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五 岳 狂 客

    第一章 龍蛇混雜 第二章 劍飛刀吟
    第三章 心猿意馬 第四章 初試鋒芒
    第五章 以牙還牙 第六章 殺人滅口
    第七章 拔刀相助 第八章 死裡逃生
    第九章 狂蜂浪蝶 第十章 護花使者
    第十一章 相逢恨晚 第十二章 兩面夾擊


    【第一章 龍蛇混雜 】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蘇州,江南花花世界的代表性大都市。   大明皇朝天啟六年的蘇州,畸形的繁榮已經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程度。   農村凋零,民不聊生,人們前往大都市求活,天下各地盜賊如毛。   短短的最近七八年中,賊寇增加了三倍,天下各地的廣大農村中,有十之一的 農戶,放棄所有的田地,攜老帶少逃入都市謀生,也逃避苛捐重稅。   因此,天下各地盜賊如毛,民窮財盡,但蘇州卻因各種工業與貿易而更為繁榮 ,歌舞升平,人人爭逐聲色犬馬,等候大災難降臨。   今年三月,當朝大奸太監魏忠賢,所派的東廠特務,光臨蘇杭江浙,捉拿已告 假退休,以文選員外郎周順昌為首的五位忠臣,因而激起民變。   蘇州二百餘萬市民罷市,封鎖運河,攻入巡撫官署,殺掉緹騎的首領椿頭神劍 晁慶,擊沉專使的座舟,死了不少人,轟動天下。   說蘇州是天下第一大城,半點不假,市民兩百餘萬,稅收占全國總額七分之一 。   僅蘇州、常州、松江、嘉興、湖州,這五府就養活京師朝廷的百萬廢物,衣食 日用必需品,一船船不分晝夜往京師運。   天啟皇帝是個狗都不吃的爛皇帝,大權落在大奸太監魏忠賢手中,短短的六年 當政期間,他唯一所做的事,是每天都在大砍大殺那些大忠臣、小忠臣、不大不小 的忠臣,殺得天昏地黑,殺得滿朝忠臣名將一光二空,整整殺了六年。   現在,還在殺。不殺盡天下忠臣義士,決不干休。   不但殺在朝的忠臣義士,連早已退休致仕的老忠臣老義士也追殺不休。   當然,這位皇帝還有一件事樂此不疲天天在做。   他十六歲登基,生母孝和皇太后早死,由奶媽客氏一手帶大,客氏十八歲進宮 ,丈夫死後,生了兩個兒子。這是說客氏比他大不了幾歲。   由於母親早死,他患上了戀母情結不足為奇。登基的六年歲月中,每天都躲在 他奶媽奉聖夫人(是他登基時就封的)客氏的裙子裡,與兩大太監魏忠賢、魏朝, 爭索奶媽的奶,當然也爭脫奶媽的羅裙,四個狗男女一起鬼混,樂此不疲。有時還 爭風吃醋,他幾乎淹死在南海中。當時,魏忠賢與客氏在大船上宣淫,他乘小船追 趕,小船被撞翻,駕小船的太監都淹死了,他沒死,真是天意,大明皇朝合該氣數 將盡。   事變已過了百日,該捉的捉了,該殺的殺了,蘇州依然歌舞升平,爭逐聲色犬 馬的人更多了,有錢就拚命花,誰知道哪一天大禍臨頭。享受了再說,反正天下人 都知道:南人好奢。   兩百多萬人的興旺大都市,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發生,龍蛇混雜,是江湖 朋友最理想的獵食場。   運河最忙碌的地段,是閶門至楓橋一帶,這十里水程,沿途碼頭林立,客棧處 處,舟船往來連桅接舳,以貨運碼頭為主。   其次是閶門至胥門一帶河面,碼頭則以客運為重。每天,從附近各縣趕來謀生 的人,潮水似的從這裡登陸,各找活路。   蘇州的工業以紡織為重,制絲、調絲、漂布、染織……工廠幾乎集中在城東區 。   城西區也有機房,最精巧的花機就設在這一帶。   不少機房的工人是固定的,重要的工匠都是專業的師父。至於其他不需專業的 人才,則僱用這些來自各地的廉價勞工。   這些來自各地的人,先到薦頭店登記,找不到長期工作,便得去做臨時工。   織緞的人,到花橋等候;紡織的,到廣化寺橋;絹絲加工,到濂溪坊。自早到 晚,這三處地方站滿了面有菜色的男女,等候機房的僱主前來雇人,做一天領一天 工錢,毫無保障,能受雇某一大機房做長工,那就是老天爺特別照顧了。   由此可知,蘇州流民之多,也是天下第一的,治安也是最糟的城市。   每天都有罪案發生,蘇州的官老爺最肥也最頭疼。   輕舟靠上了楓橋碼頭,已是申牌時分,距府城的閶門碼頭還有八九里,要趕一 程還來得及。   船靠岸,表示旅客不準備至府城了。這種行走運河的小輕舟,通常聽從顧客的 意思而定行止,顧客要在楓橋過夜,船家毫不介意,而且歡迎,可以多賺一天的船 資。   也許,顧客想在這裡停泊,夜半聽寒山寺的鐘聲吧!   其實,寒山寺半夜是聽不到鐘聲的。和尚們也要睡覺呢!哪能來夜敲?   碼頭真熱鬧,有三百餘艘船隻停泊。上下航的大小船隻,更是連桅並舳。   一位年輕貌美、風華脫俗的綠衣裙女郎,脅下挾了一隻長包裹,風姿綽約的踏 上了跳板。   「今晚我是否登船,無法斷定。」她扭頭向滿面風霜的六位中年船夫說:「不 必守候等我。」   「客官能找得到般嗎?」船主人笑問。   這一段碼頭,停泊的幾乎都是載客的小型船隻,單桅,小艙,外型相差不遠, 數量多,夜間,還真不易找到自己所雇的船。   半夜三更,一個年輕貌美的大姑娘,在碼頭找船,是相當危險的事。碼頭龍蛇 混雜,是江湖好漢的獵食場,什麼可怕的事都可能發生,連大男人也難免出意外。   「放心啦!錯不了。」她腳下輕盈登上碼頭,向行人摩肩接踵的市街舉步。   「這位小姐膽子真大。」船主盯著她婀娜的背影苦笑:「我真擔心她出意外。 」   「東家,你放一百個心。」