和閔子建,兩人到東跨院,兩人至西跨院。   恨地無環坐在廳中吹鬍子瞪眼睛,虎目兇光暴射,但卻深深歎息,不住咬牙擂 桌恨得手癢癢的。   閔子建被拖入東廂,一名大漢把守在廊下,一名大漢將俘虜帶入房中,火速擱 在床上,七手八腳替閔子建推拿活血。   片刻,閔子建悠悠醒來,哎唷唷直叫,頸側被擊處浮腫變色,這一掌挨得不輕 。   「柴小狗在……在莊外的涼……涼亭中。」他嘎聲低叫。   大漢吃了一驚,駭然問:「他……他來了?」   閔子建挺身坐起,不悅地說:「你耳朵沒聾吧?」   「在……在下知會花兄一聲,立即至涼亭擒他。」   「哼!說得好輕鬆。」   「恨地無環有三個人質在咱們手中,已帶往勞家渡,他會替咱們賣命的。」   「哼!你們有多少人留在此地?」   「四個人。」   「就是你們四個?」   「恨地無環……」   「加上他也不行,柴小狗可怕極了,迄今為止,我還摸不清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簡直深不可測,幾個人去捉他不啻白送死,何況他還有幾個高手在旁,更不可妄 動。」   「那……」   「你留下。」   「我留下?」大漢訝然叫。   「是的,你留下,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你先叫柏芳趕到勞家渡,速擒下萼山 先生身畔的一枝花黃祥,他是奸細,已托人向柴小狗透露了消息。再就是要花標速 至勞家渡找羅爺,必須在勞家渡之前佈下天羅地網,以女俘為餌,引小狗入伏,一 網打盡。設伏的大計,可用暗記沿途示知,不可留在太明顯的地方,小狗的同伴已 對我生疑,我的處境很危險,但將盡可能引小狗人伏。二爺已落在小狗手中,投鼠 忌器,沿途我無法援手,叫咱們的人不可出面搶救,恐防誤事,弄得不好,反而誤 了二爺的性命。快,去告訴花標,廢了魚鷹趕快撤走。」   大漢應了一聲,出房而去。   恨地無環坐立不安,在大廳中往復走動,眼看大漢不住在東西兩廂進出,令他 心中焦躁。久久,他突然一咬牙,一把抓住魚鷹的劍,大踏步向西廂闖。   西廂的走廊上也有一名大漢戒備,迎面攔住沉叱道:「劉兄,止步,不許接近 。」   恨地無環虎目一睜,怒叫道:「不行!魚鷹是劉某的朋友,在下只答應替你們 搏殺姓柴的,卻不能對不起好朋友。」   「哼,你不以子女的安全為念,膽敢反抗麼?」   「為朋友拋頭顱灑熱血,理所當然,子女算不了什麼,朋友的情義卻不可輕棄 。讓開!」   大漢冷哼一聲,伸手拔劍。   恨地無環疾衝而上,閃電似的伸手便抓。   大漢扭身一轉,劍拔出一半。   恨地無環飛起一腳,喝聲「滾!」   「噗」一聲響,大漢左膝挨了一靴尖,跌出丈外滾落院中去了,劍也拋出丈外 。   「砰」一聲大震,恨地無環踢開了廂房門,怒吼道:「住手咱們拼了。」聲出 ,飛搶而入。   房內,魚鷹被倒吊在樑上,金錢豹正將匕首指向魚鷹的咽喉,正待發出。魚鷹 渾身是血,大概被割了十刀以上。   金錢豹知道恨地無環厲害,不敢停留,收匕首,縱身一跳:「砰」一聲大震, 撞破了木窗溜之大吉。   恨地無環速解下氣息奄奄的魚鷹,只感到心中一酸,顫聲叫:「郭兄,你…… 你怎樣了?我該死,我……」   「快……快到在前涼……涼亭,我……我的同……同伴。」魚鷹吃力地叫,氣 息微弱。   「我……我先替你上……上藥裹……裹傷。」   「不!快……」   驀地,門口出現了閔子建的身影,劍尖血跡入目,搶人急叫道:「郭前輩,你 ……」   「我很好,你……」魚鷹警覺地問。   「我奮起反擊自救,殺了一個人,逃掉了一個。好哇!恨地無環,你還有臉在 此地貓哭老鼠假慈悲,接劍!」   廂房雖相當寬闊,但雙方相距颶尺,聲到劍到,閃避極為困難。恨地無環毫無 所懼,扭身就是一掌,「啪」一聲將刺來的劍拍偏,斜掌切人奪劍。   閔子建吃了一驚,火速收招躍退。   恨地無環不加追襲,沉聲道:「在下也是不得已,閣下不必怨我。郭兄受傷甚 重,目下不能移動。你到涼亭把貴同伴請來,在下有話說。」   「閉老弟,劉兄定有……有苦衷,請……請勿計較。」魚鷹有氣無力的勸解。   閔子建冷哼一聲,悻悻地出房而去。   莊中已經過安排,主宅中連僕人也被悉數遣開,因此廳堂與廂房發生打鬥,外 面的人仍不知底細,即使知道有變,未奉主人召喚也不敢擅入。   閔子建並不急於出莊通知柴哲,他在拖延時刻,讓金錢豹與兩名爪牙能從容遠 遁。他回到東廂,先前被他留下並加以保證安全的大漢,已倒臥在血泊中,腦袋已 被拍碎,猩紅的鮮血和慘白的腦漿流了一地,果真是肝腦塗地,慘不忍睹。   他慢吞吞地將屍體拖至院中,然後慢吞吞地出到大廳小坐片刻,方出廳而去。   久久,他方與柴哲一行四人,帶著鐵骨冰心人莊。   魚鷹被割了十七刀,幸而只傷皮肉,這是被金錢豹逼供的結果,失血過多,已 無法活動。恨地無環已招來在中的郎中,替魚鷹上藥裹傷。   主人請客人在魚鷹養傷處相見,雙方互相引見,魚鷹便搶先忍痛介紹同來的人 ,但卻不提柴哲的名號。柴哲為人機警,知道其中必有隱情,因此自報名號,自承 姓裴名中平。他年紀輕,並未引起恨地無環的注意。   恨地無環心情沉重,他將自己受脅迫的經過說了。原來昨晚劉三爺帶人前來, 聲稱負責巡邏前來察看,帶來了金錢豹幾個兇神惡煞。莊中的警哨不疑有他,毫無 戒備地放他們人莊。沒料到金錢豹早有準備,不等主人起床迎客,出其不意侵入內 室,擊傷了幾名僕婦,控制了內室的老弱婦孺,露出了猙獰面目,脅迫他所范,要 求他協助搏殺一個姓柴名哲的人,務必不擇手段,全力以赴,死活不論。   在金錢豹的脅迫下,他不得不以家小為念,不答應也得答應。金錢豹留下了四 個人,其他五名惡賊帶走了他一子一女一媳為人質,說是帶至勞家渡,如果發現他 不盡力,人質將被處死。要等到柴哲被處死的事解決,人質方可恢復自由。   魚鷹是他的好朋友,他不能為了自己子女的安全,而出賣朋友斬情絕義。反正 魚鷹認識柴哲,他不怕金錢豹責難。如果對方不講理屠殺人質,他發誓要傳俠義柬 召請天下英雄豪俠,不惜任何代價至袁州嚴府報仇,屠殺嚴小賊全家,再遠走邊荒 或乾脆挺而走險占山為王。   魚鷹感動的熱淚盈眶,沉痛地說:「鴻達兄,生死交情,兄弟以有你這位義薄 雲天的朋友為榮。大德不言謝,兄弟永銘於心,容留後報。請派人用船送兄弟返回 魚鷹潭,兄弟即傳信給夠交情的朋友,全力援救人質。請讓兄弟與裴老弟密談片刻 ,可好?」   恨地無環立即請眾人出房至大廳待茶,留下柴哲與魚鷹密談。   眾人走後,魚鷹從靴統內取出一塊刻有魚鷹的綠玉,大僅一寸圓徑,魚鷹的圖 案浮凸約半分栩栩如生,上串系扣,下墜流蘇。他鄭重地交給柴哲,咬牙道:「在 江西地境,愚叔朋友眾多,憑此信物,你可以在任何角落獲得援助。我已不能與仲 偕行,返回魚鷹潭之後,我即傳信江湖,全力助你消滅嚴賊們的走狗,拔除他的爪 牙。我先將此至湖口地區,可以獲得人手的人物告訴你,沿途一切小心,毋以我為 念。」   他將此至湖口地區的朋友住處與姓名說出,最後說:「劉兄的子女媳三人的安 危,希望賢侄盡力,以免愚叔心中難安,金錢豹的三個惡賊的腳程沒有你快,你如 能將他們追到,殺之以除病患,就等於是幫了恨地無環一次大忙。」   柴哲心中一動說:「的叔,那惡賊的相貌可否告知一二?」   「那惡賊臉上有麻子,三角臉盤,留有山羊胡,年已花甲,有一雙不帶表情的 山羊眼。」   「小便這就走。」柴哲急急地說。   「賢侄千萬小心,二十里之內如不見人不可輕進。」   「小侄理會得,郭叔保重,小侄走了。」   為了追殺金錢豹,以免恨地無環被擄走的家小遭殃,他必須立刻啟程追趕,回 到大廳,他急急地說:「金錢豹走了不久,必須立即追趕殺之以除後患。諸位請在 後面跟來,小可先走一步。」   「你一個人去追?不行,要走一起走。」岷江墨蛟驚叫。   「一個人方便坐……」   「我與柴老弟先走好了。」閔子建推杯而起說。   「一起走。」九幽鬼王說。   「但……鐵骨冰心帶著礙事啊!」余老大說。   「把他宰掉算了。」九幽鬼王陰森森地說。   「此距勞家渡只有三十里,咱們用輕功趕路,半個時辰可以趕到,如果帶了一 個人,至少要耽誤半刻,宰掉好了。」余老大搶著說。   閔子建急道:「人已帶來了,何必殺他前功盡棄?留給恨地無環囚禁,豈不甚 好?」   「哼!留給恨地無環招災麼?」九幽鬼王冷笑地問。   「救人如救火,咱們總是為俘虜爭論,簡直不像話,你們不走我可要走了。」 柴哲不耐地叫。   岷江墨蛟將鐵骨冰心向前一推,冷笑道:「閣下,你可以走了。」   眾人不由一驚,莫名其妙。鐵骨冰心步履踉蹌,切齒問:「你在屠某身上弄了 手腳,就此叫屠某走麼?」   「那麼,在下宰了你。」岷江墨蛟兇狠地叫。   鐵骨冰心退後兩步,咬牙切齒地說:「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   岷江墨蛟冷冷一笑說:「咱們後會有期,最遲在未牌初正之間。假使閣下找不 到咱們。   那麼,你最好盡速準備後事。再會了。閣下。」   「你……你用什麼手法制了在下的氣海?」鐵骨冰心變色問。   「天機不可洩露,恕在下保密,咱們勞家渡見。」岷江墨蛟冷冷地說,急步進 入西跨院,不久即行外出,出莊而去。   五人展開輕功,奮力狂追。三十里路不算短,平常人的腳程,需耗一個半時辰 ,他們卻準備在半個時後趕到,在鍛練有成的人來說,不難辦到。   道上逐漸有行旅往來,看到這五個奇形怪狀的人像奔馬般趕路,莫不張口結舌 莫名其妙。五個人不怕驚世駭俗,毫無顧忌地狂奔,不時向迎面而來的商旅打聽金 錢豹的消息,但被詢及的人皆眾口一詞。否認曾經見過一個三角臉的麻臉人。   狂追十餘里,彼此之間逐漸可看出修為的深淺了。最好而始終能保持速度的人 ,是柴哲和九幽鬼王,其次是岷江墨蛟。最差勁的是閔子建,他已是汗流夾背,腳 下不穩,衝勁已消,落後了六七丈,但仍然跟上。   小徑通過一座平坡的樹林,迎面來了挑貨簍的腳夫,長扁擔一顫一顛地,發出 與繩索磨擦的吱吱怪響。   柴哲腳下一慢,讓在一旁拱手行禮道:「大叔請歇歇,小可有事請教。」   三個腳夫停下腳步,走在前面的人將擔放下惑然問:「客官,有事麼?」   「大叔從北面來,可曾看見三個帶有刀劍的人向北走?三人中有一位三角麻臉 老人,極易辨識。」   「哦!三角麻臉老人?」   「是的,大叔……」   「前面兩三里路,有座涼亭,我們來時看見有兩個人向北走。喝!走得好快。 有一個穿灰直攝的人,好像是三角麻臉,帶了一把好像是劍的東西。」   「哦!謝謝你,他們是向北走的」」   「我看他們是向北走。」   「像是向北走?這……」   「涼亭北面百十步,是三岔路,我沒留意他們是向那一條路走的。」   「多謝指點,有勞了。」柴哲拱手道謝,向北急走。   五個人已走在一塊兒,不久,柴哲和九幽鬼王再次超前,遠遠地,已看到前面 的涼亭了。   大道穿亭而過,除了閔子建,誰也沒留意柱下的地面,那些用小樹枝畫的怪異 符號與圖形。   「快到勞家渡了,大概不足六七里。」九幽鬼王說。   涼亭北面百餘步,果然有一條岔向西北角的小徑,路口豎了一塊碑,一塊木牌 。碑刻的字是南無阿彌陀佛,木牌是指路牌,上面用朱漆寫著:「右走勞家渡。左 走汕港村」。   如果柴哲不向挑夫打聽,必定走至勞家渡的大路,但這時卻疑心生暗鬼,不知 該向哪一條路追。   他只好察看路上的靴痕。趕路的行旅,皆穿的是草鞋,極易分辨。   五個人皆小心察看,左面的閔子建突叫:「瞧!抓地虎快靴印。」   共有兩雙大小各異的靴印留下,十分清晰,所走的方向卻不是窮家渡,而是汕 港村。   「他們可能想乘船逃走,汕港村距湖濱僅兩里左右。」九幽鬼王說,顯然他對 這一帶的地勢並不陌生。   「快追!他們當在前面不遠。」柴哲興奮地叫,他對察跡術頗為自信。   汕港村。是一座位於湖濱的小村落。這一帶的地勢是半島形的山坡地,村落在 半島的尖端,三面是水,居民幾乎全是漁民,半島上茂林密市,竹叢疏落,湖濱一 帶則長滿了乾枯的蘆葦。小徑穿過綿密的樹林和竹叢,直抵汕港村,從半島的根部 到尖端,全長約三里左右。   九幽鬼工追了華裡地,突然止步叫道:「不對,汕港村與外界不相往來,遠離 大路六七裡,是一座鮮有人知的小漁村。按理,金錢豹從劉家市進來,斷無不走勞 家渡報信,而走汕港村之理,靴痕恐怕不是他兩人留下的。」   岷江墨蛟也說:「對,從三岔路分道至汕港村,路程與勞家渡相等,金錢豹斷 無逃向汕港村之理。」   「咱們回頭。」閔子建皺著眉頭說。   他說回頭,岷江墨蛟反而拿不定主意是否該反對,正遲疑中,前面林影中人影 一閃即沒。   柴哲眼尖,突然一躍兩丈,向前急奔。   眾人不約而同起步急迫,兩面一分。   他們後面的三岔路口,從北面來了一個跛足花子,穿一身破爛百衲衫褲,臉色 黃中帶枯,眼中無神,背了一個大討米袋,支著一根竹枝,不時發出可怕的喘息聲 ,頰肉不住抽搐,牙關經常咬得緊緊地,一步一顛狀極可憐。他在刻有南無阿彌陀 佛的石碑下站住抽搐,仔細察看碑側的泥土地面,打量那些用樹枝畫下的奇怪圖形 ,接著一咬牙,吃力地走上去汕港村的道路,口中喘息著低叫:「我得拚命趕先一 步。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他待我患重如山,我這條命算得了什麼人?老天 爺!但願我來得不太晚。」   他一跳一頓,似已力竭,不時停下來以制上身軀的猛烈抽搐,一步步向村莊的 方向走去。   柴哲搶人林中,繞過一叢乾枯而濃密的荊棘,方大喝道:「什麼人?出來。」   另一面是斜坡,下面的荊棘發出了怪響。   他一躍而起,凌空飛越荊棘叢。   下面有一個青衣人,正潛下坡底。   他落下坡底,急滑而下,一面大喝:「閣下,你走得了?」   青衣人撒腿便跑,劈面碰上了從一面繞來攔截的余老大,撞個正著。   「好朋友,留下啦!」余老大怪叫,飛撲面上。   青衣人扭頭便跑,柴哲已一閃即至。   「吠!」青衣人大吼,撥出單刀火雜雜地瘋狂進撲,「雲斷巫山」就是一刀, 搶制機先了柴哲突然仰面滑倒,腳前頭後從刀光個穿過,雙腿一絞,喝聲:「躺! 」   「哎……呀!」青衣人驚叫,雙腳被絞,扔刀扭身便倒。   閔子建恰好搶到,猛地一腳踢出。   岷江墨蛟也到了,伸手抓住了閔子建的後腰帶,大喝道:「要活的!」   聲出勁出,硬生生將閔子建抓起向後拋。   柴哲飛撲而上,將青衣人的右手扣住反扭,一手叉住了對方的咽喉,抵在地上 喝道:「閣下,金錢豹花標在何處?」   青衣人完全失去了抵抗了,唉聲叫:「哎……哎……他在……在……前……前 面的小……小村中。」   「他為何到此地來?」   「那裡是……是萼山先生的……的落……落腳處,囚……囚禁著姓柴的……的 兩個女……女伴。」   柴哲大喜欲狂,接著問:「他們在此藏匿多久了?」   「約……約一個時辰,從……從勞家渡來……來的……,要……要等船離開。 」   「村裡有些什麼人。」   「沒……沒有幾個,人都……都不曾趕來會……會合,預定午……午間……方 可趕到。」   已經是巳牌正末時分,機會到了,可不能讓大群走狗趕到,必須立即入村救人 。柴哲一掌將對方擊昏,喝聲「走」,領先奔向小村。   將近村口,村前的松林一片青綠,松風怒號,已接近湖濱了。   剛進松林,他突然止步大喝道:「不好!止步!」   身後卻傳來重物擲倒的巨響:「蓬!拍噗噗!」   他屏住呼吸,身形一顛,火速掏出解毒靈珠按在鼻端,閃在一株樹後轉身一看 ,不由心中叫苦不迭。   跟在身後的四個人,全部倒了,直挺挺地仆倒在地,狀如死人。   不等他有思索的餘暇,樹上青影紛墜,二十餘名高手從十株樹上向下縱落,他 身前不遠落下的人,赫然是一位幪面綠衣女郎。他不假思索,將解毒靈珠含在口中 ,拔劍揮出。   「錚」一聲暴響,綠衣女郎的劍被震飛丈外。   他急衝而上,劍出「長虹經天」手下絕情。   綠衣女郎身形來定,急急拉掉幪面巾,失魂般尖叫道:「柴兄弟,我是吳綠珠 。」   側方有人撲到,劍將及身。   柴哲半途收招、旋身、側移、進步、出劍。   人影乍合,劍虹倏分,風雷一發即止,像是雨過天晴。二十餘名幪面人已形成 合圍,將他包圍在樹下。   所有的人皆駭然止步,屏住了沖吸,瞪大了眼。   吳綠珠站在一旁,呆若木雞。   撲上遞劍的幪面人挺立在三丈外,背向著柴哲,劍向外張,渾身猛烈地顫抖。 久久突然吐出一聲深長的歎息,「砰」一聲直挺挺地擲到血泊中,胸前的鮮血噴滿 了一地。   柴哲屹立如同石人,一雙虎目向前直視,長劍前指,鋒尖三寸血跡斑斑。   久久,死一般的靜。柴哲這一劍兇猛絕倫,宛如電閃雷擊,震懾了在場的二十 餘名高手。   久久,有人叫:「綠衣慈航,你怎麼了?」   柴哲掏出口中的靈球,陰森森地向吳綠珠問:「你是綠衣慈航辛美,不是綠飛 鴻吳綠珠?」   吳綠珠驚然一震,向後徐退,臉無人色地說:「綠衣慈航就是……是我在江湖 的化……化名。」   「你用幻影神香對付我?」   「我……」   「死者是誰?」   「藍……藍燕子籃……奇。」   柴哲心中一酸說:「他是我在大天星寨最後一天所交的朋友,想不到我……他 不該蒙著臉的。主持計算我的人,怎麼會是你們?怎麼會是你……們!」   「我們奉命擒你,身不由己。」   「二師兄目下可好?」   「他……他……還好,但不在此地……」   「站住!」柴哲突然大喝,聲如炸雷。   兩個幪面人正偷偷地接近被幻影香迷倒的人,卻被柴哲的喝聲嚇了一跳,火速 退回原地。   北面一名幪面人發出一聲低嘯,眾人立即向東北兩面移動。   柴哲心中雪亮,冷笑道:「你們想用暗器襲擊,不必枉費心機了。留三分情誼 ,你們走吧!」   他已留心退路,因此不怕暗器群襲,身後與身左皆有合抱大的古松,只須一間 便可隱於樹後。   右面不遠處,兩名幪面人突然雙手齊揚,接著向一旁的松樹後疾閃,要籍樹掩 身。   幾乎在同一瞬間,柴哲亦發出了可怕的鐵翎箭,身軀半旋,順手急抄,接住了 射向正面的兩枚追魂透風鏢。   兩個幪面人,共發出了四枚,另兩枚柴哲不加理睬,鏢擦衣而過,他點塵不驚 。   「啊……」兩個幪面人閃慢了一些,距樹幹不足半尺,便被鐵翎箭擊中右肩並 ,身軀一震,狂叫著撲到在樹根下掙扎,死死貼住村干藏身,不敢移動。   已退至東北兩面的人,再次駭然一震。   柴哲冷熱掃視一匝,冷冷地說:「不要再輕易嘗試,在下的暗器從不虛發,誰 再敢班門弄斧,他得交出老命。下一次將射要害,不信可以試試。」   北面一個幪面人突然拉掉幪面巾,露出真面目。劍眉入鬢,虎目冷電四射,白 淨臉皮,留著三綹短胡,一表人才,年歲約四十五六,身材雄健,背上繫著一把古 色斑斕的長劍。他將幪面巾揣入懷中,舉步上前傲然沉聲問:「柴哲,你知罪麼? 」   「柴哲無愧於天,無怍於人,俯仰之間,可對天地鬼神,用不著閣下替柴某定 罪。你是誰?」柴哲也傲然反問。   「我,金安瀾。」   「哦!原來是荊軻壇主玉狻倪,失敬了。」柴哲訝然說。   「金某……」   「在話就說,不必婆婆媽媽。」   「金某要和你比暗器,公平一決。」玉狻猊徐徐接近至丈五左右,傲然地說, 「你先請。」   「在下先挨你三發白羽箭。」   「接著!」玉狻猊冷叱!聲出箭到,一支白羽神箭破空而飛,只可看到一顆如 虛似幻的白星。   柴哲用右手的食中兩指向左胸的搭,淡淡一笑,「噗」一聲輕響,白羽箭的尖 鋒恰好穿過指縫,被兩指夾住了,鋒尖恰好沾衣。   接著白影銜尾到達,柴哲的左手雙指仍然夾住了射向右胸的白羽箭。這次對方 用了九成勁,因此他身形被震得向後仰,兇猛的震力幾乎令他夾不住鋒尖,鋒尖射 穿了胸衣,被白兕背心擋住了。   他臉上神色一冷,陰森森地說:「第三箭為何不發?閣下,你該用全力了。」   玉狻猊屏息著,第三支袖箭似乎已忘了發出,虎目瞪得大大的,似乎不相信自 己的眼睛。   旁觀的人也緊張得身上發冷,心中發虛。玉狻猊的白羽箭勁道之猛,可以貫透 磚牆,發無不中,從未遇上對手。可是柴哲屹立不動,硬以身軀受箭,相距如此之 近,即使是一流的練氣高手,也不敢冒險以身試受。再就是接箭的手法快如電閃, 委實駭人聽聞。   按規矩,對方硬挺,那麼,主客易位也必須以同樣方法承受。玉狻猊心中驚然 ,因此遲遲不敢發第三箭作孤注一擲。   「你不發箭,在下可要回敬了。」柴哲冷冷地說。   「好,你回敬好了。」玉狡倪沉聲叫。   「金堂主,你回敬之前,你肯不肯將在下的女伴下落說出?」   「你在妄想。」玉狻猊斷然拒絕。   「那麼在下要先射你的頂門髮結。」柴哲一字一吐地說。   柴哲聲稱先射對方髮結,可把玉狻猊幾乎氣炸了肺。練武人的頭部,反應極快 ,除非出其不意襲擊,不然休想擊中頭部。暗器的飛行路線,通常是走直線的,閃 避更是容易,任何暗器也快不過人的眼睛,要指名襲擊頭上的各部位,幾乎是不可 能的事,而柴哲居然在黑鷹會三大壇主之一的荊軻壇主玉狻猊面前,膽敢聲稱要射 他的髮結,口氣之狂,委實令人難以忍受。   玉狻猊被怒火迷失了理智,忘了自己已應請由柴哲發暗器回敬的話,一聲怒嘯 ,左手一場,身形側移,右手乘機暗中反手射出第三支白羽箭。   柴哲目光似電,把對方臉上流露的表情完全捕捉住。當玉狻猊左手一揚時,他 已知是虛招,絲紋不動不加理會。然後左腳邁向側方,表示要向左閃,但腳剛邁出 突又縮回,反而踏向右面相反的方向。   玉狻猊的右手仍是虛著,並無白羽箭射出,但手收回的一剎那,箭方離開袖口 。因此,恰好射向柴哲的右面。   雙方對預測對方心意的工夫,皆有獨到的秘訣。柴哲也在左腳右移時變了心念 ,腳不曾踏下。白星貼脅衣而過,破空的厲嘯聲刺耳,第三箭落空,相當兇險。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所發生的事。柴哲悚然而驚,知道遇上對暗 器有極高明修養的人,不敢再大意,沉聲道:「閣下,你已失去發暗器的機會了。 」   「金某看你的了。」玉狻猊不得不定下心神戒備著說。   「在下的女伴現在何處?」柴哲重拾話題。   「本壇主不答覆你任何問題。」   柴哲也利用對方發話的機會揮出左手,接著右手反扔,身動手動,迅捷絕倫。   由於相距過近,不能憑自力注視暗器,因此玉狻猊必須隨柴哲的手勢閃動,雙 手在身前封架,也準備接暗器。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千難萬險】   柴哲並未發出暗器,剛才僅是虛著。他等對方閃避右手身形移動的剎那間,左 手第二次揮動,向前一伸。玉狻猊雙手封住胸腹要害,向下挫身以減少挨暗器的面 積,同時身軀半旋,以左側面對著柴哲。這一來,柴哲可襲擊的部位益形減少了。 柴哲的左手第二次出手,勢止仍不見有暗器射來,同時,柴哲的手掌中似乎沒有暗 器。玉狻猊心中一定,以為柴哲仍用的是虛著。他心中剛定,突看到柴哲的掌尖出 現了寒星。寒星入目,他想躲已來不及了。   「吠!」他沉叱,一掌向已到了眼前的寒星,用上了劈空掌力。寒星突然一分 為二,一閃即逝。一支屬於自己的白羽箭被掌風震得向側飛,一掠而逝。另一顆寒 星,卻「刷」一聲掠頂門而過。他駭然大驚,側躍八尺,伸手在頭上一摸,摸了一 手血也沾了不少亂髮。鐵翎箭貼他的頭皮掠過,射斷了不少頭髮,也劃破了頭皮, 幾乎把髮結射散。   「權算兩箭好了,還有一箭。」柴哲冷冷地說。   玉狻猊心膽俱寒。他做夢也沒料到柴哲的暗器如此可怕,手法如此高明、居然 能指明目標,神乎其神,簡直驚破了他這位暗器大行家的膽。假使柴哲存心要他的 命,其結果不問可知。因此,他顧命要緊。向側方躍開拉遠至兩丈外,不敢再站在 原地等死了。旁觀的人莫不大驚失色,有人驚叫出聲。雙腳落地,他火速脫下外衣 ;準備用來打暗器,臉色速變。   柴哲並不向前逼近,僅冷冷地問:「是會主擒了柴某的女伴嗎?」   玉狻猊嘴唇動了動,但並未發話回答。   「金壇主,過去黑鷹會幹職業殺手的勾當,已是丟盡了武林人的臉面。替嚴賊 屠殺忠臣孝子,已為世人所不齒,目下更公然投身奸賊門第做走狗,你們心目中哪 還有廉恥二字在?   念在往昔的情義,柴某不為已甚,你們走吧。」柴哲一字一吐地怒聲說。   玉狻猊手按劍柄,逼進一步。   「你還要和我動手?你不怕世人罵你助紂為虐,喪心病狂?」柴哲厲喝。   玉狻猊不再退進,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金壇主,你也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漢了,何苦甘心事賊呢?當年古堂主帶人追 殺沈公子,你們知道沈公子是誰嗎?沈公子的尊親沈煉屈死嚴賊之手,天下冤之。 你們竟忍心……」   玉狻猊發出一聲叱喝,舉手一揮。   所有的幪面人急急後退。柴哲大喝道:「站住!金壇主不願你們聽柴某揭開貴 會的罪惡勾當,你們如果是英雄好漢的話,就該聽個一清二楚,以便參詳是非黑白 ,分辨自己是熱血奇男子,抑或是毫無人性的冷血禽獸。」幪面人遲疑的止步,似 要等待下文。   玉狻猊向後直退,臉色灰敗,手不住顫抖,歷叫道:「不要說了,你這……」   「你不敢聽是嗎?這證明了閣下人性仍在,心目中仍存有是非之念,並未喪盡 天良。可借你仍然貪圖富貴,捨不得唾棄甘心做好賊走狗的念頭……」   「住口!」玉狻猊大叫,站住吁出一口長氣,頹喪地說:「你贏了。老弟,不 要入村。」說完,扭頭便走。   「金壇主,小可的女伴可在村中?」柴哲問。   「在。」玉狻猊頭也不回地答。   「為何小可不要入村?」   「村中已佈下天羅地網。」玉狻猊止步答,並未轉過身來。   「但小可非去不可。」   「把你的性命也饒上,是否值得?」   「不是值不值得,而是該不該去。」   「那位女郎值得你冒萬險?」   「值得的。」   「但那是刀山劍海,死亡之村。」   「小可義無反顧。」   「我希望你三思,祝你平安。」   「謝謝你。」   「金某不能助你,但黑鷹會今後不再會有我這個人。」   「小可為前輩慶幸。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玉狻猊悲涼地說,大踏步向東走了。   幪面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議,不久,一哄而散。   綠飛鴻走在最後,將一個小玉瓶拋給柴哲說:「這是解藥,兄弟,真的,不要 入村。聽說你的女伴並不在村內。當然我不知消息是否可靠,會主做事極為機密, 誰也不知他的居心。見到令師兄時請告訴他,我在江湖相候,但從此要做一個乾淨 的人,一個像你一樣無愧無怍的人。再見,祝福你。」   她閉上鳳目,吁出一口長氣,轉身便走。   「吳姑娘,在下的女伴到底在何處?」柴哲焦急地問。   「會中只有少數人知道貴女伴的下落,連金壇主也不知其詳。再說,一夜奔波 ,所有的人皆奔東逐西,誰知道貴女伴被囚在何處呢?」綠飛鴻苦笑著答。   「狂鷹到底是何許人?」   「就是會主本人。會主自從西番失敗回來後,會務極為混亂,有不少人脫離本 會一走了之,幾乎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幸而會主的師叔靈狐馮喜娘及時趕到總壇 ,方將會務穩定下來。但會主認為總壇的風聲外露,必將引起江湖人的注意,因此 一怒之下遷入嚴府,一不做二不休,改綽號為狂鷹,對內對外不通名道姓。這次鄱 陽劫寶,靈狐未能及時趕來,以致一敗塗地,有你介人,也是這次失敗的主因,因 此會主恨你入骨,必欲置你於死地而後甘心。   兄弟,村中已設下重重埋伏,而且靈狐也可能從湖上乘船趕來。村內是否有貴 女伴無人知悉,你何必前往冒險?還是走吧。言盡於此,再會了,珍重。」   「會主在不在村中?」柴哲追問。   「他近來行蹤如迷,我們只知聽命行事,至於他到底在何處,知者不多。」綠 飛鴻表示愛莫能助,急急地走了。   柴哲也知綠飛鴻有所顧忌,怕村中有人出來碰上,那還得了?所以急急離開。 他目送綠飛鴻去遠後,方將解藥未撤一些在昏迷的人鼻中,一面在旁等候變化,一 面暗自思索對付目前困境的良策。   他不能堂而皇之地闖入村中,怕黑鷹會主對雲笙姑娘不利。然而不管雲笙姑娘 在不在村中,他必須冒險深入一探。   「看來,我必須找到端木會主,方能知道雲笙妹的消息,找其他的人必定枉費 工夫。」   他已中在想。   第一個醒來的是九幽鬼王,挺身坐起怪叫道:「是啥玩意?這……這是怎麼回 事?」   「老爺子,你又被幻影神香弄翻了,是不是做了一場惡夢?」柴哲趕忙回答。   「那賊女人呢?」九幽鬼王跳起來兇狠地叫。   「小可打發她走了,共有二十餘人在此地埋伏,小可擊斃了一個。」柴哲指著 藍奇的屍體說。   「慚愧!慚愧,想不到老夫竟一而再地栽在一個默默無聞的女人手中。我想, 我確是老了。瓦罐不離並上破,恐怕老夫的老命……」   「老爺子,俗語說:明搶容易躲,暗箭實難防,他們在此地埋伏,敵暗我明, 預先洩放迷香,自然著了道兒。」   「那些人是何來路?」   「是……嚴小奸的爪牙。」   「為何不除惡務盡?放走了真可借。」   第二個醒來的是岷江墨蛟,苦笑著大叫:「厲害。」   等眾人全部醒來,柴哲已擬就入村的妙策,將剛才中伏的經過低略地說了,但 卻不提綠飛鴻和玉狻猊的名號,只說對方全是幪面人,見詭計落空便急急撤走,追 之不及。   他將藍奇的屍體拖至一旁,擱在隱蔽處,向岷江墨蛟神色凝重地說:「惡賊們 在村中設伏,要利用小可的女伴為餌,誘咱們前去送死,咱們豈可睜著眼睛往火坑 裡跳?不久湖中將有船來,載著一個藝業奇高的人物,羅叔余叔能不能負責水路, 不許任何船隻靠岸?」   岷江墨蛟哈哈狂笑,拍著胸膛說:「如果有一艘船靠攏,唯我是問,我與化龍 老弟,足以同時對付一二十條船。哈哈!交給我兩人好啦!」   柴哲講畢,轉向九幽鬼王道:「老爺子和閔兄,能不能在這一帶吸引村內的注 意?」   「你打算如何?」九幽鬼王反問。   「小可認為潛入比明闖安全得多。」   「你要一個人……」   「是的,一個人夠了,先探出小可的女伴是否在內,然後再決定如何救人。」   「但你……」   「小可有把握自保,老爺子如果能吸引村中人的注意,小可必定能神不知鬼不 覺地潛入村中。」   「大白天……你……」   「請不必為小可擔心。」   「好吧!我答應引誘村中的人,但話可得先說清楚,你絕不能冒失地動手,獨 自冒險逞強硬闖,智者不為。」   「小可理會得,一個時辰之後,如無意外,大家在此地碰頭。」柴哲匆匆說完 急急走了。   岷江墨蛟與余老大也向北面繞出,冉冉遠去。   九幽鬼王躍上一株老松,向遠處的村落眺望。下面的閔子建卻在收集枯枝,堆 成兩難。   「你幹什麼?」九幽鬼王在樹上大聲問。   「放火,以吸引村中人的注意。」   「見鬼,風高物燥,地下全是枯草松計,放起火來,一不小心便會勢成燎原, 燒向村中,斷了村人的出路,村莊怎禁得起火?」   「呵呵!他們可由水中逃命,怕什麼?」   「潛入的柴哥兒又待如何?他的女伴在裡面……」   閔子建若無其事地搶著說:「柴老弟水性不差,他的女伴自會被賊人帶走的。 」   九幽鬼王勃然大怒,沉喝道:「不許放火!你這廝沒安好心,你……」   喝聲中,他一躍而下。   下面的閔子建一聲長笑,倏地雙手齊揚,一叢針雨向上飛射,迎向凌空躍下的 九幽鬼王。   九幽鬼王做夢也沒料到閔子建會突下毒手,凌空而降身在空中,針雨向上攢射 ,藝業再高明的人也無法躲避,大勢去矣!他大喝一聲,向下連劈兩掌,想用內家 劈空掌力,擊散向上射來的細小芒影。同時運功護體,希望用不怕刀砍劍劈暗器不 傷的氣功,震落及身的細小飛針。   可是,細小的飛針居然不為劈空掌力所動,仍然向上飛射。   九幽鬼王大駭,知道這次是一種可破內家氣功的歹毒暗器,臨危自救,扭身下 墜,避免下陰被襲。   他感到雙腿一麻,接著「蓬」一聲大震,脫力地側身倒地,奮餘力向側急滾, 伸手急拔腰上所插的五尺紫金三稜杖,滾動中一杖揮出。   「錚」一聲暴響,架住了砍來的一劍,溜出一串火花。   他的雙腿已無法動彈,至少也挨了三枚針形暗器,令他雙腿發麻並失去知覺, 但痛的感覺卻更為強烈,一經震動,痛得他冷汗徹體。   滾勢已止,他吃力地撐坐在地,鬼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咬牙切齒地說:「果然 不出所料,你這無恥畜生!」   閔子建不住獰笑,搶上一劍點出。   九幽鬼王揮杖急架,「摔」一聲架開了一劍,卻被震得向後滾倒,但他仍能掙 扎著坐起戒備。   閔子建不再逼進,桀桀大笑道:「你中了太爺的絕脈問心釘,不久之後,你便 動不了啦!那時便任由太爺宰割了。太爺先放起煙火信號,通知村裡的人準備換人 ,再等你力竭時好好整治你。」   「原來鐵骨冰心是你的師父,難怪……」   「呸!胡說八道。」   「那麼,你定是報應神端木鷹揚門人了。」   「老鬼,你套不出任何口風的。」   「老夫死了,鐵骨冰心也是死路一條。哈哈!老夫一生中,血腥滿手,臨死還 有人墊底,死而何憾?」   「老鬼,原來是你弄的手腳?你用什麼手法制他的?」閔子建咬牙切齒地問, 作勢遞劍。   「一命換一命,你休想老夫告訴你。」   「我不信你熬得住酷刑。」   「哈哈!等老夫感到不支時,便從容自盡,怎會有熬刑的機會?哈哈!你以為 老夫是貪生怕死的人嗎?見你的鬼!」   閔子建踏進出劍,指向九幽鬼王的胸口。   九幽鬼王坐在地上,臉色如厲鬼,冷汗如雨,但依然兇悍無比,雙手運杖招架 ,居然封得緊守得密。身軀低易守難攻,因此閔子建並沒有太多的進擊機會。   「錚錚錚……」九幽鬼王連架五劍,雙手已有點不靈活了。   閔子建卻不再進迫,沉聲道:「老鬼,咱們談條件。」   「談條件?老夫似乎佔便宜哩!」九幽鬼王沉住氣說。   「你發誓不再幫助柴小狗,然後說出解救鐵骨冰心的手法,太爺饒你一命。」   「哈哈!你這畜生把我九幽鬼王看成什麼人了?」   「怎麼?你不願意?」   「我九幽鬼王活膩了,一生中橫行天下,唯我獨尊,雖不是什麼武林的頂尖兒 高手,卻也不自甘菲薄,雖不自命不凡,但也心高氣傲。憑你這雞鳴狗盜的卑鄙小 輩,要脅迫老夫談條件,少做你的白日夢。」   九幽鬼王強提真氣傲然地說完,已經有點支持不住了。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不 來,但一雙手仍然有勁地握住紫鋼三稜杖,嘴角泛起一絲傲意,下身的肌肉開始鬆 弛。   