那位健壯的船夫一面整理艙面一面說:「她敢在鎮 江雇船.   形單只影和咱們航行八九晝夜,有說有笑一團和氣。她知道什麼叫風險,那是 一個見過世面的女英雄。」   「女英雄?」   「她背上的長包裹是劍,沒錯。」   「劍?你知道是劍?」   「沒錯,劍。刀應該帶弧形,而且我知道一定是殺人的利劍,不是裝飾品。」   「去你的!你愈說愈像真的了。」船主笑罵。   「相信我,東家。」船夫說:「誰敢找她打歪主意,保證頭破血流,甚至會丟 命,錯不了。」   楓橋不是大鎮,只是府城郊外十里左右,運河旁的一處小市集,一部份過往船 隻的暫泊處。   唐代大詩人張繼寫了一首詩「楓橋夜泊」,成了千古傳誦的名詩。其實,唐代 以前,這裡稱封橋,張大詩人為何改封為楓,恐怕只有請他老人家在天之靈下凡來 說明了,也許是他曾經在橋旁看了楓樹吧!   由於詩中有一句「夜半鐘聲到客船」,寒山寺的鐘也因此而遭劫,日本鬼子侵 略我國,乾脆把寒山寺的大鐘搶到日本去了。   這處小小市集,成了天下聞名的地方,過往的船隻,在此靠泊就不足為奇了。 上岸不遠去寒山寺,參拜笑哈哈的崇尚大自然高僧,寒山與拾得的佛像吟兩句:寒 山與拾得,胸無半點墨;也是一大樂事。   千古以來,這兩位崇尚大自然的高僧,在那些莊嚴執拗的佛門聖僧心目中,地 位並不怎樣,評價不高。誰知道千餘年後的近代,他們卻成為名動中外的大師呢!   這位美麗的大姑娘,不是來參拜寒山與拾得的,她不是佛門信徒,而是殺人如 屠狗的江湖女魔。   剛進入街口,右側一家棧房的室簷下,踱出一個流裡流氣的大漢,盯著豐盈的 婀娜胴體獰笑,怪眼中發出肉食獸類的貪婪光芒。   另一位中年青衫客,突然伸手抓住了大漢的手臂,強而有力的手膀,硬將大漢 拉回原地。   「咦!你……」大漢不耐地瞪了身旁中年人一眼:「你怎麼啦?」   「阻止你送命。」中年人冷冷地說。   「什麼意思?」大漢兇睛一翻,要冒火了:「黃兄,開什麼玩笑?」   「你想打那雌兒的主意?」中年人指指逐漸遠去的女郎背影。   「有什麼不對嗎?」   「那表示你活得不耐煩了。」   「什麼?你……」   「你一定會死。」中年人的語氣十分肯定冷森:「一定。」   「開玩笑……」   「你知道她的來歷嗎?」   「反正是令人一見魂銷的美麗尤物。」   「沒錯,不但一見魂消,而且會魄散的要命美麗尤物,除非你是才貌雙全的人 間俊彥,不然……」   「你知道她的來歷?」   「打過交道。」中年人淡淡一笑,頗有傲意。   「她是……」   「黑龍會外三堂的一級殺手,叫太叔貞。至於是不是真名,就無法知道了。黑 龍會的特等殺手,才能亮出真名號與外人打交道。」   「幾乎大水沖倒了龍王廟。」大漢臉色一變,甚至打一冷戰:「天下四大殺手 集團,黑龍會榮居榜首。咱們飛狐盟還不配在江湖上排名,的確惹不起這些有頭有 臉的可怕惡魔。」   「不是沖倒了龍王廟,而是遊魂碰上了鬼王。」中年人冷冷一笑:「去年在南 京,她和一個叫申屠月嬌的同樣美麗女人,找上了咱們的盟主,亮出旗號警告本盟 少管閒事。那時我也在場,盟主被她一飛針射散了頭上的髮結。老兄,你還要去打 她的主意嗎?」   「這……」大漢打一冷戰,本能地摸摸腦袋。   上游百十步,另一艘輕舟也靠上了碼頭。   一位中年婦人,一位芳齡十七八少女,青衣布裙像小戶人家的母女,各挾了一 隻長布包登上碼頭。可是,她倆流露在外的風華,卻與小戶人家的婦女完全不同, 中年婦人臉上雖有健康不佳的菜色,但五官輪廓依然流露出掩蓋不住的風華。   少女也一樣,臉色也不佳,但五官出奇地均稱美好,尤其是那雙秋水似的明眸 充滿朝氣,與不健康的臉色毫不相親。眼睛為靈魂之窗,健康不佳的人必定兩眼無 神,像她這種有一雙秋水般明眸的人,決不可能是臉有菜色的窮病纏身少女。   輕舟艙門緊閉,八月盛暑窗應該是開啟的。兩個健壯的船夫,舉動沉靜老練, 心無旁鶩在整理船具,對嘈雜的碼頭情景毫不在意。左鄰有空位,一艘稍小的烏篷 船正緩緩插入,兩名船夫俐落地系舟,駕跳板。   小烏篷沒設有門,用竹簾,天雨時才放下,船頭船尾兩頭通,通常是作代步船 ,可以行駛在城內縱橫如蛛網的小河內,又窄又小到處可以通行。   艙內鑽出一個猿臂鳶肩,劍眉虎目,高壯敏捷的年輕人,青直裰外加一根長腰 帶,顯得身材像一頭線條優美的豹,渾身沒有一絲贅肉,一舉一動輕盈敏捷,活力 澎湃,正是天生好動精力過旺的典型年輕人。   碼頭上,站著一個雙手抱胸,健壯如熊,驃悍之氣外露頗為神氣的壯漢。   「嗨!晚到半個時辰。」壯漢向鑽出艙的年輕人叫:「沒發生意外吧?」   「他娘的!」年輕人跳上碼頭,粗野地吐出罵人的三字經「在滸墅關,碰上了 巡河船,被盤查了一個時辰,幾乎連褲襠都搜了三遍。他娘的!褲襠裡能藏得住私 貨嗎,混帳!」   「人家在查贓。」壯漢輕笑:「蘇州十大富豪的第三富,長樂裡吳家大宅十天 前失竊了大批金珠珍玩,有些珍玩是可以藏在褲襠裡的,呵呵!走吧!」   兩人嘻嘻哈哈,並肩向市集走了。   輕舟上的兩個舟子,僅瞥了小烏篷一眼.看不出任何岔眼事物,自顧自幹活不 再理會。   小烏篷的兩名船夫,也沒留意輕舟的動靜。   楓橋名義上屬長洲縣管轄,以府城來說,屬於郊區,郊區少不了臥虎藏龍。   距三瑞堂約半里地,那一帶民宅顯得參差錯落,一看便知是一些中下人家,沒 有幾家富戶,但仍然可以稱得上街道,只是路小些而已。   兩人有說有笑並肩而行,經過一座民宅,宅前的小院子居然栽了花木。蘇州人 喜在宅前宅後種花,即使是小戶人家也不例外。   兩個青衣大漢,在街邊叉手屹立,對往來的行人虎視眈眈,流露出打手的強悍 氣概。   還在左首的壯漢瞥了兩打手一眼,粗眉皺得成了一字眉,眼神略動。   兩打手也正在狠盯著他們,老遠便注意他倆的舉動。   「看什麼?哼!」那位留了八字鬍,身材特壯的打手怪眼一翻,嗓門像打雷, 神情極不友好。   壯漢停下腳步,虎目怒睜。   瞟人一眼很可能挨刀子,自古已然於今為烈。   年輕人淡淡一笑,拍拍壯漢的肩膀,用眼色示意忍耐,沒有冒火的必要,修養 還不錯。   一打眼色,兩人示弱般重新舉步。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他倆示弱,忍下一口惡氣離去,兩打手卻認為面子 還沒給夠,興猶未盡意猶未足,留八字鬍打手緊跟兩步,伸手拍拍年輕人的右肩。 「你不服氣是不是?你不能走。」打手在年輕人身後,用凌厲震耳的嗓音說。年輕 人停下腳步,緩緩轉身,臉上飄過忍的、怪怪的笑意。   「朋友,光棍打九九,你打加一啊?」年輕人屹立像一座山,怪怪的笑意令人 受不了:「你要怎辦?」   打手用行動作答覆,鐵拳飛向他的鼻尖,拳風虎虎,又快又重力道極為兇猛, 這一拳即使打不破他的頭,也會把他的鼻子打扁嘴破牙掉。   他一抬左手,托高了打手的大拳頭,右手短沖拳,沉重地搗在打手的肚腹上。 手法笨拙,但一擊即中。   「呃……」打手粗壯如牯牛,但卻經受不起這一記不輕不重的一拳,大概內腑 震得結成一團,屈身抱住肚腹連連後退。   「去你的……」他罵道,伸手抓住打手的腦袋向外一撥,手大指長,扣腦袋像 是老鷹抓小雞。   砰一聲大震,打手側摔出丈外,滾落街邊的水溝。   「快走!」他的同伴壯漢大叫,撒腿便跑。   另一打手正疾衝而來,民宅中也有人湧出。在街上打混仗,人多必定佔上風, 早走為上。   他快步跟上,片刻便把追的人扔脫了。   「是些什麼人?」他放慢腳步問。   「昆山尚武園的打手。」壯漢搖頭苦笑:「他們上個月就前來府城布線撒網了 。」   「至尊刀陳濟世?」   「正是這位以刀濟世的假英雄。」壯漢說:「不但他自己親臨,而且大舉招請 朋友前來助威。」   「對付我們?」   「可能,但主要是對付聞風可能趕來的四大飛賊。」壯漢說:「此地已遍佈眼 線,這裡是他的一處聯絡站,擺出的霸道嘴臉,江湖朋友人人側目。要不是怕打草 驚蛇,我早就挑了這一群狗雜碎的根。」   「天下四大飛賊,主要的目標是沒卵子的李太監,那惡毒的狗王八手下有許多 高手走狗,這些走狗大半是邪魔歪道。至尊刀儘管是眾所周知的假英雄,畢竟算是 俠義道中人士,怎會下流無恥也同流合污,甘心不保晚節也做起走狗來了?」   皇家派來江南總管織造的太監李寶,是大奸太監魏忠賢的最忠實走狗之一,管 織造只是名義上的職掌,其實卻是替魏奸搜刮的工具,南京浙江兩地的大官小官, 被他刮得叫苦連天,各府州的仕紳大戶,必須每季孝敬定額的金銀,繳納不足,破 家的大禍立至。倣傚從前派至天下各地的稅監作風,稍不如意就調兵強索制壓,所 有的大小官吏,誰敢不仰他的鼻息?各地的大戶仕紳,更是他的砧上肉。蘇州巡撫 毛一鷺,在他面前比奴才更低一級。   這混蛋的總督織造署在蘇州,但大多數時日長駐杭州,杭州的官民恨之入骨, 蘇州人更想剝他的皮。   織造署應該只管替皇家製衣,但這奸賊卻管南京(蘇州屬南京)浙江的官民, 權比欽差,每年替魏奸搜刮金銀百萬以上,自己也有百萬進入私囊,刮得江南天高 三尺,天怒人怨。   他知道千萬人恨他入骨,所以豢養了不少保鏢,一方面保護他的安全,另一方 面也利用這些走狗搜刮勒索,破家被殺的人數不勝數,死在他手中的大小官吏也夠 多。   這混蛋在蘇州有五座藏金庫,在杭州有六座,金銀珠寶每半年北運京師,一年 兩運金銀滿船。   江湖上有名的四大飛賊早就放出風聲,揚言要到江南搬他的金銀珍寶,所以他 必須嚴加戒備。   「至尊刀不得不出頭,但也想從中得些好處。」壯漢一面走一面說:「是毛巡 撫毛狗官用威迫利誘的手段,逼他出來做走狗的,當然給了他不少好處,皇帝不差 餓兵呀!」   「也許,咱們該乘機渾水摸幾條魚,妙不妙?」   「我還耽心他們這一鬧,妨礙你的大計呢!你的想法,一點也不妙。」   「我會妥善策劃的。」年輕人欣然說:「得設法查出四飛賊的下落,才能製造 渾水摸魚的情勢。好在我並不急,毛狗官的走狗們,如果把注意力放在保護李太監 的金庫上,便已成功了一半,放心啦!我會讓他們一輩子做惡夢的。」   不久,他倆泰然自若地進入一座民宅。宅內,有三名大漢在等候他倆光臨。   那一雙荊釵布裙的母女,也進入街南的一座小園林住宅。那位老眼昏花,年已 屆古稀,歷盡風霜的乾癟身軀走動慢吞吞,似乎要死不活的老門子,眼茫茫視而不 見,似乎並不知道有人光臨,任由母女倆自行進入,也似乎知道母女倆是熟客,不 加問聞。   但半開的老眼,一直就留意母女倆身後,是否有陌生的岔眼人物跟蹤,街上往 來的行人,皆難逃過他那雙看似茫然的老眼掃瞄。   街上市況繁榮,人聲喧嚷。   屋內一片淒清,陰森冷落。   內院的內廳香煙繚繞,燈火搖搖。   這是一處靈堂,香案設有香花供品,靈位上大書簡簡單單的八個字:義士楊念 如之靈位。橫額是:忠義千秋。   兩位中年人在靈堂接待母女倆,青衣短裝沒穿孝服,可知並不是死者的親人。   母女倆默默上香畢,在堂前的八仙桌旁落坐,一位中年人沏上一壺香茗,在下 首相陪。   「家小都安頓好了?」中年婦人黯然問。   「是的,安排他們進太湖去了。」那位粗眉大眼的中年人語音低沉:「知府寇 慎,知縣陳文瑞頗為關照,並沒株連家屬,甚至在當初毛狗官派人緝捕之前,便已 先期派人將家屬秘密接走藏匿。追緝家小的公文,在府衙便被壓下歸檔了。」   「毛狗官沒追究。」   「他不敢。」