閔子建的劍徐徐指出,厲聲說:「你如果再頑強,太爺要你生死兩難。」   九幽鬼王厲笑道:「普天之下,沒有人能……能令老……老夫屈服,哈哈哈… …」   閔子建冷哼一聲,進步出劍刺向九幽鬼王的肩窩。   九幽鬼王的杖已無法舉起,臉上泛著可怕的笑容。   驀地,從側方飛來一段寸長松枝,「叮」一聲脆響,閔子建點出的劍突然中斷 ,半段劍身飛出八尺外去了。   「住手!」喝聲直薄耳膜,但聲音並不大。   閔子建吃驚地暴退,倒抽了一口涼氣,腳下發軟,目瞪口呆,忘了應該如何對 付眼前的困境。   身惻不知何時到了三位不速之客,中間那人是個白髯拂胸的老道,身後是兩名 十二三歲的俊秀道重。老道身材修長,一雙眼明亮有神,仙風道骨,飄逸如神仙中 人,腰懸古劍,手執拂塵,正用悲天憐人的眼神注視著地上的九幽鬼王。   閔子建的呼吸似乎已經停住了。光天化日之下,松林下視界可以及遠,而且在 時時警覺之中,對方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身旁而毫無所覺,以一小段寸長松枝, 擊斷了劍身,這份功力,想起來就足以令人毛骨驚然。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施主為何在此地殺人?」老道沉靜地問。   「你……你是一……一道?」閔子建答非所問地驚問。   「不要問貧道是誰,請說明施主行兇的緣故。」老道冷靜地說。   「這……這人叫九幽鬼王,是個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兇魔,罪惡滿身,人人得而 誅之。」   閔子建硬著頭皮說。   九幽鬼王在默運賸餘的真力,準備行雷霆一擊,拼個兩敗俱傷,因此已無暇分 心說話。   老道淡淡一笑,從容發話:「施主差矣!這人如果罪惡滿身,自有無理國法制 裁。施主即使是官府的執法人,也不可在此隨意致人於死。上蒼有好生之德,貧道 清施主高抬貴手。」   「道長方外人,最好少管塵俗的瑣事。」閔子建沉聲說。   老道掀須談笑,向右後方的小道重說:「清風,去看看那位受傷的施主接否需 要援手。」   清風應了一聲,笑嘻嘻地舉步向九幽鬼王走去。   閔子建怎肯甘心?用斷劍攔阻叫:「不許走近,少管閒事,退回去。」   清風應聲止步,扭頭用目光向老道請示。   「不必理會,快察看傷勢。」老道神色不變,微笑著說。   清風向閩子建咧嘴一笑,頑皮地眨眨眼,重新舉步,閔子建鬼迷心竅,不甘心 功敗垂成,心說:「如能擒住這個小道童做人質。便不怕老道插手了,豈不兩全其 美?」   心急行動隨之,他伸劍一振。小道童果然閃身避劍,恰好所閃的方向在他的左 手前。他踏進一步,閃電似的左手抓出,半分不差地扣住了小道童的咽喉,他的手 大指又長,小道童的脖子自然不夠粗,一把扣住,像是捏住了鵝的脖子一般輕鬆容 易。   可是,他感到扣住的似乎不是人的脖子,而是燙手的烙鐵。不等他來得及放手 ,也不等他有任何反應,便感到右手曲池一震,斷劍脫手落地,接著「噗噗」兩聲 悶響,小道童的兩只小拳頭搗在他小腹上,痛得他眼前發黑,五臟六腑似已離位, 人小拳頭卻沉重無比,像是千斤重錘撞擊。   閔子建忍痛揮掌拍向小童的頂門,用上十成勁猛下殺手。   豈知眼前一花,小道童驀爾失蹤,一掌落空。   小道童人小身法快,像條泥鰍般靈活,從對方的脅側滑過,到了閔子建身後, 嘻嘻一笑,喝聲「滾」聲出腿出,一腳踢在閔子建的肥臀上。   閔子建的藝業修為本來不錯,練氣的造詣也夠火候,只因為一時大意輕敵,小 看了小道童,小腹挨了兩記重拳,一中丹田一中下陰,驟不及防之下,怎吃得消? 驚駭之下,手腳未免不夠靈光。故被小道童所乘。   「噗」一聲響,這一腳同樣不輕。他身不由己,向前一栽,跌了個狗吃屎。   「起來起來。怎麼來一次五體投地禮?不敢當不敢當。」清風搶至他面前鼓掌 大樂地叫。   「不許胡鬧!」老道輕叱。   清風嘻嘻一笑,一跳便跳至九幽鬼王身旁。   「小娃娃,小心暗器。」九幽鬼王急叫。   閔子建並未受傷,羞憤交加地挺身躍起,眼中湧上了重重殺況,正要向清風發 射暗器。   「他敢?我師父會廢了他。」清風笑答,又問:「老人家,你傷了何處?」   清風的口氣相當托大而沉著,閔子建本能地心中悚然,扭頭向老道看去。老道 含笑而立,拂塵輕搖,若無其事地注視著他。他心中一寒,不由自主打一冷戰,突 然拔腿便跑,溜之大吉,像是受驚的鹿。   他向村落的方向狂奔,希望及時到村中報信示警。   繞過一座竹叢,突見前面的灌木叢中有人伏在裡面,趕忙閃在竹叢下隱起身形 。   對方也發覺身後有警,向灌木叢中一竄,一閃不見。   他發出一言信號,表明身份。   灌木叢中聲息全無,對方並無信號回答。   他心中一懍,付過:「不是自己人,有可疑的人先到了。」   他向側一竄,想繞道而過。   「喇」一聲響,枝葉籟籟而動,一枚三稜鏢貼脅衣而過,危機間不容髮。   他竄入竹林深處,心中凜然。   雙方皆不敢露面,各籍草木掩身以暗器襲擊,僵持不下,誰也摸不清對方的來 意。   柴哲從北面摸近小村,蛇行鷺伏藉草木掩身,接近了村子的北面,沿途並未發 覺伏樁。   村中心有一座兩層的石屋,宛如碉樓,在所有的茅舍中,如同鶴立雞群。他想 :「監視的人,必定藏身樓中,居高臨下,我得小心。」   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為了維護聲譽,是不屑用蛇行術的。他可不受虛名所累, 找到一條通向村角的小溝,溝兩側草高及腰,掩住了溝面,他利用小溝作為通道, 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了村的東南角,渾身污泥,變了一個泥人。   汕港村中只有五六十戶人家,全是靠水吃水的漁民,但漁獲並不在村中出售, 每天有從外地來的大型漁船前來收購,漁船在湖中交貨返村休息,僅帶回供自己食 用的魚鮮,在村中是買不到魚貨的。   村南有一處港灣,漁船皆須經港口出入。半島突出湖中的尖端,建有一座了望 亭,可以看到漁船出入。   凌亂的狗吠,三五個惶然急走的村民,慌亂的牲口,破敗的茅屋……這就是目 下的汕港村。蒼涼中潛伏著殺機,安靜中隱藏著慌亂,愁雲籠罩著這座與世隔絕的 荒村,每一角落均瀰漫著無窮兇險。   湖的西南角約三四里,三艘雙桅船冉冉而來,風帆吃泡了風,破浪北駛。湖面 不時有三兩艘漁舟,輕靈地悄然往來。   村中心的石樓東面,木窗高高地支起,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口鐵柵後面的情景。 一名帶刀的青衣人露出上半身,身側近窗角處,綁著一個女郎的身影,以青巾幪住 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因此看不出她的臉型。   這是香餌,要釣柴哲這條金鰲。   如要救人,必須進入村中心,必須登上土石樓,必須從青衣人的刀下搶救。進 入村中心的小巷又窄又小,兩側是茅屋,假使被人前後堵住,上面用暗器襲擊,或 者用火攻,萬無生理。   柴哲接近了村東北,恰好最近一棟茅屋的後院,長滿了作園籬的筆竹,近溝一 面是一座長滿青菜的菜園。他爬上菜園,貼在深畦下探頭上望,哺哺地說:「晤! 是了,可能是這一家。」   他略一打量,貼地爬上筆竹叢,小心翼翼地撥開一角空隙,悄然向裡一鑽。   後院門未上閂,輕輕一推悄然而開,毫無聲響發出,顯然門柱下曾經上了油。   他不假思索地閃身而入,順手掩上木門,眼前一暗。   「且慢動手!」他低喝。   這是屋後的柴房,一個虎目生光的中年人,挺著一把鋒利的魚叉,作勢推送, 鋒尖距他胸口不足半尺,從小窗透人的微光,反映得叉尖寒芒四射。   中年人狠狠地打量著他片刻沉聲道:「你渾身灰土,不像是他們的人,你是誰 ?擅入民宅非好即盜。」   「在下是他們要等的人,姓柴名哲。」他鎮靜地答。   「你為什麼要來?」   「在下有人質在他們手中。」   「你給我快快離開,越快越好,不許你入村。」   「大叔怕在下……」   「我可不在乎你的死活,卻怕他們放火殺人毀了我的村。」   「但……他們與貴村……『」   「為了殺你,他們已周詳準備,勢必毀了這座村。我寧可要你死,卻不願村中 的子侄家破人亡。」   「但……大叔……」   「住口!你如果不偷偷逃走,我只好殺了你將屍首交給他們,以拯救全村。」   「大叔……」   「你走不走?」中年人兇狠地問。   柴哲淡淡一笑說:「聽大叔的口氣,果然不愧稱一代俠隱煙波釣客。辛大叔, 你不會動手殺我的。」   中年人大吃一驚,訝然問:「咦!你怎知在下的名號?」   「辛大叔,這裡說話方便嗎?」   「不要緊,在下的家小全在前面。」   柴哲掏出魚鷹的綠王信記奉上說:「郭叔著小可持此信記,向大叔求助。」   煙波釣客審視信記片刻,遞回苦笑道:「老弟,沒話說,咱們只好作孤注一擲 ,請問你有何打算?在下將全力助你……」   「謝謝大叔概允,但不需大叔出面相助,請先將他們部署的情形相告,小可當 會見機行事。」   「村中有幾條小巷,人囚在村中首富楊四爺家中,綁在三樓上,有幾個首腦人 物佔據二樓,機相策應,只等入內救人的人到達,便八面放火焚村。負責放火的人 有四十餘名之多,放火之物早就佈置停當。村民皆被看管在屋中,火起時方許向外 逃命。」   「那……楊四爺的宅院難道不怕火?」   「那是一棟用巨石壘造的石樓,火燒不了,只有兩座鐵門,閉上門便水火不侵 。本是楊家用來防潮寇的石室,裡面存有半年糧食,可以死守。」   「火一起,外面架柴草焚燒,裡面的人不被熏死?」   「裡面是復壁,閉上門窗不怕煙熏,有一條通向村外的地道,構造得十分堅固 精巧,不但可作通風之用,更可以緊急時用以逃命。」   「地道通向何處?」   「出口在三里外的湖岸尖端,接近水面。」   「這些人來了多久了?」   「約半個時辰。」   「怪事?」柴哲哺哺自語。   「怎麼了?」煙波釣客低問。   「小可與幾位同伴銜尾追逐這些惡賊的另一批人,這些人顯然是從勞家渡來的 ,為何像是已知咱們的行蹤,存心在此等候小可一般?論腳程,咱們不慢。而且他 們並不知小可追來,怎麼……」   「這些人自然別具神通,先不管他們怎樣來法,只問你有何訂算。」   「被囚的人,辛大叔曾見過嗎?」   「只見過背影,是個女的。」   「她目下……」   「她很怪,似乎來時並未上綁,與那些人有說有笑,不知怎又成了囚犯?」   「哦!也許……他們會不會用迷藥?哼!萬一她有了三長兩短,他們將付出慘 烈無比的代價。」柴哲咬牙切齒地說,虎目中冷電四射。   「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有何打算?」   柴哲將鄱陽奪金的事—一說了,並簡略地將與魚鷹結交的經過說出,最後說: 「依大叔所說,只有進人石樓,方可救人質,找上主事的人擒賊擒王,進入石樓之 後,方能避免惡賊放火燒村。大叔能帶小可從地道進入嗎?」   「單憑你我兩人,如何能對付那麼多高手?」   「大叔在地道內等候,小可一人進入。」   「老天!你……你未免太不知厲害……」   「小可義無反顧,必須冒險一試。」   「我看,你還是三思而行的好。老弟,那人質與你……」   「她是小可的女伴。」   「她與那些人熟不熟?」   「不。」   「那……她來時與那些人有說有笑,而且……」   「而且什麼?」   「似乎還帶了劍呢。」   「她帶了劍?」柴哲訝然問。   「不錯,確是帶了劍。」煙波客肯定地答。   「哦!恐怕……恐怕不是我的女伴。她的劍古色斑斕……」   「不,是普通的江湖人所用的佩劍。」   「怪事?」   「如果不是你的女伸,你還進不進去?」   「非去不可。」   「那……犯得著嗎?」   「那幾個主事人必定知道小可女伴的下落,因此非去不可,這是唯一的線索, 小可不能放棄。」   「好,那……我帶你走。」   「出村須……」   「不必出村,右面第二家是楊二爺的堂侄楊義的家,他家的內堂有一條地道通 主地道,我帶你從那兒進入。跟我來,走後院。」   石樓聳立在村中心,高約三丈左右,佔地相當寬敞,形如碉樓,四周建有土磚 造就的院牆,院門向南開,門樓前有一座半畝大的空坪。相距最近的茅舍,僅三丈 左右,用火攻並不困難,難在石屋不怕火燒,閉上鐵門和樓上的有鐵柵木窗,誰也 休想進去,除非等到樓內彈盡糧絕,不然很難攻破。不管湖寇或一般盜賊,不可能 像官兵一樣設有沖車雲梯攻堅利器,所以這座石樓,可說十分安全可靠,不虞盜侵 。   樓上共有一廳四房,平時是楊四爺的居室,後兩房是內眷的住處,這時卻成為 一群幪面人的臨時巢穴,楊四爺與所有的家小婢僕,皆被趕至樓下,暫時在樓下的 一間小房內。地下室與地道口,皆被幪面人所佔據,不許外人接近。   樓上四房的石室內,共有八名青衣大漢,他們並末以巾幪面。八個人監視著四 方,從四面的鐵柵窗凝神注視各處的動靜。東面石室的窗口多了一個被綁了雙手的 幪面女郎,故意現出上半身,面向入村的小徑方向,用意是讓入村的來客可以看到 她,從她的眼中,可以看出鎮靜從容的神情,沒有絲毫慌亂惶急不安的表情流露。   從西面石室的窗口,可以看到湖面的一切景象。三艘雙桅船漸來漸近,已到了 兩里外了。   西窗內側是花廳,八個高矮不等的幪面人,不時在廳中往復走動,不時走近窗 口向外注視。   大環椅上,坐著三個人,都不用幪面巾,其中一人是曾在西番露過臉的護法丘 磊,他安詳地坐在右首,神色相當從容。   另一人是個大馬臉,有一雙陰森森的鷹目,和兩片薄薄的嘴唇,留著雪白的八 字短鬚,年約八十開外,頭頂梳道警,橫插著一枝木質的發針。腰帶上懸著劍,臉 上經常湧現著乖戾陰險的神情,雖然風霜和歲月在他臉上留下深刻的遺痕,但依然 龍馬精神。   另一人是中年婦人,用花帕包頭,五官勻稱,臉白唇紅,曾經過淡淡的化妝, 空間裡流蕩著談談的脂粉香。穿小團花外襖,不穿裙而穿紮腳夾褲,手中握著一把 這鞘長劍,脅下掛著腰囊。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她坐任主位上,神態沉著,可知 她的地止,比其他的人都高。   一名幪面灰衣人站在窗口,目不轉瞬地注視著湖面遠處的帆影,突然說:「船 轉回了,可能是他們的船來啦!」   三艘雙桅船的第一艘,確是折向東航。   船逆風上航,不會是走直向逆風而上的,必須走斜風,所以必須折向。另一名 幪面人搖頭道:「等船折入港灣,方可斷定是與不是,這時未免言之過早。如果柴 小狗在這時出現,他們恐怕趕不上了。」   「咦!你認為咱們這些人都是廢物,必須等馮老前輩前來,方能收拾他嗎?」 最先發話的幪面人不悅地說。   「鄭兄,別找麻煩好不好?我的話可沒有這種意思……」   丘磊重重呼了一聲,叫道:「不許抬扛。去,到東面問問孫副堂主有何發現。 金壇主已發來發現敵蹤的信號,為何至今不見形影,又未見第二次信號發來?」   兩幪面人之一應賠一聲,出廳而去。   中年婦人淡淡一笑說:「丘護法,似乎咱們的人都有點膽怯哩!」   丘磊搖頭苦笑,遲遲地說:「也難怪他們,當年老朽與會主遠至西番,集會中 高手的精銳,也未將小畜生捕殺,甚至連會主也受了傷。這幾天中湖口地區群雄畢 集,只多了一個小畜生,嚴府的人便受到了挫折。咱們也受了牽制,備多力分,處 處不如意。加以小畜生一再擊敗江湖中的高手名宿,謠言傳播得駭人聽聞,少不了 令人心中不安,膽怯在所難免。這次大公子如能順利地將他引來,前有金壇主率會 中精銳攔截,後有村中的火攻妙著相候,小畜生難逃大劫,尚清放心。」   中年婦人秀眉深鎖,有點憂慮地說:「會主要親自處治小畜生,但目下敵蹤已 現,會主仍未趕來,不知途中有何事耽擱?」   「小畜生不會來得這麼快,至今還不見金壇主的信息,也不見大公子的信號, 可知小畜生尚未到來,會主……」   話未完,廳門搶入一個幪面人,高叫追:「會主的大駕已近村口,但事先並未 見金壇主的信號,請會主夫人定奪。」   中年婦人急急離座說:「發信號給會主,派人迎接。叫歐壇主速帶人到松林查 看,看金壇主怎麼了?」   會主到達,村中有一陣忙。不久,廳口出現了端木鷹揚的身影。他身後,赫然 有副會主縹緲神龍徐方與徐昌父子,四位門人程忠、江華、李鳳、周萱。之外是十 八名男女,其中有白永安在內。   會主似乎比在西番時蒼老了許多,而且在神色上多了兩分乖戾的氣息。他氣虎 虎地在主位上坐下,乖戾地大叫:「丘護法,你是怎麼一回事?汕港村你不是沒來 過,應該知道形勢。小畜生今非昔比,驍勇絕倫,詭計多端,只憑村中的一把火, 便可以制他的死命麼?你未免太過自信了,為何不多設幾處截擊的埋伏?」   丘磊臉色尷尬,欠身道:「多設截擊的埋伏,便會令小畜生起疑卻步……」   「胡說!他有女伴在咱們手中,豈會卻步?你……」   「鷹揚請先息怒。」中年婦人接口,稍頓又道:「金壇主帶了荊坷、紅線兩罈 二十四位會友,在村前的松林要道埋伏,由吳姑娘佈下幻影神香大陣,成功的希望 極濃,這是丘護法籌劃的妙計,萬無一失,他已盡了責。」   會主臉色一變,訝然問:「咦!金壇主並不在松林,他到何處去了?」   「妾身已命歐壇主派人前往查問,不久當有消息。」   「不好!」會主驚叫起來。   「怎麼啦?」會主夫人訝然問。   「如果金壇主在松林,不會不出來稟告,顯然他已被人引走了。小畜生來了五 個人,大道上涼亭的眼線,已用暗記標示小畜生前來汕港村,按理該比我先到一步 ……」   話未完,在窗口監視酉面的幪面人大叫道:「不好,船沉了。」   「什麼船?」會主驚問,急趨窗口。   「可能是馮老前輩的船。」幪面人讓開窗口答。   三艘雙振船已降下半帆,徐徐駛入港口,前一艘已深沒一半,只露出船艙,搖 晃著不住打旋。相距在兩里外,仍可聽到船夫們的呼叫聲。   第二艘突然傾側,猛烈地搖晃。   第三艘船正在降下風帆,水夫們亂成一團。   會主臉色一變,向一名中年人叫:「小畜生從水上來了,盧會友,快到上面請 羅爺的人到湖中聲援,快!如果發現了小畜生,速將他誘來。」   中年人應諾一聲,急急出廳下樓而去。   眾人皆擁向窗口,注視湖面的變化。會主夫人神色憂慮,向會主道:「鷹揚, 你並未將那位姑娘要來。」   會主咬牙切齒,焦躁地說:「姓羅的可惡,他從中作梗,堅持要用小丫頭引小 畜生送死,不信任我們,豈有此理!」   「他的羽翼折損甚慘,目下的實力並不比我們強多少,為何卻不願衷誠合作, 聯手共謀大事?」   「他認為萼山先生的安全重要,而萼山先生又不肯離開勞家渡,他反對離開一 同前來協力擒人。」   「那……」   「咱們不管他。理娘,長雄為何沒有消息?」   「妾身也感到詫異哩!」   「有一件事不妙。」會主低聲說。   「有何不妙?」   「明心師弟派人傳來回信,他被小畜生的朋友在身上弄了手腳,目下手足發軟 ,氣功已散。據護送他北上的勾魂使者王朝陽送來的口信,說無法查出原因,只知 血脈異常,氣機敗壞,查不出是何手法或藥物所傷,反正性命交關,如果未牌左右 找不出根源,他……」   「勾魂使者精幹搜經透穴術,他居然找不出根源?」   「嗯。」   「那……屠師弟……」   「勾魂使者可望在近午時分,將師弟送至勞家渡。我已派人前往相迎,要將他 們接來此地,讓師叔看看。」   「萬一……」   「萬一師叔也找不出原因,只好向小畜生……」   「但小畜生活的機會不大,大火與暗器齊發……」   「火一起,他會就範的,那時再將他派人擒住,還怕他不死不吐實?」   樓上,眾人緊張地注視著湖面的變化,三艘船已經先後下沉,離岸約一里左右 ,湖面風浪不小,雜物四處漂流,有不少人攀在浮物上,隨水漂流不定,救命聲清 晰可聞。   樓下,近三十名好漢或坐或臥,候令行動。   地下室不大,堆滿了米糧。魚乾、前向、雜物,只留出一條走道。一盞萊油燈 發出黯淡的光芒,照著坐在地道門兩側的三名持刀大漢。三人盤坐在地,信口天南 地北窮聊天。地道門半掩,溫暖的風從地道內吹來,掠過地下室,透過地下室大開 的木門,吹人樓下的大廳,再沿石梯吹向樓上層,從窗口消逝。   坐在左面的大漢抱著連用單刀,倚在壁上說:「咱們專諸壇自從進入嚴府之後 ,名存而實亡,不再干刺客的買賣,卻替嚴府刮財傳信,真沒意思。」   右面的一名大漢某某笑,接口道:「至少,咱們不再冒風險,有吃有喝有女人 。葛兄,難道你還不滿意?」   葛兄重重地哼了一聲,撇撇嘴說:「我寧可冒風險,也不願做奴才的奴才…… 」   「老葛,你找死?」第三名大漢低喝,神色緊張。   葛兄挺挺腿伸伸懶腰,打個哈欠冷笑道:「這裡又霉又臭,誰也不會前來搶咱 們的差事,更沒有壇主堂主自降身份前來把守通風口,誰管咱們的胡說八道?除非 你倆不夠朋友,不然……」   話未完,他突然挺起上身,仰頭向伸手不見五指,卻風聲凜凜的地道內凝望, 說:「咦!裡面像有老鼠走動。」   「哈哈!這裡有吃不完的魚肉米谷,那還怕沒老鼠?」另一名大漢笑著接口。   先前制止葛兄胡說的大漢側耳傾聽片刻,說。「不像老鼠,倒像……像……老 葛,你信不信世間有鬼?」   葛兄桀桀笑,接口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世間如果真有鬼,咱們黑 鷹會的人,恐怕早就給鬼弄光了。」   「記得五年前,兄弟在浙江金華……」   另一名大漢叫道:「政通兄,別再提你那件鬼故事來唬人好不好?雖是近午時 分,但這兒卻像是陰曹地府,你老兄也不知道忌諱,興頭來了就搬出你那件活見鬼 的故事!喲……」   地道門吱呀呀輕響,黑影倏現,說話的大漢本就心裡有鬼,驚得失聲大叫。   三名大漢毫無戒心,誰也來不及有所舉動,便被突然出現的黑影制住了穴道, 快速的打擊捷如迅雷驚電,只看到模糊的黑影出現眼前,便已人事不省。   出來的不止一個黑影,而是兩個。最先出來擊昏三名大漢的黑影是柴哲,他扭 頭低聲向同伴道:「辛大叔請在此地稍候,如果有人下來,大叔必須迴避,小可不 願連累大叔。」   煙波釣客笑道:「在下既然來了,還怕什麼連累?咱們……」   「大叔請聽我說。小可與這些人之間,恩怨牽纏,不足為外人道,小可並不希 望大開殺戒,因此……」   「可是,郭兄的信物在你手中,在下豈能讓你單人獨劍冒險?」   「請辛大叔替小可守住退路,小可便感激不盡了。」   「好吧,我替你守住此地,小心了。」   柴哲一眼瞥見三名大漢的預下,都掛著一條青巾,不由心中一動,想起松林中 金壇主所帶領的人,全都帶了青巾幪面,便信手摘下一條青巾,蒙上了自己的口鼻 ,向煙波釣客揮手示意,向室門快步走去。   室門沒有人把守,沿門外的石級上升便是樓下的內室。黑鷹會的人鳩佔鵲巢, 佔用了楊四爺的石屋,到底為時甚暫,還摸不清石屋的全部底細,時間倉卒,也來 不及徹底查問,卻自以為萬無一失,未免疏於防範,同時,由於注意力完全放在外 圍,對內部的警戒反而忽略了。誰也沒有想到人地生疏一無所知的柴哲,會從地道 內出現。   樓下候命出動襲擊的人,都鬆懈地在大廳各處養神,對即將到來的惡鬥,皆抱 有樂觀的信念。外有金壇主擋頭陣,內有外圍的火攻和暗器襲擊,石屋的鐵門已經 閉上,在柴哲未出現前,該是最平靜最安全的時刻,應該好好養神,以應付即將到 來的惡鬥。入村的路只有一條,負責監視的人可看到兩里外的景物。早著呢!   地下室上來了一個幪面人,廳中的人或坐或臥,沒有人對這位同伴起疑,因為 所有的人皆用青巾幪面,彼此間裝束都差不多。這些人之所以用巾幪面,用意是隱 匿自己的本來面目,不令柴哲看出他們的身份,動起手來可令柴哲摸不清底細。同 時,起火時可以防止煙熏。   這位幪面人是柴哲,他盡量避免和任何人的目光接觸,沿著廳左徐徐地移向後 面梯口。   他在近梯口的一處壁角坐下,頭枕在膝上養神,暗中察看四周的動靜。身右不 遠處,坐著兩個人,背對背假寐,似乎睡著了。   樓下沒有窗,鐵門關得緊緊的,只有一盞萊油燈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後廳門大 開,裡面有燈光人影,但不易看出是些什麼人。   樓上方的門口,有兩個青衣大漢把守,似乎是管制人員上下的人。樓上人聲嘈 雜,顯然有不少人。   「不知會主在不在樓上?」他想。   他仔細傾聽樓上的動靜,卻聽不到會主的聲音。   樓梯空蕩蕩,久久不見有人上下。   「我如果往上走,會不會暴露身份?」他想。   已經成功地混入中樞重地,豈可大意?這時如果暴露身份,那才划不來呢!因 此,他決定耐心地等候上去的機會,且多看看眾人的活動概況再說。   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等得他心中發悶。   「老天爺!可不要讓人到地下室。」他在心中暗叫。如果有人下去,那就麻煩 了,必定發覺被擊昏的人,煙波釣客是否能不發出任何聲息便將下去的人擊昏?   焦急中,樓上突然傳來急促的叫聲:「松林近端的竹林內有人打鬥,不知是誰 ?」   樓上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向下叫:「於副壇主,會主有清。」   內廳應聲出來一個穿灰勁裝的人,青巾幪面,露出一雙三角眼,兇光暴射,令 人望之心寒,大踏步上梯而去。   「定然是荊軻壇的副壇主九陰弔客於天南。」柴哲想。   他想跟著副壇主登樓,卻又忍住了。   樓上突然傳出會主熟悉的聲音:「於副壇主,小畜生到底來了幾個人?」   「屬下來收到金壇主的信號。情況不明。」九明弔客說。   「歐壇主帶去查問的人回來了嗎?」   「不曾」   「副壇主可再帶幾個人去看看,小心了。」   「屬下這就走。」   於副壇主急急下樓,進入內廳,不久,帶了五個人出廳,打開了鐵門,出門而 去,鐵門重新閉上,冷風倏止。   忙亂中,柴哲看到內廳門出現一雙十分熟悉的眼睛,不由心中一動,便起身向 內廳走去。廳中仍在忙亂,所幸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內廳不大,後端共有兩間住房,房門半掩,可以隱約地看到房內坐著不少相貌 兇猛的人,看穿章,似乎不像是黑鷹會的人。   廳堂兩側的壁角坐著五個人,中間的長案窮也坐了四位男女。他一個也不認識 ,只認出坐在最前端那位眼神十分熟悉的人。   「迷魂仙客呂成棟,他也投入黑鷹會了。」他心中暗叫。   迷魂仙客呂成棟,正是黑蝴蝶胡秋的死黨。黑蝴蝶帶了一群爪牙,出西番意圖 搶劫活佛,替九現雲龍和雲夢雙奇賣命,為了缺少人手,曾經誤捉追擒他們的五嶽 狂客陶永齊,更由迷魂仙客用迷魂香擒住了古靈和端木長風。後來在到達星宿海之 前,黑蝴蝶伏法,被八爪蒼龍搏殺,只走了一個迷魂仙客呂成棟。   迷魂仙客並未露面,相貌未改。柴哲的記性極佳,從對方的眼神中,便認出了 這惡賊的身份。   他心中一動,大喜過望,恰好室中的人全向他注視,他站在廳門含笑向迷魂仙 客招手。   迷魂仙客不認識他,以為他是黑鷹會的人,不假思索地離座向他走去。   他轉身便走,腳下放慢。   迷魂仙客緩步跟上,惑然問:「兄台有何要事……」   柴哲信手挽住他的右手,右手一拂,便不輕不重地點在他的右期門穴上。他渾 身一震,僵住了,知覺漸失。   柴哲將他挽至地下室出口,拾級而下。剛到達室門,一支魚叉兇猛地從門後扎 出,直取咽喉,捷如電閃。   柴哲反應超人,扭身出手,一把便抓住了叉尖,低叫道:「辛大叔,是我。」   煙波釣客僵立在門旁,吃驚地叫:「老天,你……你這一手真是駭人聽聞,你 是怎樣練的?」   柴哲鬆手槍入,說:「請把守住室門,有人來了吹口哨傳警。」   他將迷魂仙客抵在巨大的米缸下,拍活穴道將其弄醒,低聲說:「老兄,把你 的迷魂香給我。」   迷魂仙客驚魂未定,期期艾艾地說:「閣下,你……你是……是於……於前輩 的人嗎?   你……」   「別廢話!」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快給我,不然活剝了你。」柴哲沉喝。   「你……」   「先剜出你的眼珠子來。」柴哲兇狠地叫,朝指搭在對方的眼皮上。   「我……我給你……」迷魂仙客心膽俱裂地說。   「不許動手!告訴我在何處便成。」   「在……在袖……袖底……」   柴哲拉開他的衣袖,在兩袖中解下兩具徑寸粗的噴筒,又追:「解藥。」   「我……」   「放明白些,老兄。」   「在……在百寶囊中的玉……玉瓶內。」   柴哲掏出玉瓶,先用迷香和解藥將迷魂仙客作為試驗品,直至滿意為止,方點 了迷魂仙客的睡穴。   他用一些解藥替煙波釣客抹在鼻端,方從容出室,在石階下開始抖散噴管的迷 香。   地下室是樓下唯一的通風口,風將迷香向上吹,他也隨著迷香向上走,左袖內 的兩具噴管,仍在不斷地噴發迷香。   登上大廳,「砰」一聲響,有一位仁兄突然倒地。   迷魂仙客的迷香確是利害,無色無臭,嗅到即倒。當年在西番,在四川姦殺搶 劫的惡賊們,在八爪蒼龍一群公門高手的搏殺下,只有他迷魂仙客是唯一從鬼門關 逃出來的人,可知他的迷香是如何可怕了。   內外廳以及房內的人,誰也沒想到變生肋腋,沒有絲毫戒心,等到有人倒地, 想聲張已來不及了,即使功力奇高經驗豐富的人,在變生不測毫無戒心的境遇中, 同樣逃不出被迷倒的厄運。   「砰砰匍匍……」好漢們紛紛倒地。   噴管中的迷煙,仍不斷噴出。   門樓外負責把守的兩名大漢,突然向下一裁。   樓上,會主的聲音像在咆哮:「快發信號給南面的人,趕快駕船接應,搶救落 水的人。   安重德會友,你下去請周寨主的弟兄到碼頭相助。」   腳步聲凌亂,有人向樓口奔來,距樓門口尚有四五步,突然向前一裁。   柴哲剛挾住倒下的兩個把門人,抽不出手來,奔下傳信的人已經栽出,轟隆一 陣暴響,滾下樓去了。   「外面怎麼……咦……」門內有人叫。   柴哲丟掉噴筒,將昏倒的兩個把門人向下一丟,人如狂風,搶入門內,在轉角 上劈面碰上一個旋轉著栽倒的人,他一把接住向裡一推。   「蓬」一聲大震,這傢伙直挺挺地跌入花廳。   「怎麼了?」廳內有人大喝。   柴哲急搶而入,大叫道:「樓下來了強敵,大事不好。」   迷香隨著他飄人花廳,近門的三名幪面人應聲倒地。   柴哲前面不遠站著一個道裝中年人,右方是丘磊。中年人身形一晃,大叫道: 「迷香,屏住呼……」叫聲未落,身軀一晃,扭曲著栽倒。   花廳內的人,同時大驚,練氣術火候精純的人,立即機警地屏住呼吸,但已倒 了七八個人。丘磊一個箭步搶出,掠過柴哲身側。   退路豈能被人截斷?柴哲不再遲疑,反手就是一掌,「噗」一聲悶響劈在丘磊 的後腦上。   「膨」一聲大震,丘磊沖倒在門下,寂然不動,幾乎滑跌下樓。   身側一名大漢手急眼快,抓住機會向前猛撲,要將柴哲撲倒。   柴哲出手閃身,「砰」一聲大震,這人腦袋撞在石壁上,癱瘓在壁下。   這瞬間,會主夫人一聲低叱,拔劍近身,先下手為強,「寒梅吐蕊」直取柴哲 胸前要害。   柴哲來不及招架,向側一閃。   會主夫人招變「流星趕月」,跟蹤追擊。   他已獲得拔劍的機會,劍虹一閃,出絕招自救,「錚錚」兩聲暴響,劍虹夭矯 ,如虛似幻,接著人影乍分。   會主夫人花容變色,飛退八尺,包頭的彩巾上端裂了一條縫,斷了不少青絲。   這許多變化說來話長,其實為時極暫,交手時捷逾電光石火,發生快結束也快 。   第二個人影掠到,劍如經天長虹,猛攻腹際。來勢相當兇猛。   柴哲手腕一震,「錚」一聲架偏刺來的劍,順勢進步切入。快得如同電光一閃 。左手一搭,便扣住了對方的右肩井,低喝道:「不要逞強,還輪不到你動手,走 開!」   被擒的人,是他的師妹周萱,排行第五的小師妹,但目下已是體態豐盈的年輕 女郎了。   周萱的劍脫手墜落,按住肩並,齜牙咧嘴,吃驚地向後退,卻不敢出聲叫喊, 也不敢呼吸。   會主的一聲沉喝,揮手制止再向前撲的人後退。   所有的人皆撤兵刃戒備、但沒有人出聲,所有的人皆屏住呼吸,等候迷香自散 。   樓下吹上來的迷香本已淡薄,而且氣流流動甚快,迷香隨風消散,從窗口吹走 了。   死一般的靜,所有的目光齊向柴哲集中,所有的兵刃皆指向柴哲。   柴哲的目光,落在東面的石室門,但看不見室內的景物,自然也看不到被綁住 雙手的年青女郎。室門前,六名老少擋住去路,不可能一沖而入。他怕對方情急殺 俘,投鼠忌器,不敢冒險衝上。   但如果不能控制室門,豈不前功盡棄?   事急從權,此時此地,已沒有道義。規矩、人情可言,只有利害相關。他左手 疾揚,大喝一聲,宛如石洞中響起一聲焦雷,早就準備好的一把鐵翎箭破空而飛。   人影一閃,他已疾衝而上。   如果屏住呼吸,便不敢走動,以免閉不住氣。把守在室門外的人正默行屏氣術 ,怎躲得開奇快絕倫的鐵翎箭?發出數聲狂嚎,紛紛倒下,每人的右大腿根挨了一 箭,失去了走動的能力。   功虧一貫,會主到了,劍虹耀目,宛如長虹般攻到。   柴哲一驚,糟!赫然是雲笙姑娘的霜華劍,接不得,百忙中向側一閃,會主便 乘機堵住了室門。   他手中仍有三枚鐵翎箭,本想發出,卻晚了一步,副會主縹緲神龍已搶在會主 身前。他心中不忍,歎口氣,暗想糟了!   「什麼人?」會主厲聲問。   柴哲冷然回顧,猛地伸手拉掉了幪面巾。   「咦!你……」縹緲神龍訝然叫。   柴哲收劍行禮,臉色凝重地說:「師父萬安。徒兒柴哲。」說完,屈身下拜。   縹緲神龍臉色一沉,怒叫道:「畜生!你還有臉叫我師父?」」   「六載教養之恩,徒兒豈敢或忘?」   「你好大的狗膽,欺師滅祖,你心目中還有天地君親師嗎?該當何罪?」   「師父容稟……」   「住口!」縹緲神龍大吼,舉手一揮。   大師兄程忠一閃即至,劍尖點在柴哲的背心上。   柴哲本待閃避,卻又忍住了,仍然跪著不動,朗聲道:「徒兒不肖,但皇天后 土共鑒……」   「呸!你還敢申辯?」縹緲神龍厲叫。   「徒兒……」   「為師要先用門規治你欺師滅祖之罪,再以會規處你叛會的大逆罪名,程忠, 先繳他的兵刃。」   程忠俯身伸手,摘下柴哲的劍。   柴哲再次壓下反抗的衝動。叫道:「師父,能讓徒兒辯白幾句嗎?」   「我只問你一件事,你為何不返回大天星寨覆命?師命不可違,你心目中還有 尊長嗎?」   「徒兒事非得已……」   「強辯。」   「徒兒……」   「程忠,先割斷他的雙腳大筋。」   程忠應聲「遵命」,劍向下沉,指向柴哲的膝彎,倏然下落,劍芒一閃。   