另一位虎目炯炯的中年人說:「這狗巡撫其實很怕死,怕那位大 鬧公堂擊斃東廠專使的年輕人,進撫署要他的老狗命。他能把五位義士弄至法場執 刑,已經可以向狗皇帝交代了,怎敢再加緊追究家屬,重新激起一次民變?」   「我們,目標是東廠那些走狗。」中年婦人說:「如非必要,我們不希望株連 他人。我們需要各位供給走狗們的動靜,其他不需各位插手。」   「高夫人但請放心,我們會盡量供給詳盡的正確消息,提供有效的協助。」   「最近有何動靜?」   「人已遷出撫署,目下遷至蘇杭織造署,但是已經沒有幾個人,特別怕死,所 以利用李實的走狗保護,平時深居簡出,不易控制他們的動靜。」   「我們會到蘇杭織造署找他們。」   「高夫人,那你們就得面對李太監的大批走狗。」   「我們會小心的。」高夫人鄭重地說:「京師先後派了三批東廠的走狗,為何 沒有幾個人在這裡?」   「一二兩批人,已悄悄前往南京,雇請天下第一殺手集團黑龍會,追殺大鬧撫 署,一掌擊斃專使神劍晁慶的年輕人,已經走了兩個多月,迄今音訊全無。留在這 裡的人是第三批。   月初法場五義士就義時,五萬餘市民群情激動,兩衙的兵馬幾乎無法彈壓,全 市戒備,走狗們不敢出面,便遷入織造局躲起來了。」   「這處靈堂,三天之後便要撤除。」粗眉大眼的中年人說:「咱們所有的人, 都要投入搏殺李大監的行動。五義士的靈骸,己證得義士家屬的同意,暫時秘密寄 厝在寒山寺,以後再設法替他們建墓立碑永垂後世。當然,國賊魏奸一天不死,這 工作便無法完成,我們得等待。我們希望周大人能洗清冤屈榮歸故里,由他出面替 五義士……」   「你們不要等他了。」高夫人呼出一聲深長歎息:「這幾天,你們派在府衙的 人,一定可以看到上月的邸報。我有朋友新近從京都來,消息比邸報快得多。」   「高夫人之意……」中年人臉色大變。   「周大人已經死了。」   「什麼,這……」中年人憤然叫道。   「那是上月十七日的事,邸報上說是暴斃的。」高夫人鄭重地說:「抄家的密 令很可能在最近到府,你們最好立即準備應變,為保全周家血脈而全力以赴。」   少女憤然離座到了靈位前,撕破橫額上的忠字。   「改寫,改寫為義烈千秋。」少女冷冷地說:「那個狗皇帝把臣民當成豬狗, 不要把這個忠字來污辱這些義士。」   「我們走了。」高夫人離座:「需要進一步的消息,我會派人來商量。」   母女倆泰然自若沿大街北行,要返回碼頭登船。   街上行人有如過江之鯽,每間店內顧客川流不息,人走在大街上,誰也懶得理 會旁人的事。   迎面來了兩個神氣的穿紫綢長衫,佩了劍不論不類的中年人,兩雙怪眼不時打 量街上過往的行人,像俟機撲向獵物的狗。   高夫人眼神一動,但立即恢復原狀。   兩個佩劍人的目光,僅掃過她倆的臉部,毫不在意,母女倆的相貌與神色太平 凡了。   雙方相錯而過,沒發生任何糾紛。   二十餘步外,一位笑容滿面,氣度雍容,英俊而和氣的中年青衫文士,背著手 施施然南行。   母女倆身形一頓,跟在青衫文士身後,像是文士的跟班僕婦侍女。   「我好像對這兩人不陌生。」高夫人低聲說,旁人是無法聽到的,只有青衫文 士可以聽得一清二楚,這種傳音術修練不易。   「所以我跟蹤他們呀。」青衫文士也用相同的傳音術說,臉上笑容依舊:「黑 道十大浪人之一,五路財神黎東興。另一個,是太湖水賊八大寇之一的鬧湖蛟胡大 蛟,他水性號稱江南第一,在岸上卻是離了水的泥鰍。」   「為何要跟蹤這種賤賊?」   「會影響我們的大計呀!」   「他們……」   「目下寄名在府衙捕房,是巡撫毛一鷺花重金請來的秘探打手。」   「宰了他們。」少女的手,按上了用布捲著的長布包。   「女兒,不可衝動。」高夫人含笑拉住了少女:「我們只負責對付東廠的害民 賊,不能與所有沾上邊的人為敵。毛巡撫的處境其實也不得已而可憐,他不投入奸 黨早就家破人亡了。三月間的民變,兩路欽差專使死傷慘重,元兇首惡李大監的走 狗也損失泰半,京師為之震撼,平亂大軍候旨而動。最後僅殺了五個人示眾,免去 一場刀兵大劫,未嘗不是毛巡撫周旋所致,要怪他附惡從奸未免有欠公允。不要管 這些人的事,不必橫生枝節。」   「但他一個方面大員,知法犯法雇請無法無天的浪人匪徒執法,像話嗎?」女 兒憤憤地提出抗議。   「丫頭,這叫做狗急跳牆呀!」青衫文士說:「天下所有的奸官,沒有十萬也 有五萬,每個奸官都不惜重金聘請保鏢打手,哪有這許多英雄豪傑願意助惡呀?所 以只要能提刀動劍的人,不論正邪好壞,都被羅致收買,雇請浪入匪徒何足怪哉? 丫頭,不許胡鬧,除非他們妨礙我們行事,或者對我們具有威脅,不然不許主動向 他們挑釁,以免誤了正事。」   「爹跟蹤他們,不會是好玩吧?」少女笑得怪怪地,顯然認為抓住語病而得意 。   「我要從他們身上,追查有關黑龍會在蘇州的活動線索。五路財神消息靈通, 滿肚子江湖異事武林秘辛,目下混跡公門,消息更為靈通。如果黑龍會也在此活動 ,咱們得十分小心嚴防意外。你們不要跟來,回你們的船好好準備,如非情勢急迫 ,不要接近我的落腳處。」   青衫文士說完,腳下一緊不再理會。   母女倆也就轉身,返回碼頭泊舟處。   太叔貞挾著用布裹了的劍,折入一條小巷,輕叩一座小院門,先叩三下,再叩 兩下,最後是一下。   院門悄然而開,她快速地閃身鑽入。   廳堂靜悄悄,只有一個僕人打扮的中年大漢接待她品茗,不安的氣氛在空間裡 流動,兩人的臉色都不太正常。   「怎麼可能派你來?」大漢眼中有疑云:「你的神色也不對。」   「我不是派來的。」太叔貞不多加解釋,黯然苦笑:「程老四,你害苦了我們 。」   「什麼,你這話有何用意?」   「有關殺掉神劍晁慶那位叫費文裕的年輕人來歷,是你查出來的?」   「我查了他七處落腳的地方,才查出他的姓名,據實向上呈報,他確是三十年 前突然失蹤的天魔費衡後人。我有目擊而能確認他的證人,他化名費廉自以為化身 書生,便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呢!」   「會主已經知道你的消息正確可靠,所以接下了這筆買賣,你的確非常能幹, 北斗星君名不虛傳。」   據說,南斗主生,北斗主死;綽號稱北斗星君,意思是主宰人間死亡的神。生 有時,死有地,閻王注定三更死,決不留人至五更。   「那是當然。」北斗星君程老四傲然地說:「北斗星君程世定,豈會浪得虛名 。」   「你沒目擊他搏殺神劍晁慶?」   「我進不了大堂,哪能目擊?」北斗星君苦笑:「片刻間,巡撫衙門聚集了三 四萬人,街上擠得水洩不通,殺奸官的怒吼響徹雲霄,有如地動天搖,只能隨著人 潮挪步,踩死了二十七個人。老天爺!那情景真恐怖,幾萬個拳頭揮動,幾萬個人 怒吼,聲勢有如排山倒海,好可怕。」   市民巡撫署示威是三月二十三日,二十三至二十六更為恐怖,兩百餘萬市民示 威罷市,攻擊欽差專使,火焚專使的舟船,封鎖運河,殺奸官的吼聲響徹雲霄。   巡撫毛一鷺飛章告急說:蘇州民變,情勢殆危。   東廠的密探報魏奸說:吳人盡反,謀斷水道,搶劫船舟,大亂已起。   那天,周吏部退職主事由府與縣的官吏陪同,前往撫署聽宣聖旨,由巡撫御吏 徐吉、知府寇慎、吳縣知縣陳文瑞,率領蘇州各學捨生員六百餘人,擁至撫署候旨 ,替周順昌主持公道。   沿途追隨的人有如潮水,每人手執信香,群情激昂,愈聚愈多,大聲詛咒陷害 周順昌的織造太監李實,疾呼朝廷昏庸無道。到了撫署,已聚集了五六萬人。   東廠來了四十餘名貼刑官檔頭,捧出的不是聖旨,而是經魏忠賢簽署的東廠緝 捕令,而且窮兇極惡叱退各官吏,動手捉人。   一聽宣讀的不是聖旨,而是世人所不齒的東廠緝捕令,再加上東廠的人態度惡 劣,立即引起民眾的憤怒,一呼百和。人潮湧入不可收拾,民眾丟掉信香,排山倒 海似的向東廠的專使攻擊。   那位叫費文裕的年輕人,赤手空拳向已揮劍砍殺暴民的專使,北地第一劍客神 劍晁慶進擊。神劍晁慶僅攻出一劍,便被費文裕搶入一掌拍破了天靈蓋。   四十餘名東廠走狗,死傷近半紛紛從署後逃出撫署,逃至蘇州經由衛軍保護, 三艘官船也被燒燬擊沉。   另一批東廠專使的船泊在胥門碼頭,那是要到浙江,抓另一位忠臣御史黃尊素 的專使,三艘官船也被民眾焚毀,把專使捆上大石沉入河底。   從此,天下各地都仇恨廠衛的人,東廠與錦衣衛的特務們,不敢再公然在各地 耀武揚威,紛紛化整為零秘密活動。   事變已過了將近四個多月,市鎮已恢復平靜。市民們並沒健忘,眼巴巴等候本 府引以為傲的好官周順昌榮歸故里。他們還以為周順昌並非魏奸恨之切骨的東林黨 人,織造中官太監李實羅織罪名,皇帝應該知道周順昌是已經退職三年的忠臣清官 。周順昌是避免激起民變,為免故鄉蘇州受到大軍壓境的大劫,而悄然自行進京就 訊的,皇帝必定還他清白釋放他榮歸故里。   他們卻不知道,周順昌在天牢,被魏奸的走狗,號稱京師五彪,錦衣衛指揮掌 北鎮撫,第一號走狗許顯純,撈掠得體無完膚,五官凌落折磨得不成人形,於六月 十七活活打死在獄中,永遠回不來了。   「程老四,我們的處境更可怕了。」大叔貞放下茶杯說道:「從現在起,千萬 不要再提黑龍會的事,拋棄這裡的聯絡站,遠走高飛各謀生路吧!」   「你說什麼?」北斗星君變色沉聲問。   「那位天魔的後人費文裕,是天魔費衡的孫兒。」   「那又怎樣?」   「他殺光了本會的精英,內外三堂沒留下一個重要的人能出面收拾殘局。程老 四,黑龍會已經完了。」   「胡說八道……」   「是嗎?但願我真的在胡說八道,可惜卻是實情,我是唯一目擊而留得性命的 人。我走了,我來,只希望瞭解民變的經過始末,順便通知你及早打算,畢竟你我 的交情不薄。」   「你別走……」北斗星君急叫:「我要知道詳情……」   「有什麼好說的?」大叔貞長歎一聲往外走:「你的消息靈通,可以回南京打 聽經過,那是十天前的一個晚上所發生的事,本會全軍覆沒,配合本會行動的東廠 高手,也無一倖免死光亡絕。我不能久留,我不想死在這裡。」   「會主他……」   「死了,死得很不光彩。他裝死,仍然死了,真是劫數難逃。再見,程老四。 」   「那……那怎……麼可……能……」北斗星君臉色冷灰,驚疑地大叫。   太叔貞已經出了廳門,又轉身。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程老四。」她冷然地說:「費文裕很可能隨後趕來蘇 州,如果他知道你這處秘站,他會來的,而且會來得很快。如果我所料不差,你調 查他的底細時,他已經發現你這處秘站了,所以能從容設下天衣無縫的妙計,把本 會與東廠的精英一網打盡。   離開吧!還來得及。」   「我……我去投……投奔毛……毛巡撫……」北斗星君喃喃地說。   太叔貞已經走了。   皇家的殺人工具有兩種,合稱廠衛。   衛,指錦衣衛,是皇帝的親軍,是有建制、有系統,權限超越國法天理的正式 單位,由王親國戚與有功的文武大臣的子弟們充任,御前各級侍衛,也是由錦衣衛 遴選充任的。   廠,指東廠、西廠(正德皇帝曾經加設了一個內廠)。這些人,是真正的皇帝 親領的特務,沒有正式的建制、系統,人數也沒有定額,是真正不理會天理國法人 情的單位。   不同的是,錦衣衛是正式建制,衛指揮使由真正的武將指揮。   廠的成員分兩種,一是從錦衣衛調任,稱貼刑官;一是聘雇人員,稱檔頭、番 子,他們全是陰險惡毒的牛鬼蛇神。