生死關頭,柴哲豈肯俯首就死?反手一掌疾拍,「叭」一聲脆響,程忠的劍脫 手而飛。   這瞬間,縹緲神龍在失驚之下。不假思索地發出一枝袖箭,射向柴哲的心坎要 害,突下殺手,這一來,鑄下了大錯。   「篤」一聲輕響,袖箭射中心坎,卻反彈飄墜在地。   柴哲抄起地上的袖箭,倏然站起,劍盾一挑,虎目中冷電四射,將箭舉在眼前 ,沉痛地說:「虎毒不食兒,徒兒無愧於天,無怍於人,師父,你這一箭太過份了 ,太毒了。」   「咦!你練成了金剛不壞法體?」縹緲神龍吃驚地叫。   柴哲將箭丟在地上,吁出一口長氣說:「師恩雖深重,但世間尚有天理國法人 情更為重要。師父命徒兒赴湯蹈火,徒兒決不敢遲疑,但要徒兒做傷天害理之事, 徒兒不敢從命。世間……」   「呸!你這畜生……」   榮哲屈身下拜,四拜後拾箭起來,臉色一冷,「碴!」一聲將箭刺在左小臂上 ,貫穿骨縫尖鋒透出下端一半。他臉不改色地舉起插著箭的手,沉痛地說:「我柴 哲頂天立地,決不做喪心病狂傷天害理的事,皇天后土鬼神共鑒,弟子以血塗染恩 師的奪命神箭,師徒情義已盡,恩怨兩消。」   他將箭折斷拔出,鮮血激射。接著將斷箭丟在地上,虎目中冷電暴射,一字一 吐地說:「寧教你無情,不可我無義,徒兒最後叫你一聲師父,希望師父撒手不管 徒兒的事。自目下起,徒兒不願得罪你,希望你珍惜徒兒這份情義。」   他的目光落在會主臉上,語聲突轉高亢:「端木鷹揚,你的黑鷹會在江湖上專 做刺客的勾當,投身在嚴賊門下做走狗,鮮廉寡恥,豬狗不如。自從返回中原之後 ,柴某不為已甚,不曾將黑鷹會的底細公諸天下,已經對得起你了。你將柴某的女 伴擄來,千方百計不擇手段   陷害於我,念在柴某過去的恩師身份上,柴某不和你計較,請將柴某的女件交 出,柴某……」   「你這畜生還了得?」縹緲神龍大怒地叫吼,大踏步迫上,右掌疾揮,「拍拍 」兩聲響,抽了柴哲兩記正反陰陽耳光。他的左手本想接著乘機抓出,但卻未料到 柴哲不但不還手,也未閃避,發覺有機可乘,想接著出手已來不及了,柴哲已被打 得踉蹌而退,已然伸手不可及了。   柴哲退了兩步,吁出一口長氣,頰肉抽搐著說:「你……你不該這樣的,不該 這樣的。」   另一間房中奔出大公子徐昌,冒失地欺上怒叫:「柴哲,你心目中還有師徒之 道?還不跪下領責,等什麼?跪下!」   柴哲注視對方片刻,突然扭頭便走,「師弟,站住。」程忠揚劍叫,擋住去路 。   「不要阻我。」柴哲沉靜地說。   李鳳與程忠並肩一站,也將劍指出低喝道:「師兄,你不能走。」   「四師妹,你希望愚兄死在此地?」柴哲傷感地問。   「我……」   「請讓路。」柴哲冷冷地說。   身後,大公子徐昌突然像幽靈般悄然撲上,伸指急取柴哲的腦戶穴,迅捷絕倫 。   柴哲身在危境,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豈會上當?他不進反退,不閃不避,在千 鈞一髮中腦袋一歪,徐昌一指落空,手指擦耳側而過。   他的右手也在同一瞬間上抬,半分不差地扣住了徐方的右手脈門,同時挫身疾 退一步,背部便抵住了徐方的下身,右手向前帶。   徐方藝業超人,修為深厚,五大門人的藝業皆由他調教而成,在五大門人面前 具有無上權威。五大門人中,柴哲的表現雖不是最差勁的,但也不出眾。在大天星 寨時,他即使閉上眼睛,也可以毫無困難地把柴哲放倒,這次從背後辭然偷襲,按 理該十拿九穩才對,決無失手的可能。可是,他發覺居然失手了,而且身陷危局, 脈門被扣右半身發麻失去抵抗力。   他反應奇快地出腿反擊,左手急扣柴哲的咽喉。   可是,他碰上了比他更快更高明的對手,晚了一剎那,下半身被抵住,腿便無 用武之地,左手雖接觸到柴哲的頸部,卻來不及發力。他只感到身軀凌空而起,天 在旋地在轉,變化奇快,他還來不及有所舉動,已被柴哲向前摔出兩丈外,從程忠 和李鳳的頂門飛過,「蓬」一聲大震,慣在堅硬的石壁上,然後重重地跌落在壁根 下,跌了個烏天黑地,幾乎昏厥。   兩名青衣人在大公子被摔出的剎那間,吃驚地撲到,左右齊上,雙劍同時攻到 。   柴哲向下一伏,向右一滾,一腳掃出。   「哎……」右面襲擊的青衣人狂叫,雙腳小腿折斷,向下撲倒,廢定了。   柴哲手急眼快,接住墜落的長劍,脫手飛擲。   快,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劍一閃即逝,貫入從左面進擊的青衣人胸口,劍尖透 背近尺。   青衣人身形一頓,柴哲已飛躍而起,一把奪過中劍的青衣人手中長劍,沉喝道 :「站住!誰敢上?」   程忠、江華、李鳳、周萱,四位師兄妹四面齊出,被乍雷擬的喝聲驚得一震, 倏然止步。   「砰」一聲大震,身上橫著劍的青衣人倒下了。   快速的反聲,驚人的反應,可怕的兇狠襲擊,把樓上的人全鎮住了。   「你們四個人還收拾不了他嗎?上!斃了這欺師滅祖的畜生。」縹緲神龍厲吼 。   四師兄妹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同聲暴叱,四劍乍合。   廳堂並不寬敞,四周有昏迷不醒的人和屍體,有旁觀的十餘名高手,不能再容 納五個人交手,因此不能用游鬥術,必須硬攻硬接,不出手則已,出手必是你死我 活的兇險局面。   六年同窗的師兄弟情義,彌足珍貴,柴哲豈忍得下心下毒手?但局面兇險,不 下毒手便只有貼上老命。   他一咬牙,大喝一聲,搶先出手,劍虹發如驚電。   人影乍合,旁觀的人只看到劍影齊聚,接著劍鳴暴響聲震耳,一個如虛似幻的 人影突然脫出劍影的籠罩,宛如鬼蹺幻形。旁觀的人尚未看清脫出的人是誰,該人 影已接近了廳門。   把守住廳門的是兩個幪面人,剛來得及分辯,將劍揮出。   劍虹乍臨,劍氣徹體,「錦掙」兩聲金嗚,揮出的劍被震得向外張,還來不及 躲閃接題而至的劍影,兩個幪面人便狂叫一聲,跌出門外滑至門樓,仍收不住勢, 滾下樓去了。從出拍招至倒地,不過是眨眼間的工夫而已。   柴哲衝出重圍,擊倒兩個把門人,尚未起步出廳,身後劍氣壓體,兩名高手已 跟蹤從旁搶出突下殺手。   他還以為是師兄妹追到,大旋身揮劍急封,劍已及體,他不能下毒手反擊,只 能走險封招。   可是,當他轉身的剎那間,便看清不是師兄妹,立即惹起他的反感,大喝一聲 ,招變「春雷驚蟄」,雷霆劍法的絕著出手。   劍虹乍現乍隱,風雷聲乍息,動亂的人影突然靜止。   柴哲站在門中間,劍尖的鮮血猩紅奪目。他的左手一片猩紅,被自己的血染得 成了血手,血是從他左手被箭刺透的創口流出來的,他失了不少血。   兩個從側方乘機下殺手的人,倚在壁上掙扎,身軀扭曲著,慢慢挫倒在壁根下 ,手腳一陣抽動,終於翻倒。兩人的胸前鳩尾穴已被劍貫入,鮮血染透了胸衣。   四位師兄妹失神地站在原處,臉色灰敗,被剛才的可怕變化嚇壞了。   飄緲神龍張口結舌,似乎驚呆了。   徐昌打一冷戰,臉色大變。   把住石門的會主端木鷹揚臉色一變,久久方喃喃地說:「像是雷霆劍術,他… …他……」   縹緲神龍惶然轉首,依然地說:「他已練成了金剛不壞法體,恐怕寶劍也難傷 他……」   「但他的小臂分明已經刺穿。」會主意似不信地說。   「那是他自己下的手,不運功自然與凡夫俗子並無不同。」   「難道就此罷手不成?」   「不能再叫旁人上了,以免枉送性命。」   「依你之見。」   「只有屬下與會主聯手,或可制他死命。」   會主搖搖頭,低聲說:「他不敢和你動手,你可以令他就範,試試看。」   縹緲神龍不得不試,伸手拔劍舉步上前。   柴哲徐徐後退,冷冷地說:「我走了,後會有期。總有一天,端木鷹揚,你終 有落單的一天,我不相信你能將家師永遠留在身旁,而且你再無恥,也不致於將家 師留在你的床上陪你夫妻兩人過一輩子。」   他的話不但夠份量,而且夠刻毒,別說是大名鼎鼎的報應神端木鷹揚,即使是 村夫俗子也吃不消。   當著這許多屬下面前,會主怎下得了台?登時激怒得快要發瘋,羞憤交加,怒 火如焚,厲聲大吼道:「所有的人都給我讓開,本會主要戳他一萬劍,方消心頭之 恨。」   柴哲就是要激他出手,一頓惡毒的話收效了。他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在 西番,柴某放過了你。本來,柴某不想和你計較,處處迴避,讓你逞英雄稱好漢。 可是,你卻不知趣,不識好歹。我不管你那些賺造孽錢的卑鄙勾當,不管你做任何 人的走狗,但你擄我的女伴,我可不能容忍。你上!」   會主手按劍把,雙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徐徐舉步逼進。   有人急急拉開地上的屍體,拖走昏倒的人。   柴哲跨進兩步,劍尖徐揚,冷笑道:「你的劍劍名霜華,乃是在下女伴的劍, 吹毛可斷,絕經穿銅,你有神劍在手,如虎添翼,相信定可發揮你的所學,看誰血 濺石樓。」   會主夫人旁觀者清,她看到柴哲臉上充滿了自信、沉著、必勝的神色,更洋溢 著怨毒,冷酷的神情,與乃夫臉上的衝動、激怒、羞憤的神情,成為鮮明的對照。 這是說,乃夫不夠清明,在神色上已輸了一著。   她心中一急,叫道:「鷹揚,小心室中的人,小不忍則亂大謀。」   一言驚醒夢中人,會主腳下一慢,扭頭叫:「將那小潑婦殺了,動手。」   他想用殺俘的話激怒柴哲,激怒之下靈智必失。豈知柴哲在心理上早有準備, 冷笑道:「殺任何人皆與在下無關,不必唬人。」   「那是閣下的女伴。」   「在下還不知她在此呢。」   「老夫要殺給你看。」   「在下並不感意外,你這種人會做出更卑鄙更無恥的事,何況殺人質?反正在 下已看開了,志公大師說得好: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不要說女伴, 夫妻又待如何?俗語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在下已盡了心力,救 不救得了她,無關緊要。當然,你殺了她,你將付出慘烈萬倍的代價,我要不趕盡 殺絕連根鏟掉你端木鷹揚一家老少男女,不劍劍誅絕你黑鷹會的每一個人,便永不 放手,永不罷休。首先,是你們這些人一個也別想活。其次,令師弟鐵骨冰心得先 見閻王,我怕甚麼?」柴哲用出奇冷酷的聲音、一字一吐地說。   始終默默無言站在一旁的大馬臉老人,被這些話激怒了,鷹目一翻,用沙啞刺 耳的聲音問:「小輩,你說咱們這些人都得死?」   「大概是吧。」柴哲冷冷地說。   「氣死我也!」   「快了,等會兒你就要死的。」   「你知道你在對什麼人說話?」   「黑鷹會的走狗,嚴國賊奴才的奴才。」   大馬臉老人勃然大怒,不再多說,明知多說反而自取其辱,雙手箕張飛撲面上 ,一面厲叫:「我天罡散人要掏出你的心肝來。」   柴哲並不知道天罡散人的名號和底細,但這期間他殺了幾個高手,鎮住了在場 的人,表現的超塵拔俗藝業,足以驚破武林一流高手的膽。而這位老傢伙居然敢棄 劍不用,赤手空拳毫無顧忌地飛撲而上,顯然並未被他鎮住,而且根本不在乎,沒 將他看在眼下,想來必定有恃無恐,可能是極為可怕的人物。   他心中悚然,湧起戒心,趕忙用仍能運用的左手,悄然拔出了藏鋒錄。   老傢伙一閃即至,直迫內腑的罡氣壓體,雙掌似鷹爪,冉冉伸到。   他吃了一驚,老傢伙練了玄門至高無上絕學罡氣,難怪如些狂妄。他想問避, 已來不及了,爪已臨身。   他默運神功,一劍點出。   老傢伙右手一抄,抓住了劍身向後帶,右手已抓向他的胸口,無可抗拒的壓力 及身,令他感到氣血翻騰,呼吸窒息,劍已無法動彈,而且身軀被帶得向前栽。   爪已沾衣,生死一發。   他仗著有白兕背心護胸,而且也無法脫身,一咬牙,拼個兩敗俱傷,用全力遞 出了藏鋒錄。只感到錄尖一震,接著長軀直入。   老傢伙突然放手暴退,「嗤」一聲響,抓破了他的胸衣,抓走了布帛。   柴哲連退兩三步,臉色泛青。   「篤」一聲響,他的胸衣被抓破,懷中揣著的竹簫和三寶之一的竹筒落在地上 。珠盤小,因此並未掉出。   他悄然將藏鋒錄藏人掌心,發覺長劍已斷了一截,不由暗叫「兩世為人」。   老傢伙的左手,仍抓住一段劍身,胸腹交界處,衣表面出現血影,血影在迅速 地擴大。   雙腳站得筆直,身軀不晃不搖,似乎僵立在那兒,鬚髮無風自搖。   柴哲火速拾起竹簫和盛著密宗和合密法圖的竹筒,插在腰帶上。   老傢伙的目光,落在竹簫上,雙目睜得滾圓,臉上的神情極為複雜。   旁觀的人,全都駭然變色。   會主如中雷殛,站在當地不住打冷戰。   天罡散人呼吸一陣緊,突然問:「你是神簫客許元戎的弟子?」   「在下並沒問你是何人。」柴哲冷冷地答。   「你……你說!」天罡散人的話已不穩了。   「對不起,無可奉告。」   「請……請說」   「不是正式門人。」柴哲不忍地沉聲答,他已聽出對方的話中帶有懇求的成份 。   天罡散人眼中徐現散光,臉上的肌肉不住抽動、扭曲,仰天大叫:「你的師父 在……在粵東也……也奈何不……不了我,我卻失……失手在……在你手中,命… …命也!我……我好……好恨!」   最後一個恨字餘音未盡,他直挺挺地倒下了,「砰」一聲大震,倒地不起,天 靈蓋突然自行炸裂。   「你……你殺的是上……上一代的第一兇……兇魔——血魔天罡散人。」大公 子臉無人色地叫。   血魔天罡散人,是六十年前的八俠七魔之一,論輩份,比目下的三逸隱還高一 輩。八俠七魔據說早已經不在人世,天罡散人卻突然在此出現,莫名其妙地死在一 個後生晚輩手中,真是天意。   柴哲也吃了一驚,但心中一定,用斷劍向會主一指,沉聲道:「閣下,你我兩 人動手生死相拼,最好少派別的人前來送死,要圍攻可以先招呼一聲,以免死得太 冤。」   縹緲神龍心中雪亮,會主在西番就曾經敗在柴哲的鐵翎箭下,目前頰上仍留有 疤痕。連一代魔頭也一照面便送掉性命,老魔頭一抓之力可碎精鋼,但僅抓裂柴哲 的胸衣而已。如果會主上前,一百條命也保不住。他只好挺身而出,攔在中間叱道 :「柴哲,你真是目無尊長,該死的東西。」   「咱們師徒之情已絕,那一箭已射掉了師徒的情份。」柴哲亢聲說。   「你這畜生!」縹緲神龍怒叱,衝上就是一劍點出。   「錚」一聲暴響,柴哲一劍封出。接著人影倏止,他的斷劍尖點在縹緲神龍的 胸前,諳然地說:「師父,不要逼我,不要逼我。除了師父以外,我將趕盡殺絕他 們這些人性已失的奴才走狗。師父,請珍重。」   「師弟!師兄!不可!」四位師兄妹同聲叫著跪下了。   四位師兄妹誤會了柴哲的意思,以為柴哲要動手殺師,因此跪下替乃師求情。   柴哲收劍後退,咬牙道:「師兄師妹們,請記住。師恩固然深重,但天理道義 更為重要。師父叫你們做不仁不義的事,你們可不能盲目附從,那是助紂為虐,不 足為法。今天師父可以叫你們去殺忠臣義土孝子,明天同樣可以要你們去殺父母妻 兒,可以要你們興兵造反為寇為盜,難道你們也俯首順從嗎?師父的立身行事已失 師道尊嚴,你們自無尊師重道的必要。師兄妹們,俗語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 之。但我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我不能傚法古人大義滅親,所以下不了手,惟願蒼天 諒我、你們最好勸告師父早早離開黑鷹會,以免玉石俱焚。小弟失伴之痛,刻骨銘 心,仇深似海,急切復仇,警將黑鷹會的罪行公諸天下,號召天下俠義英雄嗚鼓而 攻。嚴國賊父子敗亡有期,你們不會再有托僻之所,小弟雖不忍下手誅殺你們,但 我不能保證別人不向你們下手。小弟的女伴是誰,也許你們還不知道。只要她有了 三長兩短,黑鷹會大禍立至,天下必將風雲變色,江湖上將被血雨腥風所摧殘,沒 有人可以脫身事外。我走了,希望你們及早為計,不然悔之晚矣!」   說完,他咬牙切齒地向廳門退走。   縹緲神龍茫然地垂下劍,他還摸不清剛才是如何被制住的,只知道自己一劍急 襲,只覺到劍上一震,兇猛的反震力傳到,右臂被震得發麻,接著眼前一花,柴哲 的斷劍便點在自己的心口上了。他臉色蒼白,脫口叫:「站住!你的女伴是甚麼人 ?」   「去問問古靈,他或許知道。」柴哲高聲答。   「古靈和文天霸在勞家渡,快說。」   「白永安也該猜出她的身份。」   縹緲神龍扭頭注視著白永安,白水安急急地說:「柴兄弟,我怎麼知道?」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再次撲空】   「在梭宗部落,你曾經見過她。」   白永安一怔,駭然叫:「咦!你是指那烏藍芒奈山的女寨主?」   「正是她,但她不是女寨主。」   「她到底是誰?」縹緲神龍焦躁地問。   柴哲掃視了眾人一眼,沉聲道:「她是千幻劍的愛女,她的祖父是白衣秀士, 師公滿天飛瑞。父執輩全是跺下腳天動地搖的人物,崑崙三劍客,八爪蒼龍陶公金 山,神簫客元戎公。不必多說了,目下這些老一輩的人,有些在烏藍芒奈山納福, 有些在江湖中走動,只消有一絲消息外露,誰也不敢說那是多麼可怕的局面,誰也 不敢說他敢承擔這份責任。有幾位老前輩,會主是親眼見過的,不用我多說了,我 在村外等候你們,誰也休想離開汕港村。」   這一番話是晴天霹靂,震得在場的人魂飛膽落,頭腦昏眩,手腳發冷。   「錚」一聲脆響,縹緲神龍的劍失手墜地。   會主目瞪口呆,呼吸像是停住了。   柴哲像一陣狂風,刮下樓去了。   腳步聲驚醒了縹緲神龍,發狂般大叫道:「哲兒回來,回……」   樓下「蓬」一聲大震,鐵門打開了,腳步聲已經消失。   「糟了!甚麼都完了。」徐昌恐怖地叫,拔腿便向下追。   柴哲直奔村口,形如瘋狂。他胸衣破碎,左手的血跡一片殷紅,走動間,血跡 灑落在衣褲上,令人觸目驚心。手中挺著斷劍,步履不穩。被仇恨引起的憤怒,令 他的臉上肌肉呈現扭曲的現象,眼中噴射著可怕的獸性光芒,他已不是沉著鎮靜的 英俊青年了。   在村外埋伏的人,還不知樓內有變,見到一個身上帶有血跡的人從門中奔出, 還弄不清楚怎麼回事。   他為避免引起埋伏的人焚村,以致對不起煙波釣客,便不走出村的道路,一躍 上屋,在埋伏的人注視之下,以驚人的奇速在屋頂飛躍,出村而去。   徐昌率領四位師弟妹追出樓門,縹緲神龍也到了,放開腳程狂追出村。   出村百十丈,前面的小徑轉過一座竹林,有一批人影出現。   柴哲向前飛掠,劈面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一群人。   迎面而來的人,是專諸壇的壇主冷面閻羅歐文宗,帶了八名壇下的會友,前往 松林尋找玉狻猊的下落,正心中困惑,失意而回。轉過竹林,便看柴哲以駭人聽聞 的迅捷身法掠來。   後面三四十丈,縹緲神龍正率人狂追。他心中一驚,揮手令會友們散開列陣。 左手拔出判官筆大喝道:「站住!甚麼人?」   他本來認識柴哲,在黑石谷截擊謝龍韜時,被閔老人暗中用指風打穴術,廢了 他的右臂,至今只能用左手與人相搏。柴哲被迫反救沈襄,第一個被柴哲擊傷的人 就是他,藏鋒錄幾乎廢了他的右大腿,兩重拳打得他幾乎五臟離位。可是,眼前的 柴哲因臉上的神情不正常而走樣,難怪他不認識。   柴哲卻認得他,倏然止步,發出一聲低沉而帶有獸性的吼聲,斷劍指出,拉開 馬步獰笑著逼近。   「你是甚麼人?」冷面閻羅暗暗心驚地喝問,也立下門戶準備接鬥。   「我,山西柴哲,你不認識我?」柴哲厲聲問。   冷面閻羅吃了一驚,接著怒火上沖,正所謂仇人相見,份外眼紅。如果他的右 手不廢,恐怕已將燕尾鏢發出了。他一聲怒嘯,進步欺上,判官筆作勢進擊。   柴哲斷劍徐升,也舉步迎上,恨聲叫:「你將是第一個被懲罰的人,送你歸天 。」   雙方行將接觸,生死須臾,高叫聲及時破空傳到。   「歐壇主,讓開,不可阻攔。」   歐壇主聽出叫聲有異,心中一震,猛地向側一躍八尺,讓開去路。   柴哲不是好殺的人,對方既已讓開,心中一軟;不再迫進,咬牙切齒地說:「 姓歐的,你活不了多少時候,等著好了。」說完,舉步便走。   「柴師弟,請留步。」徐昌大叫。   他扭頭冷哼一聲,舉步便走。   「哲兒,你這一走,將遺憾終生。」縹緲神龍大叫,逐漸奔近。   他倏然轉身,怒叫道:「除非會主釋放我的女伴,不然黑鷹會的人也會遺憾終 生,在會的人將無焦類。你們可以離開,其他的人全得留下。」   「師弟,請息怒……」徐昌大叫。   「只要告訴我一聲,會主到底放不放人。」   縹緲神龍第一個到達,不住喘息。徐昌接著奔到,喘息著問:「師弟,剛才你 說的話可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   「這可糟了。」徐昌頓腳叫。   「糟甚麼?」   「裴姑娘不在此地。」   「會主不肯放他?」   「不!不是不肯放,而是……是……」   「是想談條件嗎?對不起,沒有談的必要。鐵骨冰心不是我弄的手腳,他不在 此地,我不能作主。」   「愚兄的意思,是裴姑娘不在此地……」   「甚麼?樓上被擒的姑娘……」   「她不是裴姑娘。」   「她……她……」   「她是會主的長媳,也就是擒獲裴姑娘的人,她與大公子端木長雄化名閔子康 ,與你……」   柴哲目眺欲裂地恨聲叫:「這狗東西!原來如此,難怪我的一舉一動皆在你們 監視之下,原來他是端木長雄。裴姑娘目下在何處?」   「在勞家渡,仍在羅龍文控制中。」   柴哲咬牙切齒地叫:「請轉告會主,回頭我跟他算賬,他儘管逃好了。諒他再 神通廣大也逃不出天下俠義群雄之手。」   「師弟,你能不能答應愚兄一件不情之請?」徐昌緊張地問,聲調中充滿了希 冀的感情。   「我……這個……」   「在你找到裴姑娘之前,可不可以暫緩將黑鷹會的秘密向外宣揚?」   「這……」   「師弟,沖家父份上,你……」   「好,我答應。但如果裴姑娘有三長兩短,那就不用說了,希望你們早作打算 。」柴哲斷然地說,驀地扭頭飛掠,一躍三丈餘,去勢如電射星飛。   到了松林,他仰天長嘯,知會九幽鬼王和到湖中阻止援兵的岷江墨蛟等人。   他開始向右方走動,將斷劍歸鞘,陰森森地自語道:「端木長雄,你將作繭自 斃。我真該死,羅、余兩位大叔可能早已知道這傢伙靠不住,多次點醒於我,我卻 冥頑不靈,糊塗透頂……哎呀!許老爺子和他在一起,D引門已踏入會主所佈的天 羅地網許。許老爺子已失去利用價值,和他在一起……」   他心中一凜,腳下加快,留意地下的一切可疑痕跡。   汕港村中,會主垂頭喪氣地撤回所有的黨羽,用冷水澆醒被迷香熏倒的爪牙, 帶了屍體,到湖灣察看被救上岸的人。   縹緲神龍父子師徒六人,在竹林下有一番商量。   冷面閻羅帶了八名會友,告辭奔回村中報信去了。   縹緲神龍總算不糊塗,知道後果可怕,向徐昌說:「我兒,顯然這次咱們闖下 了滔天大禍,萬一裴姑娘有了三長兩短,那還了得?不要說白衣秀士千幻劍父子朋 友眾多,八爪蒼龍更是公門中人,知交滿天下,他們如果傳出俠義柬,咱們往何處 藏身?本會所行所事都見不得天日,如果柴哲揭發本會的秘密,那麼,所有的苦主 豈肯甘休?保證天下雖大,沒有咱們容身之地,黑白道的人都會找咱們算帳,如何 是好?」   「爹,難道咱們便無法可施了嗎?」   「師父,事到如今,我們必須為自己打算了。」程忠擔心地提出建議。   縹緲神龍臉色一沉,不悅地說:「你怎麼敢說這種話?想當年為師與會主手創 黑鷹會,披荊斬棘,創業維艱,目下黑鷹會面臨存亡續絕關頭,為師豈能自私地為 自己及早打算?」   「師父的意思……」   「設法挽救逆境,替會友另辟出路。」   徐昌搖頭苦笑,接口道:「爹,會主為了一箭之仇,恨重如山,誓死以報,仇 恨無法化解,會主的師叔靈狐馮老前輩又是一個目中無人,偏執護短,不可一世的 老太婆,她也不會善了,因此,咱們如果勸會主息事寧人索回裴姑娘交與師弟,那 會有什麼結果?碰一鼻子灰,惱得那位乖戾的老太婆火起,咱們還得危險、倒霉、 吃不消兜著走。」   縹緲神龍用有拳擊打著左掌,斷然地道:「事到如今,咱們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程忠,你去將剛才發生的事稟明會主,說我到勞家渡看看風色,晚間勞家渡見。 」   「爹你……」   「你與三位師弟跟我走,咱們到勞家渡相機救人,走!」   程忠應略一聲,轉身向村中走去。   縹緲神龍帶了徐昌和三位門人,放開腳程奔向勞家渡。   從草坪至村口,須經過一座茂密的竹林。先前領著八名會友返村的冷面閻羅, 快步進入竹林,小徑窄狹,竹枝茂密,罡風吹來,竹枝相擦吱嘎嘎怪響,耳力大受 影響。   正走間,走在最後的兩個人身軀一挺,然後直挺挺地向前仆倒。身軀尚未接觸 地面,第三、第四和第五個人,也依樣葫蘆向前栽。   走在最前面的冷面閻羅只感到腰眼一震,便眼前發黑,不知不覺地向前仆。想 叫,叫不出聲音,想動,渾身已僵,手腳已不聽指揮,砰然仆倒,跌了個五體投地 。   「我被可怕的高手制了穴道。」他含糊地想。   九個人全倒了,兩側竹叢搶出五個以巾幪面的人,將人挾入林中藏好,制了睡 穴。其中一個幪面人笑道:「先讓他們睡上十二個時辰,明天他們醒來後,必定以 為被鬼迷翻了,呵呵!咱們再等上一等。」   不久,一無所知的程忠匆匆奔到,走到先前第一名會友倒地的地方,不知不覺 也躺下了。   五個神秘的幪面人又等了許久,其中一位脫下了幪面巾,笑道:「咱們該走了 ,這裡用不著管啦!柴哥兒應該已發現了真相,也許早已動身了,咱們趕兩步沿途 照顧。」   「要不要知會陳老三一聲?」   「他走在前面,如何知會?快走!」   五個人不帶俘虜上路,拍拍手走了。歐壇主與程忠十個人,在竹林深處睡得像 豬一般甜,消息無法傳給會主,會主便失去了縹緲神龍的行蹤,自然不知道徐昌已 洩露了愛子及媳婦的底細。   且回頭表表九幽鬼王的事。   他被閔子建射傷,老道及時出現。閔子建有眼無珠不識泰山,被小道清風打得 昏頭轉向,最後見機逃命。老道察看了他的傷勢,不由分辯,點了他的睡穴,命清 風背了他向南走了。   閔子建逃至竹林,正想奔人村中報信示警,便發現竹林中有人,一驚之下,互 相用暗器襲擊,脫身不得,被纏住了。   他繞了半圈,便發現已失去了對方的蹤跡,不由心中一懍,籌道:「這傢伙好 機靈,光天化日之下,我居然把人弄丟了,糟!我得快到村口示警。」   他開始沿原路退回,伏地爬行徐徐移動。退了六七丈,驀地,他心生警兆,本 能地感到毛骨悚然,他似乎感到有人在後面跟蹤,情不自禁打一冷顫,猛地扭頭向 後瞧去。   不瞧倒好,這一瞧,瞧了個魂飛魄散,一陣寒流冷電迅即傳遍全身。   腳後不足半步,一個佩了一把金色怪劍的中年人,站在那兒向他齦牙一笑,再 相距兩步左右,一名執著托天叉的中年人,與一位英俊的青年人,正並肩躡手躡腳 而行。幾乎是貼身跟蹤,而他竟在這時方行發覺,栽到家了。   他心膽俱寒,正想扭身向上發射暗器自保,卻晚了一步,中年人一腳踏住了他 的脊尾,力道如山,笑道:「小伙子,安靜些,別打算叫,叫對你沒有好處,可能 會陰裂腹破,送掉性命那才冤枉呢。」   「你……你是……」他失魂落魄地問。   「我是你的好朋友。」中年人笑答,俯身一指點在他的腦後。他的頭向下一搭 ,身軀松軟,趴在地上睡著了。   三位不速之客互相點頭一笑,由年輕人將他拖至一處枯樹林中放下。   「咱們最好在後面等。」佩金色怪劍的中年人說。   「不等柴兄弟了?」青年人問。   「不必了。」   「萬一他有危險……」   「放心啦,他身上穿了白兕背心,機警絕倫,藝業出類拔萃,不用替他擔心。 前面有葉局主負責,萬無一失,走!」   「咦!東面有人來了。」挾托天叉的人低叫。   遠處小徑上人影出現,是個腳步踉蹌的叫化子。   「走!不必管他。」佩金劍的中年人說。」   三人說聲走,抄左方繞出。   小徑上的花子爺偶然扭頭回顧。剛好發覺後面半里地,三個人踏上小徑,那把 托天叉冷電四射,在近午的陽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光芒,嚇得他雙腿一軟,倒 仆在路右,連滾帶爬向密林深處中。   竄爬了三五丈,突然力竭,倒地昏迷不醒。   柴哲心懸九幽鬼王的安危,發狂般在林中尋找,細搜可疑的痕跡。驀地,他看 到前面一株大樹下,躺著一個人,心中一急,三兩起落急急縱到。   「咦!怎會是這個黑心賊?」他訝然低叫。   躺在樹下的人,赫然是閔子建。   他先坐下來,撕衣袂裹傷。   一個人在極度激憤之中,而能在看到生死對頭的剎那間,未出失去理性的舉動 ,這說明了他己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慢慢冷靜下來了。   他一面裹傷,一面注視著閔子建沉睡的臉容,按捺下仇恨的怒火,忖道:「我 該冷靜地想想,該用何種殘酷的手段對付他。我要全神留意他的一舉一動,不容許 他再和黑鷹會的人接觸,斷絕一切往來,他便無法收到黑鷹會傳給他的消息,自然 不知師兄洩了他的底,我得好好利用他,殺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裹好傷,他檢查對方的身軀,發覺僅被制了睡穴而已,不由疑雲大起。如果是 九幽鬼王下的手,豈會制住睡穴便罷了?老鬼王有名的心狠手辣,一輩子不曾點過 任何人的睡穴,顯然不是老鬼王下的手。   他正想拍開閔子建的睡穴,突聽到東面密林深處有擦動草木的聲音傳出。聲音 雖輕,聲源遠在數十丈外,在風聲呼呼中,他仍然分辨出那是有人走動的血音。   「大概是羅、余兩位大叔回來了,有兩個人在走動。」他想。   他想先與羅、余兩人商量,再將閔子建弄醒,便向腳步聲傳來處走去。   那一帶全是矮樹叢,是冬季不落葉的杉林,視界有限,看不見丈外的景物。他 距杉林還有二十餘丈左右,突聽到有人在遠處低叫道:「不錯,果然有一個人,恐 怕是死了。」   急促的腳步聲入耳,片刻,另一人叫:「妙極了,是逃來通風報信的一枝花黃 樣,總算被咱們追上了。快,他還沒有死,咱們把他弄到路上去,由王老前輩用分 筋錯骨術對付他,問他是否已經和姓柴的會過面了。」   柴哲吃了一驚,一枝花請半耳僧帶口信,說是有重要消息見告,約定在勞家渡 南面相見,怎麼卻到了此地?   他立即隱起身形,向側抄出。   一枝花仍然昏迷不醒,被兩個穿青直綴的人逮住雙手向小徑方向拖,拖了五六 丈方行蘇醒。   「哎……喲!」他驚叫,神智一清。接著,他發覺自己已落在死神的手中,不 再掙扎,歎口氣說:「黃某功虧一貨,命也,你們贏了。」   兩個傢伙嘿嘿笑,一陣急拖,拖至林下的小徑,向地下一丟。   「哎……」一枝花狂叫,痛得臉色發青,渾身在抽搐。   原來他受了傷,右脅近胯骨處有一處刀口,這時受到猛烈的震動,血沁出裹傷 巾的表面,創口大概又裂開了。難怪他叫號得那麼難聽。   小徑旁,站著三個人,其中之一赫然是鐵骨冰心屠明心,臉色泛青地倚在樹幹 上歇息。   鐵骨冰心身旁,是一個年約花甲的高瘦老人,三角臉上長了一雙餓狼眼,頰上 無肉加上兩片薄嘴唇,留著稀疏的鼠鬚,梳道髻,穿藍袍,佩劍掛囊,整個人似乎 有一團冷酷陰森的氣氛所包圍,是屬於拒人於千里外的冷酷神情,極易引人反感。   另一人是三角大麻臉的人,居然是金錢豹范標。   兩青衣人之一向三角臉的老人行禮,稟道:「這人是萼山先生的跟隨一枝花黃 祥。少會主傳來口信,說他暗中與柴小狗通消息,吃裡扒外。小可奉范前輩之命, 將信傳至勞家渡,稟明萼山先生。會主已先一步啟程前來汕港村設伏,因此只有羅 爺龍文的手下弟兄四出追捕,沒想到他卻逃到此地藏身,昏倒在林中,被小可與秦 兄無意中找到他了,請老前輩定奪。」   三角臉老人陰森森一笑說:「貴會的事,老夫不願過問。范老弟可自行處理。 汕港村到了。為何卻在此耽擱下進?」   「小的以為此地該設有埋伏,因為必須先找到埋伏的人連絡,以免冒失進人, 恐怕誤會。」   「你叫一聲不就成了?找來找去豈不誤事?依老夫看來,這一帶根本沒有人。 」   「但……」   「好吧,你們去找一找,愈快愈好,老夫再等片刻。屠老弟氣色愈來愈不對, 不能再遲延了。」   兩個青衣人應喏一聲,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金錢豹向三角臉老人笑道:「朝陽兄請稍候。兄弟要問問這個吃裡扒外的小輩 。」   「老弟請自使。」三角臉老人皮笑肉不笑地說。   「還有什麼可問?這種貨色宰了豈不省事?」鐵骨冰心恨恨地說。   「也許他知道柴小狗幾個人的下落哩!」   「哼!咱們有長雄賢任在小狗身旁,還怕找不到小狗的下落?不是說,小狗已 到汕港村送死了嗎?」   「小狗確是走上了這條路,但問問也不是壞事。」金錢豹一面說,一面走近一 枝花身旁,桀桀怪笑著說:「你能身負重傷,逃了近十里地,很有種嘛。」   一枝花明知有死無生,反而不在乎了,強忍痛楚說:「好說好說。只可惜在下 心願未酬,心有不甘。」   「你與柴小狗有如此深厚的交情,值得替他賣命?」   「不是賣命,而是酬恩。」   「酬什麼恩?」   「閣下何不問問端木長風或者文天霸?」   「他們此刻在勞家渡,你想苟延殘喘?辦不到,你得說個明白。」   「在松潘衛,柴老弟不顧自己的安危,冒死將在下救出鬼門關。大丈夫恩怨分 明,有仇不報非君子,有恩不報枉為人。我一枝花不過一名江湖的小混混,柴老弟 肯捨命救我的性命。恩比天高。目下他有困難,在下豈能坐視?通消息傳信,理所 當然。」   「你就不怕送命?」   一枝花淒厲地狂笑,聲如鬼哭,笑完說:「像我這種江湖小賊的命,可說賤如 螻蟻,這條命出於柴老弟所賜,能替他賣命,在下深感光榮……」   「劈啪!」金錢豹兇狠地抽了他兩耳光,厲聲說:「狗東西!膽敢在范某面前 耍光棍?   瞎了你的狗眼。」   一枝花被打得躺倒在地,仍抬頭狂笑道:「閣下,對付我這種毫無反抗之力的 人,你確是英雄好漢。哈哈!你要是能把我吞下去的話,那才算是真英雄。」   金錢豹一腳將他踏住,咬牙道:「大爺不想和你鬥口。說!柴小狗目下在何處 ?」   一枝花痛得幾乎昏厥,半晌吃力地說:「在下得到閣下第一次用快傳送來的消 息,知道你們的人趕來汕港村設伏,便打算離開給柴老弟送信示警,可是又怕柴老 弟不上當,到勞家渡找我,因此逗留不走。等到你第二次派來的信差到達,要找萼 山奴才逮捕在下,在下不得不見機逃走,身受重傷奔來汕港村,並未遇上柴老弟, 你問我,我去問誰?」   金錢豹嘿嘿笑,說:「你這種賤賊,不動刑你是不招的。」   「在下連命都不要了,還怕動刑?姓范的,你何必唬人?哈哈!你動手好了。 」   三角臉老人冷哼一聲,接口道:「這種小賊天生下賤,撒賴放刁最是擅長。老 夫用萬蜂鑽巢術對付他,管叫他死活都難,讓我來。」   「哈哈!勾魂使者王朝陽,你說我一枝花天生下賤,你自己姦殺師妹,火焚師 門,不見得比我一枝花高貴。武林中的人,誰不知你王朝陽的醜事?別罵人,除了 要我的命你豈奈我何?」一枝花神經質地高聲怪笑怪叫。   勾魂使者自取其辱,氣得臉上發青,形如厲鬼般陰沉沉舉步逼近。餓狼眼中厲 光四射。   驀地,路右小溝中突然躍出一個怪人,胸衣破碎,腰以下血跡斑斑,腰帶上插 著竹簫和竹筒,渾身沾滿灰土和草屑,臉色蒼白,眉梢眼角湧現著無窮殺機。但見 人影一閃,便到了路中。   勾魂使者訝然止步。鐵骨冰心卻失聲叫:「是他!是……他!」叫聲中,臉色 大變。   金錢豹並不認識柴哲,縱出迎面一攔,厲叱道:「閣下是人是鬼?站住!」   「你是人是鬼?」柴哲反問。   「太爺是……」   「你這大麻臉是活招牌,是金錢豹范標嗎?」   「咦!你……」   「你在黑鷹會地位高不高,屬於哪一罈?」   「咦!你怎知道黑鷹會?」   鐵骨冰心緊抓住樹幹支持身子不倒,用近乎窒息的聲音大叫:「他……他是柴 哲,小……小心他……」   金錢豹大吃一驚,猛然雙手齊揚,接著俯身點頭,隨即突然前衝,兇猛前撲, 雙爪齊出。   當他雙手齊揚時,兩支袖箭從袖底飛出。俯身點頭時,射出了一支背裝小弩箭 。三支箭幾乎同時發出,人隨箭後撲上,奇快絕倫。   雙方相距僅八尺左右,按理斷無失手之理。   柴哲直挺挺地屹立如山,「噗噗噗」三聲輕響,三支箭分別同時擊中期門和丹 田穴,卻反震落地。   他雙手一分,架住了抓來的雙爪,接著十指齊收,扣住了對方的脈門,右膝上 提,「噗」一聲悶響,撞在金錢豹的胸口蔽骨上,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胸骨 未折,但內腑可受不了。   「嗯……」金錢的悶聲曄叫,渾身都軟了,軟綿綿地挫倒在柴哲腳下。   柴哲喝道:「起」!雙手一振。   金錢豹長身而起,倒翻而出,迎頭向搶來援救的勾魂使者壓去。   勾魂使者向前一閃,「蓬」一聲大震,金錢豹跌了個手腳朝天,翻滾著嘶聲叫 號呻吟。   雙方接觸快如電光石火,乾淨俐落,絕不拖泥帶水,可把勾魂使者嚇了一跳, 傲意全消。   柴哲不睬他。舉步向一枝花走去。   勾魂使者待柴哲通過身側之後,方悄然拔劍上撲。   「小心他!」地下的一枝花大叫。   勾魂使者從右方出劍撲上,而右後方是最危險的方位,容易受到反擊。柴哲拔 劍順勢轉身,「錚」一聲暴響,斷劍架開了勾魂使者刺來的一劍,接著劍虹疾閃。   勾魂使者的右臂齊肩而折。帶著長劍飛擲丈外,「哎」一聲驚叫,急退兩步。   柴哲冷然瞥了他一眼,陰森森地說:「你這廝豬狗不如,你還有臉罵別人下殘 ?殺你這種人,污我之劍。你,再弄斷自己的左腳,給我快談!」   勾魂使者臉色死灰,以左手按住右肩的創口,咬牙忍痛,如見鬼就地向後退, 突然轉身逃命。   「站住!腿未弄斷你仍可作惡,不斷你敢逃走,你想死不成?」   勾魂使者打一冷額,幾乎跌倒,轉過身來聲嘶力用地叫:「我會失血過多而… …而死……,我……」   「你死是你的事,活該。把腿弄斷。」柴行冷酷地說。   「我……」   柴哲右手一抬,斷劍脫手飛射,如同電光一閃,「噗」一聲響,劍把恰好擊中 勾魂使者的左膝,有骨折聲傳出。   勾魂使者擲倒在地,失聲長號,如喪考妣,其聲淒厲。   柴哲冷哼一聲,一把拖起金錢豹,厲聲說:「把你最好的金創藥掏出來,別裝 狗熊,硬朗些,哼哼哈哈你就不怕丟人現眼。」   不由分說,摘下金錢豹的革囊。江湖人的革囊中,必定帶有金創藥以防萬一, 救人亦可自救。金創藥彼此的配方相差不遠,用鼻聞便可分辨出是不是金創藥。   他取出金創藥,不客氣地撕金錢豹的衣袂權充裹創巾,冷笑道:「閣下,你給 我安靜地等候發落,如想妄動,柴某要砍斷你手腳的所有大筋,不信你可以試試。 」   他替一枝花小心地上藥裹傷,一枝花熱淚盈眶地說:「兄弟,你再次從鬼門關 裡將我救出來,我……」   柴哲感到一陣心酸,苦笑道:「黃兄,倉卒間激於義憤順手救人,算不了什麼 。而你,明知身在賊中,強敵林立,危機四伏,仍然不顧性命來傳信,身受重傷仍 不放棄此無望的念頭,寧死不屈視死如歸,這才難得!兄弟身受,感激不盡。你的 傷不要緊,天氣冷不至於惡化,我帶你找地方安頓。」   「兄弟,別管我,你要辦你的事,十萬火急……」   「且等一等。」柴哲急急接口。   他一掌將金錢豹拍昏,站起向軟倒在樹下,臉無人色的鐵骨冰心沉聲喝道:「 端木鷹揚現在村中,你還不快走!」   鐵骨冰心狂叫道:「你,在我身上弄了手腳,我……」   「走不動你給我爬著走。害你的人是閔子建,與我無關。你走不走?」柴哲厲 聲叫,兇狠地舉步迫進。   「我走……我走……」鐵骨冰心魂飛魄落地叫,跌跌撞撞地向汕港村方向逃命 。   柴哲拾了勾魂使者的劍,砍下一段樹枝,丟給勾魂使者厲聲道:「狗東西!你 如果不走,我馬上剮了你,滾!」   勾魂使者怎敢不走,用樹枝代腿,咬牙切齒地掙扎著逃命,創口的血像噴泉般 向外湧,他居然撐得住。   柴哲目送兩人去遠,方抱起一枝花,一手拖了昏厥的金錢豹,急急奔到閔子建 沉睡的樹下,將人放下問道:「黃兄,你的消息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的女伴自下在紫蓮莊主雷中天手中,由羅龍文的人看管,萼山奴才幾個打 手奴才負責內圈警戒,你得趕快去救她。」   「她自下怎樣了?」   「動亂之中,目下倒還安全。看管的人太多,她無法逃走。」   「目下在勞家渡?囚在何處。」   「羅龍文的船預定明晨可抵勞家渡,將萼山奴才接運至南昌,羅賊與雷中天今 早前往勞家渡東面三里地的賀家灣,去找雷中天的好友鐵佛賀南山,要將你的女伴 寄放在賀南山的水寨內,對外則揚言囚在勞家渡,在勞家渡設下三道可怕的埋伏, 引你前往救人。第一道埋伏是鏹水降,共有二十八具噴筒,筒產自浮梁景德鎮,是 賀南山親自設計到景德鎮監造的,這是他賀家灣的防村至寶,這次借給羅賊使用。 鏹水可腐精鋼,利害無比。第二道埋伏是盤龍筒陣,筒藏見血封喉的淬毒問心針。 第三道埋伏是一早從南湖營向官兵強借的九龍筒,噴火可遠及三丈外,可怕極了。 他們要等你進入第二道埋伏後,方發動陣勢,大羅天仙也難活命。我早就留心了, 躲在內房的復牆裡,偷聽到他們幾個首腦策劃的陰謀,所以冒險逃走傳信。本來, 在離開紫蓮莊時,萼山奴才和雷中天說好了的,要將你的女伴帶至窮家渡後,轉送 湖口藏匿,或者交給狂鷹作為引誘你的食餌,所以我請半耳僧帶口信給你,到勞家 渡我便可告訴你他們將人囚在何處,卻不料到了勞家渡,雷中天查出你已先一步大 鬧魚鷹潭,牽制住魚鷹和鄱陽蛟,因此救兵不至,紫蓮莊便成了瓦礫場,他恨你入 骨,誓雪此恨,所以慫恿羅龍文去找鐵佛賀南山,要在勞家渡將你碎屍萬段。」   柴哲鋼牙挫得格支支地響,問道:「賀家灣除了鐵佛之外,還有沒有高手在內 ?」   「這一帶我不熟。」   「勞家渡的北面三里地,是不是有一座尚義村?」   「有,村在路旁,所以我知道。」   「村中住了一位在武林中頗有俠名的人,姓封名典。」   「這個……我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好,我倒不相信跑了和尚連廟也跑了。」   「兄弟,你有何打算?」   「聲東擊西,也可說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這是說……」   「以後再說。我先弄醒這位老兄。」柴哲撇開話題說,一掌拍向閔子建的腦後 ,叮囑道:「等會兒你不要說出真名號,切記切記。」   「好,我就叫江春好了。」一枝花信口答。   閔子建打個呵欠,突然醒來,第一眼看到了柴哲,大吃一驚,一躍而起。   柴哲堆下笑,急急問道:「閔兄,九幽鬼王呢?」   閔子建心中一寬,柴哲臉上的笑意令他像吃了定心丸,說:「被一道弄走了, 他……」   「什麼?一道來了?」柴哲訝然問。   「不但來了,還帶了兩個道童,劫走了九幽鬼王,我……」   「你就撒手不管了?」   「老天!我不撒手又能怎樣,他那小道童清風,打得我五內翻騰,幾乎要了我 的性命。」   「你怎麼還睡在此地?」   「被三個陌生人乘隙將我打昏,是從背後偷襲的。咦!是你救了我,這位受傷 的仁兄是……」   「在下姓江名春,柴老弟的朋友,被人砍了一刀。」一枝花從容地答。   「柴老弟,村中情形如何?那一位昏迷不醒的人是……」   「是金錢豹范標,被我打昏了,等會兒要向他盤問恨地無環子女媳的下落。村 中平靜,狂鷹走掉了。」   「走掉了?咦!你的女伴……」   「在勞家渡。」   「好!咱們到勞家渡。羅余兩位大俠呢?」   遠處長笑聲震耳,岷江墨蛟的語音傳到:「來了來了,多承掛念。哈哈!狂鷹 不從天上飛,卻搶了不少漁船北放勞家渡,咱們追啊!余老二的船正釘在他們後面 ,咱們可別落後了。」   柴哲的心情開朗了些,心說:「姜究竟還是老的辣,他兩個大概躲在那兒相當 時刻了。」   岷江墨蛟與余老大渾身濕淋淋地,眉飛色舞、興高采烈地奔到。   「余二叔的船也到了?他不會被發覺吧?」柴哲笑問。   「呵呵!請放一百個心,舍弟名叫化鯤,鯤是大魚,但他卻名不符實,而是一 條小泥鰍,泥鰍在大湖中,那能被人發現?咦!這個半死人不是金錢豹范標嗎?」 余老大怪聲怪調地說。   「正是他,被我拍昏了。」   「呵呵!正好問問恨地無環的家小下落如何。」   柴哲將金錢豹弄醒,陰森森地說:「姓范的,我可不管你的死活,但你必須將 掠走的人下落招出。放明白些,題外話免談,說!」   金錢豹呸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要命,拿去,要口供,沒有。」   柴哲冷然一笑,點頭道:「好,有志氣。咱們慢慢來,看誰先屈服。」   首先,他將金錢豹的手腳關節卸開,金錢豹便失去了掙扎的力量。接著,他用 劍削了兩把五寸長的木刀揚了揚說:「用木刀剝皮分肌,妙用無窮。當然,在下並 未學過剝皮剔骨分肌術,但這裡沒有人要考在下的手藝,自然沒有人會見笑。老兄 ,你忍著點,不要鬼哭神嚎,沒有人來救你的,叫也沒有用。首先,我要從你的背 部下手,聽說剝皮該從背部著手的。」   他將金錢豹翻轉,「嗤」一聲撕開背農,兩個指頭拉起脊皮,本刀應手插入皮 下一帶。   「啊……」金錢豹狂叫,渾身都在抽搐。   「忍著點,老兄,等會兒我用木刀替你搔脊骨的癢,替你放出脊髓,那時際才 叫好玩呢。」柴哲冷冷地說,木刀沿皮下轉動,分開了皮和肉。   「停手!停……我……我招……招……」金錢豹發狂般厲叫。   柴暫停刀不動說:「老兄。招吧。」   「但……」   「在下不與你談交易。」柴哲說,木刀再動。   「啊……我招我……招……」   「恨地無環的家小在何處?」   「在……在三岔路北面兩……兩里地的農……捨中。」   「由何人看管?」   「有專諸壇的四……四位弟兄看……看管。」   「你帶路前往,如果有一字不實,你別想痛快。」   「也……也許多……多兩三個……個看管的人。」金錢豹痛苦地叫。   「咱們這就走。」   岷江墨蛟與余老大化龍,似乎不在意九幽鬼王的存在與否,分別抱起一枝花和 金錢豹,舉步便走。   「湖上的事怎樣了?」柴哲走近岷江墨蛟低聲問。   「弄翻了他們三條船,淹死了不少好漢。呵呵!峰上居然來了羅文龍手下的大 賊飛魚靳海,他弄了幾條船來救人,恰好咱們發現余老二的船跟來了,咱們前往會 晤,因此放過了姓靳的惡賊。」岷江墨蛟卻毫無顧忌地大聲說。   閔子建臉色一變,趕前兩步問道:「柴老弟,你入村遇上狂鷹了?」   「遇上了,在下將他趕跑了,宰了老不死血魔天罡散人。」柴哲冷冷地答。   岷江墨蛟和余老大駭然一震,幾乎同聲問:「什麼?你……殺了血魔天罡散人 ?」   「他自稱血魔天罡散人,大概不會假。」   「他……他還活在世間?」   柴哲將血魔的相貌,和可用罡氣傷人的情景說了。   一枝花接口道:「那老魔確是血魔天罡散人,是狂鷹今早在勞家渡碰上的可怕 高手。狂鷹大概與老魔相識,老魔不知怎地,被狂鷹請至住處待為上賓,先一步帶 人到汕港村設伏,沒想到因此送掉了老命。」   岷江墨蛟張口結舌,好半晌方吸口涼氣說:「依你所說,恐怕真是那老不死的 血魔了,難怪一道也在此地現身,這老兇魔做夢也沒料到會有這一天,落得死在一 個後生晚輩手中的下場。」   「羅大叔見到一道了?」柴哲問。   「見到了,他帶走了受傷的九的鬼王,弄了一條漁船,追蹤狂鷹去了。」   「大叔怎不……」   「呵呵!老弟,你要我攔住他?不可能的。一道是武林中譽滿江湖的俠義英雄 ,他不會對九四鬼王不利的。」   「一道與血魔有何關連?」閔子建好奇地問。   「一道的師兄正清羽士,四十餘年前初出道不久,便死在血魔之手。為了報殺 兄之仇,一道多次失手在老魔劍下,幾乎送掉性命。為此一道整整閉門苦修了十年 ,勤練玄門罡氣,然後出山找尋老魔報仇。可是,八俠七魔已先後凋零,有些不在 人世,有些散處各地,陳跡杳然。一道借口行俠江湖,暗中搜尋老魔的下落,三十 年來俠名滿天下。也殺孽滿身,血腥滿手,榮登武林頂尖兒高手之列,但始終沒找 到老魔的下落。假使他們兩人碰上頭,老魔雖然年已上百,但玄門中人精通養生之 術,精力不至於衰退得不如後生晚輩,所以還不知鹿死誰手呢。柴老弟竟然輕而易 舉地宰了老魔,這消息如果傳出江湖,誰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柴哲卻不以為然,心情沉重地說:「正相反,恐怕麻煩更多。人怕出名豬怕肥 ,自有那些妄圖成名立萬不怕死的人,前來要求印證較技,所以最好別傳出去。」   「老弟,我們不傳,自有人替你傳的,狂鷹的人到了勞家渡,便會馬上不脛而 走,不消多久。必將傳遍天下!」   談談說說間,不久便到了三岔路口。走上北行大道,翻越前面一座山坡,便看 到北坡下的一座路旁小村。   柴哲走近余老大抱著的金錢豹身旁,陰森森地說:「如果在村中找不到恨地無 環的家小。在下要活剝了你。」   余老大笑道:「柴老弟為人謙和,這次可發了狠啦!金錢豹;你最好向上蒼祈 禱,求老天爺保佑,不然你死定了。你的同伴在這條路上往來不絕,萬一順便將人 帶走,你可慘啦!」   大道通過村中,居高臨下向北望,村北半里地有三個勁裝人影向南趕。看光景 ,雙方定將同時到達村中心。   柴哲無意中扭頭回望,看到坡下有八個裝束古怪,衣衫花花綠綠的男女,正健 步如飛向上走。   「咦!南荒八魔來了。」他喃喃自語,劍眉一揚,不自覺地淡淡一笑,計上心 頭,腳下放緩。   到了村口,金錢豹惶然地叫:「快!右首第八家。前面來的三個人,是花某的 同伴,可能是奉命前來接人的,別讓他們搶了先。」   迎面來的三個人,距第八家只隔三間草屋。而這一面才剛入村,相距還在十餘 丈外。   迎面來的三個人腳下不太快,一而走,一面用目光打量村口進來的人,顯然懷 有戒心。   柴哲突然超現一縱三丈,宛若勁夫離弦。   對面的三個人一驚,在不少村民的注視下,拔劍出鞘,向第八家農舍急搶。   草捨的大門閉得緊緊地,門上用木炭畫了一些古怪的圖形。到得最快的一位中 年勁裝大漢閃在門旁,立下門戶揚劍戒備,第二名勁裝大漢接著到達,飛起一腳, 「砰」一聲暴響,木門轟然倒塌。   這瞬間,大漢剛向內搶,才踏入一條腿,想揚聲向內叫喚,鐵翎箭已破空而至 ,半分不差,射入他的右腰。   「啊……」大漢狂叫,上身一挺,跌入屋內去了。   第三名大漢吃了一驚,不敢再進,倏然後退立下門戶戒備,大喝道:「什麼人 敢用暗器傷人?」   柴哲屹立在兩人面前,雙手叉腰,相距不足八尺,在兩把劍尖前毫無所懼,哼 了一聲說:「我,山西柴哲。」   兩人大吃一驚,臉色大變。   「你們是狂鷹的人?」柴哲再問。   兩人不敢回答,眼中有恐懼的神色。   「你們來接人質?」   「你……你知道?」中年人惶然問。   「狂鷹目下已從汕港村由水路逃回勞家渡,你們知道嗎?」   「不……不知道。   「柴某的女伴被囚在何處?」   「咱……咱們……」   「你們如果不招實,柴某……」   兩人乘柴哲說話分心的瞬間,雙劍突然同時刺出,進步出劍,配合得有章有法 ;而且迅速絕倫。   豈知他們決,柴哲更快,劍像閃電般出鞘,「錚」一聲暴響,崩開右面的劍, 隨劍閃入,左面刺來的劍落空。   劍芒一閃,右面的中年人飛退,「蓬」一聲背部撞在牆上。這傢伙反應快,立 即乘機扭身倒地,向側急滾。滾了一匝,突被一隻沉重的快靴踏住了腰部,力道千 鈞,喝聲和笑聲入耳:「不許動,老兄,哈哈……」   他怎能動?動則腰斷,以手掩住被柴哲劃破的左頰,血如噴泉般從指縫間溢出 ,含糊地叫:「我……我不動……」   踏住他的人是岷江墨蛟,抱著一個人腳下依然靈活。   左面的大漢一劍走空,還來不及旋身變招,脅下已被劍抵住,柴哲的喝聲震耳 :「老兄,丟劍說話。」   大漢丟掉劍,冷笑道:「在下手中沒有兵刃,你要殺就殺吧。」   柴哲冷笑一聲道:「老兄,江湖規矩我懂,你吃不住我的。已經交了手,你被 制丟劍,怎說手上沒有兵刃?你如想耍賴,柴某卸下你的右手再說話……」   「不!不!在……在下認栽。」大漢急急狂叫。   「在下的女伴在何處?」   「在……窮家渡。   「誰負責看它?」   「羅爺龍文。」   「你給我滾!滾向南面,不許回勞家度報信。」   「在……在下遵……遵命。」   「你放他們走?」岷江墨蛟訝然問。   「這種人殺之有傷天和,不許他們回勞家渡報信便可,咱們到勞家渡救人,諒 他們也不敢進回勞家渡送死。」柴哲一面說,一面踏入屋內,扭頭又道:「勞駕子 建兄,將這三個小輩押出南村口,必須監視他們向南逃,不許他們往北走。南荒八 魔到了,我來應付。」   他重新退出屋外,八魔已到了五六丈外。   走在最前面的是毒蠱魔娘和百毒瘴魔,老魔婆怪叫:「噴!又碰上你了。好小 子,黃金你弄到手了?」   八個人像一陣風般飄到,成半弧形排開。百毒瘴魔桀桀笑,拱手說:「小兄弟 ,你一個人獨吞,不像話吧?咱們商量商量,分咱們一杯羹,咱們交個朋友如何? 」   柴哲呵呵笑,搖頭道:「諸位,你們錯了。五萬兩黃金在下怎樣帶法?昨天湖 上奪金,在下人孤力單,一無所獲,幾乎被大火燒死。金寶已被嚴小奸賊的人奪獲 ,在下如果已將黃金弄到手,還不遠走高飛作甚,值得再到窮家渡找羅龍文算帳嗎 ?」   「小兄弟,你的話當真?」   「在下用不著騙你。」   「你說羅龍文在勞家渡?」   「此處至勞家渡不足五里地,不信你可前往問問。」   「你呢?」   「在下有一位女伴落在羅賊手中,正要到窮家渡救人。」   「咱們結伴,如何?」   「不,在下要在此地歇歇腳,光天化日之下前去救人,我可不上當。」   「你準備……」   「今晚動手,三更天摸清地勢,四更未五更初警衛鬆懈時救人。」   「好,咱們也在此地歇腳。」百毒瘴魔怪笑著說。   「悉從尊便。」柴哲淡笑著說,入屋在大漢身上取回鐵翎箭,命另兩名俘虜挾 著受傷的人,示意閔子建將他們押送出村南。   閔子建沉下臉,趕著三賊向南走。   八魔叫開右首一座草屋的大門,一擁而人,派了毒蠍三娘監視著柴哲這一家草 屋。   岷江墨蛟踏入廳堂,大笑道:「柴老弟,你這一手真絕。」   金錢豹派了四個人,將恨地無環的子女媳三個人,囚禁在內房中。看管的聞警 出外探視,恰好看到八魔和柴哲打交道,嚇了個膽裂魂飛,丟下俘虜從後門溜走。 其實,柴哲已發覺監視的賊人出來探視,故意縱走不願追究,讓賊人進勞家渡報信 。   恨地無環的子女媳三人,只練了些防身的技藝,沒見過世面,幸得柴哲相救, 不由感激萬分,喜悅地向眾人道謝。柴哲吩咐他們準備啟程,出村後抄小徑返回劉 家市。但三人卻不肯就道,說是乃父必定率領村中的子弟趕來援救,要在此地相候 ,如果來了,也許可助柴哲一行之力。   他們在等待,等待夜色光臨。   這期間,南湖營並到了三十艘運兵船。對面的九江府風聲鶴唳,一千名官軍和 上百名便裝兵勇出現在府城各處。另一支大軍晝伏夜行,沿南康南下大道,向南昌 追趕。   運兵船午間到達南湖營,共有四百名官兵和便衣人員。率領這批官兵的人,是 徽州府推官栗祈。   九江府的統軍來頭大,是大名鼎鼎的鐵面御使林潤。林大人來自京師,等於是 欽差大臣。   由陸路秘密趕赴南昌的統軍,是袁州府的推官郭諫臣。郭推官任職袁州,嚴世 藩的府第也在府城內,樓閣連雲,名列五府,僕奴數百,養著無數刺客亡命,聲勢 浩大,哪將一個小推官放在眼下?去年,嚴府大興土木,千餘工人進行構工,郭推 官因公經過嚴府門外,被一群家奴痛打羞辱,幾乎送掉老命。郭推官一氣之下,派 人將密函呈送林御史,直指嚴府的工人大部份是逃軍盜匪。林御史立即收集資料。 那時,林御史奉旨巡視江南,要找罪證那還不容易?派人上疏奏變,決定了嚴家父 子的命運。   南湖營的兵船來自安慶府,到達後立即整裝待發,便衣人員先行,向南悄然追 趕。   從柴哲歇腳的小村至勞家渡,不足五里地,在武林朋友來說,不消片刻便可到 達,不需提早出發。但在申牌初,柴哲便下令束裝準備上路。他將一枝花安頓在另 一家農舍中,拜託恨地無環的兒子就近照料,帶了金錢豹,踏出了大門。   接著,鄰舍裡出來了八魔,見面哈哈一笑,心照不宣,跟在後面十來丈,大踏 步奔向勞家渡。   宮亭湖在這一帶,向東伸出一條觸角,深入五六里,形成一座相當廣闊的湖汊 。湖汊的最東端,有兩條小河匯入。如果不從勞家渡乘渡船渡過南岸,那就得東繞 而過,遠了十五六裡。那時,湖中一座小泥洲,靠近北岸,北岸便是勞家村,有一 條小木橋伸至小泥洲,泥洲以南,須靠渡船往來。春夏水漲,木橋便不能通行,全 程皆需渡船維持兩岸的交通。   窮家渡是一座相當富裕的村莊,居民有一半兼營打漁,共有近百戶人家。村北 ,是村中的富豪住地,大部份是土瓦屋,間有五六座高樓聳立其中,那是全村的精 華地帶。村北中心是勞家祠堂,祠堂有三十餘棟建築,清明祭祖期間,內部可擺設 三四百桌酒席,足以容納全村的子弟。   大道繞村西而過,南面直下渡口,北面十里便是湖口縣城,村人進城買賣,往 返只需一個時辰,相當方便。   南岸渡頭有一座無名小村,只有七戶人家。冬日水淺,渡船隻到北岸的小洲, 旅客須從小洲經過小木橋到勞家村,兩艘渡船不斷往來送客。   南岸無名小材的西南角,有一座樹林茂密的小山,山坡向東伸展,伸至小村市 面,成了一座高坡,小徑越坡而過,站在坡頂,可以看清對岸勞家渡的形勢。   柴哲在坡頂止步。向對岸眺望片刻說:「天色尚早,咱們歇歇腳。子建兄,把 金錢豹送入鬼門關,以免帶著礙手礙腳。」   說完,在路旁的樹根下落座,向閔子建冷冷一笑。   閔子建臉色一變說:「人既然帶來了,把他點了昏穴豈不甚好?」   柴哲嘿嘿笑說:「這種狠賊如果留在世間,還不知他要造多少孽呢!」   「閔兄弟,你知道鐵骨冰心的死狀是如何痛苦嗎?經脈爆裂,骨散肉離,慘不 忍睹。如果在劉家市以前將他殺了,他便免去了無邊痛苦的折磨,等於是成全他。 由於你堅持要帶他走,反而害得他臨死還飽受折磨,何苦來哉?你如果不殺金錢豹 !我來代勞好了。」岷江墨蛟笑嘻嘻地說。   閔子建一怔,訝然問:「鐵骨冰心死了嗎?他……誰看見了?」   「沒有人看見,但他只能活到申牌左右。目下是申牌初正之間,正是他掙命的 時候,世間沒有人可以救他的命。」   「噢!是羅大俠在他身上弄的手腳嗎?」   「是我。」柴哲冷冷地答。   「老弟用何種手法?也許有人能解呢。」   「這是秘密,恕難見告。你殺不殺這位姓范的惡賊?」   後面八魔到了,毒蠱魔娘問:「你們要殺什麼人?」   「羅龍文的一個爪牙。」柴哲指著臉無人色的金錢豹說。   「咦!好極了,送給我好不好?」   「有何不可。」柴哲大方地說。   百毒瘴魔說聲謝謝,大踏步上前提人。   閔子建晃身攔住喝道:「不許動他,這人我們還要。」   柴哲臉色一沉,不悅地問:「閔子建,你到底站在哪一邊?你老兄近來似乎心 腸變軟了,似乎忘了你在船上含笑殺人的英風豪氣,到底你……」   閔子建堆下笑,搶著說:「兄弟不是有意和你作對,如果姓范的落在八魔手中 ,那還得了?」   「你有何打算?」   「殺了他好了,免得他死前痛苦。」   百毒瘴魔怪眼一翻,虎尾杖一指,怒叫道:「好小子,因這狗東西不是存心和 我百毒瘴魔窮開心嗎?柴老弟已經答應將人送給我,你卻強出頭阻攔。你給我滾遠 些,不然休怪老夫心狠手辣。」   岷江墨蛟突然抓住金錢豹的雙腳,奮力擲出大笑道:「不可傷了和氣,送給你 們拷問口   供吧!」   閔子建想阻止已晚了一步,金錢豹被毒蠍三娘接住了。   柴哲冷笑一聲,舉步往下走,一面說:「咱們到渡口看看,最好在黃昏前渡過 對岸。」   從對岸駛來的渡船剛離開小洲的碼頭,這一面開出的渡船已到了湖中,要等船 靠岸方能過去,因此八魔並不急於跟蹤,就在山坡上開始拷問口供,金錢豹的淒厲 叫號聲刺耳難聽。   柴哲無動於衷,大踏步向渡頭走。   小村內似乎相當安靜。雞犬不驚。從村口的小港轉出碼頭,便看到候船的竹棚 中站著三個人,兩個是村夫打扮的壯漢,一個是頭系方帕,手挽洗衣籃的村姑,青 帕包得低低的,站在棚角向水際凝望。   有客人來到,棚中的三個人皆本能地轉頭眺望,村姑突然舉步迎上喜悅地叫: 「是哥哥和柴爺嗎?」   柴哲先是一怔,接著惑然忖道:「如果師父的話可信,這又奇了。這鬼女人既 然是閔子建的妻子,會主的長媳,豈敢再次前來送死?」   村姑赫然是閔子康,她已不再易釵而弁,換上了村姑裝,顯得俏麗而活潑,曲 線玲瓏,渾身煥發著青春的氣息,成熟少婦的風韻極為醉人。   他卻不知,縹緲神龍並未跟隨會主從水路到勞家渡,派去稟報會主的人和歐壇 主九個人,皆被藏身在林中的五位神秘客所制住,消息根本未曾傳到會主手中。   接著,他心中暗懍,見女人敢於出現,必定懷有更兇險可怕的陰謀,極可能是 附近巳布下埋伏,他已墜入埋伏中了。   他立即運動戒備,但不動聲色,欣然迎上說:「咦!閔姑娘,你怎麼在此地的 ?」   閔子建搶出,親熱的挽住閔子康的手,激動地說:「謝謝天!妹妹,你怎樣脫 險的?柴姑娘呢?她……」   「一言難盡。」閔子康黯然地說,歎口氣又追:「在亂葬岡被迷香所熏倒,真 算是一場惡夢。」   柴哲向西一指道:「此非說話之所,走,半里外的竹林十分隱蔽,到那兒再詳 談,在下有事向閔姑娘請教。」   余老大領先便走,一面大笑道:「呵呵!想不到閔老弟好福氣,居然有一位出 落得花朵般美麗的妹妹。哈哈!可借咱們已屆不惑。老羅,咱們先走。讓他們年輕 人親熱親熱。」   這番話相當不禮貌,而且語氣輕佻,跟在後面的閔子建臉色登時湧現不悅,卻 又不敢發作。   這一帶沒有路,必須沿湖岸轉折而行,荒草沒徑,枯葦籟籟作響。眾人排開荒 草枯葦而行,不久便進入密密麻麻的湖旁竹林。   柴哲沿途留心,但並無任何發現。他選擇湖岸的隱蔽處商談,用意是擺脫八魔 ,和故意給棚內候船的兩個可疑村夫有機會過湖報信,因為他已看出那兩個村夫是 武林人,很可能是閔子康帶來的狗黨。再就是他必須找出埋伏的線索,以免予人可 乘之機。他的水性不弱,萬一有變,下湖脫身諒無困難,有岷江墨蛟這位水性天下 第一的高手在旁,從水中脫身可說安全極了。   沿途並無發現,他折山竹林的西北角,在一片近水處的竹叢止步,坐下說:「 咱們先歇息片刻。閔姑娘可有舍妹的消息麼?」   閔子康盤膝坐下,苦笑道:「在亂葬岡賤妾被迷香熏倒,醒來不知身在何處, 身上軟穴被制,不分晝夜有人在旁監視,兩個藝業不等閒的中年女人,寸步不離, 態度惡劣。這期間,先後經過五次拷問,有兩次曾與令妹對質……」   「他們問些什麼?」柴哲追問。「問你的下落,與你的學藝經過,我根本一無 所知。其中最可惡的是羅龍文,粗暴冷酷委實令人痛恨。之後是一連串的追、逃、 躲,馬不停蹄。在紫蓮莊起火時,賊人帶了令妹從另一條路突圍,此後便不再見面 。今早在南面的小村中打尖,賊人們忙於進食,我便乘機掙斷雙手的牛筋索,逃出 他們的魔手。途中打聽出羅龍文到了勞家渡,住在勞家祠堂北面的勞六爺家中。我 想你們也許會趕來相救,所以化裝為村姑在渡頭等候。不久前,有兩個狂鷹的黨羽 從前面來,在渡頭商量引誘你的事。」   「他們說些什麼?」   「你是不是跑了一面汕港村?」她反問。   「不錯。你是不是也在汕港村?」柴哲飽含深意的問。   「我還不知汕港村的方向呢,我是一早便逃脫魔掌的。」   「哦!那麼,汕港村作為誘餌的人,不是你而是舍妹了。也就是說,舍妹在狂 鷹手中,而不在羅龍文的控制下。」   「這個……據我深得的消息,令妹被囚在勞家渡勞六爺家中,而不在狂鷹之手 。目下嚴年奴才與羅龍文,皆在勞大爺家中候船趕返袁州。」   「狂鷹呢?」   「也在勞家渡。」   柴哲往地下一躺,冷笑道:「好,咱們晚間到勞六爺府上走走,見一個殺一個 。目下天色尚早,三更過去還來得及。」   閔子建站起抖掉衣上的枯枝落葉說:「咱們就在此地等候,我去找些食物充饑 。」   余老大在懷中掏出一口大布包,笑道:「不必了,在下已帶來不少食物。你再 到處亂跑,要是引來了大批強敵,咱們可吃不消。」說完,將食物丟給柴哲。   柴哲扭頭向坐在左側不遠處的閔子康說:「閔姑娘,你見過狂鷹,可知道他的 來歷嗎?」   「不知道。柴爺,你似乎並不太關心今妹的安全哩!」閔子康巧妙地岔開話題 。   柴哲淡淡一笑,用手作枕抬起腦袋,無可奈何地說:「咱們江湖人號稱亡命, 生死等閒,不能說我不關心她,而是我正在為她盡力,事不關心,關心則亂,衝動 焦急無濟於事,我必須冷靜地應付一切兇險危難。」   坐在右方的岷江墨蛟附掌大笑道:「對,這才是應付困境的至理名言,咱們今 晚將有艱苦兇險的惡鬥,這時必須盡量放鬆情緒,將生死置之度外,方能應付瞬息 萬變的危局。哈哈!誰知道能不能活得過今夜,再要是窮緊張那還了得?恐怕等不 到天黑,咱們已被憂慮、恐懼、擔心等情緒拖垮了。咱們來說些輕鬆的事。閔姑娘 ,恕在下魯莽,請教姑娘青春幾何?」   閔子康一怔,粉臉湧上紅霞,遲遲地說。「賤妾虛度二十載光陰。」   「姑娘綺年玉貌,玉骨冰肌,不知可有婆家?不知道哪一位郎君有福了。」柴 哲突然反常地說,臉上湧起古怪的笑容。   閔子建臉色一變,閔子康卻羞得低下了頭。   余老大惡作劇地呵呵怪笑,怪聲怪調地說:「閔姑娘,別害羞,終身大事,沒 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說吧!」   「余大俠見笑了。」她扭轉螓首迴避眾人的目光低聲說:「賤妾喜愛闖蕩江湖 ,目前尚未定親。」   岷江墨蛟也乘機胡鬧,說:「武林男女大多晚婚,都抱有先在江湖上闖蕩一些 時日,方成家立業的念頭。閔姑娘二十芳齡尚未定親,並非奇事。這樣吧,區區不 才,願做一次月下老人,為姑娘撮合一樁郎才女貌的美滿姻緣,如何?」   「羅大俠別開玩笑好不?」閔子建微溫的說。   「喲!老弟,怎麼是開玩笑?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事怎能開玩笑?區區認 為,你老弟早晚要做別人的大舅子,何時做並無關宏旨。不是羅某吹牛,替你找一 個十全十美的妹夫,保證你不會失望。」   閔子建臉色發青,不悅地叫:「此時此地,閣下提這種事,是不是有點不合時 宜?」   柴哲哈哈一笑,接口道:「子建兄,請勿誤會,羅大俠也是一番好意,想讓大 家的情緒輕鬆一下。令妹也算是巾幗英雄,武朋友對兒女之私並不十分拘泥,諒想 不至於見怪咱們失禮的。羅大俠說得不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沒有什麼可笑的 。羅大俠在武林聲譽甚隆,朋友眾多,自然認識不少佳子弟,替令妹作媒,相信決 不會辱沒令妹的。羅大俠,但不知你心目中是否已有打算,所提的人……」   「哈哈!柴老弟,你是不是要問所提的人是誰?」   「小可正是此意。」   「哈哈,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你閣下。」   「羅大俠見笑了,小可一無是處……」   閔子建正待發作,余老大鼓掌大樂,怪叫道:「妙啊;果真是門當戶對,郎才 女貌。柴老弟,你挪過來些,與姑娘排排坐,讓咱們看看你們這對壁人。…﹒。」   「閉嘴!」閔子建怒極厲喝,沉聲又道:「姓余的,我警告你,你如果存心侮 辱舍妹,在下可不容許你放肆。」   余老大瞼色不變,笑嘻嘻地說:「喲喲喲,閔老弟,幹嘛生哪麼大的氣?肯與 不肯,是令妹的事。柴老弟出身名門,人才出眾,那一點配不上令妹,怎說在下侮 辱她呢?女生外向,女兒家早晚得嫁人。你做兄長的犯不著干涉令妹的終身大事, 你總不能把她留在家中一輩子吧?你如果對柴老弟不滿,不同意這門親事,似乎也 無權做主,是吧?」   柴哲挺身坐起,笑道:「吵不得,咱們千萬不可傷了和氣。」說完,斜身左移 ,輕浮地按住閔子康的香肩,笑道:「閔姑娘,在下有自知之明,有點配你不上, 千萬不要在意余大俠胡說八道。在下有一位好朋友,年青英俊,一表人才……」   他的手搭在閔姑娘的肩上,姑娘想擺脫根本不可能,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吸力, 將她的身軀向柴哲引,乍眼看去,像是半推半就。   閔子建幾乎氣炸了肺,不等柴哲說完,奔近怒叫道:「放手!成何體統?你… …」   柴哲見好即收,放手笑道:「子建兄,冷靜些,既然你不願談這些事,不談好 了,咱們談談狂鷹,怎樣?」   閔子建氣虎虎地叉腰一站,憤憤地說:「談就談,但不許你以舍妹為話題。」   「好,你知道在下已摸清了狂鷹的底嗎?」   「你……你摸清了?」閔子建訝然問。   「不錯,全摸清了。」   「你說說看……」   「他就是報應神端木鷹揚,他臉上有一道疤痕,是在下給他留下的。他從前的 舊巢在辰州山區,目下做嚴賊父子的走狗。他有兩子一女,長子叫端木長雄,已經 娶妻。次子長風,一個胸無點墨不知好歹的三流人物。三女紫雲,一個蠻橫的丫頭 ,很美,一度她曾經對在下表示好感,但在下可不要這種有奴才血統的賤女人。倒 是報應神的長媳,喝!生得好美,只是!只是……」   「她怎樣?」閔子建臉色鐵青的地問。   「那是一個人皆可夫的女人,聽說床第上的工夫……」   「柴老弟,別缺德好不好?」余老大怪叫。   「不是缺德,是事實。」