重要的是:指揮人員由太監(稱中官)充任, 稱提督。   衛,沒有太監,是優秀的軍人。   廠,只有一個太監,也許那位提督多帶了三兩個小太監伺候。在京城內外辦案 ,或者至天下各地抓官捉吏,其中不可能有太監領隊,要太監動刀動劍簡直是開玩 笑,太監沒有這個種,他們只會狐假虎威驅使走狗害人。   目下派至蘇州府,緝拿殺死東廠專使大檔頭神劍晁慶的兇手費文裕,前後三批 人中,人數近百,其中只有六名貼刑官,其他都是檔頭番子。   這是說,百餘人中,只有六個是錦衣衛選派至東廠的軍人,沒有太監在內,其 他都是聘雇的牛鬼蛇神。   第三批走狗躲入織造局,人數約三十名左右,深居簡出,出來也不敢穿公服, 成了過街的老鼠,眼巴巴地枯等前兩批人的消息,不知何去何從,進退失據。   織造總理李太監,在織造局留下不少打手走狗,他自己躲到杭州去了,不敢回 蘇州作威作福。   其實他目下忙得很,忙著在岳王墓與關王廟的中途,大興土木替魏奸建宏麗的 生祠,工程即將告竣,搜集大批珍寶裝飾魏奸的塑像,需要他親自搜刮奇珍異寶。   蘇州魏奸的生祠,是上月竣工的,稱忠賢普惠祠,建在虎丘山塘河旁,美侖美 奐氣象萬千。   松江府也建了一座忠賢德生祠,同樣美侖美奐。兩祠的魏奸塑像,與真人同樣 大小。   這兩座生祠,是巡撫毛一鷺,和巡按徐吉,強行勒索兩府官民共五十萬兩銀子 建造的。   兩府的官民,萬手所指共罵兩狗官無恥。   所以,虎丘的忠賢普惠祠,派了一位百戶長,帶了百餘名衛軍,與及不少武功 高強的爪矛看守,不許遊人接近祠門,只許遊客在祠前的大廣場觀望,備有趕人的 皮鞭。廣場兩側樹了站樁,把那些不聽制止,膽敢接近祠門牌樓的人,打一頓吊在 站樁上示眾三天。   大道兩端各百步,立了小牌坊,上面額刻:文官下轎,武官下馬。   京師魏奸的生祠,一在崇文門內,稱忠賢廣仁祠,位於孔廟側方,連皇帝祭孔 也得下輦。另一座在宣武門外,稱忠賢慈勳祠。   天下各地府州替魏奸所建的生祠,總數不下三百座之多。   只有一種人可以進入生祠,那就是奉獻金銀,上香叩拜祝禱魏奸長命千歲萬歲 的人,這種人有專人接待,監視極嚴。   魏奸的塑像,外表從頭到腳全是珍寶裝飾,腦袋裡與肚子裡,盛滿了寶石金珠 ,監視豈能不嚴?裡裡外外共有四十餘座鐵葉門,天沒黑就關上門外加鎖,完全斷 絕出入。祠門大殿三座門,外圍的三十個大將軍鎖,出自天下聞名的木瀆鎮王家精 鎖店。   木瀆王家是百餘年的老字號,該店出品的大鎖小鎖、長鎖圓鎖月形鎖,沒有任 何一把的鑰匙是相同的,精明的小偷最討厭木瀆王家出品的鎖。   想闖進去偷或搶塑像內外的價值鉅萬金珠寶玩,可不是容易的事,最少得準備 三百名以上的人手,搶到手恐怕也很難逃離虎丘。   沒有人敢相信,會有不怕死的人,著手計劃搶劫虎丘的忠賢普惠祠,那是決不 可能成功的蠢事。   太叔貞對北斗星君說: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   她說得不錯,就有人在暗中策劃搶劫忠賢普惠祠。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劍飛刀吟】   壯漢與年輕人不走原路返回碼頭,走另一條小街繞遠些,不想再招惹昆山尚武 園的打手,以免打草驚蛇。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們想躲開麻煩,偏偏一頭栽進麻煩裡,仍然摔脫 不掉。   剛踱出小街口,對面一家店門外衝出三個人。   「是他們兩個,沒錯。」飛奔而來領先的大漢怪叫,正是先前與他倆衝突的兩 打手之一:「快招呼咱們的人趕來,別讓他們跑了。」   「邪氣。」壯漢吐了一口唾沫說,向小街退:「被纏上啦!真邪。」   「引他們到郊外去。」年輕人一面說,一面撒腿向回頭路狂奔。   「為何?」壯漢跟在後面問。   「亮名號。」   「什麼?你……」   「明人不做暗事,讓他們心中有所準備。」   「這……兄弟,真要來硬的?」   「軟硬都來。」   「可是……」   「別嘮叨啦!咱們不是膽小鬼。」   「好吧!你這小子挑得起,我怕什麼?」   「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我第一次下江南,豈能不轟轟烈烈幹一場。加快些, 他們的高手趕到會合了,哈哈!希望來的人是至尊刀。」   後面三十步外,已經有六個人追來了。   逃,表示怯弱,追的人必定氣勢更盛,必定放心大膽窮追。   六個人腳下迅捷,逐漸追及,逐漸離開了市集,追入密密麻麻的桑園區,小徑 上沒有人行走。   六個人腰間都攜有兵刃,兩把劍四把刀。   昆山尚武園陳家的打手,大多數是至尊刀陳濟世的徒子徒孫,六合刀法號稱刀 法中的異數,所以敢妄稱至尊,故意標新立異,乾脆改名為至尊刀法,曾經引起不 少武林朋友的反感,經常有人佩刀登門要求印證甚至賭命。所以,這些打手應該佩 的都是刀。   但有兩個人佩劍,腳下也強勁些,可知不是至尊刀的徒子徒孫,領先十餘步飛 趕。   「小輩,你們逃不掉的。」最快的年約半百,長了一雙懾人鷹目的佩劍人大叫 :「除非你們插上雙翅,或者會土遁。」   壯漢突然轉身,哈哈大笑。   年輕人卻在丈外,背向著同伴,背手而立,奔跑了許久,衣褲皆不現汗影,呼 吸也平靜,追來的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六人腳下一慢,被壯漢反常的狂笑聲所驚,居然不敢冒失地撲上撒野,左右一 分趕忙調和呼吸,頭臉大汗淋漓,追得相當吃力辛苦,想笑也笑不出來。   