柴哲若無其事地說,笑笑又道:「好,不說敗德的話 ,說說那端木長雄。這傢伙,哼!更不是個好東西,在辰州,誰不知他是個活王八 ?而他也有一手,專做些傷天害理的事,殺人,放火、採花、專和青樓的粉頭鬼混 ,甚至……」   「胡說八道,在下不聽你的鬼話。」閔子建憤憤地叫。   「你不要聽,可以不聽,但你不能禁止我說,是不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咱們即將與端木鷹揚決戰,把他的底揭出來大家瞭解瞭解,豈不是知彼嗎?在下與 端木鷹揚不算陌生,且將他一家子的卑鄙無恥破爛帳算給你們聽聽,便可不難知道 他的為人了。不錯,他早年在江湖上頗有俠名。可是,爛泥糊不上牆,天生賤骨, 八輩子奴才相,祖傳下來的奴根賤性,終於今他晚節不堅,仍然走上了做奴才的奴 才的路子,自甘下流,卑賤得比狗還要低一等。他拾起了殺人的刀,放火的火把, 跪在嚴年奴才的腳下,聽候奴才向他發令。他的老妻……」   這瞬間,閏子建雙手齊揚,芒影如電。   同一瞬間,閔子康扭身從衣下伸出一具皤龍筒,機簧乍響,針影近身。   岷江墨蛟和余老大幾乎同時滾倒,遠出丈外。   柴哲雙手外張,坐在地上挺胸而立,針來勢如暴雨,完全射在他的胸腹上,無 法入體,紛紛墜地。有三枚射向五官的飛針,被他不知何時用丟在一旁的食物包所 擋住了。   他挺身站起,冷笑道:「在下就等著你們現出原形。當面毒罵你們的父母祖宗 十八代,你這種自命不凡的人怎能忍受得了?」   閔子建兄妹大驚,近身出其不意用暗器襲擊,居然失手,射不人柴哲的身軀, 糟了。兩人呆呆地向後退,如見鬼魅。   柴哲向閔子康一指,冷冷地問:「你從汕港村來,怎麼還不知在下已摸清了你 們的底?   令尊的絕脈問心釘與家師的奪命神箭,不比羅賊的蟠龍短手杖利害?你借用羅 賊的霸道暗器來對付我,可知必是令尊所授意,仍然不知悔改,端的是虎狼心腸。 端木長雄,你夫婦倆人聯手,我給你們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不然就繳兵刃投降。 兩條路,踏上路便不能改道,給你們五聲數決定取捨。」   端木長雄向左移步,目光亂轉。   「閣下,你走不掉的,快死了這條心吧。一!」柴哲冷叱。   「水下有咱們兩人負責,死路一條。」岷江墨蛟怪叫。   「二」   「叫救命,大聲些。」余老大也跟著怪叫。   「三」   端木長雄扭頭便跑,人影疾閃,柴哲鬼魅幻形似地出現在眼前,沉叱刺耳:「 四!」   閔子康急忙將五枚淬毒問心針納入蟠龍短手杖內,顯得手忙腳亂。   「五!」柴哲沉喝。   兩人左右一分,撒腿狂奔。   「啊……」縱出兩丈外,剛落地的端木長雄狂叫,腳沾地卻無法站牢,向下仆 倒。右腿彎挨了一支鐵翎箭,怎能站牢?   閔子康躍出兩丈,耳聽身後沉叱震耳:「站住!」   她扭身將短手杖一指,發出了淬毒問心針。   可是,身後沒有人,接著肩後搭上了一隻大手。她猛地一肘後攻,伸手拔劍。   肘落空,劍也未拔出,咽喉便被一條鋼鐵般的手臂鎖住了,叫不出聲音,她拚 命地用手掙扭鎖在咽喉下的手,雙腳絕望地向後亂登亂踹。不片刻,便失去掙扎之 力,舌頭向外伸,眼珠子翻白。   柴哲將她丟在端木長雄身旁,一靴尖制住了端木長雄十六節脊骨下的陽關穴, 渾身都軟了。   「我留一分情義,不殺你們,將你們送給八魔,他們必定萬分歡喜。」柴哲陰 森森地說。   閔子康緩過一口氣,哭叫道:「柴兄弟,求……求求你,妾身不由……由已, 我……「是你暗算了裴姑娘嗎?」柴哲問。   「是的。我……我只是奉……奉命行事。」   「她目下在何處?」   「我……我確是不知道。」   「你的公公到了勞家渡?」   「是的,與羅龍文在一起。」   「家師呢?」   「不知道,他並未乘船過去。」   「你們該不會忘了我在汕港村的警告,會主為何派你前來行刺於我?」   「羅尤文堅持不肯放人,家翁不得不作釜底抽薪的打算,你不死,黑鷹會勢將 慘遭覆沒厄運,土崩瓦解。由於你一照面便殺了血魔天罡散人,已是天下無敵,派 其他的人不啻驅羊斗虎,所以出此下策命我行刺,以圖僥悻。」   「渡頭那兩個人,是你的同伴嗎?」   「是的,他們只負責傳遞消息,如果你不在渡頭翻臉,便證明你並未對我生疑 ,將有近身行刺的機會,他們便在渡頭等候消息回報。」   「起來。」柴哲冷叱。   「你……」她臉無人色地惶然叫。   「我陪你到渡頭走走,告訴那兩位仁兄,要他到勞家渡傳信。今晚在下要在四 更左右至勞六爺家中救人,屆時黑鷹會的人必須全部遠離勞宅,並不許透露消息, 不然你和尊夫必將粉身碎骨,體怪在下不念舊情,心狠手辣。走!」   從渡頭返回後,柴哲將端木長雄夫妻倆弄昏,拉脫雙手的關節,綁在一塊兒, 塞在草叢中藏好。   岷江墨蛟打開食物包,取出裡面的一塊鐵板,五枚絕脈問心釘成梅花形釘在鐵 板上,投入三分。他乍舌道:「這傢伙果然可怕,要是挨上了,混元氣功也擋不住 這種可破內家氣功的霸道暗器。柴老弟,下一步如何走法?」   「余二俠的船預定在何處停泊?」柴哲問。   「入黑時分,可抵湖中小洲西端。」   「這樣好了,咱們現在分手,二更初請在賀家灣的中南半里地湖洲會合。在東 南比較安全,他們的警戒必定注重西端。如果湖畔無法藏匿,改在東西距岸半里左 右的湖心會合,小可泅水找你們,船上不需安裝燈火信號,只在船首插一根槳便可 。」   「好,就此決定。你獨自到尚義村找封典,是否需要……」   「我一個人應付得了,有郭叔的魚鷹信記,諒無困難。」   「好吧,咱們就此分手,小心珍重,二更初見。」   柴哲摘了一根三尺長的蘆管,向水中一鑽,入水走了。光天化日之下在水中橫 渡湖面,不可能逃過湖岸監視人的眼下。他在勞家渡北面三里地登岸,在水下潛泳 ,利用蘆管呼吸,決不浮出水面,神不知鬼不覺地平安登陸。   勞家渡北面三里地的尚義村,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村落,裡面住了一位姓封名 典的人。   附近的村民,皆知他是二十年前從彭澤搬來的殷實農戶,愛上了這一帶的風光 水色,與樸實無華民風淳厚的尚義村,斥資買了數十畝肥田,一家子在這和平安詳 的小村定居生根,與村中父老相處甚得,頗獲人緣,修橋舖路為善從不後人,久而 久之,便成為當地受人尊敬的長者。村人皆知他是個善良和氣慷慨的莊稼漢,卻不 知他是個身懷絕技的武林豪客。   在暮色蒼茫中,柴哲踏入尚義村,令他心中警惕的是,村中氣氛不尋常,似乎 有人在暗處活動,有意無意地監視著他。天色尚早,仍可隱約地看到黯談的晚霞, 家家炊煙四起,但卻反常地不見有村童在外活動遊戲。所有的家犬皆關在門內,不 時傳出躁急的吠聲。   他警覺地到了一家茅屋前,輕叩敞著的院外柴門。   「誰呀?」裡面有人問,像是一個蒼老的聲音。   「小可從湖口來,有事拜謁封老伯。」   柴門悄然而開,迎面站著一個老村夫,訝然問:「客官來得不巧,敝東翁不在 家。敝東翁在湖口沒有朋友,客官……」   柴哲看四下無人,低聲說:「小可從魚鷹潭來,奉郭叔之命,前來傳信的,尚 清老……」   「進來再說,請進。」老村夫低聲說,閃在一旁。   推開大門,廳中幽暗,只有神案上的一盞長明燈,發出暗紅色的亮光。後廳門 的暗影下,站著一個四方臉的老年人,村夫打扮,國字臉龐帶著笑意,留了略現灰 色的三綹短鬚。   柴哲上前行禮,說:「老伯定是封爺了,小可柴哲。」   「咦!老弟台怎認得老朽?」   柴哲掏出魚鷹綠玉呈上,笑道:「小可帶來了郭叔的信物,懇請前輩南劍黎公 魁元鼎力相助,尚清俯允。」   封典端詳信物片刻,遞回淡淡一笑道:「老弟台,老朽願為盡力,只怕力所不 遺,但將全力以赴。可是,老弟台必須將要辦的事說明。老朽一生行事……」   「前輩隱姓埋名避世於此,想來必有苦衷。小可不才,斷不敢以見不得天日的 事來玷污一代劍客南劍黎大俠的一世英名。」當下將要辦的事—一說了。   南劍黎魁元不住點頭,靜靜地聽完,說:「鐵佛賀南山是大江一帶的獨行大盜 ,他的金鐘罩奇學已練了八成火候,運起氣來渾身堅似精鋼,不易對付呢!」」   「交手拚搏,概由小可負責,只勞駕前輩指引賀家灣的進出道路與機關埋伏, 足領盛情。」   南劍呵呵笑說:「既然去了,怎可袖手旁觀?我去更衣,立即啟程。村中到不 少官府中人,你也得更衣方可安全出村。走!」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拯師救侶】   南劍黎魁元,是早些年俠義道中聲譽甚隆的名宿,當時有兩位以劍術名震江湖 的人,稱為南北兩劍客,一個在京師,一個在粵西,他們的名頭,不下於中原的劍 士。中原則以中州三劍客為代表人物,出身少林號稱劍術正宗,其實他們的劍術沉 穩有餘,詭異不足。而南北兩劍恰好相反,出手從不講章法,出招詭異兇狠,令人 摸不到邊際,因此被視為邪門,為名門大派所歧視。以柴哲的祖父雷霆劍柴秉乾來 說,他的劍術雖也不是正宗,且太過兇猛霸道,招出勢如雷轟電擊,令人無法招架 ,所以也不為少林武當等名門大派所尊崇。但雷霆劍在世時,立身行事正大光明, 俠膽慈心尚仁重義,武林有口皆碑,中年隱退不爭名利,江湖人對他讚譽有加,因 此各名門大派的弟子,同樣對他尊敬欽佩,不敢因他的劍術違反傳統而有所歧視。   至於南北兩劍,他們的名頭自然沒有雷霆劍響亮,本人的修養自然也比雷霆劍 火候差,雖也以行俠仗義獲致俠義英雄的聲譽,但仍被一些人認為他離經叛道,其 內心少不了有痛苦,也有芥蒂,牽涉到門戶之見,常令他們感慨萬千,滿腹牢騷憤 慨。因此也在三年中,兩人先後退出江湖隱姓埋名,不再在江湖闖蕩了。   一個過去頗負盛名的退隱武林人,少不了在過去的歲月中,結了不少仇家,因 此歸隱之後,警覺性依然存在,對隱居處附近形勢動靜,豈能不事先弄清?南劍的 鄰居鐵佛賀南山的底細,他早已弄了個一清二楚。柴哲獲得他應允全力相助,可說 找對人了。   兩人換穿了勁裝,外罩村夫的青直攝,悄然出了村東。南劍在前領路,抄小徑 奔向賀家灣。   沿途,柴哲將有人接應的事說了,並說:「南荒八魔財迷心竅,但也不是糊塗 蟲,他們發現小可失蹤,必定以為小可要獨吞金寶,所以不別而行。他們自不會甘 心讓小可獨吞,但以八魔之力,還不敢公然到勞家渡討野火,必定放出消息,說動 有志一同的江湖群雄鬧事,以便引起混亂,趁火打劫,這一來,咱們賀家灣之行便 不會受到干擾了。同時,羅龍文勢必以為小可無可抉擇,必定去勞六爺家中救人, 將無暇兼顧賀家灣。咱們必須盡快將人救出,勞家渡賀家灣相距只有三里地,腳程 快的人,不消半盞茶時辰,便可趕到賀家灣聲援。」   南劍老居深鎖,久久方說:「依我看來,在二更正未之間,如果未能將人救出 ,恐怕就不妙了。」   「為什麼?」柴哲訝然問。   「湖口來了大批官兵,來意不明,換了便裝的官兵已經到了敝村,很可能推進 至勞家渡。嚴賊的人在這一帶胡作非為,殺光了伊王的使者,招引匪患殺人放火, 而羅龍文又是逃戍的要犯,這些人是不敢與官兵衝突的。江湖人都知道,殺人越貨 擾亂治安,那是地方官的事,了不起派人追緝,被抓住了活該倒霉,抓不住仍可逃 至外地逍遙自在。但如果與官兵為敵,那就麻煩大了,等於是造反,朝廷對造反是 不會放過的,通令天下州府全力緝拿,早晚將無容身之地。因此,官兵到來,不管 為了何事,他們做賊心虛,必將及早趨避遷地為良,遷至賀家灣藏匿,那麼,敵眾 我寡……對付一個鐵佛已然不易,眾賊如果都在……」   「哎呀!那……咱們要提早救人了,快!用輕功趕。」柴哲心驚地說。   他卻不知,已有人出面將官兵暫時阻在尚義村以北,勞家度根本不知有官兵到 來。   趕到賀家時,天色已交二更,在東面湖岸找到了岷江墨蛟和余老大。余老二的 船藏在蘆葦中,躲在岸旁戒備。   柴哲替雙方引見,彼此雖無一面之緣,但都是俠義中的英雄,惺惺相惜,神交 已久,少不了寒喧一番,各道景慕之情。   柴哲將官兵不期而至的事說了,準備立即進入救人。如果按南劍的計劃直接秘 密至水牢救人,必須突破十二道埋伏,經過十餘處可能費事而危險的機關,極可能 驚動在內把守的敵人,也許無法秘密接近,費時費事,事倍功半。萬一勞家渡有人 回來,必將前功盡棄,說不定危害到裴姑娘的安全,這條計策不能採用。   他下了最大膽的決定,便是擒賊擒王,請南劍帶他直搗鐵佛的住處。   五人一再商量,最後只好同意柴哲的主張,由南劍領路直搗鐵佛的住處,余氏 雙傑在水際策應,如發現村中火起,便是擒王計劃失敗,兩人便開始放火,吸引村 人的注意並分散其實力,以便柴哲到水牢救人。岷江墨蛟則負責在西面半里地埋伏 ,誘擊從勞家渡趕來接應的人,聲東擊西不可硬拚,只要牽制住他們便可。   計議停當,立即分頭行事。南劍脫下外衣,包劍的布卷取掉,系劍於背,喝聲 「走!」   領先奔向村北。   賀家灣是一處向北伸入的大湖村,村落不大,只有六七十戶人家,倚水而建, 距水灣最近的人家,幾乎一出門便是湖岸,岸旁長滿了可系船的大樹,三二十艘小 船靜靜地繫在岸旁,浪濤拍打著湖岸和船身,發出隱隱風濤聲。   村中靜悄悄地,三五盞燈光明滅不定。   兩條黑影從村北悄然接近,沿牆根逐屋繞向正西,此進彼伏,交互探進,避過 了數處警哨。在南劍的引領下,一無阻礙地繞至村南,然後折人村中心。   柴哲一看便知是反五行陣,所以須繞陣而進,顯然南劍不但是行家,而且已將 賀家灣的各處機關埋伏與警哨配置,摸得一清二楚。   接近了一座低矮的四進院士瓦屋,南劍伏在溝中,附耳低聲道:「前面就是鐵 佛的住宅,表面看他的家,還不如鄰舍夠氣派,但屋內二進以後,佈置得富麗堂皇 ,堆金砌玉,可說是金玉其內,敗絮其表。外表是土瓦屋,內部卻是厚牆復壁,機 關密佈。」   「該從何處進入?」柴哲問。   「他有三妻十六妾,今晚不知睡在哪一房妻妾室中?但咱們到第三進內房去找 ,抓個使女丫環迫口供,一問便知。」   柴哲略一沉吟說:「不行,咱們不能有失身份晚間至內室找人。」   「那你……」   「鐵佛既然藝業了得,氣功出眾,又是獨行大盜,必定頗為自負。」   「不錯,不但自負,而且目無餘子,跡近驕傲。」   「那好辦。排門直入,到大廳指名叫陣,他必會出面的。」   「那……」   「不必老伯出面,小可……」   「什麼?你要……」   「獨自一闖,請在此地相候。如果宅中火起,便是小可失敗,未能擒住他做人 質,老伯再入屋會合便可。」   柴哲匆匆說完,身軀突然凌空上升,飛躍而上斜掠而出,手一扳前面突出的簷 口,再次縱身而起,縱至另一間瓦屋的牆角下,向下一伏,聲息俱無。   沒有任何動靜,只聽到屋內不時傳出陣陣婦孺談笑的聲音。   鐵佛的住宅黑沉沉,前進有院子,院門附近不見有警哨。他打量片刻,心說: 「警哨可能藏身在兩側的角門暗影中,院內定然設有埋伏,我給他來一次迅雷不及 掩耳的手段破門而入,但在接近時卻用不著太急。」   他站起整衣,突然大踏步向隔了一塊兩畝大廣場的院門走去。   伏在溝中凝神注視的南劍,心中暗暗叫苦道:「這娃娃好大的膽子,他像是回 家哩!真糟!」   柴哲大踏步跨越廣場,接近了院門,步伐沉實,確是像個半夜裡回家的遊子。   「躲在兩側角門附近的兩名警哨,反而怔住了,起初以為他是換回的警哨,最 後方發現他走的路不對。警哨該走角門,大院門晚間除非有貴客光臨,是不會開啟 的。   左面的警哨首先現身,狂風似的捲到,低叱道:「站住!今晚三爺已經吩咐下 來,天黑便不許任何人外出,不然將以村規重懲不貸,甚且格殺不論,你……你帶 了劍,是……」   「在下來自湖口,有事拜會貴主人。」柴哲站在院門外說。   「什麼?你……你是怎樣入村的?」警哨詫異地叫。   柴哲淡淡一笑道:「羅爺已將入村的走法見告,因此……」   「你是羅爺派來的人?」   「正是……」   「見你的鬼!羅爺根本不知入村的道路,你……」警哨怒叫,伸手拔刀。   柴哲巳一閃即至,左手一掌劈出。   警哨夠機警,閃身讓掌,發出一聲示警的低嘯,刀將出鞘。   可是,柴哲已跟蹤進擊,疾飛一腿,「噗」一聲跟在對方的小腹上,把警哨踢 得迎面跌出丈外,方滾動著狂叫。   右面的警哨發現不對,急急搶出,手一舉,三枚鋼鏢銜尾飛射。   柴哲力聚左肩,不理會警哨的連珠鏢,「膨」一聲大震,撞倒了院門,閃身搶 入。   廳兩側的院廊下弦聲狂鳴,箭如驟雨。   他向上疾升,手搭住院門的後簷,身軀上縮貼在簷下,直待箭雨停止方向前飛 射,腳一沾走廊再次縱出,奇快絕倫地搶上階向中門急撞。   「膨!」廳中門倒塌了,廳內燈光明亮,兩廂應聲搶出四名勁裝大漢。   他站在廳門內,向挺劍搶來的四大漢沉叱道:「站住!不可無禮,叫鐵佛賀南 山出來見我。」   四大漢一怔,腳下遲疑,其中一人喝道:「你是什麼人?破門而入,有何用意 ?」   「我,山西柴哲,找鐵佛商量要事,叫他出來。」   四大漢臉色一變,先前發話的人接著問:「你用這種手段來商量要事?你…… 」   「撞破大門,是在下對你們客氣,還未開始傷人呢。你說,他是不是浪得虛名 ,貪生怕死不敢出來?告訴你,他躲不住的,在下已經破門而人,等於是砸了他的 招牌,不出來如何向江湖朋友交待?」   四大漢幾乎同聲怒叫:「欺人太甚,拼了。」   四人怒容滿面,四支劍兇猛上撲,像狂風暴雨般同時攻到,劍嘯聲令人聞之心 涼。   燈光下,柴哲發現對方神色有異,即使破門而入登門興師問罪,似乎用不著如 此生氣激怒的,江湖朋友被人打上門來,平常得緊,何用生那麼大的氣?   他壓下了眼中湧出的無窮殺機,打消了一舉便將對方置於死地的念頭。說快真 快,人踏進劍已出鞘,劍動風雷發,像一道電光鍥入了刺來的四劍之中。   「叮叮」兩聲清鳴,中間的兩支劍突向外張。「錚錚」兩聲暴響,外張的劍反 而把同伴的劍震開。人影似電,柴哲已從中間穿越,一閃而過,大旋身劍如狂龍, 連間數次、吞吐快逾電光石火,一沾即退至大廳正中。   「哎……呀!」四個人兩面一分,火速轉身,身形未穩,中間的兩個人同聲驚 叫,腳下大亂,踉蹌後退,兩人的右肩後側,被點了一劍,深抵琵琶骨,鮮血沁出 ,如果再用一分勁,必將貫入肺部。   「誰敢再逞英雄,下次絕不留情。」柴哲冷喝。   「用暗青子招呼他。」左外側的人厲叫。   柴哲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柴某的鐵翎箭從不虛發,班門弄斧不啻自尋死 路。在下已經留給你們一條活路走,你們偏偏要硬往鬼門關上闖,那也是無法勉強 的事,有多少雞零狗碎牛黃馬寶,全掏出來好了。」   兩個負傷的人發出了警訊,左手吃力地探入百寶囊。   兩個不曾受傷的人,已掏出了暗器候令齊發。   左廂湧人八名大漢,右廂也人影紛現。   柴哲不為所動,左手已扣了三枚鐵翎箭,冷然候敵,默運神功準備出手襲擊。   眼看將有人濺血橫屍,即將展開瘋狂的搏鬥。   生死間不容髮,驀地沉喝震耳:「弟兄們退!候命行動。」   柴哲徐徐轉身,劍徐徐上升。   右後廳門踱出九個男女,領先的人頂門光光,沒長半根頭毛,禿得油光水亮。 大環眼厲光閃閃,獅鼻海口不怒而威,年約半百左右,身材雄偉。可是挺著一個發 福的大肚子。練武人肚子如果挺出,那表示他必須告別英雄生涯的了。   「你閣下是鐵佛賀當家的了。」柴哲冷冷地問。   「你認識我?」鐵佛也冷冷地問。   「咱們素昧平生,只從閣下的長相中,猜山閣下的名號而已。聽說閣下是獨行 大盜,但貴村好手不少哩!看來,獨行兩字名不符實,僅是閣下欺世盜名的手段而 已。」   「賀某外出做案,從不偕人同行。這些弟兄,乃是本村的子弟,為護村而挺身 出面,憑賀某的藝業,何用欺世盜名?」鐵佛傲然地答。   「那麼,閣下最好叫他們迴避一下,以免枉送性命。剛才柴某一念之慈,未曾 下殺手……」   「且慢,咱們先把話說清楚。」   「多言無益。首先,你得明白,柴某不過問你的所作所為,你殺人放火的勾當 與柴某無關,你的罪行自有執法的人主持公道,柴某可不想找藉口以俠義自居興師 問罪。我知道你我無仇無怨,你不過是為朋友兩肋插刀,趟這一窩子渾水,無可厚 非,因此在下不為已甚……」   「呸!你還說不為已甚!入暮時分,你將本村外圍四周二十名警哨全部用重手 法點了昏穴,至今無人可解。接著是截斷至勞家渡的小路,暗中偷襲擊昏了五名先 後奉命外出送信的入,聲言不許村人越村半步,不然一律格殺勿論。然後又將湖旁 停泊的船,拿走所有的舵。   最後毒死全村的狗,揚言放火焚村。呸!你還不夠狠是不?破門而入,表示你 英雄無敵,我鐵佛成了你的魚肉,你是刀俎,閣下,今晚咱們單人獨劍生死一決, 你敢不敢?」   柴哲一怔,搖頭道:「閣下,你說的話,在下一概否認。柴某來了五個人,剛 到片刻。   入暮時分,柴某還在勞家渡。」   「什麼?你……」   「在下言出由衷,你必須相信。柴某雖不是什麼大英雄大丈夫,但敢作敢當, 既敢與權傾天下的嚴老奸賊父子為敵,自不會在閣下面前推卸責任。不管你怎麼說 ,今晚柴某必須將羅龍文寄放在貴處的人質帶走,給不給,我等你一句話。」柴哲 一字一吐地說,語氣極為強硬。   「你怎知羅龍文有人囚在我處?」   「不知道在下怎會無端找上門來!你說吧,給與不給?」   「給,如何?不給,又如何?」   「給,在下深領盛情,日後登門謝打擾之罪。不給,不是我死就是你亡,賀家 灣將在天明之前在人間消失,只留下一片瓦礫場為後人憑吊。」   「你好大的口氣。」鐵佛咬牙切齒地說。   「不是口氣大,而是事實。囚在貴處的那位姑娘,乃是在下的愛侶。在下不像 你,你有三妻十六妾,見一個愛一個,丟掉一個妻妾無所謂。我與你不同,為了所 愛的人,可以拋頭顱灑熱血赴湯蹈火,即使明知粉身碎骨,也決不回頭,羅龍文包 藏禍心,多次陷朋友干不義,昨日在紫蓮莊,害得雷莊主家破人亡。紫蓮莊被人燒 了個片瓦不存。今天他又嫁禍於你。在下的消息來源,就是他透露出來的,可知他 這種朋友,不值得你賣命,更犯不著用身家性命來換這份無義交情。你要是執迷不 誤,咱們便無話可說了。你是亡命,我也未必想活得長久些,量小非君子,無毒不 丈夫,要燒一個村殺百十來個人,在下並不在乎。為了所愛的人,柴某任何事情也 可以做出來,信不信由你。」   這番話說得聲色俱厲,說得鐵佛毛骨悚然。   驀地,左後廳門香風入鼻,出來了兩個女人。清脆的嗓音入耳:「柴哲,你的 話說得很動聽,可是,即使賀當家的肯答應,你仍然救不了你所愛的人。」   前一位女郎,赫然是裴姑娘雲笙。雙手被反綁。所穿的男裝沾滿了泥屑枯草, 顯得憔悴而骯髒。   後面的女郎,是端木三小姐紫雲,手中的霄練劍光華四射,劍尖點在裴姑娘的 背心上,推著俘虜出廳。   接著,踱出三個相貌可怖的老人。   柴哲吃了一驚,脫口叫:「黃山三魔!」   他心中暗暗叫苦。在烏藍芒奈山,為了救那時還不認識的裴姑娘,他不顧古靈 的警告,挺身而鬥,險些送掉小命,如無竹簫老人神蕭客許元戎相救,後果不堪設 想。   他從三魔口中,得知三魔十年前敗在千幻劍之手,忍辱埋頭苦練十年,專程趕 到烏藍芒奈山報仇雪恨。目下裴姑娘再次落在三魔之手,那還了得?   同時,那次他用鐵翎箭射中地魔的左胸,幾乎要了老魔的命,地魔豈肯甘休? 一箭之仇,豈能善了?   他臉色一變,向鐵佛說:「賀當家,你如果插手,請記住,在下已經警告過你 了。不願插手,請退至一旁。」   地魔排眾而上,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拔劍怒吼道:「所有的人,都給我閃開 些,老夫要剁這小輩一萬劍,看還有誰來救他。」   鐵佛正難以下台,不知究竟如何是好,被柴哲先前的話所震驚,正在進退兩難 ,地魔的出現,不啻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乘機袖手看看風色,立即舉手一揮,示 意自己的人退至一旁。   柴哲雖有恃無恐,但曾經被三魔逼得幾乎送命,事隔多年,餘悸尚在,心理上 不無影響。可是,他已是過河的卒子,有進無退,別無抉擇,他顧慮到姑娘的安全 ,必須將三魔同時引出,不管他是否能以一敵三,也必須挺下去,以免另兩魔乘機 傷害裴姑娘。   「你們三魔一起上,免得一個個先後送死。」他大聲叱喝。   地魔怒極而笑,在怪笑聲中,劍動風雷發,走中宮搶人,劍出「靈蛇吐信」。   在三魔中的任何一人未離開姑娘身側之前,他不能用絕學進擊,因此他用上了 游鬥術,一聲輕笑,閃身避招,立還顏色反擊對方的右脅,一沾即走,展開了超塵 拔俗的奇快身法,八方游走,避實擊虛,每一劍皆留了三分後勁,隱起真才實學與 地魔周旋,纏上了。   大廳寬敞,傢俱早已撤空,足以容納三五個人動手相搏,而無狹隘之感。地魔 一開始便全力進攻,劍法兇猛凌厲,劍氣直迫三尺外,發出的潛勁足以將對方的劍 勢反震開,以排山倒海似的壓倒性優勢,逼得柴哲團團轉,險象環生,危機間不容 髮,似乎柴哲已無還手之力。   四周觀戰的人,被劍氣迫得急向廂門和廳門退,立腳不牢,怕遭了池魚之災, 廳中顯得更寬敞了。   可是,地魔攻了近三十招,似乎連柴哲的衣袂也沒沾上,攻勢一盛二衰三竭, 三十招以後,狂風暴雨似的攻勢逐漸消退,慢下來了。   但旁觀的人,仍可看到可怖的劍影依然控制著全局,柴哲被籠罩在隨時皆可能 致人死命的狂野劍芒中。   兇險的銳利攻勢一過,柴哲心中大定,心說:「老魔似乎並無進境,他畢竟上 了年紀啦!」   練武的人,最大的敵人是年齡,歲月不饒人,上了年紀,骨頭硬了,生理上逐 漸退化,欲振無力。一般說來,練拳腳的顛峰狀態是三十歲左右,過了這一階段便 會走下坡,要進步極為不易,能保持已是難能可貴了。內家煉氣的人,則可延至五 十歲上下,過了五十,便每況愈下。如果在這一階段而未能練至爐火純青之境,則 需花十分功夫,方能獲半分進境,稍一間斷鬆懈,可能急退三分。所謂薑是老的辣 ,又說一分辛勤一分成就,這是指經驗見識而言,與進境火候無關。經過歲月的磨 煉,從經驗中獲得其中三昧,常可出其不意一招制住比自己高明的對手,真要硬拚 硬搏,年紀老邁的人穩落下風,所以說老不以筋骨為能。當然,任何事也有例外, 但畢竟太少,有自知之明,有修養的老前輩,是不願與小伙子們一般見識,不輕言 印證交手的。在江湖規矩言,年輕小伙子慕名請教,平常得緊,但決不許找上了年 紀的人,不然將會惹起武林公憤,除非老一輩的人事先聲明歡迎任何人找上門來較 量。這條規矩是武林公認的成規,不穿破壞。   柴哲發覺地魔的藝業,比在烏藍苦條山時相較,並無多少進境,心中大定,便 開始增加壓力,每攻一劍,則攻其所必救,這一來,地魔便得抽出工夫來救招,無 法再取得絕對優勢放膽搶攻了。   柴哲只加了兩分壓力,要引天、人兩魔加入。   果然,先前泰然觀戰的天、人兩魔,不再鎮靜了,神色開始凝重,輕鬆自恃的 信心與表情逐漸消失。漸漸地人魔沉不住氣了,驀地一聲厲叱,揮劍衝上夾攻。   可是,聯手夾攻的初期,確是扳回了優勢,但二十招之後,又開始每況愈下了 。柴哲似乎依然保持快速迅捷的身法,精力有增無減,在雙劍夾攻之下,仍然神定 氣閒,運劍夭矯如龍,在對方兇猛的撲擊下,皆能化險為夷,有驚無險,應付兩個 老魔狂風駭浪似的搶攻,從未出現空門,封得緊守得密,游走如風,在對方的雙劍 夾擊下靈活如蛇,於劍影中出沒如同鬼魅幻形。   「錚!錚錚!」不時傳出三兩聲錯劍的鏗鏘清鳴,溜出一陣陣火花。兩者魔想 硬拚,但從錯劍的鳴聲中,可聽出柴哲的封架錯劍術經驗老到,盡量避免正面封架 ,不予對方可乘之機。以一敵二,兵刃是不可以被纏住的。   兩個老魔藝業不凡,居然在不算寬闊的大廳中,制不住一個後生晚輩,甚至還 逼不出柴哲的真才實學來。旁觀的天魔愈著愈心驚,也愈著愈火起,老江湖居然走 了眼,居然沒看出柴哲有過人之能,誤以為柴哲僅是仗身法快的小巧工夫拖延,愈 看愈惱,上當了,一聲怒嘯,衝上叫:「用三劍陣困死他,看他能……」   話未完,已經接觸,陣勢尚未發動,突變已生。   柴哲見機會來了,必須行雷霆一擊啦!生死存亡在此一舉,只消脫出一個人, 裴姑娘危矣!   「呔!」他沉喝,劍發「八方風雷」,再變「雷轟電掣」,用上了雷霆劍法的 殺著「雷霆三劍」中的兩招,突下殺手。   劍虹狂野地扭曲數次,風雷聲大作,人影飄搖,三兩閃之下,在一聲沉雷似的 振鳴中,四個人影向四方暴退。   身形未穩,天魔一聲厲嘯,飛躍而起,撲向兩位姑娘。   柴哲心中大急,長劍脫手擲出,人隨即上撲,左手拔出了藏鋒錄,奮身急截, 錄交右手待機反擊。   由於天魔的來勢太猛,而且臉貌猙獰,一劍急揮而至,顯然並非沖裴姑娘一人 而來,連端木紫雲也難逃大劫。   端木紫雲大驚失色,急叫道:「田老前輩……」   這瞬間,裴姑娘扭身一閃,順勢伏倒。   旁觀的鐵佛也大吃一驚,老魔如果傷了裴姑娘,那還了得?他賀家灣豈不遭了 池魚之災,柴哲豈肯罷休?因此,也不約而同飛撲而上,同時大吼:「住手!」   變化幾乎快得令人難以看清,在吼叫聲齊發中,飛來的長劍首先到達,柴哲也 在劍後撲到。   天魔的左臂已不能移動,肩關節被「雷轟電掣」絕招刺斷了大筋,鮮血如泉湧 ,因此在激憤之下,要殺裴姑娘洩憤,可惜晚了一剎那,假使他不收招,即使能將 正向下伏的裴姑娘傷在劍下,同時也可將紫雲姑娘揮成兩段,但他必須付出可怕的 代價,必被飛來的長劍貫人左脅,三敗俱傷;同歸於盡。   人畢竟是自私的,不願眼睜睜地被殺,他本能地撇劍,「錚」一聲暴響,扭身 震偏了柴哲擲來的長劍。這瞬間,他清晰地看到赤手空拳撲來搶救的柴皙,柴哲的 胸膛就暴露在他的劍尖前。   他不假思索,一劍送出。   「得」一聲輕響,刺個正著,恰好刺中柴哲的心口。可是,劍彎成弧形,無法 刺入,兇猛的阻力傳到,柴哲同時近身。   他大駭暴退,帶劍急抽,要擺脫柴哲並抽回長劍以便出招。有後方站著不知所 措的紫雲姑娘,劍急抽後帶,劍身反彈,兇猛地揮向紫雲的頸下。   生死須臾,柴哲及時出手,左手不顧一切抓住了老魔的劍身,右手的藏鋒錄刺 入老魔的心坎要害。   兩人的衝勢依然兇猛,「蓬」一聲大震,將紫雲姑娘沖倒在地,三個人跌成一 團。地下還有一個剛著地的裴姑娘,四個人全部著地。   紫雲被沖得仰面跌倒,反而神智一清,奮身一滾急急爬起,神劍霄練下意識地 揮出自保。   裴姑娘剛躍起,霄練劍恰好掠近。   危急中,鐵佛到了,長劍下拍,「錚」一聲將霄練劍拍得向下疾沉,兩劍皆未 用鋒刃,因此長劍無恙。他沉喝道:「不可妄動。」   從三魔聯手合擊起,直至鐵佛拍沉霄練劍止,這一連串的急劇險惡變化,說來 話長,其實為期極暫,一氣呵成令人眼花繚亂,這時方告一段落,變化倏止。   旁觀的人,吁出一口長氣,但仍在發呆。剛才一連串生死間不容髮的兇險變化 ,令他們驚出一身冷汗。   地、人兩魔,一橫一豎躺在壁根下的血泊中,手腳仍在抽搐,地魔胸裂,人魔 腹穿,傷中要害活不成了。柴哲躍起將裴姑娘拉至身後,倚壁而立,左手因抓劍受 傷,掌心有血沁出,但只損及皮肉,五指仍可活動自如。他右手的藏鋒錄,只露出 一星錄尖,光芒刺目。   天魔吃力地想挺身站起,挺起復又倒下,叫不出聲音,猛烈地挫動鋼牙,支格 格有聲。   鐵佛挺劍呆立一旁,臉色泛青。   紫雲姑娘霄練遙指著裴姑娘,粉臉泛灰。   大廳死一般的靜,似乎時光突然停住了。   久久,方傳出天魔最後一聲呻吟,伏下再也挺不起來了,一代魔頭含憤而終, 到任死城報到去了。   久久,再傳出柴哲似乎精力已竭的語音:「三小姐,你可以走了。」   紫雲吁出一口長氣,幽幽地問:「剛才,你為何抓劍救我?」   「不為什麼。」   「裴姑娘已被迫眼下毒藥,明晨日出,便是她的死期。」   「是何種毒藥?」柴哲懍然問。   「我不會告訴你。」   「你如果告訴我,我饒了你一條命。」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紫雲一字一吐地說。   「那麼,後會有期,你走吧,下次見面,生死相決。」   「跟我到勞家渡,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你……」   「不然的話,你只好眼睜睜看著你的愛侶看不到明早的旭日上升。」   柴哲割斷捆住裴姑娘的繩索,裴姑娘接口笑道:「賊婆娘,你嚇不倒我的。你 放心,先死的將是你,替你自己擔心好了,我保證你決難活著離開賀家灣。」   「別言之過早,目下你兩人的生死,仍在未知之數,賀當家的手下弟兄,皆是 武林佼佼出眾的英雄豪傑,你兩人如想脫身,勢比登天還難。」   柴哲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你這天生下……我不忍心罵你。賀當家的事, 你不需過問,限你立即離開,不然休怪在下食言,走!」   紫雲惱羞成怒,揚劍逼近憤憤地說:「欺人太甚,我和你拼了!賀當家,並肩 上!」   裴姑娘向側躍,抓起天魔的劍,柳眉倒豎,杏眼睜圓,怒叫道:「賊婆娘,憑 你那兩下子繡花工夫,也配和……」   紫雲一聲嬌叱,左手疾揚,灑出了五枚絕脈問心釘,劍虹疾閃,隨釘猛撲裴姑 娘。   柴哲一間即至,挽住裴姑娘向側飄,暗器落空。   「你真要找死?」柴哲暴喝。   裴姑娘不怒反笑,笑道:「哲哥,你真傻,她姑嫂兩人,對你都沒安好心,因 愛成仇,她本來就希望死在你的手中哩!哼!我偏不教她如意,擒住她破了她的氣 門,弄傷地的經脈,送給奴販販賣,管叫她生死兩難。」   聲落。挺劍急進,「靈蛇吐信」當胸便點。   對方有無堅不摧的神劍在手,她居然敢走中宮出招。紫雲勃然大怒,舉劍急絞 ,要絞斷點來的長劍。   豈知裴姑娘脫手擲劍,一閃即至,貼身切入,左手抓住了對方持劍的手臂,右 手粉拳疾飛,捷逾電閃,「噗」一聲正中紫雲的鼻樑,接著左手一帶,乘對方驚叫 仰退的空隙,右手托住了紫雲的右肩腋,大旋身喝聲「翻」!   紫雲真聽話,嬌軀凌空飛起,大倒翻越過裴姑娘的頂門,「蓬」一聲大震,跌 了個腳朝天,痛得骨頭髮酥,尖叫出聲。   裴姑娘奪下宵練劍,笑道:「霜華換宵練,互不吃虧。賊婆娘,沖哲哥金面, 我這次放過你,你給我快滾!」   紫雲狼狽地爬起,左手正要掏入百寶囊取絕脈問心針。裴姑娘的劍已點在她的 左肩窩上,叱道:「你若不怕斷臂,不妨掏出來好了。」   紫雲不願斷臂,乖乖地鬆手離囊。   裴姑娘挑斷她的百寶囊系帶,百寶囊落地,冷叱道:「滾!快滾!」   紫雲悻悻地瞪視著她,恨聲道:「反正你也是將死的人,我不和你計較。」說 完,扭頭便走,走近廳門又轉身向鐵佛道:「賀當家既然不講道義,家父自會向你 討公道的。」   鐵佛冷笑一聲,不加理睬,向柴哲道:「閣下,我相信閣下所說嫁禍的話不假 。但閣下破門叫陣,賀某無法不叫陣,賀某無法忍受這種奇恥大辱。」   「你窩藏羅龍文的人,幫助他囚禁在下的女伴,錯之在先。因此,兩下裡扯平 。閣下如果不甘心,劃下道來。」   「你我各承三掌,不許取巧。」   「是否限部位?」柴哲問。   「此話怎講?」   「如果不限部俠,先動手的人豈不佔盡便宜?」   「主不欺客,閣下有優先權,一掌換一掌,兩不相與虧。」   「那麼,在下先擊閣下雙目……」   「這……」   「所以必須言明,限制部位。」   「好,只限胸腹。」   「一言為定。」   鐵佛立下門戶,點手叫:「閣下先請,賀某候教。」   柴哲上前淡淡一笑,說:「有僭了,著!」   聲落,一掌劈向鐵佛的胸口,用了三成勁。   廳門站著紫雲,她不走了,要看結果。   「噗」一聲響,鐵佛的上身一晃,雙腿微挫。臉不改色,僅眼神略變。   柴哲拉開馬步,點頭道:「請。」   鐵佛冷笑一聲,鐵掌恍如開山巨斧,風猛地劈落,也是劈向胸口,力道如山, 並叫道:「閣下認命。」   「噗」一聲悶響,柴哲雙腳微挫,笑道:「賀當家留了三成後勁,下一掌定然 可怕。這樣好了,何不連三掌?免得耽誤時刻,在下有事待辦哩,請。」   鐵佛冷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得罪了。」   聲落,左掌發如驚電,「唉」一聲劈在柴哲的右胸上,接著右掌發出,「啪」 一聲劈在柴哲的心坎要害,重如萬斤巨錘,足以震碎對方的心脈和五臟六腑。   柴哲退了一步,臉色略變。他腳下,尺大的舖地方磚碎裂如粉,可知他乘受的 掌力是如何沉重了。他吸入一口氣,笑道:「閣下好渾雄的掌力。在下人未用掌, 掌力荒疏啦!我先試試,看看能不能用上全勁?」   他抬起先前被天魔擊落的劍輕拂兩次,手起掌落,「啪」一聲拍在劍身前端。   有碎鐵應掌而落,劍身被拍處失了蹤。接著,他連拍五掌,整段劍身不見了, 地面碎鐵片凌落,最大的碎片術超過黃豆大小。   他丟掉斷劍,笑道:「賀當家請準備,你欠我兩掌。」   所有的人,全都駭然變色。劍身富有彈性,堅韌無比,即使放在鐵砧上用重錘 捶打,也不能打碎成小塊鐵屑。下面並無承物,柴哲竟然用肉掌平拍,居然能將劍 身震成鐵屑。掌心寬大,受力面廣,一個指頭或許可將劍身敲斷,但用掌卻不可能 ,更不用說拍碎了。   鐵佛倒抽一口涼氣,臉色泛灰。但他不能退縮。欠債還錢,無論如何他也得承 受下來。   明知他的金鐘罩挨不起兩掌,可是後悔已來不及了。他吁出一口長氣,挺了挺 胸說:「來吧,賀某可不是賴債的人。」   柴哲淡淡一笑說:「這樣吧,你派人領在下出村,咱們互相扯平,兩不相欠, 如何?」   「在下親送兩位離開,賀某深領盛情。」鐵佛鬆口氣說。他總算是挑得起放得 下的人,性命畢竟是可貴的。   「不敢當,只消派一位兄台相送便可。」柴哲一面說,一面挽著裴姑娘向廳門 走去。   紫雲閃在一旁,不願先走,顯然怕裴姑娘對她不利。   柴哲卻在她身側停步,冷冷地說:「三小姐,請先行。」   「她敢走?哼!管叫她離不開賀家灣半步。」裴姑娘接口。   柴哲卻搖搖頭說:「不能殺她,咱們得找她的父親索解藥。」   「你別想。」紫雲乖戾地叫。   「你不是說跟你到勞家渡去見令尊,是唯一的機會麼?」   「跟我去可以,但必須繳出所有的兵刃暗器。」   「我不去,我要殺她。」裴姑娘不依地恨聲答。   「小妹,這樣吧,我跟她去好了。」柴哲焦急地說。   「不行,要去你們兩個一起去。」紫雲斷然地說,以為自己穩可佔優勢,態度 十分強硬。   裴姑娘登時粉臉一沉,但見她身形一動,便伸手扣住了紫雲的右手脈門。   「哎……」紫雲狂叫,左手猛劈裴姑娘的手。   裴姑娘手上加了兩分勁一帶,紫雲渾身一軟跪下了。   「我會找人來伺候你的,你將臭名滿天下,看誰倒霉,你等著好了。」裴姑娘 陰森森地說,拖著紫雲出廳。   「小妹,你……」柴哲焦急地叫。   「哲哥,不要管我。」裴姑娘頑強地叫。   「但……但……但你……」   「我不要緊,明晨死不了。」   「但……」   「等會兒她便招供了,我會讓她端木家八輩子也抬不起頭來。」   裴姑娘發狠,柴哲真也無法可施,緊張地跟在後面,不知該如何相勸才好,有 鐵佛在旁,他也不好多說。   鐵佛在前領路,一面走一面說:「黃山三魔與羅龍文的父執輩交情深厚,羅龍 文的老巢建在黃山深處,由於三魔的包庇,沒有人敢到黃山撒野。這次他們前來湖 口,乃是出於無奈。月前,大批官兵大搜黃山,意圖不明,他們存身不得,因此想 投奔嚴府藏匿,恰好遇上奪金的事,希望獲金之後,乘船逃至東海重整舊業,勾結 沿海倭寇東山再起。他將手下的高手全部帶來了,閣下必須小心在意,孤掌難鳴, 必須多找些朋友方可下手。」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話?」柴哲詫異地問。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欠了閣下一份情吧。」   柴哲發出一聲低嘯,請南劍現身,一面說:「在下來了幾位朋友,可以一拼。 為防羅賊遷怒,尚請加意提防。」   「謝謝閣下關照,賀某自會嚴加防範。」   南劍悄然跟在後面,在鐵佛引領下,安全出了村北,雙方各道珍重,長揖而別 。   天色已交三更,眾人在至勞家渡的小徑會合。   岷江墨蛟本來埋伏在村北,但他到得最晚,帶來了兩位不速之客。他們來得正 是時候,紫雲已到了生死關頭。   在等眾人前來會合期間,裴姑娘發了狠,她將紫雲拖至路旁隱蔽處,不許柴哲 走近。首先,她拉脫紫雲的手腳關節,拉下牙關,冷笑道:「賊婆娘,即使你想咬 舌自盡也來不及了。你等著,如果願招,點點頭便成。」   說完,冷笑著替紫雲寬衣解帶,一面又道:「明天,你便會赤裸裸地出現在人 前,管叫你生死兩難。」   正危急間,柴哲焦急的叫聲傳到。   男人對付女人,除非是喪心病狂的痞棍,不然不會過份加以凌虐,至少也得保 持男人的尊嚴,凌虐婦女到底不是件體面的事。但女人對女人,那情景真夠瞧的, 不僅是可怕而已,而且近乎殘酷。紫雲姑嫂兩人用詭計將裴姑娘擒作人質,如果不 是柴哲追得緊,裴姑娘的遭遇還堪設想?這次處境轉移,勝利者反變成階下囚,那 還會客氣?紫雲手腳不能移動,牙關被拉脫,真可說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完全失 去反抗之力,連嚼舌自盡的機會也不可得,真是苦也。裴姑娘說要將她剝光整治, 那還了得?眼看衣裙將被剝掉,急得她五內如焚,幾乎昏厥。   正危急間,柴哲焦急的語聲傳到:「小妹快來,有消息了。」   裴姑娘停下剝衣裙的舉動,恨恨地說:「賊婆娘!你好好等著。等會兒夠你受 的,我不相信你是個鐵打的人。」   說完,並末掩上紫雲的上衣,讓高聳的酥胸暴露在寒風中,冷笑著走了。   她到了會合處,黑夜中,看到多了兩個人。柴哲向她招手示意說:「小妹!來 見過靈老和李兄家琪,我又有麻煩了。」   岷江墨蛟帶來的人,赫然是古靈。另一人她不認識,原來是柴哲在松藩衛仗義 拯救的翻雲手李家琪。   雙方引見畢,古靈憂形於色地說:「晝間副會主父子師徒五個人,從汕港村趕 來勞家渡,半途遇上了北溟四老和毒王於誠,被五個老怪擒至一座荒林逼供,逼問 五萬兩黃金和三寶的下落,整整拷問了三個時辰,最後留下兩位姑娘做人質,要副 會主至勞家渡通知會主,帶金寶至荒林交換人質。副會主在入暮時分趕到勞家渡, 不知會主已經先到,逕自向羅賊索取裴姑娘,把事情弄糟了。會主認為他心存叛念 ,羅賊更是惡毒,要立刻將副會主父子師徒三人置之死地……」   「他們死了?」裴姑娘驚問。   「總算會主尚存絲毫情義,不肯立即處死,要等搏殺柴哥兒之後,方用會規處 治。目下囚在勞家渡六爺家中,命在旦夕。老朽雖是內堂執法壇主,但看了會主倒 行逆施的舉措,委實不敢苟同,因此冒死擅離職守,希望找到柴哥兒通風報信。可 是,苦於不知柴哥兒的行蹤。只知會主接獲消息,說柴哥兒在四更左右可到。老朽 心中一急,希望在外面亂打亂撞碰上,在勞家渡西面碰上一個幪面人,藝業之高駭 人聽聞,一照面便使用指風打穴術制了我的玄現穴。後來不知怎地,聽了老朽自報 名號之後,他怒責老朽忘思負義,不念在西番柴哥兒多次相救之情,卻仍千方百計 陷害柴哥兒。老朽大驚之下,認為他是柴哥兒的朋友,因此冒險據實相告,請他阻 止柴哥兒前往入伏。他竟解了我的穴道,指引我到賀家灣來找柴哥兒,途中遇上隨 群雄前來奪金主的李老弟,他也希望向柴哥兒謝當年救命之恩,所以一同前來,恰 好在前面遇上羅大俠出面攔截。羅大俠與李老弟不算陌生,彼此把話說開,羅大俠 便領我們前來。」   柴哲不住搖頭,煩惱地說:「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從何說起呢?勞家渡 的埋伏我已經知道,恩師有難,我不能袖手旁觀……」   「但那兒的埋伏可怕……」   「埋伏豈奈我何?不進去埋伏何用?裴姑娘已經救出,咱們可在外面等候機會 引他們出來決一死戰。」   「還有,北溟四老是宇內聞名的老淫魔,你兩位師妹目下落在他們手中……」   「老天!真令人左右為難……」柴哲跌腳叫。   岷江墨蛟接口道:「北溟四老雖是老淫魔,但為人尚守信義,如果他們答應在 約會前不亂來,料亦無妨。」   「約期是明日正午。」古靈搶著說。   柴哲吁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說:「那好辦。靈老,會主給裴姑娘眼下的毒 藥,究竟是何種毒物?出於誰手?可有解藥?」   「是一種慢性的蝕經脈毒藥,出於行疫使者和賊浩然之手,如無他的獨門解藥 ,必將在一定時辰後經脈麻痺而死,別無解藥。」   「靈老賜給小可的解毒珠,是否管用?」柴哲滿懷希望地問。   「這……」古靈沉吟著說:「解毒靈珠可解一切木石禽獸之毒,只是……毒藥 人體過久,用處恐泊不大,但相信可以延緩毒性發作的時效、長期含在口中,必可 爭取時辰,爾後再找行疫使者討解藥,或可濟急。」   「如果吞入腹中呢?」   「這個……倒不知是否有效。」   翻雲手突然接口道:「那毒王於誠號稱毒王,他的解毒藥天下無雙,如果找到 他,行疫使者的毒物何足道哉?」   柴哲取出解毒靈珠,拔出藏鋒錄苦笑道:「約期在明午,到何處去找毒王?又 誰知道毒王的約會處是哪一座荒林?而裴姑娘的毒藥發作期在破曉時分,目下唯一 可行的是,速將家師救出,由家師帶往荒林找毒王與北溟四老。再就是抓住行疫使 者……」   話未完,翻雲手脫口叫道:「咦!那不是旗花信號嗎?」   「哎呀!三更已過,糟!」岷江墨蛟驚叫。   在西面天際,半空中爆出一團星火,極為壯觀。看距離,當在勞家渡。   柴哲正在忙,無暇思索岷江墨蛟話中的用意。他請裴姑娘亮起火折子,割一幅 衣袂在地上攤平,用藏鋒錄將靈珠快速地刮成粉末,不管姑娘肯是不肯,強迫姑娘 吞下。可惜,這顆世間獨一無二的解毒聖品就此消失,他卻毫不在乎。   左方五六丈外的草叢中,兩個黑影趴伏在地,注視著火折子映照下的眾人一舉 一動,直至姑娘吞下了靈珠粉,兩人方相對一笑,不再監視。   柴哲握住姑娘的纖手,關切地說:「小妹!如果體內有何異樣,千萬告訴我。 咱們這就去找家師和行疫使者,愈快愈好。」   他立即準備動手,打發古靈先行,務必找機會保護師父的安全。古靈將縹緲神 龍被囚處說了。並說有文天霸在內照顧,屆時可能另找幾位忠於副會主的人相助, 首先告辭走了。   接著翻雲手自告奮勇,去打聽毒王與北溟四老的藏身處,約定在巴牌初在尚義 村碰頭,不見不散。   柴哲請岷江墨蛟與余氏雙傑仍由水上接近勞家渡,相機接應。他自己與裴姑娘 由陸上接近,並請南劍將紫雲押至尚義村,作為逼端木鷹揚就範的人質。   分派停當,岷江墨蛟遲疑地說:「老弟,如果勞家渡有變故,千萬不可妄動, 咱們在渡口的東端會合,好好商量萬全之策,切不可退匹夫之勇。」   「小可理會得,大叔請放心。這就走,勞家渡見。」   他與雲笙姑娘偕行,發足飛趕。雲笙身中奇毒,但她根本不在乎,挽著柴哲的 臂彎,喜悅地說:「哲哥!我相信你會來救我的,果然盼到你了,這幾天你辛苦了 吧?」   「辛苦倒不見得,幸好沿途有不少熱心的朋友幫忙,不然我……我恐怕……」   「哲哥!不許說不祥的話。」她笑吟吟地說。   「只怪我瞎了眼,該死!連累你受罪,唉!真是有眼無珠,我……」   「哲哥,這不能怪你……」   「還不怪我?別讓我難受了。笙妹!他們虐待你嗎?」   「虐待我不怕,只恨那賊婆娘,我恨不得活剮了她。」   「她怎麼啦!」   「她?哼!她對你不能忘情,拿我來出氣,沿途冷嘲熱諷滿口髒話,打罵交加 ,說的話不堪入耳,所以我不放過她。哲哥,你對她大概也未能忘情……」   「真是天大冤枉。」柴哲叫,接著將自己在叢桂山與紫雲第一次見面,擲劍受 辱,與在黑石谷還劍的經過—一說了,最後說:「她那種女人我見了就怕,遠避三 捨猶恐不及,還敢自作多情。」   姑娘掩口輕笑說:「你呀!你真是個木石人兒,說輕薄些。叫做郎心似鐵。落 花有意,流水無情……」   「你呀!這時還有心情打趣?人家煩都煩死了。」   「煩什麼?」   「煩你體內的奇毒……」   「哲哥,人生自古誰無死,我還有兩三個時辰……」   「裴妹!請不要逼……逼我……」   姑娘突然抱住他,柔聲說:「哲哥!不要煩惱,你不知這顆解毒靈丹的妙處, 所以擔心煩惱。這顆靈珠其實乃是千載蟾珠,可僻百毒,功效如神。蟾蜍這種小畜 無所不吞,體內自有化毒之物,年深日久積而成珠,任何毒物經過喉間的珠核,即 自行分解不傷內臟。聽說第一個得主是百年前的元濟丹士,他綽號大荒真仙,用這 顆靈珠救活了不少人。元濟丹士仙化後,此物復落在劇盜飛天大聖李智之手。李智 身死山東濟南大牢,此珠沒入官府,此後下落不明。你把這顆人間至寶弄碎讓我吞 服,簡直在暴步天物。行疫使者所用毒物其實不是毒,而是疫病。你想想看,像你 我這種經過長年打煞的身軀,除非疲勞過度受到風寒所侵,或許可受病魔所困之外 ,有何所懼?賊婆娘百般折磨我,饑寒虐待,想要我精神崩潰,以便用疫病折磨我 。卻不知道我對你有強烈的信心,知道你終會救出我,所以心平氣和,夷然無懼, 能堅韌不拔,因此元氣並未受損,至今尚未感到體內有任何不適,便是證明。哲哥 !不要煩惱好不?」   柴哲輕拍她的臉頰,憂慮地說:「好妹妹!在未找到行疫使者和毒王之前,我 ……我不會安心的,我……」   驀地,他倏然住口,腳下一緊,叫道:「咦,是火光,勞家渡有變故,快!」   接著,傳來了隆然的鼓聲,姑娘脫。叫:「是官兵,這是進軍的鼓聲。」   柴哲想起在尚義村所看到的情景,驚道:「是官兵就糟了,師父恐怕有麻煩, 如果落在官兵手中,麻煩就大了,快!」   他們晚了一步,官兵在三更未發起攻擊,包圍了勞家渡,村北外圍的兩座民宅 ,已被官兵縱火焚燒,以便取得火光,避免賊人乘黑夜突圍逃走。   火光燭天,殺聲震耳。他們距村東還有半里地,便看到官兵們列下的重圍,衣 甲鮮明的箭手排列成陣,刀槍如林,飛鳥也休想逃生。   柴哲心中大急,挽著姑娘的纖手向前闖。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他忘了岷江墨 蛟的叮嚀,不顧一切要入村槍救恩師。   穿越前面一座樹林,便可看清前面三二十丈外的官兵了。他急急向前問,一面 說:「笙妹!在此等我。」   驀地,前面路兩側的草叢中,湧現二十餘名村夫打扮的人,各帶了刀劍現身相 阻,有人大喝:「站住,官兵辦案,閒雜人等迴避。你們是什麼人?好好接受盤查 。」   他吃了一驚,叫道:「辦什麼案?快說。」   「捉拿江洋大盜,擒捕嚴府的爪牙。你是什麼人?」   「我……我要入村。   「呸!你好大的膽子。」發話的人怒叫,大踏步逼上。   姑娘拔劍出鞘,火光下,宵練劍光華似電,叫道:「哲哥!闖!」   對方一怔,止步叫:「什麼?你們敢拒捕?」   「呸!什麼拒捕?擋我者死!」柴哲大叫,舉步逼進。   不遠處人群後端,突然出現八名軍官和三位文官打扮的人。中間那位穿正七品 官服的人,生得方臉大耳,留了三綹黑髯,身材修偉,相貌堂堂,舉步前行喝道: 「吳巡捕退!本官要問問他。」   吳巡捕應聲後退,舉手一揮,二十餘名手下左右分張,列陣警戒,然後向七品 官欠身道:「回稟大人,這些江湖亡命十分可怕,大人不可輕身涉險,請讓卑職擒 下他再問,可策萬全。」   大人袖手一拂說:「你且一旁戒備,本官要親自問他。」一面說一面走近,距 柴哲兩丈左右,不住向柴哲打量,目光落在柴哲腰帶插著的竹蕭上,神情不怒而威 ,片刻方問道:「你是不是山西柴哲?」   緊哲大吃一驚,久久反問:「責官怎知在下名號?你……你……」   「你要入村有何貫干!」   「去找個叫羅龍文的人。」   「他已經逃走了。」   「什麼?他……」   「就因為你,因此進兵慢了一個更次,被他發現乘機逃命,在合圍前他帶了幾 個人跳水逃掉了。」   「怪事!他逃走怎說是因為我?」   「目前暫時不便言明,日後自知。目下村中只留下他的六七十名賊黨,本官已 下令限他們在四更未投降,不然全部格殺,你不必進去了。」   「不行,在下非進去不可。」   「本官知道你進去的用意,但絕對不可以進去。」   「責官的意思……」   「柴哲!你與本官說話,敢如此隨便?」   柴哲一怔,冷笑道:「你憑什麼指責在下隨便?你我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你做 你的官,我做我的良民百姓……」   大人哈哈大笑,笑完說:「我,南京徽州府推官栗祈,早年本官曾任職四川成 都,八爪蒼龍陶老捕頭曾與本官交稱莫逆。怎麼?你好意思向我發橫?」   柴哲又是一怔,長揖為禮道:「草民無狀,大人海涵。是不是陶老前輩已在軍 中,小可是否可以請見他老人家?」   栗推官泰然走近笑道:「軍機大事,恕我暫時守秘。總之,羅龍文已經逃走, 你不必入村找他了,目下他們倚仗在南湖營非法借去的九龍筒,和借自賀家灣的鏹 水噴管負隅頑抗,大魚已經漏網,為了幾條小魚,我不願犧牲官兵們寶貴的生命, 所以只加圍困,等他們糧盡援絕突圍時,再以強弓硬弩逐一搏殺,任何人也休想逃 生。」   「可是……」   「老弟台,是不是動了婦人之仁?呵呵!陶老果然有知人之明。這些人全是嚴 國賊招納的亡命。如果有一人漏網,嚴賊將多一條臂膀,決不能讓他們活命。來吧 !跟我去看看,巡視軍情。那一位想必是裴姑娘了。姑娘!何不至大營換回女裝? 女孩子家兇巴巴地,不怕被柴老弟說你是雌老虎母大蟲嗎?哈哈!走吧。」   裴姑娘收劍大笑,走近說:「公祖大人前倡後恭,先擺官架子,然後稱兄道弟 有失尊嚴。我猜,恐怕不僅是陶老伯在軍中,必定還有其他的前輩在。」   「小妮子好精明,被你猜中了。你猜是些什麼人?」   「這個人……是不是鎮八方葉局主?」   「有說乎?」   「岷江墨蛟與余氏雙傑,皆與葉局主交情深厚,而葉局主卻是陶老伯的知交。 」   「不錯,葉局主來了,但另有幾個武林奇土,你們想不想謁見他們呢?」   「誰?」裴姑娘笑問。   「中州三劍客……」   「咦!他們不是伊王派來押解賄款的人嗎?」柴哲驚問。   「正相反,那是伊王故意放出的謠言,想自壯聲勢,豈知弄巧反拙。中州三劍 客出身少林名門,豈會做奸王的走狗?三劍客聞風跟來暗中踩探,目前仗義相助, 而且暗中除去了伊王的五名使者哩!還有一位名震天下的人物,相信你們樂於拜會 。同時,他也希望一見柴老弟你。」   「他是……」   「袖裡乾坤正源仙長。」   「咦!一道老神仙?」   「正是他,他聽說你晝間在汕港村,誅殺了他的死仇大敵血魔天罡散人,極希 望結識你這位武林後起之秀。」   姑娘笑道:「陶老伯在此,理應前往謁見。我明白了。」   柴哲也恍然地說:「我也明白了,這就是鐵佛的村中,被人鬧了個翻天覆地的 緣故,原來陶老伯對我的一舉一動,完全瞭如指掌,有羅大叔和余氏雙傑在旁,自 然一切了然啦!陶老伯協助的盛情可感,自應前往拜謁。」   大營設在村北,距村約有一箭之地,前設十具強弩,宛若十門巨炮,對正火光 照耀下的勞六爺宅院。兩側有箭手鎗兵列陣,戒備森嚴。前面是分組列陣已圍在村 四周的官兵,每二十人為一組,每組皆擁有強弓和刀斧手。各組的中間留有空隙, 有穿便裝的官兵游動,顯然用意在引誘對方從空隙突圍。   大營是三座皮帳,中間的中軍帳是栗推官的行轅。栗推官親熱地挽著柴哲的手 踏入帳中,燈光下,柴哲眼前一亮,喜悅地奔去跪倒行禮,興奮地叫:「爹!你老 人家也來了?」   姑娘也喜極欲狂地搶入,歡叫著拜倒在地。   帳內不但有柴哲的父親柴瑞,姑娘的祖父白衣秀士,師公滿天飛瑞、父親千幻 劍、使女毓青,更有八爪蒼龍陶老英雄,以及鎮八方葉局主滄海,濟濟一堂,集武 林精英之大成。左側的一列交椅上,坐著在汕港村救了九幽鬼王的老道,後面站著 兩道童清風明月。再就是三位年約花甲,相貌堂堂的佩劍長者。   帳內未設公座,中間留了幾張交椅。栗推官掀須大笑,一面入座一面向千幻劍 大笑道:「岳陽兄,令媛好厲害,該送她到婆家去管教管教才行,她比柴哥兒還兇 哩!可借你沒看見她那拔劍發威的橫勁,面對那麼多官兵,她竟敢嚷著要往裡闖呢 !」   談笑問,柴瑞挽著愛子引見了一道、中州三劍客,少不了有一陣子拜會武林前 輩的繁文褥禮,不在話下。   廝見畢,一雙小兒女在一旁立侍,柴瑞沉下臉說:「孩子!你該知道闖蕩江湖 的困難了吧?只憑血氣之勇,即便你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所施展。這次如果沒有這 許多人暗中呵護,想想看。你會鬧出多大的亂子,丟掉了雲笙侄女,萬一她有了三 長兩短,你將何以為人?」   柴哲屈膝下跪,低聲說:「哲兒知罪,願受責罰。」   千幻劍將他挽起笑道:「志弘兄,也不能全怪他,他孤身一人,要與組織嚴密 高手如雲的黑鷹會對抗,有此表現已是難能可貴的了。不要難為他,叫他領罰將功 折罪好了。」   柴瑞臉色稍霽說:孩子,你以為我們放心你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在鬼 蜮江湖胡鬧嗎?為了你們兩個人,烏藍芒奈山的人,幾乎傾巢而出,金山兄請動了 不少俠義道英雄朋友。沿途我們一方面行俠仗義,一方面暗中呵護,總算末鬧出大 亂子,在你們未至緊要關頭時,我們不擬出面相助,不然你不會獲得經驗與教訓, 自然我們也必須冒極大的風險,總算吉人天相,你們終於不令老一輩的人失望。由 於讓你有機會到賀家灣救人,粟大人只好遲一個更次進兵,以致逃走了羅賊龍文與 嚴年奴才。如今罰你將功折罪,活擒羅賊交與栗大人押赴京師,你辦得到嗎?」   「孩兒遵命。」柴哲恭敬地答。   「你以為容易?」   「孩兒將全力以赴。」   栗大人奉有密令,至黃山緝捕羅賊歸案法辦,被他聞風免脫,功虧一潰。這惡 賊罪惡滔天,黨羽眾多,奸滑如狐,狠毒如狼,往天涯海角一走,你到哪裡去找? 」   「孩兒認為,惡賊必定逃往嚴家藏匿。」   「你錯了,在風聲未弛之前,他絕不敢逃至嚴賊家中藏匿。因此,一切全在乎 你。請栗大人將要節告訴你。」   栗推官客氣地向眾人告罪,方從容地說:「嚴賊父子被黜之後,愈肆兇頑,日 夕誹謗朝政,搖動人心,招納數千亡命,不久將變生不測。羅賊逃匿黃山,海賊紛 往投效,乘軒衣蟒,有負險不臣之志。御史林大人已查獲嚴賊父子的罪證,奉密旨 相機便宜行事,大兵已暗中蒞境,即將拿諸犯赴京法辦。只是江南可調之兵不多, 又恐走漏消息,因此只能調集安慶及黃州兩府官兵兩千人,秘密進兵江西及徽州府 。同時,目下嚴府廝養亡命數近六千之眾,兩千官兵不啻驅羊斗虎。」   柴哲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地叫:「六千之眾,老天!他們要造反?」   「不錯,他們正有此圖。嚴老賊家居分宜城,嚴小賊置府於袁州,袁州府城大 半為小賊佔用,吞併南昌宗藩府第,侵奪平民房舍,建家祠,辟池象西海,宮闋連 雲,巍然朝堂規模。城中共建五府,嚴賊父子居於相府中。護衛壯丁五千眾,森然 有分封之儀度。相府中盡入天下之寶貨,粉黛數百赫然分妃姬侍御。衣皆龍鳳文, 飾盡珠玉寶器,金幄象床,朝歌夜弦,宣淫無度,制比朝廷。畜養亡命,招納叛卒 ,旦則伐較而聚,暮則鳴金而解,派遣爪牙至天下各地,劫掠富豪商旅籌措軍餉。 謀客彭孔主持陰養刺客大局,下分一幫一會,幫稱黑龍,會稱黑鷹,分屬兩個奴才 指揮。主持黑龍幫的人叫壽二,主持黑鷹幫會的人叫銀一,當然不是他們真實姓名 ,迄今尚未查出他們的底細。」   「老天!他們有這許多人,確是……是棘手。」柴哲面有難色地說。   千幻劍客呵呵笑,接口道:「嚴賊羽翼未成,人多不可恃。當然不能專靠你一 個人,在座的人皆義不容辭,替天除害。目下為難的是,羅賊逃逸無蹤,他是主犯 之一,絕不可令其漏網。因此,你必須追蹤那惡賊,逼他逃至嚴府藏身,便是大功 一件。」   「如果栗大人進兵袁州,羅賊豈敢逃往嚴府。」   栗大人笑道:「林大人奉的密旨,並無剋期捕拿的期限。因此,我可作主呈報 現駐九江的林大人,暫時按兵不動,務必令賊黨們齊聚袁州,方一網打盡。柴哥兒 ,給你三個月期限,你能不能捕獲羅賊,或逼他逃至嚴府藏匿?」   「老朽願助你一臂之力,供你消息,如何?」八爪蒼龍含笑接口。   柴哲連忙稱謝,願負責追蹤羅龍文。   栗大人向眾人道謝,笑道:「能獲諸位仗義鼎力相助,下官銘感五衷。目下天 色不早,請至內帳歇息,明晨賊人可能突圍,屆時尚須諸位大俠支援。下官至前面 察看情勢,少陪了。」   「栗大人請稍候。」柴哲叫。   「哥兒有何見教?」粟大人含笑問。   「小侄冒味,特為這群賊黨請命。」   「哦!是不是令師的事?只是,他如果突圍,除了玉石俱焚之外,別無他途。 晨間突圍天色昏暗,不可能……」   「小怪認為,須防賦人情急排命。這些人依附嚴賊,並非甘心附逆,情有可原 ,小侄希望入村與他們談判,要他們保證今後改惡從善,立即脫離嚴賊的羈絆,豈 不是放他一條生路,以免突圍時雙方的死傷,更可避免波及村民。」   「哥兒,宅心仁慈,只是,恐怕這次賊人不會聽從你的勸告。」   「是不是抄滅嚴府的消息外洩,大人怕賊人逃回嚴府通風報信?」   「這倒不是。這次行動名義上是剿除山賊與湖寇,抄滅嚴府的事,連下官所轄 的官兵也毫不知情。」   「那大人顧忌……」   千幻劍接口道:「賢保!你知道端木鷹楊師叔是什麼人嗎?」   「小侄知她叫靈狐馮喜娘。」   「她就是彭孔的妻子。彭孔任嚴府的首席謀客,主持黑龍黑鷹兩大秘密幫會。 目下村中為首的人,就是端木鷹揚,也許靈狐並未逃出,那麼,你能說動這些人改 邪歸正嗎?」   「但……小侄必須盡人事。同時,笙妹中了行疫使者的奇毒,小侄必須去找行 疫使者討解藥。」   「哦!原來如此。但……」   「女兒已服下了哲哥那顆解毒靈珠。」姑娘搶著說。   「靈珠可解百毒,但對病毒恐怕並無多大效用,因此小侄必須去找行疫使者以 防萬一。   同時,家師已被端木鷹揚所囚,將以叛會罪名處死,萬一他們突圍之前行刑, 小侄豈不抱撼終生?」柴哲急急地說。   「但……縹緲神龍已經不承認你這位門人,他也不配做你的師父,汕港村傷臂 袂絕,師徒情誼已盡,難道你……」   「寧教他無情,不可我無義,師恩豈敢或忘?再就是恩師這次被囚,起因就是 為了向羅賊索取笙妹釋放,可知他天良未混,小侄希望能盡一分心力。」   栗大人持須頷首道:「哥兒大仁大義,相信不會有人忍心反對你的行事。這樣 吧!許你便宜行事,在不洩漏抄滅嚴家消息的範圍內,一切由你做主。但我得申明 在先,如果有一名賊黨重投嚴府,惟你是問,你得負責日後緝拿這人歸案。」   「小侄願一力承當。」   「好!一言為定,我等你消息,以便撤圍放人。假使你一個時辰內不出來,或 者在期限內發生搏鬥事故,那即表示你已遇上困難,我便揮兵進攻。」   「謝謝大人方便,小侄這就走。」   「我也去。」姑娘欣然地說。   「不,笙妹,你犯不著冒險,他們……」   「你不叫我去,我從另一角落進入。」姑娘堅決地說。低下頭又道:「我不放 心,不要拒絕我同行。」   「帶她去見識一下也好,哥兒,這叫做有難同當,呵呵!」千幻劍大笑著說。   柴哲無可奈何地點頭苦笑道:「笙妹,有言在先,你可不能念舊仇發狠動手。 」   「一切聽你的,可好?」姑娘不勝雀躍地說。   柴瑞站起叮嚀道:「哲兒,膽大心細,小心在意。北面有龍驤虎衛幾位前輩, 東西有烏藍芒東山的幾位大叔,南面岷江墨蛟羅大俠幾位水上英雄責負接應,西面 有千面客胡老伯與永修永齊兩位賢侄聲援。萬一有困難,必須迅速脫身。假使賊人 聽從勸告。叫端木鷹揚不可從西面走,胡老伯不會放過他的,切記切記。一切全在 你自己,九龍筒與鏹水管並不可怕,村中到處可以藏身閃避,盡量接近主腦人物, 以防變生不測,嚴防激憤的人突襲,接近主腦人物,突襲的人將投鼠忌器。你兩人 可以走了,預祝你們成功。」   兩人立即向長輩們告辭。帳內的人自有一番妥善安排。   村北兩棟木屋仍在烈火中,火光熊熊照耀得四周如同白晝,莊中人無所遁形, 家家閉戶,如同死村。   兩人繞道村東南角,由一條水溝中潛入。這一帶的官兵,已事先讓出一條通路 ,不露形跡,以免賊人生疑。   賊人在各處派有監視警哨,主力踞守在勞六爺的三棟土石屋中,嚴陣以待,準 備應付官兵進攻。監視的警哨每個人都帶了引火物,揚言如果官兵進攻,便放火焚 村,與村中的男婦老幼同歸於盡。這也是官兵合圍而不敢攻的主因。   兩人藉火光察看警哨的藏匿處,利用房屋避開警哨,逐漸接近了勞六爺的大宅 。   接近了大宅的鄰會,發覺牆角蹲著一名帶了引火物的黑衣警哨。柴哲獨自欺近 ,抬起一枚小石,悄然舉手一揮。   姑娘在另一端現身,向警哨發出一聲低喝。   警哨一怔,挺立站起打手勢詢問。這瞬間,柴哲打出了小石。「噗」一聲擊中 警哨的後腦,警哨一聲未出應聲倒地。   柴哲一閃即至,將警哨拖至一旁,取出引火物交給姑娘,兩人躍上瓦面,伏下 向勞六爺的大宅搜視。片刻,他低聲道:「笙妹,你從右面接近大宅,隱身在屋角 的曬網處,那兒上屋容易,也可以看到屋前廣場的景況。我到廣場叫端木鷹揚出來 打交道,如果翻臉動手,萬一我應付不了,你便入屋放火,將他們逼出來,迫使他 們無險可守。我和他們打交道,必定招引了所有賊人的注意,你入屋該無困難,難 在上屋跳落內進時怕暗器襲擊,我把自兕背心給你防身。」   「不行。」姑娘堅決反對,又道:「我才不進內屋,從屋角放火,內屋有鏹水 簡,犯不著冒險。」   「九龍筒和鏹水管,賊人必定用來對付我,他們勢將撤出內室移至廣場,我不 許他們接近料亦無妨……」   「你的處境危險得多,白兕背心怎可給我?走!我先走一步。」姑娘一面說一 面向下滑落。   柴哲目送姑娘消失在另一座屋角,方滑下瓦面向左繞,不久便突然現身在屋前 的廣場,舌綻春雷地大叫道:「我,山西柴哲,請黑鷹會端木會主出來說話。」   屋內傳出騷動聲,各處的警哨紛紛吃驚地現身察看。   沉重的大門技開了,門環響動中,奔出八名黑衣人,站在階上一字排開,其中 一人大叫道:「到屋內說話,會主有請。」   柴哲哈哈狂笑,笑完說:「勞六爺家中是七進大宅,天井寬大,院子廣闊,中 藏水火暗器三筒大陣,在下已了如掌指,犯不著逞匹夫之勇。你們的陰謀已經敗露 ,請會主到外面說話。」   「你的女伴在屋內,難道不想見她不成。」   「哈哈!在下的女伴已從賀家灣平安脫身,不必費心了。會主的大公子端木長 雄夫婦已成為階下囚,黃山三魔屍橫賀家灣,三小姐紫雲也為人質,全在柴某控制 中,難道會主不念骨肉之情,出來問問子女媳的下落不成?那麼,柴某白來了,告 辭。」   「且慢!閣下稍候。」   「快進去稟報。柴某稍候片刻。」   不久,大群賊人蜂擁而出,從左右包抄。   「站住!誰敢擅離屋前三丈,在下抬腿就走。三筒威力可達三丈外,在下不願 冒險。」   他大喝,聲如沉雷,一面說,一面徐徐後退。   賊人果然不敢再進,不久,會主帶了次子端木長風越眾而出,雙方在廣場中間 相距丈五六止步。   「你把他們怎樣了?」會主厲聲問。   「他們很好。可否請今師叔靈狐馮者前輩出來一談?」   「她老人家不屑見你。你既然已經救走了人質,此番前來有何用意,是想羞辱 本會主嗎?」   「那麼,羅賊龍文定然已將令師叔帶走了,這兒必定由會主負責,與官兵…… 」   「小畜生!廢話少說。你認為可以拼得咱們近百條好漢嗎?你簡直在做夢。」   「會主,你們上百條好漢,都是些快見閻王的人,官兵攻入將玉石俱焚。柴某 豈肯和將死的人死拼?柴某此來,希望和平解決,交換人質,並指引諸位一條生路 。」   「呸!你要換什麼人質?」   「以會主子女媳三條命,換家師父子師徒三條命,互不吃虧,如何?」   「你今生休想。」   「那麼!咱們談不成了,告辭。」   端本長風大喝一聲,突然衝進。   「站住!你想死不成?憑你那只借來的九龍簡,也燒不死我柴哲,你反而會先 送掉老命。」柴哲躍退八尺大叫。   「長風,退!」會主大喝。   一個身材修長背系長劍的人急掠而來,高叫道:「端木兄,不必先和他打交道 ,待兄弟先會會他,一報火焚紫蓮莊家破人亡之恨。」   柴哲未帶劍,冷笑道:「你閣下就是雷莊主雷中天嗎?火焚紫蓮莊與柴某何干 ?見你的鬼!你要會會我,如何會法?」   「小輩,咱們公平一決。」雷中天憤怒地大吼。   「在下未帶劍。」   「給你!」雷中天厲叫,拔劍奮力飛擲,來勢奇猛。   柴哲輕舒猿臂,一把抄住笑道:「你我無冤無仇,公平一決你會後悔的。一失 足成千古恨,今晚你將斷送一世英名。退回去,你還來得及全身。」   雷中天憤怒如狂,這種話不啻火上添油,一把搶過端木長風的劍,大踏步衝進 。   「雷兄且慢,這把劍給你。」會主急叫,奔上將裴姑娘的霜華劍遞過。   雷中天在氣頭上,無暇道謝,換過劍拔劍出鞘,光華耀目,龍吟乍起。他一聲 怒吼,忘了公平一決的禮數,身劍合一疾衝而上,「花中吐蕊」搶先出手,來勢洶 洶。   柴哲已打定主意,在眾賊的注視下,如果能在一照面間將對方擊敗,必可少費 許多唇舌,為了說服群賊,他必須行雷霆一擊,對方雖有寶劍在手,但無關宏旨, 如果雙方的藝業相去懸殊,有寶劍也佔不了多少便宜。   他向側一閃,大笑道:「慢來!老兄,好沒規矩……」   說話間,他連間三次方位,雷中天已攻了五招之多,勢如狂風暴雨,劍影飛騰 中,他閃掠自如,並未還手回敬。   