「你們這群狗娘養的雜碎,是強盜嗎?」壯漢僅臉上略現汗影,嗓門震耳,說 的話粗野傷人:「他娘的混蛋;你們打劫打到真的強盜頭上了,豈有此理。」   佩劍人怔了怔,臉上隨即湧起興奮的神情。其他五人也欣然色喜,但也呈緊張 。   「強盜?不是賊。」佩劍人獰笑,並不介意壯漢的罵人話:「飛賊?」   「混蛋!你才是賊。」壯漢繼續罵人:「強盜比賊英雄一百倍。你他娘的狗眼 看人低,居然把太爺看成賊,你是什麼東西?呸!」   強盜與賊當然不一樣,強盜用搶,殺人放火甚至攻城掠村,被官府捉住要殺頭 。   賊用偷,講究神不知鬼不覺竊取財物,不傷害事主,被發覺就溜之大吉。被官 府查獲,了不起打刑杖坐牢吃一年半載太平飯。   當然,有些賊會不講賊道,事急便變偷為搶,甚至傷害事主,這種人為數不少 。   壯漢這一頓飽含諷刺性的痛罵,可把佩劍人激怒得失去耐性啦!   「該死的狗東西!」佩劍人怒火沖天厲聲回罵:「瞎了你的狗眼,你知道大爺 我是誰。   膽敢在我面前撒野稱太爺?就算你是天下四飛賊之一,也不敢在我面前無禮… …」   「唷?你又是哪座寺廟的大菩薩呀?」壯漢嘲弄地說:「太爺我不認識你,就 表示你不是什麼跺下腳地動山搖的狠角色。」   背向眾人的年輕人,發出一聲怪笑。   「別逗他了。」年輕人笑完說,仍沒轉過身來:「他是江南七劍客之一,譽滿 南都的南京一劍魂飛羅威。但最近十年來,他就很少在南京家鄉露面。浪跡天下到 處打秋風混口食,似乎不想終老南都故園。論輩份,老哥,他是前輩,保持對前輩 的尊敬好不好?」   又是冷嘲熱諷,極盡挖苦譏誚的話。   「兩個小輩不知死活,羅兄,交給我。」另一位佩劍人,及時拉住快要爆炸的 一劍魂飛,舉步超越:「先把他們弄回去再說,慢慢教他們如何尊敬必須尊敬的前 輩。」   左掌一引,馬步探出,表示不需用劍徒手進擊,因為壯漢與年青人似乎沒帶任 何武器,還真有武林朋友的風度,只是話說得相當驕傲。   「要打嗎?」壯漢怪叫,裝腔作勢挽袖緊腰帶:「來吧!陪你玩玩。進手啦! 別客氣。」   一聲冷叱,佩劍人狂野地一閃即至,左掌變爪疾探而入,走中宮正面強攻,五 指如鉤速度迅捷如電,爪一伸便到了壯漢的咽喉前,指尖眼看要破喉插入,抓扣。   壯漢右掌背一抬,恰好將爪架向上方,而佩劍人的右掌正好乘機探入貼胸疾吐 ,攻擊之迅疾十分驚人。眼一花,掌力還來不及吐出,掌距胸不足一寸,右掌的脈 門便被扣住了,真力突然一洩而散,像被大鐵鉗所夾牢,痛楚直抵肩胸。   「你差得太遠了。」壯漢獰笑,右手已扣住了佩劍人的咽喉。   右手脈門被扣住扭轉,咽喉同時被扣住,佩劍人完全被制住了,想用腳攻擊已 失去機會,驚得臉色冷灰,張口結舌,雙目睜得大大地,似乎仍難相信,主動攻擊 卻一照面便被制住了的事實。   一劍魂飛大駭,其他四名佩刀人更是心膽俱寒。他們只看到佩劍人主動攻擊的 背影沖進,沒看到佩劍人是如何被制住的,壯漢反擊之快,無與倫比看不清手法。   「沖羅某來。」一劍魂飛不得不硬著頭皮上,替同伴解危:「你可以用徐老兄 的劍,羅某要用劍鬥一鬥你這浪得虛名的飛賊。」   壯漢毫不遲疑拔取佩劍人的劍,放手將人推至丈外。   「原來是四海鏢局,名鏢師擒龍客徐家謀。」壯漢輕拂著劍,向後退在一旁, 羞憤交加的佩劍人說,「大概你已經離開武昌的四海鏢局了。所以才有空到蘇州來 充打手。退遠些,讓一劍魂飛砍砍在下的魂。」   「你到底是那一個賊?」一劍魂飛伸劍立下門戶,劍勢已控制了壯漢,殺氣極 為強烈,一代劍術名家,果然具有懾人心魄的氣勢,劍上湧發的光芒閃爍不定,森 森劍氣像寒濤般流瀉而出。   「在下已經一再聲明,在下是強盜而不是賊。」壯漢的劍勢也極為強烈,劍身 映著陽光電芒四射:「天下四飛賊很可能已經來了,但決不是區區在下。得罪了。 」   聲落劍發,悍勇地走中宮強攻,像電光一閃,身劍俱進長驅直入。   錚一聲狂震,壯漢的劍尖僅被封偏三寸,身形微轉,第三劍以更快的速度破空 ,仍然是狂猛的中宮強攻,一劍連一劍有如雷電閃擊。   太快了,一劍魂飛毫無閃避製造好機的機會,不得不接招封架,毫無選擇餘地 。   響起急劇的三聲狂震,火星飛濺中,一劍魂飛飛退丈外,最後斜移兩丈,這才 擺脫了壯漢的緊迫攻擊,驚出一身冷汗。   即使是外行人也可以看出,雙方是一照面便決定了勝負的。   壯漢並沒乘勝追擊,也沒有機會可乘。   刀吟隱隱,四把刀幾乎同時出鞘,假使壯漢想徹底擊敗一劍魂飛,四把刀肯定 地會同時聚合。   四把刀還在丈外,但令人望之心寒的刀光,和可以感覺得到的凜冽刀氣,已從 四人的神態與氣勢中,投注在壯漢身上了。   壯漢已感覺出危機,不願受到這種凌厲氣勢所壓迫,神色一緊,徐徐向後退移 。   他已經耗去不少精刀,擊敗了兩個高手名家,所以有自知之明,很難抗拒得了 四把刀。   四把刀成半弧形徐徐跟進,四把刀尖皆以壯漢為中心,隨時皆可能猛烈地撲上 ,出刀、聚合。   一劍魂飛與擒龍客,退在一旁發僵,臉上有痛心疾首的神情流露,似乎忘了制 止四個用刀的同伴倚多為勝。他倆應該制止的,四比一不像話。   壯漢徐徐揚劍後退,從背向著眾人的年輕人右側徐徐移動。   劍一動,便交到年輕人手中了。   四把刀仍然徐徐迫進,森森刀氣轉移到年輕人身上了,因為年輕人已取代了壯 漢的位置,仍然以背部相向,只是手中多了一把劍。   「轉身!閣下。」最右首的舉刀大漢沉叱。   眼一花,年輕人已經轉身面向四把刀,如何轉的,四個人居然沒看清,似乎身 形並沒移動,年青人本來就是面向他們的。   速度達到某種極限,視線便會出盲點。這位年輕人轉身的速度匪夷所思,似乎 使用邪術變化。   「劇盜旱天雷!」