雷中天怒火如焚,一聲怒嘯,劍出「萬鰍撞堤」絕招,無數劍虹兇猛地吐出, 虛幻莫測,控制了五尺正面。   柴哲的身形突然一晃即逝,隨即出現在雷中天的身右。   雷中天的目力極為銳利,旋身急進,收劍變招拂出,如影附形緊逼進攻,反應 快逾電光石人。   可是,他沒有柴哲快,柴哲的身影突然後飄,劍虹拂過剎那間卻又突然前移, 風雷聲驟發,叱聲震耳:「撒手!」   雷中天感到腕背一涼,右臂如受千斤巨錘所去,腕骨欲折,不由自主五指脫力 ,接著眼前一亮,冷冰冰的劍失已斜抵住他的咽喉,頂得他的腦袋向上仰,直迫頸 骨的潛勁,似要破肌直入,氣功護不住要害,對方的氣功極為高明,劍尖所發的潛 勁令他魂飛膽落,不敢稍動。   右手一震,霜華劍被人奪走了,手指已脫力,抓不牢。   柴哲徐退一大步,右手徐徐伸直,劍尖始終抵住對方的咽喉,冷冷地說:「念 你成名不易,因此,劍下留情。柴某今晚是為了救你們而來的,不忍殺你,退回去 !」   雷中無臉色灰敗,渾身發抖,如見鬼魅地後退,用近乎窒息的聲音問:「你… …你真是雷霆劍的孫……孫兒。」   「祖宗豈能亂認的?」柴哲丟下劍答,換執光華閃閃的霜華劍。   「那……我敗得不冤。你說來救我們,是何用意?」   「在下已和領兵的將爺說好了,說你們不是湖寇,要求官兵放你們離開。」   「你……」   「在下有三件事要求,諸位如能答允,在下請官兵撤走,任由諸位去留。其一 ,釋放家師父子師徒三人,以交換會主的子女媳。其二,行疫使者於浩然在敞女伴 身上施了疫毒,他必須隨在下同行交出解藥。其三,諸位遠離袁州,從此脫離嚴賊 的羈絆。在下不久將到袁州找嚴賊算帳,替天下間被他父子所害的忠臣義士伸冤, 如發現諸位仍在嚴府鬼混,休怪在下心狠手辣。諸位!嚴賊父子荼毒天下,天怒人 怨,目下失勢坐以待斃,卻不知死期將至,利用諸位作迴光返照的掙扎,諸位何必 甘冒大不諉,跟著他父子抄家滅族?諸位都是明白人,何必糟蹋自己?螻蟻尚且貪 生,諸位難道不會為自己打算?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諸位都是江湖中有名有 姓的人物,做嚴賊父子的走狗殊不值得,你我都是人,要活,活得英雄些,活得光 明正大。我不相信諸位是天生下賤自甘下流,人活在世間,如果如此糟蹋自己,活 著有何意義?家師並非叛會的人,他只是為諸位受過,要交還敝女伴,換取諸位的 安全,你們要用會規置他於死地,在下雖已與家師絕情斷義,但師恩難忘,因此必 須為家師盡一次心力。言盡於此,在下給諸位半刻時辰權衡利害,任由諸位定奪。 」   他說話的聲音清亮震耳,說完徐徐後退,退至廣場外等候。   人群三五成群竊竊私議,不時傳出爭吵辯論的聲浪;會主父子退人屋內,久久 不見出來。門外的人漸漸地群情洶洶,似乎已有內訌的情勢發生。他把握時機,高 叫道:「羅龍文無信無義,他丟下你們獨自逃命,留下你們替他擋災,你們如果仍 然替他效死,未免太愚蠢了。」   不久,大踏步出來三個人,其中有雷中天,同聲問:「閣下,你的話算不算數 ?」   「柴某言出如山,立竿見影,你們如果不信在下,決不勉強。」   「咱們代表一百零五位朋友,答應你的條件。」三人堅定地說。   一場可能波及村民,死傷慘重的大屠殺,由於柴哲的沉著勇敢而消彌於無形, 誠屬天大喜事。   縱走了賊眾,官兵有一陣好忙。柴哲帶了師父與兩位師兄,逕奔尚義村安頓, 師徒相聚,恍若隔世。縹緲神龍受此打擊,不勝唏噓,深感人心險惡,世道艱難。 他與端木雄揚共同手創黑鷹會,原意是為人間主持正義,藉此收取一些金錢酬勞, 手段雖不光明正大,但尚能心安理得。自從會主與靈狐馮喜娘連絡上以後,會務大 權旁落,會主不大熱心會務,而由端木長雄三兄妹主持會務,從此黑鷹會變了質, 變得與原旨背道而馳,面目全非。直至柴哲從西番重回中原,侯馬鎮截擊失敗之後 ,會主惟恐柴哲揭開會中黑幕公諸天下,毅然遷地為良,不想竟然遷入袁州相府, 他才明白自己鑄下了遺憾終生的大錯。原來馮喜娘是彭孔的妻子,彭孔卻是嚴小賊 世藩的謀客,利用端木鷹揚建立黑鷹會,成為嚴賊父子賺血腥錢的工具,十餘年來 ,他成為嚴賊的走狗奴才而不自知,他後悔,可是已來不及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再回頭已百年身,他想回頭但大錯已鑄,半生罪孽令他失去了回頭的勇氣。在如此 危難之秋,他仍想挽救黑鷹會的覆沒命運,向羅龍文討索裴姑娘,沒想到不但未獲 諒解,反而幾乎落了個狡免盡走狗烹的下場,怎不令他痛心疾首?到頭來仍然是自 己屢次痛下毒手,欲置之死地的門徒,冒險犯難赴湯蹈火將他救出鬼門關。   思前想後,他不由悲從中來,慚愧得無地自容,痛不欲生。幸而柴哲誠懇地多 方勸解,方不致令他走上橫劍自絕的絕路。   安頓好師父,柴哲重新回到勞家渡大營,與諸位長輩商量追捕羅龍文的大計, 直至天色發白,一切停當,方偕同雲笙姑娘返回尚義村。   雲笙姑娘已獲得行疫使者的合作,眼下了解藥,本來可以不必再找毒王,但柴 哲的兩位師妹仍在北溟四老和毒王手中,不找不行。   他已請八爪蒼龍派人至勞家渡南岸釋放端木長雄夫婦,把藏在尚義村的紫雲交 給會主派來的人接走,事情方告一段落。   接著難題來了,約期在午間,可是,羅龍文已乘船遁走下落不明,必須緊迫追 蹤,不然將無從著手,怎能等至午後動身?不知北溟四老的下落,想提前趕約亦無 處著手,只能焦灼地等候。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功成身退】   巳牌正,翻雲手匆匆趕到。這位老江湖果然不負所望,不但已將北溟四老的藏 匿處查明,而且帶來了三位朋友,以及令人振奮的消息。   據翻雲手說,羅龍文並未隨船駛南昌,曾與等在南岸的南荒八魔衝突,九龍筒 射斃了兩魔,逃向南下大道。   再就是一僧已到了汕港村以北一帶,仍在搜索嚴府餘孽,拷問金寶的下落,並 且已查出中州三劍客曾在附近現身,誓尋三劍客較量,清算舊怨。   柴哲大喜過望,立即啟程南下。翻雲手在黑道中是個手面極廣的人,朋友眾多 ,三教九流皆混得開,他堅持與柴哲同行,保證負責與江湖朋友聯絡,反正八爪蒼 龍已不追究四川的反牢劫獄案件,只要不進四川,他無所畏懼。柴哲正需這種人才 。自然皆大歡喜。   六個人悄悄過了勞家渡,放開腳程南下。姑娘仍然穿著男裝,披上一襲青衫, 成了個玉面朱唇的美少年。她帶了柴哲奪來的宵練劍。柴哲則佩了原是她的寶劍霜 華,翻雲手是村夫打扮,以僕人自居。縹緲神龍父子師徒三人垂頭喪氣,無精打采 。   南岸兩里左右,左面有一條小徑蜿蜒伸展,伸人一座小山的南端。站在小山頂 端,可以一覽湖對岸東北角的賀家灣。山西是樹林密佈,東南一帶是一大片荒原叢 莽。那時人口稀少,雖是湖濱,仍然人煙稀少,荒地遼闊,只見禽獸罕見人煙。   翻雲手一馬當先岔入小徑一面說:「繞過山南半里地,有一座樟樹林,他們就 在那裡面落腳,並不避人耳目,而且似乎有意讓人看到哩!」   遠遠地,便聽到體林中有人聲傳出。柴哲一怔,說:「是無為居士的聲音,他 像是被困住了。」   聲落,腳下一緊,向樟樹林飛躍而進。人林五十丈,便看到枝濃葉茂,而林下 光禿禿的林影中,坐著十個人影。每一株樟樹皆粗有三人合圍,擋住了視線,不易 看清是些什麼人。   他腳下一慢,神色肅穆地說:「如果翻臉動手,切記不可加入,讓我一個人應 付。」   樹林中共有三撥人,四個相貌陰森的怪老人,和一個穿青衫的高年儒士坐在北 面。一僧   般若和尚與六名心腹手下坐在東南角,其中有滄海客公孫罡、八步追魂魚祥、 人屠江漢。另一撥人坐在西南角,八方風雨雷振聲,無為居士的孫女飛花奼女解翠 華,共有六人。除了北面的五個怪人臉含微笑外,一僧和無為居士的人,皆臉色蒼 白,偌冷的天氣,居然額上冒汗。   中間,直挺挺躺著三個人,似已停止了呼吸。無為居土,渾身在戰抖,十個指 頭似要扣人樹內,顯然受到了痛苦萬分的折磨。   飛花奼女手按劍把,一而再作勢撲上,卻被同伴所阻,示意她不要妄動。   高年儒士看到有人快速地趕來,手拈灰髯大笑道:「哈哈哈,又來了一批看熱 鬧的人,妙哉!」   六人飛縱而至,縹緲神龍臉色慘白地低叫:「北面的人就是北溟四老和毒王。 」   北溟四老,是山東的四個武林老怪物。北溟,指北海,就是登州府以北的勃海 。這四個老怪物性好漁色,但卻從未犯姦殺案件,他們找女人像是姜太公釣魚,願 者上鉤。為人雖無多少惡跡,但萬惡淫為首,因此不為世人所諒,他們也不屑與武 林人往來。四人以年序分,為首的是井期,其次是段望、富玄、巫極。他們足跡甚 少履臨大江之南,在北地論技擊,連嶗山的長春派弟子也避之惟恐不及。   毒王於誠,更是江湖朋友耳熟能詳的人物,號稱毒祖宗,是個亦正亦邪的怪人 ,喜怒無常,極端難纏,沒有人敢惹他,但他看不順眼的人,他便會手癢把對方弄 個不死不活。   井期怪眼一翻,不悅地對縹緲神龍叱道:「時辰未到,你前來有何用意?老夫 為人最重視約期,你是不是想找死?」   「前輩……」縹緲神龍悚然地說,語不成聲。   「即使你已知道金寶的下落,也不可以提前找來報信。」   「晚……晚輩……」   「你帶了人來,是想在太歲頭上動土嗎?」   柴哲舉手示意,請乃師退下,上前談談一笑道:「老前輩,這裡不是約會之地 吧?」   「當然不是。」   「那麼,尊駕怎知咱們是應約而來的?你們能來,我們為何不能來?笑話。」   柴哲的話口氣極為強硬,語驚四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飛花奼女驚叫道: 「柴兄弟,趕快離開。」   井期已經一蹦而起,厲叫道:「兔崽子!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咦!你們不是北溟四老嗎?老傢伙,你白活了一大把年紀,出口傷人,真是 老而不死謂之賊也。」   不但井期勃然大怒,其他三老和毒王都變了臉色,倏然站起,臉上殺機湧現。   縹緲神龍心中暗暗叫苦不迭。雲笙姑娘卻喜悅地微笑。   一僧不住搖頭苦笑,自語道:「好小子,你比我還要狂,難怪在西番你敢向我 叫陣,這次恐怕你要倒霉了。」   井期怒火如焚,急步欺近。   「慢來慢來,你那麼冒失魯莽,像是毛頭小伙子般衝動?你要打架,咱們先把 話說明,小可奉陪,決不食言。」柴哲笑嘻嘻地說。   「小畜生,說吧,說完了老夫要活剝了你。」井期仍然怒火沖天地叫,但居然 止步不進,似被柴哲的神色所懾。   「你年紀太老,年老氣衰。而我年青,年輕力壯,打起來別人會說我少壯欺老 ,等會兒小可願讓你佔先,以示公允。你們扣留的兩位姑娘,是小可的師妹,兄妹 情誼深厚,小可不得不來。再就是有關金寶的事,運金船已被湖寇弄沉,誰也沒有 到手的福份,許多人連船也沒有見過,便冤枉地丟掉了性命,因此,無可奉告。」   「你說完了沒有?」井期厲聲問。   「說完嘛,並沒有完。」   「老夫不聽了,你得死。你們這些人,全得死。」   「不錯,咱們這些人全得死,世間的人誰又不死?彭祖活了八百八十歲,同樣 是死,如今安在?好,廢話少說,你我輩份不同,胡打亂殺你並不見得光彩。這樣 吧,咱們賭個東道。你如果不敢,申明好了,小可不願勉強。」   「賭什麼東道?」   「你們四老可舉出兩個人來,每人在小可胸腹間攻三掌,在下不還手,小可被 打死了活該。如果不死,另一老站在原地攻我三劍,活動只限一尺,反擊也只限三 招。如果無奈我何,你們將兩位姑娘釋放,咱們各走各路。如果你們認為不公平而 不敢賭,即作罷論。」   「你小子簡直在找死,狂妄得不像話。」   「找死是我自己的事,不勞費心,只問你們敢不敢賭。」   「咱們賭了。」老二段望怪叫。   柴哲擊掌三下說:「擊掌為證。」   井期也擊掌三下說:「你準備接老夫三掌。」   「且慢!小可還有事情請教毒王,他也是當事人。」   毒王桀桀一笑,陰陰地問:「你想找我毒死你?不成,老夫得將這些人整服了 再說。他們全都被老夫用毒制住,目下正一個個地找快活。老夫倒要看這些江湖頂 尖兒高手,在痛苦的煎熬下到底會不會屈服招供。」   「哦!原來你要迫供,迫什麼供?」柴哲問。   「同一件事,金寶的下落。」   「他們同樣不知道。」   「他們是劫金群雄中的高手名宿,怎說不知道?」   「你迫死他們也是枉然。小可也要和你賭個東道。」   「你有幾條命?見你的鬼。即使你贏了四老的東道,也贏不了老夫的毒藥,不 和你賭。」   姑娘突然上前笑道:「那麼,小可和你賭,你不會說不敢吧?」   「什麼?你這水蔥似的小娃娃和我賭?」毒王訝然問。   「不錯,我吃你一味毒藥,如果我不死,你解了這些人的毒,咱們哈哈一笑各 走各路,如何?」   「雲笙,你……」柴哲大驚地叫。   姑娘卻搖手相阻,笑道:「我的內功火候已經爐火純青,用內功迫出毒藥當無 困難,不必替我擔心。」   毒王冷笑一聲說:「你小小年紀敢誇海口,真是自尋死路,老夫賭了。」   井期不耐地叫:「小子,橋歸橋,路歸路,咱們先賭,你準備了。」   柴哲立下樁,從懷中掏出竹蕭和竹筒,拍拍胸膛說:「懷裡沒有鋼板鐵甲,老 前輩動手吧!」   井期吃了一驚問:「你這把蕭從何處來的?」   「神蕭客老爺子所賜。」   「你……你是他的門人?」   「不,連寄名弟子也談不上,但卻有授藝之恩。」   「咱們不能賭了。」井期懊惱地說。   「怎麼?你敢賴不成?」   「算了算了,你贏了。神蕭客是咱們四老的救命恩人,咱們豈敢對你無禮?簫 借來看看好不?」   柴哲大喜,將簫呈上笑道:「老前輩,賭了你老人家准輸。」   井期正在驗看竹蕭,不悅地說:「你這是什麼話?難道老夫不如你?」   「小可並無此意,只是身上穿了白兕背心,寶劍不傷,掌力自然無妨,所以說 老前輩必輸。再就是比劍,小可站在丈外遞劍,怎會輸呢?只怪老前輩在盛怒之下 不加思索,恕小可使奸。對不起。」   井期將蕭遞過邊說:「神蕭客大概把精靈古怪的絕招全教給了你,油嘴滑舌, 小心我磨你的頭皮。你有白兕背心,其他兩寶呢,從實招來。」   「老前輩仍不死心?」   並期嘿嘿笑,但老臉微紅,低聲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老人家一生別無 嗜好,就丟不掉老毛病,我要那卷密宗和合秘法,保證不用為非作歹。你年輕,要 來無用,反而傷身敗德。送給我,四老替你赴湯蹈火,怎樣?」   柴哲將竹筒遞過,笑道:「一言為定,請四位老前輩到袁州府等候,多則三月 ,少則一月小可前來相會,請助小可剪除嚴賊的羽翼。圖在簡內,請過目。」   井期大喜,看也不看地揣入懷中笑道:「一言為定,袁州府見,呵呵!你還得 和毒王打交道。」   毒王一直在側旁聽,臉色已恢復原狀,笑指姑娘問:「小娃娃,你憑什麼敢和 我賭?鶴頂紅、牽機藥、鳩,無一不是入口封喉的劇毒,你的內功禁受得起?真是 荒唐。」   「小可昨晚吞下一顆天下至寶解毒靈珠,所以敢賭。」姑娘笑答。   「解毒靈珠解不了腐蝕性的毒,入口咽喉毀,縱有靈珠,也將成為殘廢。小娃 娃,你知道你冒了多大風險?」毒王苦笑著說。   柴哲長揖為禮,笑道:「小可深感盛情,容後圖報。但不知老前輩有何見教? 」   「你送我那顆黑珍珠,我與四老偕行同赴袁州,捨得嗎?」   柴哲取出珠盒雙手奉上說:「小可遵命奉敬,尚清笑納。」   「你真捨得送?」毒王訝然問。   「老前輩可以打開驗看。」   毒王打開珠盒,放在鼻端輕嗅,笑道:「果然是此物。哥兒,你等於是送給老 朽十年陽壽,謝謝。」   「這珠……」   「老朽與毒藥為伍,體內淤積另一種致命毒質,必須用此珠方能溶解毒質排出 體外,為此物老朽幾乎走遍了海角天涯,無如天下只此一顆,卻深藏官庭大內無可 奈何,聽說此珠已落在嚴賊之手,我正要去嚴府鬧他個天翻地覆呢。」毒王一面說 ,一面將珠一口吞掉,取出一包解藥遞給姑娘又道:「這是解毒藥,你留一半備用 ,另一半可解救那些傢伙。」   「哥兒,兩位姑娘藏在右首兩個樹洞內,交給你啦!咱們要上路,日後袁州府 城見,不見不散。」井期喜悅地叫,五人匆匆走了。   柴哲無意中得了五個幫手,喜不自勝,接過姑娘的藥包,請姑娘與兩位師兄去 救兩位師妹,他自己分別解救一僧和無為居士一群人。   一僧與無為居士兩世為人,萬分感激地向兩人道謝。柴哲將一僧請至一旁,將 中州三劍客正著手剷除嚴府爪牙的事說了,力勸一僧放棄與三劍客的意氣之爭,免 傷和氣。一僧情面難卻,一口應允。同時自己也希望到嚴府走走,嚴府金銀珠寶堆 積如山,不走一趟心實不甘。   無為居士祖孫倆本就對柴哲極有好感,自然也自告奮勇走一趟袁州。   彼此約定後會,一聲珍重各奔前程。縹緲神龍心灰意懶,要趕回湖廣與家小團 聚避世隱居,要愛子帶領師弟妹,隨柴哲至袁州效力。但柴哲委婉地拒絕了,他不 希望師兄妹被人唾罵,先前是嚴府的人,反過來打擊嚴府,道義有虧。他將大師兄 程忠被葉局主的人馬點倒在汕港村的事說了,要師父速至汕港村找程忠,務必速回 湖廣,日後再留後會。縹渺神龍無奈,只好叮囑珍重而別,帶著愛子及門徒走了。   八方風雨會袁州,注定了嚴賊父子敗亡的命運。   一雙愛侶在翻雲手的引導下,南下第一站是都昌。   可是,翻雲手的消息靈通,羅尤文卻逃得更快。一追一逃,經過多次危機千鈞 一髮的接觸,羅龍文就像喪了膽的老鼠,被柴哲迫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連累了 不少好朋友送死,從江西追到南京,再繞道往回逃,最後走投無路,仍然逃至袁州 嚴府托庇。   仲春二月,柴哲三人到了南昌府。林御史大人仍在九江勒兵坐鎮,栗析與郭諫 臣兩位推官大人的兵馬,化整為零向袁州秘密邀趕。江南岸的巡按大人,也帶了兵 馬以巡泛為名,浩浩蕩蕩徐徐西行。   柴哲與姑娘受領諸位長輩的密計,在幾位長輩的襄助下,先一步晝夜兼程,從 水路先到臨江府,再就陸路化裝易容奔向袁州城。   袁州府城,是贛西最大的一座城地,北枕秀江(袁江),城周八里,四座城門 ,東西南三面築有深壕,易守難攻。嚴嵩老國賊是東面的分宜縣人,但分宜縣小得 只有四五條街,城周兩里二百二十四步,站在東門大叫一聲,西門外的貓也會嚇一 跳,因此,他的相府建在袁州城內。從二十一年嚴賊害死夏言,升英武殿大學士起 ,至四十一年嚴賊罷相,二十年中,賣國弄權,權傾天下,袁州城成了嚴家的內宅 ,四座城門成了嚴家的大門。目下嚴賊父子雖然失勢,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潛 勢力仍在,誰也無奈他何。這一年,更是變本加厲,招納叛卒亡命,不但想東山再 起,而且希望推翻朱家皇朝取而代之,袁州城管制極嚴,白天城中的人出入須查身 份,過往商旅一律限令在北門外的碼頭棧房住宿,未獲准禁止入城。在城東十里的 震山(馬鞍山),城南十五里的湖岡山,城西南七里的坤長山(旗山),各建了一 座碉寨以為犄角,城中有警,三寨同時派人聲援,實力空前雄厚。僅是城中五府, 便有六千護衛和打手。如果想以兩千名官兵前往抄滅相府,不啻以卵擊石。   自從歲尾鄱陽奪金失敗後,折損高手甚多,死的死逃的逃,派去的人損失了十 分之八,災情嚴重。尤其是黑鷹會的瓦解,等於折了一條臂膀。   三個月來,袁州城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但久久不見動靜,民心士氣又逐漸開 始穩定,相府的人故態復萌,又開始魚肉鄉里了。   端木鷹揚父子恨重如山,他恨死了柴哲,志切報仇,返回相府後,積極從事重 整黑鷹會的業務,三月來頗有成效。   彭孔的另一批斂財工具黑龍幫未遭波及,風聲一懈他們正積極準備重出江湖, 制就了大批任官的文書印信,預定下月出發。黑龍幫的斂財方式,與黑鷹會完全不 同。黑鷹會幹的是刺客,職業殺手的勾當,從中兩面敲詐。黑龍幫則分為數十小集 團,帶了偽造的委任公文印信,扮成從京師來的各地大小官吏,沿途向官民索賄, 暗中調查各地的富豪,晚間便明火執仗公然搶劫,金銀、珠寶、首飾、美女,多多 益善,殺人越貨無所不用其極。兩年來,黑龍幫出了不少紕漏,有些天良發現或者 貪生怕死的人,搶劫時失風被當堂擒獲,便—一從實招供。目下坐鎮九江的林大人 ,手頭共有二十七宗實供的記錄,副本已抄送江西巡按,人證物證皆送至南京,準 備附入奏本中馳送京師密呈徐大學士徐階。徐大學土就是主持這次打老虎的幕後主 將,副將是刑部尚書黃光升,右都御史張永明,大理寺卿張守直。負責搜集罪證的 自然是林大人,奉命執行的是栗祈、郭諫臣兩位小推官。   袁州城不容許陌生人混入,先兩月到達的群雄,自有辦法安身,白天在城郊混 跡,晚間至城內偵伺,嚴府的動靜皆瞭如指掌。   主持偵察大局的是八爪蒼龍,但也無法干預自願前來相助的高手。這些人包括 一僧、無為居土、北溟四老、毒王、魚鷹、恨地無環,與及志在報仇的南荒六魔( 八魔已死其二),混江虎鯊,與在湖口被殺得落花流水的劫後餘生群豪。但所有的 人,彼此心有默契,等到柴哲蒞臨,隨柴哲進退。   這天,是春雨連綿後的一個明天,春分已過,天氣已漸漸暖和,但依然罡風料 峭,寒氣襲人。   五個村夫打扮,帶了小行囊的人,氣急敗壞地踏入了東門。把門的護衛吃了一 驚,惶然地將他們迎入。   羅龍文回來了,像是鬥敗了的公雞。   袁州城形勢一緊,風聲鶴唳,各處均有人竊竊私議,私議的主題是:威震湖口 的柴哲可能來了。   次日一早,宜春五台之一的城西南城牆上的鳳凰台,大匾額上被人貼了一張巨 幅白紙,上面寫著:「山西柴哲出,江南相星落。系首入都門,寄食墓園角」。   語氣像是出家人的偈語,筆法卻出於名家大手筆。   當天,城門緊閉,打手護衛滿街走,逐屋搜索可疑的人。人心惶惶。   知府大人的衙門,已被相府所佔用,改遷至府治東首的報恩寺中辦公,原有的 百餘名僧   侶,被遣送到城南八十里的仰山太平興國寺,與北端的崇聖寺。崇聖寺有宋朝 大詩人黃庭堅的碑記,大詩人被奸臣蔡京貶來袁州,愛上了崇聖寺的竹尊者軒,這 是一座幽雅的大禪林,目前已成了嚴賊父子的家祠,囚禁了不少高僧和玄門方土, 替他看守家祠做法事。報恩寺建自宋朝,元朝被火燒光,本朝重建,頗具規模,三 重大殿,兩座偏段二十餘棕禪房,五六座禪閣。大殿依舊,兩座大殿卻改為大堂, 禪房改為公廨,後方的滌心閣,成了知府大人的官廳。左右幾棟木屋,是同知,推 官、經歷、知事、通判的辦公要地,前面則是照磨所。   府中官吏的私第,則設在廟後街的民宅內,以保持寺廟的清淨。知府大人姓秦 ,他不是嚴賊的走狗門生,但敢怒而不敢言,委曲求全像是傀儡。推官郭諫臣因功 赴省,同知也奉巡按大人的手諭至南昌述職。因此,秦大人不得不辛苦些,每天趕 辦要公,不至二更不離官廳。嚴賊父子為了要利用知府大人,少不了留一份情面, 不派人到報恩寺搜查。其實公署中派有密探眼線,根本用不著查。   當晚,一陣風一陣雨,氣候又轉壞。秦大人趕辦了幾件有關民訟的要件,交照 磨所用印歸檔,屏退了從人,吩咐丁役鎖上廳門,正待啟駕返家。   兩名丁役正掩上廳門,尚未上閂,門外突然響起扣門聲,一名丁役叫:「大人 正要安歇,不許任何人打擾,有事明天再稟。」   「周司獄大人派屬下前來稟報,有死囚越獄,十萬火急,稟明大人定奪。」   秦大人吃了一驚,有死囚越獄,那還了得?搞不好會弄掉烏沙帽哩,喝道:「 讓他進來。」   廳門拉開,湧入五名身穿水靠的人,青綢水靠緊貼著肌膚,只露出五官和雙手 ,背上背了劍,脅下掛著革囊。突然出現在燈光下,像是五個魅影,渾身水光閃亮 ,熱氣蒸騰,膽小的人,可能被嚇昏。   五個怪影一閃而人,兩人分別挾住驚呆了的丁役,掩住他們的嘴巴。一人迅速 將門關上,一人搶入通向內室的走道門。兩個丁役雙目上翻,終於昏厥。   秦大人膽子倒不小,並未驚昏,撩起袍袂向側廂門跑,走得太急,急掉了頭上 的烏紗帽。   最後一名怪影,突然阻住去路,低沉地喝道:「秦大人,定下神,只要不作任 何反抗或呼救的愚蠢舉動,便不會有麻煩,外面已有人負責把守,反抗無用。」   知府大人臉都嚇青了,戰抖著問:「你……你們是……」   「拾起你的官帽戴上,目下你仍是五品黃堂,必須保持尊嚴,請升座說話。」 不速之客口氣平和而略帶諷嘲地說。   秦大人如受催眠,順從地抬帽繫好,失魂落魄地走近官座,戰抖著坐下。久久 ,方用恐懼的聲音問:「你……你們是些什麼人?夜闖公……公堂,是何用……用 意?」   怪人拖過一張交椅,在案旁坐下,泰然地說:「我,山西柴哲,最夜打擾大人 ,恕罪恕罪。」   秦大人一打冷戰,駭然地說:「你……你就是柴……柴哲?本官並……並未與 壯士……」   「大人先走走神,草民此來並無惡意。」   「你……膽大包天竟……竟……」   柴哲臉色一沉,不客氣地說:「秦大人,你要放明白些。你,堂堂五品大員, 一府之長,卻包庇嚴賊父子,犯下了欺君大罪。」   「本官…」   「朝廷定下聖律,二品以上的致仕官員,居家的言行舉止,皆責令地方管屬官 吏,每歲呈奏兩次。你,明知嚴賊父子魚肉鄉里,作奸犯科,招納亡命,私建五府 比擬朝堂,鳴鐘擊鼓,白晝操兵,昭然有不臣之念,卻在奏報中包庇隱瞞,顯然你 也包藏禍心。」   「……下官………」秦大人魂飛魄落地叫,冷汗沁體。   「我知道你也是不得已,奏報不由你作主。但你怕嚴賊父子,難道就不怕龍庭 震怒嗎?」   「可是……」   「你只顧眼前,不慮後果。當然,你不是聖賢,貪生怕死人之常情,不能全怪 你,草民奉命帶來貴屬下郭推官的手書,請大人過目。閱後焚毀,如果走漏絲毫風 聲,大禍立至。」   柴哲說完,探手在革囊中取出一封書信呈上。   秦大人一面看信,一面不住發抖,看完顫抖著說:「書信確……確是出……出 於郭推官之手。但……去……去年郭推官受……受辱嚴……嚴府,會不會是……是 他挾忿嫁……嫁禍,捏……捏造事……事實騙……騙我?」   「你必須相信。如果柴某有心陷害你,何必費事?」   「這……本官認……認為,你們不……不能匿居府衙,那……那……」   柴哲冷哼一聲,聲色俱厲地說:「秦大人,你聽清了,不管你信與不信,如果 你不肯,我同樣可用嚴賊父子的殘忍手段對付你。好心給你一條明路你不領情,你 難道偏要往鬼門關裡闖?要想在今晚喪命?告訴你,林御史已勒兵以待,嚴賊父子 敗亡在即,最近幾天密旨即將由錦衣衛護送中官押送前來,如果你不及時效命,將 功折罪,名列逆臣恐將株連全族。你不肯讓我們藏匿,我們同樣有地方棲身,進出 袁州城如履平地,今晚咱們二十餘人入城如入無人之境,便是明證。你既然不顧身 家性命,咱們告辭。」說完,推椅而起,一把奪過書信,扭頭便走。   「壯士請留步。」秦大人站起急叫。   「你回心轉意了?」柴哲轉身問。   「但……衙中有嚴家父子的人……」   「你的住處內室,難道也有嚴賊的眼線?」   「這……」   「生死交關,相信尊夫人也不至於太拘泥禮數。咱們只留八個人,七男一女。 只須將尊夫人的侍女梅香與常綠兩間房讓出,白天照常活動,晚間三女共寢梅香的 繡房,七男則棲身常綠房中。其實咱們只在白天藏匿,人數經常變動,夜間整夜外 出,也許另藏地處,不會大麻煩你們。」柴哲侃侃而論,口氣似已將秦大人的住處 摸了個一清二楚。   「看來,本官已別無抉擇。好,本官願擔風險。」   「那麼,你先走。」   秦大人脫力地站起,搖搖晃晃像是大病纏身的人,精疲力盡地踉蹌走了。   柴哲取出一包藥散,倒在兩個丁役口中,說聲走,五個人閃出大門,隱入夜雨 中。   兩個丁役不久甦醒,茫然地關上了廳門,已忘了剛才開門時看到鬼影的事,逕 自進入內堂走了。   在官兵到達之前,必須將嚴府鬧個天翻地覆雞犬不寧,以瓦解賊人的鬥志,一 方面剪除巨孽,令賊眾人人自危,自行瓦解。   嚴府正大興土木,整治亭園,幾乎佔了全城面積六分之一的相府大花園,亭台 花樹全部更新,工匠共計四千餘名之多,巧手工匠占全人數四分之一。這些工匠中 ,幾乎有一半是逃兵叛卒和江湖亡命,住在府後街百餘棟侵佔而獲的民房中,每逢 散工時分,這條街便成為城中最特殊的市場,全城也惟有這條街不禁夜市,聚酒色 之大成,賭局徹夜不散,一些擄自各地的稍具姿色婦女,成了工匠們的洩慾工具, 生活在人間地獄中。   由於陰雨連綿,近日工匠們有大半的人無事可做,在濛濛細雨中,這條街也減 少了不少罪惡。但雖說柴哲到了的謠言,鬧得人心惶惶,可是,這條街並不在五府 之內,工匠們不需派人保護,仍可在午夜中,看到醉態蹣跚的人走動。   「篤篤篤!噹噹!」三更兩點的更鼓聲,打破了沉寂。接著。三兩聲犬吠在夜 空中振蕩。   除了五府的崇樓中有燈光外,全城燈火全無,細雨霏霏,寒風貶骨。   府後街各住戶門口沒設有門燈,只有從破門縫隙中透出的一線線燈火,門內人 聲隱隱,不時有狂笑聲和女人的尖叫聲傳出。   街道寬僅丈餘,黑黝黝地,看不清對面來的人,不時有三五個醉漢踉蹌而過, 大叫大嚷。   街西端出現了三個黑影,穿著蓑衣戴著雨笠,並排而行阻滿了街道。中間那人 似已醉得差不多了,一面走一面叫:「清明時節雨紛紛,府後街的醉鬼欲斷魂,借 向心愛的小娘子何處有……嘔!何處有……」   右面的醉漢「砰」一聲一腳踢在用右的店門上,怪笑道:「哈哈哈!我尋芳客 腳指這一家。晦!開門,裡面的哥兒們死光了沒有?」叫著叫著,又踢了兩腳。   門被踢得轟然暴響,屋內人聲一靜,接著大門拉開了,伸出一個肥腦袋,大罵 道:「瞎了你小子的狗眼,你叫門是這樣叫的嗎?喝醉了你他媽的不回狗窩裡去挺 屍,在這兒……」   話未完,門外的醉漢一把揪住了肥腦袋的耳朵向外一帶,大罵道:「瞎了你的 狗眼,你敢出口傷人?」   肥腦袋跌出街心,跌在一個水坑中,跌了個狗吃屎,泥水四濺,狼狽地爬起, 咆哮著搶回反撲。   另一名醉漢在旁伸手一扳肥腦袋的肩膀,來一記「霸王敬酒」,「砰」一聲正 中下頷,肥腦袋直跌至店門前,轟然大震。   「你小子要打架?哈哈!老子一大拳頭打遍了湘南八府,你要打架?哈哈哈! ……」醉漢狂笑著說,隨著酒嗝聲,噴出一大堆從五臟廟噴出來的酒肉。   真巧,門內剛搶出兩個人,恰好被吐出的污物弄了個酒肉淋頭。   「什麼人在滋事,屬於哪一組工寮的人?」被酒肉噴頭的人怒口叫。   第三名醉漢恰好倚在門旁,一拳揮出加上一腳。   「哎……」發話的人狂叫,向門內飛跌。   「他們打人?好,打他娘的狗雜種。」第一名醉漢怪叫,首先搶入門中,屋內 霎時大亂,雞飛狗走。   只片刻間,這間屋子完全變了樣,門窗全毀,屋內躺了八個人,一個個頭破血 流,氣息奄奄。   附近的人全被驚動了,觀熱鬧的和前來鎮壓的人大呼小叫,街上全是人。可是 ,滋事的醉漢不見了。   同一期間,嚴世藩的長子嚴鴻所住的西府,來了五位不速之客。府西,鑿地穿 城引水,形成一個象徵北海的大池,四周花木扶疏,亭台花樹極盡奢華。前藩,嵩 賊垮台,小賊世警充軍雷州衛,孫子鴻、鵠,爪牙羅龍文,班頭牛信,也全被充軍 。皇上念在老賊多年追侍的苦勞,僅撤職而已,同時特赦嚴鴻,跟隨老賊返江西故 里。接著是充軍的人半途逃回,氣焰復張。奴才嚴年也在獄中用大量金銀活動,被 釋還鄉。嚴鴻自以為可托乃祖的餘蔭,相信幾位術土的鬼話,以為自己福大命大, 洪福齊天,因此更為殘暴,更為荒淫。他的父親世藩有無數姬侍歌妓,他身邊的美 女更盛。西府有百餘棟崇樓飛閣,地占三座坊,等於是六條街以上的面積,裡面就 不知藏了多少污,納了多少垢。要找他藏身的地方,極為困難,但有一處地方他每 天必到,那就是西府極機密,極神秘,極香艷的叢香樓。這人除了他自己是男人以 外,其餘的全是艷麗如花的香噴噴嬌滴滴的女人。樓的四面相距二十丈左右,有四 棟碉樓式的護衛宿舍,不分晝夜,護衛們警戒森嚴。但所有警衛,皆不許接近叢香 樓附近五丈以內。   即使是樓下的眾女,未經傳呼,亦不許登樓,違者殺無赦。   在府後街醉漢滋事之前,五個不速之客已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了警衛森嚴的 叢香樓附近。   也在同一期間,六名大魚似的神秘客,從城壕泅水沿渠道入城,順著開闢不足 一年的水道進入西海,接近了西端的水謝夏館。   五位不速之客像是無形質的幽靈,接近了正南的護衛宿舍,繞至北面,四人兩 面一分,一人伏在屋角的草叢中,取出一根三尺長小竹管,瞄準穿了蓑衣的兩名警 衛,突然舉管就唇撮口一吹,接著暴起飛撲而上。   兩警哨本來靠在門樓下的大柱旁,一左一右監視著兩側,這時近端的人突然向 下挫倒,無聲無息地滑坐在柱下。   那一端的警哨剛感到微風颯然,剛移動身軀。笨重的蓑衣擋住了視觀,還沒發 現同伴有異,喉間已扣住了一隻巨手,還來不及掙扎,腦門便挨了一記重擊。   五位不速之客進入了碉樓,不久便重行外出,但見人影迅捷如電,三五起落便 接近了叢香樓的南面。   叢香樓是一棟高有三層的八角巨型建築,佔地六畝,裡面別有洞天。八座向外 伸張的大門樓,迴廊的廊柱,也是合抱大的漆金巨柱,其壯麗的程度可想而知。內 行人一看便知,這是一座隱含生剋的八卦奇陣。建造這座樓,動員工匠兩千,費時 一年兩月,監工是南昌鐵柱觀的妖道藍田玉。藍田玉不但妖術通玄,對符錄秘法尤 其精妙,能驅使奇禽怪獸,豢養的一群丹頂鶴更是通靈。嚴嵩老賊曾經在去年將妖 道的名宗秘法及祈鶴文,附入具奏起居的奏本入呈,曾經一度獲得皇上的歡心,幾 乎重獲起用。目下藍田玉在宮庭,榮任左演法天師,以秘法與扶占術探獲聖寵,嚴 老賊不啻斷了一條臂膀。嚴賊父子被抄家後一年,藍田玉在宮庭也因為進春藥中含 水銀,與假傳密旨交通妖道胡大順的罪名,囚死天牢,作法自斃。如果藍田玉在嚴 府,柴哲與各路英雄,恐怕連進入嚴府的機會也不可得哩!   任何機關埋伏,必須有人主持方可發揮作用,自從藍田玉走後,接手的是顯微 法師,這位妖道為人平庸,除了會幾手鬼畫符的妖術外,一無是處,對機關削器一 竅不通,不足一年,叢香樓的大半精巧機關已成了廢物,只有些笨重的機關尚能應 用而已。   五位不速之客小心翼翼地通過樓外圍的串地錦,刀坑,伏弩埋伏區,越過五丈 寬的危險地帶,繞出生門,技巧地撬開一扇明窗,由兩人進入,先啟開大鐵門的閂 架預留退路,方熟練地探進。   進了樓中,除了須小心機關以外,可說別無顧忌。樓中全是女人,不堪一擊。   樓下留了一個,其他四人悄然登上了二樓。當登上三樓的梯口時,突然金鈴聲 大作,整座樓梯向下崩坍。   「我先上!」一名不速之客低叫,突然飛升,攀住了三丈二尺高的樓口。   「內縮!」下面一人大叫。   手攀樓口的人身子向樓板下一貼,狂風恰好從樓口向下刮,箭雨呼嘯而降,危 機間不容發。他等箭雨已竭,立即向下一翻,奮身一滾,「膨」一聲大震,震倒了 樓門,連人帶門進入了樓內,力道千鈞。   三層樓全部燈光大明,怪的是不見人現身,鶯鶯燕燕們都躲在各處秘室內藏匿 ,不見半個人影。   另兩名不速之客同聲低嘯,飛躍而上。   第一名登樓的人,雙掌一揮,來一記「猛虎推山」,「彭」一聲大震,推倒了 一扇房門,側身閃入。   「哎……呀……」裡面有人尖叫,是女人的聲音。   這是一間極盡奢華的香房,一張奇大的牙床,但沒有帳,這裡面不會有蚊蠅騷 擾。四面有珍奇的擺設,有各式各樣的几椅檄案,五光十色的縵帷,如虛做幻的燈 光,如同花圃似的各色盆景。三方設有看不見炭火的壁爐,發出暖洋洋宛如陽春三 月的熱流,奇香撲鼻,滿室生春。   裡面的大牙床上,八名美女縮成一團,有三名只披了一塊近乎透明的蟬紗,玲 瓏的胴體一鑒無遺,聳胸豐臀動人心魄,足以令魯男子驚心,柳下惠動容。其他五 女更是嚇人,渾身赤裸裸半絲不掛。   進入香房的人毫不動容,沉喝道:「小畜生呢?說!」   怪!香房只有一道門,怎麼主人不見了?看光景,嚴鴻剛才一定在此,床柱旁 的描金妝台上放有男人的衣巾,銀几上放著幾杯殘酒。   美女們誰敢答話?嚇得花容變色抱成一團,那情景真夠瞧的。不速之客急步搶 出,突然腳下一沉,下面出現一個丈大的陷坑,向下急墮。   這瞬間,第二名不速之客恰好飛躍而至,俯身一把抓住下沉的人的背領,喝聲 「起」!   兩人以兇猛的衝勢,沖落在牙床上,把裸女人撞得尖叫著滾下床內側。   床內壁突然內陷,旁移,出現一道暗門。兩人不假思索,撥開眾裸女追入。   第三個人不跟人,撕破一條紅綠錦被,順手牽羊將一些珠光寶氣的珍玩打成一 包,背了便走退出房外。   整座相府數百棟樓房警鐘狂鳴,各處掛起了無數氣死風燈。甲士和護衛紛紛出 動,捉拿刺客的呼叫聲驚天動地。   鼓聲乍起,全副武裝的打手,有節制地在各處列陣。   府後街正為了醉漢滋事而亂糟糟,相府的鐘聲和戰鼓聲恰好傳來,四千餘名工 匠,像蜂群般紛紛帶了兵刃湧出街心,整隊候令出動進入相府捉拿刺客。可是,正 亂間,街兩端同時起火,火舌衝破了房頂。   人群再次大亂,寒風凜然,細雨紛飛,雲沉風惡,星月俱無,人多了,誰也不 知對方是不是自己人。驀地,街中段傳出數聲淒厲的狂叫,接著殺聲大起,怪嘯聲 此起彼落,人群狂亂地奔竄,狼奔豕突,誰也不知發生了何種變故。帶隊的人叫破 了喉嚨,卻無法控制這群烏合之眾,像是搗破了的蟻窩,無法收拾。這一來,無法 在有利的時機入援相府了。   五個不速之客無法追上嚴鴻,在樓下會合,迅速撤走,向西飛掠。   西面碉樓的護衛共有三十名,正沿花徑急急搶來,雙方劈面撞上了。   「刺客那裡走?留下投降。」領先的護衛怒吼,掄鬼頭刀火雜雜衝到,劈面就 是一刀。   走在前面的不速之客哈哈狂笑,毫無顧忌地搶入,「叭」一聲一掌拍偏了鬼頭 刀,飛起一腳,踢中對方的心口。   護衛一聲狂叫,望後便倒。第二名不速之客超出叫:「擋我死者!拿命來!」   叫聲中,人如瘋虎,劍似狂龍,在護衛們還來不及散開的片刻間,已放倒了六 名護衛。   後面的三名不速之客繼續前衝,三支長劍當者披靡,殺開一條血路,在其他各 處的打手趕到之前,沖開人叢一溜煙走了。   到了西海旁的夏館,樹影中閃出六個穿水靠的人,其中之一低叫道:「天地玄 黃。」   「宇宙洪荒。」不速之客答。   「是四老和毒王嗎?」   「可是羅余幾位老弟?」   「快往西北走,此地交給我們。」   「追兵將到,小心了。」   「謝謝關照,明天見。」   六個穿水靠的人是岷江墨蛟,余氏雙傑、魚鷹,恨地無環,最後一個赫然是混 江虎鯊,他在魚鷹的排解下,與柴哲化敵為友。六個人已解決了把守夏館的人,接 應北溟四老和毒王。   等四老和毒王一走,六人同時舉火。相府雖然樓閣連雲,但都是些木造建築, 春雨阻不住房屋自內向外焚燒,放起火來同樣有效。   火勢怒張,追兵到了。六個人向與四老和毒王相反的方向繞海岸而奔,一面大 叫:「王八蛋龜孫奴才!不要再追來了。」   打手護衛們追得更急,四面八方的人皆向這兒趕,吶喊聲如雷。   六人正走間,前面一座花亭人影連閃,一字排開八名打手,中間兩人赫然是端 木長風和一名老太婆,攔住去路叫:「慢來!說清楚了再走,朋友。」   岷江墨蛟哈哈狂笑,扭身一躍,「噗通通」連聲水響,六個人全向水中一跳, 水花一湧,不見人影。   天氣太冷,誰願意下水追人?水底昏黑,追也追不上,何況端木長風的水性不 登大雅之堂,老太婆更是不敢下水。   北溟四老和毒王從西北角脫身,前面出現了高有兩丈的圍牆,牆的那一邊是春 泉坊的百尺巷,不再是相府的地境了。   距圍牆尚有三二十丈,斜刺裡衝出三十餘名勁裝打手,奇快地阻住去路,兩面 一分,攔住了。   「我,金角黑龍幫主郭三。朋友,留下大名再走。」為首的打手大喝,聲如沉 雷,手中的沉重雁翎刀閃閃生光,在朦朧的火光下,發出耀目金芒。   毒王桀桀狂笑,站住說:「好哇!原來是黑龍幫的幫主大駕到了,有你老兄出 面留客,老夫深感榮幸。我毒王毒祖宗於誠。來來來,老夫倒想看看你怎樣留下老 夫。」   黑龍幫擁有百餘名可獨當一面的高手,兩位副幫主劉相誼,洪鬥,更是藝業出 眾,勇悍如獅。而香堂法主段回,更是可吞刀吐火,妖術通玄的妖道,驅神役鬼法 力無邊,工於心計陰狠惡毒,黑龍幫上自幫主下至幫中的小跑腿,無不畏他如蛇蠍 ,敬之如鬼神。   郭幫主一聽來人竟然是無人不怕的毒王,吃了一驚,身不由己打一冷戰,本能 地移向上風,大喝道:「用毒弩射他。」聲未落人便暴退,未曾交手先已喪膽。   應聲縱出八名打手,每人手捧一具匣弩。   不等打手們發射霸道的匣弩,毒王已一聲長嘯,向北面飛縱,大袖迎風急揮。   四老也同時後退,兩起落便遠出五六丈外,向下一伏,弩箭力道兇猛,而且一 發九技,四老雖氣功到家,內力驚人,但也不敢冒險以身試管,怕弩匣中藏有可破 內家氣功的暗器,黑夜中不能逞英雄。   箭如飛蝗呼嘯而至,越頂而過,嘯聲尖厲刺耳。   驀地,兩名匣弩手向前一栽,爬不起來了。接著,又有三名倒下啦!   「屏住呼吸退!」郭幫主大叫。   三名匣弩手不待吩咐,已先一步退回,手忙腳亂地地裝箭。匣彎這玩意好是好 ,只是必鬚髮後重裝,一發不中,本身便相當危險。有些巧手機匠可制連環匣彎, 但體型大,不適合江湖人使用,而且也攜帶不便,故少人問津。   毒王一聲怪笑,從側方急衝而上。   郭幫主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屏住呼吸急迎,雁翎金刀風雷驟發,幻起一道令人 眼眩的光華,以雷霆萬鈞的聲勢,迎著毒王攻擊。   「錚錚」兩聲暴響,刀劍兇猛地接觸,暴出一陣火星,兩人一觸即分。郭幫主 斜退八尺,突然雙腳一點,遠縱兩丈餘,方敢呼吸,然後再次屏息飛撲而上。   如此屏住呼吸相搏,一沾即走,豈能持久?毒王大笑道:「許你拚三招。」   「錚錚!」兩人再次一觸即分,似乎勢均力敵。   兩次接觸,郭幫主已知糟了,心中雪亮,自己每一次皆用的是拚命的打法,每 一次皆用了全力,卻佔不了絲毫便宜,萬一對方不硬接,而用虛招纏住他,那時, 呼吸能屏住多久?   用勁出招,想不呼吸事實上不可能,三招之內如勝不了毒王,那就死定了。   他腳下一頓,進退兩難。   「接你的第三招,來呀!」毒王怪叫。   北溟四老在遠處列下劍陣,準備迎擊賊眾,賊眾心懼毒王,誰也摸不清四老的 底細,不敢冒失地衝上。   正危急間,毒王身後來了三條黑影,勢如電射星飛,沿一片梅林側方飛掠而至 ,叫聲入耳:「郭幫主,攔住了什麼人?」   郭幫主大喜過望,大叫道:「是毒王於誠和四個小輩,彭夫子快來。」   彭夫子,指謀客彭孔,這傢伙平時穿儒衫,以夫子自居,主持黑龍幫黑鷹會, 是事實上的頭兒。他的家在相府的右鄰,家財億萬,自立門戶,嚴世藩也稱他一聲 夫子,不敢以奴才看待他。表面上他是個文弱書生,其實是身懷絕技,深藏不露的 人。   毒王當然已經摸清眾賊的底細,不在意地狂笑道:「姓彭的,你也來啦!一起 上好了,哈哈……」   笑聲未落,三黑影已經到了,黑夜中難以分辨臉貌,三個人都穿了袍,渾身已 被雨水濕透,也無法從衣著中分辨身份。   「夫子請退,待本法主拿下這些孽畜。」第二名穿袍的黑影沉聲叫。   四老的老大井期吃了一驚,叫道:「于兄,咱們走,是妖道段回。」   可是,已來不及了,驀地狂風大作,似乎遠處的火光突然消失,黑得伸手不見 五指,怪叫聲刺耳。接著,頭頂上出現了無數金甲天神,渾身裹在綠火中,揮刀挺 搶凌空下搏,令人望之魂飛魄散。   四老和毒王明知是妖術,但不敢不揮劍自保,立即陷入重圍,神兵前仆後繼, 潮水般湧到,刀槍著體,必令五人感到如中電殛,奇寒徹體,不封架更糟。只片刻 間,五人已是互不相顧,頭腦昏沉,氣血漸衰,出現虛脫之象,支持不住了,絕望 的念頭油然而生,生死關頭已至。   驀地,半空中響起一聲炸雷,兩道像閃電似的光華齊至,突然一合。接著長嘯 聲震耳,眼前幻影全消。   「啊……」慘叫聲驚天動地,有人發出了瀕死的叫號。   五人幾乎同時腳下一軟,精疲力竭地坐倒在泥濘中。   眼前一亮,但光華已消失,金甲天神形影全無,無數金色的紙人紙馬紛紛落地 ,人馬皆長僅三寸,毫無異處。   毒王坐倒的地方站著三個人,一個是手向天伸著的法主段回,叫號聲餘音已盡 。另兩人是柴哲和雲笙姑娘,兩把神劍全貫入段回的體內,尚未拔出。   毒王神智一清,一看便知法主定是要乘機近身擒人,柴哲和姑娘恰好趕到,以 喝聲示警,仗神劍可以辟邪的聲威,一舉刺殺妖道,救了他的命。   前面遠處的郭幫主帶領幫眾,已退至圍牆下。   後面不遠處,彭孔與另一名黑影嚇呆了。   柴哲飛起一腳,乘勢拔劍,將段法主的屍體踢得飛拋三丈外,向姑娘低叫:「 小妹,照顧五位老爺子,我收拾他們。」   聲落,身形一閃即逝,突然出現在彭孔兩人的身前,叱道:「通名,你們兩人 大概不是無名小卒。我,山西柴哲。」   彭孔神魂入竅,大吼道:「果然是你這惡賊鬧事,你死定了。太爺彭孔。」   另一名黑影拔劍出鞘。大叫道:「太爺劉相誼。彭夫子,並肩上,殺!」   柴哲一聲冷笑,手下絕情,對攻來的兩支劍不閃不避,劍出「八方風雷」,霜 華劍的光華幻化為一道劍網,身劍合一瘋狂地捲入,劍芒突又向八方分張,風雷聲 驟發。   「噗!」彭孔的劍先一剎那刺中柴哲的左胸。   人聲倏止,風息雷隱。   劉相誼屈膝跪下,兩膝蓋骨全碎了。   彭孔持劍的右手脈門,被柴哲扣實,霜華劍奇冷如冰的劍尖,抵在彭孔的咽喉 下,兩人面面相對,狀極可笑。   「你就是相府的首席狗頭軍師彭孔?」柴哲冷然問。   「你……你……」彭孔含糊地答。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如果躲在復壁密室之中,我到何處去 找你?你這廝……」   「彭某已落在你手中,要殺就殺,不必逞口舌之能。」   「哼!在下還不想殺你。」   彭孔一聽口氣有救,心中暗喜,急急地說:「你要的是羅龍文和金銀珠寶,彭 某替你盡力,擒住羅龍文交給你,並奉送金珠一萬。請拿開劍,咱們好好商量。」   「目下在此地談條件,不合時宜,咱們到外面談談。」柴哲冷笑著說,左手一 帶,一靴尖踢中彭賊的中極穴。   彭賊「嗯」了一聲,「噗」一聲跌坐在地,渾身俱軟,狂叫道:「救命……救 ……命……」   柴哲一掌將他擊昏,罵道:「原來你也是個怕死鬼,造孽錢太多,怎能不怕死 ?」   劉相誼已成了個廢人,恐懼地叫:「在下只……只是相府的門……門客,閣下 與……與他們的恩……恩怨,與……與在下無關,饒……饒我一……一命……」   柴哲也一掌將他劈昏,自語道:「我才不會殺你,殺你污我之劍。」   圍牆附近,機伶鬼郭幫主已帶著賊眾溜之大吉。   北溟四老與毒王並未受傷,只是力竭而已,五個人把妖道段回剁得稀爛,方在 柴哲的幫助下,帶了兩個被擊昏的人,越牆走了。   相府的五府共冒出六處人頭,火光燭天,細雨壓不住火勢,各處仍有吶喊聲傳 出,救人救火亂成一團。   這一夜,相府是一夕數驚,直亂至天色大明。袁州城民心大快,但每個人雖喜 在心頭,卻不敢現於辭色,因為走狗奴才四出窮搜,四座城門全日封閉,挨戶捉拿 刺客,鬧了個雞犬不寧。   一連三天三夜,城外的三座碉寨先後被人乘夜攻入,一把火燒了個精光大吉, 逃回的人眾口一詞,說是被柴哲帶了無數武林高手,裡應外合攻破的。   三夜中,相府的人沒有絲毫休息的機會,整夜鬧刺客,怪火時起,共燒燬了數 十棟房捨,全府陷入恐怖之中。   西府的珍寶被盜,東府的十餘萬兩黃金,平空在內庫失蹤,中間的相府也丟了 價值數十萬的珍玩。死傷的人逐日增加,每天由南面抬出的屍體,總在四十具左右 。   第四天,聰明的人開始為自己打算了。當晚,南府嚴鵠的府第,在二更初時便 開始鬧刺客,火一起,那些聰明人趁火打劫,順手牽羊帶走了不少金銀珍寶,腳底 下抹油,逃出相府亡命天涯去了。   第五天的夜深,第一次鬧事的刺客已走,嚴紹慶的東府右端的倚天閣,陷在熊 熊烈火之中。除了救火的人,所有的護衛和打手,不得不找住機會喘息,各回住處 養神。   中府右面的一列房舍,靠南的一棟大廈,安頓著端木鷹揚一家子。北面的一棟 大廈中,住著靈狐馮喜娘。這兒原是彭孔在相府的當值宅第,主人已失了蹤,手下 的爪牙死的死,逃的逃,顯得冷冷清清,死氣沉沉。馮喜娘鐵青著臉,坐在大廳中 ,尚未更衣,渾身水淋淋地,幾個僕婦正在勸她回房更衣。廳門外突有人叫:「小 相國派奴婢前來傳話,不通報怎行?」   「彭夫人已經累了,任何人也不准打擾。你回復小相國,有事明天再說。」是 把門人的回絕聲。   靈狐推椅而起,向僕婦說:「你們自行安歇,我去見過小相國之後,便回家歇 息了,不用等我。」說完,挪了挪劍把,走向廳門。   門外把門的人,仍在和傳言的人爭論不休,一個堅持進來,一個堅持不允。她 走近廳門,兩位老僕默默地拉開沉重的中門,門外火光熊熊,可看清門外仍在爭吵 的人。   她一腳跨出廳門,訝然問:「咦!小相國那兒,似乎沒有你這個人,你是新近 調去侍候小相國的嗎?」   傳信使者竟然不行禮,撥開把門人上前說:「你是馮喜娘麼?我,山西柴哲, 給你一箭!」   聲落箭出,鐵翎箭脫手飛射靈狐的胸前七坎要害。靈抓反應奇快,伸手接住了 來箭,冷笑道:「彫蟲小技,還你。」聲未落箭已出手,也射柴哲的七次。   「還有呢!」柴哲同時叫,雙手齊揚,兩道淡影先後飛出。   靈狐不知柴哲使奸,接了第一支箭,發覺勁道並不怎麼兇猛,這種手勁怎能傷 得了她?   因此戒心消了一半,傲氣和憤怒。仇恨,一古腦兒湧上心頭,伸一個指頭一敲 ,敲飛了第二支箭,順指再敲第三支,並伸手拔劍。   同一瞬間她叫:「倒!」原來她回敬的鐵翎散射中了柴哲的七坎要實。   也在同一剎那,她的手指敲中了第三支箭。   「給你全屍!」是柴哲的叫聲,與她叫出的「倒」字同時響起。   糟了,第三支射來的不是箭,而是藏鋒錄,手指斜敲在錄刃上,手指不見了, 錄一閃即入,沒有任何迴避的機會,貫入她的右胸,錄尖透背三寸,活不成了。   「哎……」她狂叫,連退三步退入廳門,仍然拔劍出鞘,身形未穩,她即奮餘 力將劍擲出。   柴哲根本不予理會,劍尖擊中胸口,反彈墜地,他僅退了一步而已。接著搶入 廳中,一把拖倒向下栽的靈狐,取回了藏鋒錄,抬回兩支鐵翎箭,在聞警趕來聲援 的賊人趕到前,像是一陣清風般遁走了。   其實他並未遠走,藏在南面大廈的飛簷下。不久,屋中的人全部奔向靈狐的大 廈,他方飄身而下,鬼魅似的閃入了後宅。   在一處而南道盡頭,碰上了兩個黑影,他閃身隱在壁下輕吹一聲口哨。   兩個人影左右一分,傳來了一聲回答的口哨。   「請隨我來。」兩個黑影現身低叫,赫然是古靈和文天霸。   兩人帶他轉了數條秘道,在一座牆壁前站住了。   「就在裡面,希望哥兒留一份情義。」古靈黯然地說。   「我會的,靈老,請放心。四更初,群雄再來鬧一次,你們可以乘機脫身了, 不然明天恐怕來不及啦!請便,小可進去了。會面之地在城東半里的錦繡谷,明天 見。」   古靈和文天霸悄然走了,他拉開一塊壁磚,揪動裡面的拉環,只聽隆然一聲, 三尺寬六尺高的一段牆壁向內移遠三尺停住了,燈光外洩。   他閃入壁內,轉入一座精美而小巧的花廳。   銀燈高照下,裡面的七名老少女人吃了一驚。其中赫然有化名閔子康的女郎, 也是端木長雄的妻子。   閔子康大駭,搶至壁下摘劍。   劍的系帶突然折斷,「啪」一聲自行墜地。柴哲喝道:「請勿誤會。端木老夫 人,千萬不要去扳動警鈴把手。」   「你……」老太婆手腳發僵地叫。   「區區是柴哲,特來傳信,請相信小可的善意。」   「你……」   「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尊夫支持至今,已是情至義盡。念在往昔的情誼,數 天來小可極力避免與尊夫及兩位少爺照面,可說已經夠朋友了。明天將是決定性的 一天,生死關頭,請老夫人轉告會主,務必在明日離開,不然將玉石俱焚,後果極 為嚴重。言盡於此,後會有期,請珍重。」   柴哲泰然地說完,倒退出室,壁門徐合,他已走了。   次日破曉時分,東門外到了五乘大轎,八匹健馬,一百名盔甲鮮明的官兵,踏 著整齊的步伐,到城門口叫門。   八騎士是柴哲、雲笙姑娘、千手修羅、龍驤、虎衛,和烏藍芒奈山的金刀伏魔 、三寨主金蛇劍、使女毓青。他們都經過名家幫忙,替他們化裝易咨,穿一式市昌 提刑按察使司衙門屬員的服式,雄赳赳八面威風,他們的職責,是協助袁州官府辦 事,明裡負責保護押旨中官的安全,暗中負責保護闖虎穴龍潭的栗推官。   百名官兵叫開了城門,南京來的推官帶來按察使的屬員,誰敢留難?江西有三 位按察使,官位比布政使低一品,但似乎權力要比布政使大些,掌一省刑名按察之 事,糾貪邪,懲奸暴,平冤獄,雪枉抑,以振揚風氣,澄清吏治。布政使為一省之 長,但如有讀職的重大過失,按察使可以直接搜集罪證呈報部院。江西分為三道, 每道分設一位提刑按察使,轄下的府州縣的官吏,聽說按察大人即將來巡,那些貪 官污吏必定膽戰心驚。   當天色大明,東門城頭上的兵勇大吃一驚。春雨初晴,天宇中雲層薄,大地罩 上了一重輕霧,霧影中,距城兩里左右,隱約可看到一列列軍帳,轅門外,三面大 旗迎風飄揚。第一面是認軍旗,上面繡著斗大的一個「祈」字。第二面是將旗。第 三面是軍旗。認軍旗上繡的一行小字看不清,走近方可看到繡的是:「巡撫江西地 方兼理軍務」。巡撫原來不兼軍務,三年前方行定製,巡撫的職權增大了。   巡撫大人勒兵城外,事先一無所知,來得大突然,心懷鬼胎的人自然害怕。城 中騷然,相府的人心驚膽跳。   巳牌初,嚴府派人前往軍營打聽消息,被趕回城內。巡撫大人不接見任何人。   巳牌正。栗推官帶了八名按察使的屬員,前往相府拜會老相國。嚴老賊父子正 感到惶恐,求之不得,立即傳話請見,居然加了一個請字。半年前,本府的郭推官 路經嚴府,被一群豪奴工匠恣意侮辱,連相府的一個奴婢,也沒將一個七品推官看 在眼下。事隔半年,今天居然加了一個請字,異數,而且栗大人是徽州府的推官, 風馬牛不相及,何用客氣?   侯門深似海,九個人在門房管事的引領下,從側門進入,經過不少房舍,方到 達老賊的花廳。在花廳接見一個小推官,在相府是破天荒的大事,得未曾有。   廳門有護衛把守,宏大緬麗的花廳中金碧輝煌,正中的長案後,虎皮交椅上坐 著身材高削,三角眼,眉毛稀疏的老奸嚴嵩,精神倒還朗健,很難看出他是八十六 歲的人。   東面的案座後,坐著小賊嚴世藩。其實他不小了,已是近花甲年紀的人,父子 倆權傾天下,竊政二十年,上至部堂公卿。下至州縣小官。任何人不向他父子倆納 賄,誰也活不成。   一切罪惡,大都出自這小賊之手。他與乃父的相貌身材剛好相反,脖子短,又 肥又矮,腹大如鼓,左目有眼無珠,是個獨眼龍,整個人堆在太師椅上像座肉山。   四周,二十八名剽悍護衛全副戒裝,這是嚴府大大有名的一百零八名甲土中, 武藝出眾的二十八宿,僅是身上所穿的鐵葉甲,也重有四十斤,可知二十八宿的真 才實學如何可怕了。   嚴老賊是賦閒的內閣大臣,官位已失。小賊是逃軍罪犯。郭推官大可不必行大 禮,他長揖到地,從容地說:「下官甫自南昌前來,特專趨府拜候,惟中公萬安。 」   嚴嵩字惟中,栗推官稱他惟中公。以往,必須稱老相國,不然准倒霉。大明皇 朝不設丞相,設內閣大學土,敢奏清正名為丞相的人,將受遲凌大罪,而且全家處 死。但老賊父子卻要所屬臣下稱他為相國,稱小賊為小相國。   老賊父子安坐不動,冷冷一笑。老賊拂拂大袖說:「推官此次遠道而來,辛苦 了,三月來,不知公忙如何?」   「下官奉旨追剿山寇湖賊,職責所在,豈敢言苦?」   「責官所指的山寇湖賊……」   「下官受命南京,至黃山搜捕逃軍,可惜遲去一步。」   老賊臉色一沉,不悅地說:「貴官就為了此事而來的?城外祁撫巡的兵馬,也 是因此而來的嗎?」   栗推官的逃軍兩字,犯了相府的大忌。嚴小賊是逃軍,次子嚴鵠與羅龍文,也 都是逃軍。如在平時,栗推官天膽也不敢說這兩個字。   栗推官有備而來,並不為老賊的不悅所嚇倒,談笑道:「下官確為此事而來。 但本意良善。羅龍文在黃山招兵買馬,嘯聚亡命,有負險不臣之念,恐怕將累及吾 公。祁大人據說已獲得線索,認為羅賊可能匿居相府。下官恐怕吾公一時不察,收 容羅賊貽下後患,因此先行趨府稟告,深望吾公及早為謀,以免受到連累。」   「笑話!祁巡撫他敢前來胡鬧?」小賊怪叫,聲如狼嗥。   「祈大人不得不敢,聖命所差,他豈能不顧身家性命?勒兵城外,便是明證。 下官帶來了按察使大人八名隨員前來。他們皆是按察使大人的心腹,用意在表明下 官已帶他們前來查問過了,黎報自然呈稱羅賊不曾匿居相府……」   「哼!你認為羅龍文果在老夫府中嗎?」老賊大聲問。   「下官自然認為不在,但析大人不見得相信。既然吾公有計較,下官倒是多此 一舉了,告辭。」   「慢著!」老賊沉喝,問道:「似乎你另有打算,說來聽聽。」   「下官認為,吾公近來大興土木,工匠人數太多,品流複雜,難免引起誤會, 可能有人上京告變,因此方有祈大人領兵壓境的事發生。下官認為,吾公如果迅速 解散那些工匠,祈大人失去藉口,必定不再追究,也許不會帶兵入城。同時,下官 隨即至祁大人的行轅進竭,一力擔當羅賊不在吾公府中,有按察使大人的八位親信 作證,祈大人定然礙於情面,不再入城追查了。」   「不行!相府大興土木,難道也犯法嗎?」小賊怪叫不依。   栗推官冷冷一笑說:「大興土木並不犯法,但建造樓房逾矩,又當別論。不遣 散工匠,便會引來官兵搜查,堂堂相府被官兵橫衝直闖搜查,成何體統?小相國既 然堅持己見。那也是無可奈何的發。下官有要公待理,未能久耽,打擾了,告辭。 」   「回去告訴知府,速替老夫至祈巡撫處,明白表示不許官兵入城,知道嗎?」   「下官遵命轉達。」栗推官行禮告退,帶著八名屬員走了。   出了相府,上了轎馬,返奔報國寺府衙,沿途留心各處的動靜。   在栗推官的公解中,他與八騎土低聲商討得失。   「諸位認清小賊了吧?」他向眾人問。   柴哲點點頭笑道:「蠢如豬,貪如狼,心如蛇蠍,這種人最陰狠險惡,但貪生 怕死。在人前會作威作福,身落死境會搞尾乞憐。栗大人,我保證他會乖乖地跟隨 欽差上京等死,但必須讓他懷有活命的希望。」   「這個……我必須與郭推官商量,他負責逮捕小賊。」   「大人可告訴郭大人,逮捕時不必加銬鍊,請他走,讓他認為你們不敢得罪他 ,大有可為。同時,沿途可透露他一些無關緊要的罪狀,讓他寬心,他便不會拚死 了。」   「依常例,聖旨中是不會舉出罪狀的。」   「那更好辦。可惜,咱們未能看到羅賊動手找你洩憤。」   「他當然不敢露面,更不敢公然在相府行兇。哥兒,你認為老賊會不會遣散那 些亡命?   如不遣散,袁州城將玉石俱焚,五六千賊眾……」   「他會遣散的,羽翼未成,舉兵相抗未免愚蠢。大人所說的話軟硬兼施。老賊 必定上當,他不會因為一個羅龍文,而甘願走上被牽連抄家個大罪。請大人速派人 稟報祁大人,分兵把守四門,可以嚇阻羅賊隨遣散的亡命混出,今晚咱們便可等魚 兒上鉤了。」   午後不久,先後有四千餘名打手亡命,像漏網之魚,出城四散逃命,一哄而散 。   三更天,雲沉風黑,星月無光。八條疾如飛隼的人影,越城南而出,飛渡城牆 如履平地,向南如飛而遁。   接著,城根下出現十八個黑影,如同鬼魅幻形,跟蹤狂迫。   接著,相府中鬼影憧憧,群雄從四面八方進攻,火起了,刀光閃耀,劍氣飛騰 ,殺聲震天,直亂至天色破曉。這一夜,相府災情慘重,被搶走了無數金銀珠寶, 死了上百名護衛打手。   騷亂中,城外的大軍拔營進城,卻不派兵維持秩序。   城南四十里,有一座本府頗負盛名的蟠龍山,自麓至顛,計三十六曲。近山顛 處,有一座建自唐末的蟠龍古寺。這兒只有三十餘名僧侶,生活十分清苦,山西南 ,是一條通向屬於萍鄉縣武功山的路。武功山本是山寇的嘯聚處,經常有強盜循路 下山打家劫舍。   晨曦初現,八個黑影出現在山下。八個人各帶了一個沉重的包裹和兵刃,他們 是羅龍文、郭幫主郭寧三、副幫主洪斗、賊子嚴珍、妖道常春羽土、白永安、家祠 護法臥龍尊者、嚴鴻的手下第一鐵護衛赤練蛇花振芳。八人在道旁歇息,有點氣喘 。羅龍文像是驚弓之鳥,坐下說:「我看,不用到臥龍寺打尖了,大行大師已雲遊 湘西,他不在,誰也擋不住小畜生,咱們只有趕快投武功山麥寨主,以免被小畜生 追上。」   白永安卻不同意說:「柴小狗怎知咱們向此地逃?也許他們還在相府鬧呢!奔 逃了四十裡,肚子空空,不到蟠龍寺而在山下的村落打尖,不啻留下線索讓小狗追 來。」   「不錯,肚子餓跑不動啦!到武功山還遠著哩!」臥龍尊者怪叫,這賊和尚癡 肥如豬,肚子在咕嚕嚕怪響。   「好吧!上去打尖。」羅龍文終於首肯,挪了挪蟠龍手杖說。   蟠龍古寺倚山壁而建,風景絕佳。僧人們已做完早課,正在寺西的菜園中幹活 。   踏入寺前的廣場,一眼便看到山門的四大金剛的腳下,掛著一條白布,上面寫 著四個大黑字:「你來了嗎?」   這四個字如果掛在無常鬼手中,並不足奇,在天王腳下,卻不同尋常了。羅威 是喪了膽的人,駭然變色叫:「不對,恐怕有……」   「哈哈哈……」狂笑震天,四個令他心驚膽跳的人,大步跨出寺門。四個人是 柴哲、雲笙姑娘、八爪蒼龍、總縹頭金眼雕呂守正。   賊人大駭,火速轉身。糟了,身後草林叢中出來了十四個人,堵住了退路。他 們是白衣秀士與千幻劍父子、三寨主金蛇劍。打虎將馮寰、鎮八方葉滄海、三個玄 裝羽土崑崙三劍客太靈太玄太虛、以及北溟四老、毒王、魚鷹。   妖道常春羽士看清了崑崙三劍客,歎口氣丟下包裹說:「貧道投降,認栽。」   白永安卻向寺門奔去,笑道:「柴老弟,人引來了,沒有我的事啦!」   「咱們沖,入寺後脫身。」羅賊大叫,扭身便闖。   沒有人跟他走。柴哲站在寺門亮聲叫:「柴某只要四個人,羅龍文、郭寧三、 洪斗、嚴珍,臥龍尊者與赤練蛇,你兩人留下珍寶,走,沒有人阻你。」   「貧道呢?」常春羽士恐懼地問。   「你作惡多端,本來罪不可赦,罰你將功折罪,行法擒下郭。洪、嚴三賊,然 後走你的路。」   「那還不簡單,貧道連羅龍文也一併揭下……」   「不,羅賊與在下還有約會。」柴哲搶著說,舉步向前走。   羅龍文知道大勢去矣!丟下包裹拔劍,左手握著蟠龍手杖,立下門戶怒吼道: 「小畜生!山西道上不幸留下你的狗命,這就是約會,上!『」   柴哲冷冷一笑說:「侯馬鎮枉死的冤魂在泉下哭泣,無數被你害死的忠臣義士 在九泉未曾瞑目,千千萬萬被你殘害的沿海生靈在地獄下等你。可惜我不能殺你, 不然蟠龍寺便是你碎屍還債之地。接劍!」   喝聲中,拔劍進步出招進擊。   羅龍文出劍虛攔,左手的蟠龍手杖突下殺手,指出叫:「鄱陽一箭之仇。」   五枚淬毒問心針射中柴哲的胸口,劍虹一閃,羅賊的頭巾帶著髮結飛走了。   「第二劍!」柴哲低叱,劍虹再閃。   「吠!」羅賊厲吼,不理會柴哲的劍,奮勇進攻柴哲的雙腳和下陰,身劍合一 撲進,拚個兩敗俱傷。   但他直衝出丈外,眼前不見了柴哲的身影,只感到右耳一涼,有水向下滴,伸 手一摸,耳輪不見了。他一聲厲嘯,大旋身連攻五劍,勢如瘋虎,左手的蟠龍手杖 已無針可射,卻當棍使用。   攻勢未盡,他感到霜華的光芒,神奇地突破他攻出的劍網,連閃兩次,便感到 胸前一涼,懷中掉出不少寶石和金飾。他飛退八尺,低頭一看,只感到魂飛魄落, 毛骨悚然。胸衣被劃開了,懷中藏著的珍寶全部灑落。   「吠」他厲吼,瘋狂地揮劍疾衝而上。   柴哲哈哈一笑,劍詭異地吞吐不定,身形縹緲如煙,連換三次方位,最後則閃 八尺,冷笑道:「在下不願做執法人。你的罪行,自有王法制度。柴某要將你交與 栗大人,同樣饒不了你的。」   羅賊的左手斷了三個指頭,手杖丟掉了。持劍的右手脈門受了傷,鮮血外湧。 柴哲這幾句話,不啻給他眼下一千顆定心丸,擒交栗推官,豈不是放他一條生路? 他也是個貪生怕死鬼,丟下劍咬牙切齒呻吟著說:「我投降,跟你去投案。」   柴哲向遠處的毒王招手,一面說:「你很好,也很聰明,可是,別忘了天理昭 彰。」聲落,伸手點了羅賊的玄璣穴,又道:「制你的穴道,不輕不重,不反抗便 不會痛苦,運氣反抗便會胸痛如裂。現在毒王於老爺子更請你快活快活。」   毒王抓小雞似的將他抓過,一手將一顆灰色的丹丸塞入他口中,一扣牙關丹丸 入腹,笑道:「丹丸入腹,氣海受創氣功自散,渾身脫力,想碰破腦袋自殺也心有 餘而力不足。你這海賊僅受國法制裁,沒有人甘心,因此我先讓你快活快活,讓大 家消口怨氣。現在,先割斷你一手一腳的大筋,割下兩斤肉,打一百荊條……」   「饒……饒命……」羅賊哭叫,淚下如雨,渾身戰抖。   「你叫什麼?十年前兵部員外楊公繼盛,不是被你們用同樣的酷刑相待嗎?楊 公自受刑至被斬,未發一聲呻吟,你這賊種竟不及一位書生,呸!你忍著點好不? 」   受刑畢,羅賊已是氣息奄奄,昏死了幾次,叫號聲驚心動魄。   另一面,妖道常春羽土行法擒下了三個元兇。   返抵府城,已是申時左右了。   次日一早。相府被大軍團團圍住,兩千官兵弓上弦刀出鞘,嚴陣以待。   柴哲與三十餘位青年朋友,護送郭推官諫臣與中官進入相府。栗推官奉命緝捕 羅龍文,捕嚴世藩乃是郭推官的責任。   柴哲與群雄先行排闥直入,舌綻春雷大吼:「欽差大臣到,著嚴嵩父子接旨。 」   相府亂哄哄,中門大開,郭推官領著三名中官到了階下,三位中官捧著聖旨直 入大廳。   別看中官是太監算是半個男人,但嗓門可不小,聲如洪鐘地叫:「聖旨下…… 」   嚴賊父子跪伏如羊。除了柴哲一群草莽英雄,其他的人全跪下了。   聖旨很簡單,一,捕拿嚴世藩和羅龍文至京審訊。二,嚴老賊削藉趕出府第。 三,抄家追髒。   抄家,是巡按祈大人的事。郭推官當堂帶走了嚴小賊,送上了囚車。   巡按大人後到,接收了除嚴嵩老賊以外的囚犯,男女老幼上千,僅僅嚴小賊的 絕色姬妾,就有二十七名。   抄家的結果是:除了被群雄所奪走的以外,還有屬於老賊的金銀一項,即有二 百五十萬五千餘兩,珍寶堆積如山。屬於嚴小賊的,黃金三萬餘兩,白金也在二百 餘萬兩,珍玩總值六百餘萬兩之多。   柴哲與群雄未參與抄家,他們一行老少大事已了,悄然啟程西入湖廣。   押上京師受審的嚴小賊和羅龍文,就刑時京師大震,大小官吏與平民百姓,攜 酒帶旗前往看刑。其中有沈煉的兒子沈襄,與及寶安曾受沈公教育的學捨子弟,高 舉著沈公的靈位與靈旗,號哭叫罵著看兩賊引頸就刑。   嚴家煙消雲散,親屬子侄全部充軍,嚴珍與嚴年等數十名首惡,全部在袁州斬 決,民心大快。   嚴老賊在府城附近行乞,兩年後,死在他遠房內侄的破屋中。這位遠房內侄是 他妻子歐陽氏的族中子侄,是替人看墓的賤民,破屋就在亂葬岡的邊緣,一代大奸 ,死得淒涼極了。   六月盛夏,三艘大船溯江而上,後面還跟著岷江墨蛟的輕舟,穿越三峽,駛入 氓江直趨嘉定府。三艘大船內,有數十位不願在中原鬼混的江湖好漢,英雄事業在 邊疆,他們要在西番打天下。其中有縹緲神龍父子師徒,有古靈文天霸白永安,有 一枝花黃祥,有毒王……這位風塵怪傑,他要到西番信養天年。   柴哲與雲籠姑娘盤膝坐在船首的艙板上,偎得緊緊地,沒有人去打擾他們。船 夫們知趣,不向他倆注目。   姑娘掠了掠被江風吹亂了的雲鬢,輕柔地笑問:「哥,何思之深耶?」   柴哲握住她的纖手,另一手輕撫她纖柔的掌背,感喟地說:「我在想,皇上的 心腸,比咱們這些武林人陰險狠黑多多。將一個曾經權傾天下富貴可擬皇庭的八十 六歲老人,光著身子趕出家門,而且限制他在本鄉本土求乞苟延殘喘,何其殘忍? 這種報復未免太殘酷了些,他不是曾被寵信了二十餘年的權臣嗎?嚴老賊之所以敢 胡作非為,難道不是皇上一手所寵壞的?」   「哥,你怎麼想這些掃興的事呢!」   「我只不過是偶然想起世道艱難,禍福莫測的事而已,江湖鬼蜮,但比起朝廷 政事,險惡江湖又算得了什麼?」   「哦!哥,你是不是想重入江湖創業?」   柴哲大笑,笑聲豪邁,笑完在她耳畔輕笑道:「不了,敬謝不敏,人除了活命 的希望之外,還有其他的事可做呢!武林人以武犯禁,不足為法,如果學武志在行 快仗義,不學也罷,每個人皆以俠義英雄自居,那將是無法無天的可怕局面,也許 會天下太平,但更可能遍地狼煙血腥滿地。不談這些,談我另一樁希望。」   「哥,別實關子,告訴我好不?」她親暱地倚著他說。   「我想,這不是希望和憧憬,而是真實的,即將獲有的。」   「那是什麼?」   「那是四周奇峰插天、天河滾滾奔流,中間草原百里、山川壯麗、草木蔥籠的 一片錦繡天地。那兒,春來滿地奇花怒放,夏來飄蕩著歡樂的歌聲,秋天羊肥馬壯 六畜興旺,寒冬瑞雪兆吉祥。那兒,鄰人們不論雙夷蒙番,全部坦誠相處渾如家人 ,急難相扶持,歡樂共分享,與世無爭,無虞匾乏。」   「啊!你說得多美哪!」   「那就是烏藍芒奈山。那兒,我們的小兒女將茁壯降生、生長、開花、結果。 但他們將不是生長在溫室中的花朵,他們得在鍛煉中長大,要和天災人禍奮鬥,要 為保有美好的人生而付出流血流汗的代價。因為世事滄桑,天心莫測,沒有任何溫 室中的花朵可以抗得住風霜,必須自強,方能克服困難,方禁受得起挫折打擊。笙 妹,這是我的希望和憧憬的遠景,你願和我共享嗎?」   她閉上清澈可愛的秀眸,粉頰釀紅,臉上綻起稀有的、癡迷的、夢一般的神采 ,偎入他懷中,用只有他方可聽到的聲音說:「哥我……我願……」   兩顆心在興奮地跳動,發出幸福的共鳴。   「嘉定府快到了!」船艄的老舵工喜悅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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