一旁的一劍魂飛脫口驚呼,本來蒼白直流冷汗的面龐更蒼白 了。   黝黑有許多紅紋的面孔,尖嘴獠牙極為恐怖,耳前聳起兩綹灰毛,慘白的大眼 眶內,大眼珠精光四射,大白天,膽小朋友看了也心驚膽落。   是一張精工的面具,真像傳說中的雷公。   「老天爺!」為首的操刀大漢驚駭莫名,如見鬼魅垂下刀急急後退。   片刻間,六個人已狂奔出視線外。   「你嚇破他們的膽了。」壯漢搖頭苦笑:「這些圖重金屈就打手的高手名宿們 ,其實都是一些怕死鬼。」   「你如果名利雙全,也會變成怕死鬼。」年輕人取下面具,一揉之下,體積小 得不及一握,順手揣入懷袋,丟掉劍:「萬老哥,你也應該露你的旋風萬雄名號, 有風有雷,蘇州的英雄好漢晚上大概睡不安枕了。」   「是呀,可別小看了蘇州的英雄好漢們。」旋風萬雄重新向鎮上的方向舉步: 「蘇州的奸官高紳錢太多,捨得花重金保命,天下的高手名士往這裡撈賞錢,英雄 好漢大趕集有志一同。這些人只能算二流的貨色,對風雨雷電當然心中害怕。其他 的人,可不在乎旋風旱天雷,畢竟咱們成名沒幾天,嚇不倒高手名宿,可得小心點 呢!」   兩人談談說說,重回碼頭。   消息傳得真快,一天半天,江湖朋友都知道巨盜旱天雷,出現在蘇州的消息。   旱天雷第一次露面,是前年三月天的事。   這個人自稱江洋大盜,姓甚名誰迄今仍然是謎。   那時,漕運大使郭尚友駐節淮安清江浦,這狗官是無恥御史崔呈秀的門生。崔 呈秀則是魏太監的乾兒子,比魏太監大五歲。   江南漕運大使在江北有兩處官署,一在淮安,一在揚州,比所有的府州文武官 衙門更宏麗。   那天,漕運大使的華麗官船,撞毀了兩艘貨運舟。役卒們如狼似虎,不但把貨 舟的船主弄至官署前枷號示眾,而且沒收充公船上的貨物。   當天傍晚,官署的宏麗署門被人打破,六名門守被打昏,留下一把刀,刀上插 了一塊白布,上面畫了古怪的雷神簡單圖像,具名是大盜旱天雷,大書三日後搶劫 漕運官署九個字。   三天後的午夜,旱天雷出現在官署,可怕的形象令人膽落,手中的一把石工用 的大錘更令人魂飛,重傷了七十八名走狗打手,打破署庫提走了兩箱金錠,共一百 錠赤金,重量是一千兩。   官方出重賞提拿大盜旱天雷,誰知道旱天雷是圓是扁?   而江湖朋友,卻大喝其采。   六月天,旱天雷第二次出現在河南開封。   開封的巡撫郭增光,巡按鮑奇謨,都是魏奸的忠實走狗,索賄的專家。鮑巡按 的私第在南園旁,派有兵勇打手防範所謂暴民,大白天接到旱天雷寄柬留刀的預期 警告,三天後果然旱天雷午夜出現,手中一把刀只用刀背而不用刀刃,重傷了五十 餘名兵勇打手,劫走了書房秘櫃中的大批珍玩,價值鉅萬。   之後,每三兩個月,旱天雷便出現一次,足跡皆在大河兩岸,曾經遠及山西。 受害人如果不是天人共憤的奸官,就是為惡不仁的豪紳大戶。   今年五月初,也就是兩個月前,旱天雷出現在京師河間府肅寧縣,奸臣魏太監 的家鄉,單人獨劍火焚魏家的顧命元臣生祠,殺傷魏家的走狗與子弟三百二十名, 劫走了大批金珠寶玩。   誰也不知道旱天雷的底細,誰也不知道這位巨盜的真面目。雷是神,神是會變 化的。據說,他可以在眨眼間,幻變九種化身,面目完全不同。   他如果出現做案,必定戴上那嚇死人的怪面具。而曾經被他打傷的人,並不認 為那是面具,肯定是他用了化裝易容術,掩去本來面目。   那些奸官豪紳們所雇的保鏢打手中,絕大多數是名號響亮的高手名宿或邪魔外 道,傷在旱天雷手中的人為數甚眾,這些人恨透了這個可怕的神秘旱天雷,也就把 旱天雷稱為巨盜、江洋大盜、兇魔、惡賊……而其他心中無愧的人,想法卻相反。 連那些正道人士,雖則對他的行為不以為然,但也暗暗喝采,提起旱天雷,朋友之 間互相會心一笑。   短短的兩年,旱天雷成了當代最轟動的風雲人物。   江山代有才人出,最近十年來,江湖上出了不少聲譽鵲起的風雲人物,也出了 不少威震江湖的邪魔外道。年輕的一代,名號逐漸取代了老一輩的風雲人物地位。   旱天雷,無疑地是這一代風雲人物的佼佼者,武功聲威之盛,無與倫比。   所以,一劍魂飛這些只配躋身二流人物的高手,見了旱天雷便心膽俱寒,見機 溜之大吉,雖則一劍魂飛這些人的武功造詣,其實相當紮實了得,但依然望影心驚 ,魂飛膽落。   旋風萬雄,也是這一代的江湖健者,出道已經七年,亦正亦邪號稱江湖怪傑。   旋風萬雄的確不便與旱天雷在一起亮名,江湖怪傑與巨盜的身份是不一樣的。 旋風萬雄可以站在陽光下,拍胸膛威風凜凜亮名號。   旱天雷不能,官府中緝捕旱天雷的文書,遍及每一州縣,賞格之高空前絕後: 紋銀一千兩。   可是,誰也不知道旱天雷到底姓甚名誰,相貌也人言人殊。   江湖上凡是以雷為綽號的人,經常會有麻煩。   織造署的貴賓館戒備森嚴,不可能有閒雜人等出入。這裡面住有從京都來的東 廠貴賓三十餘名,貴賓館便名正言順成了他們的行轅。   真正有身份地位的人,是兩個世襲百戶的貼刑官。但真正負責辦事的人,卻是 三個綜理內外事務的大檔頭。貼刑官只能在地方的大官小官們身上作威作福,對外 的辦事能力差得很,畢竟他們是世居京都的人,對外地的複雜社會情勢無法適應, 所以一切交由熟悉情勢的檔頭們處理,不介意大權旁落。   主要負責總務的檔頭首領,是北地聲威遠播的燕趙五霸天,排名第三霸天的生 死一筆萬豪,手中的判官筆長有一尺八,筆尖另創製兩面斜鋒,因此不但可以充分 發揮槍與短棒的威力,也可當刀劍使用。   這傢伙曾經在名義上,號令北五布政司(省)的黑道群豪,整整呼風喚雨二十 年,五年前被另一位更陰險,更冷酷的飛天夜叉歐陽明所趕走,取代,乾脆進入東 廠做檔頭,明裡做效忠皇室的劊子手,暗中重植實力與飛天夜叉較勁,作重整旗鼓 的打算。由此可知,這傢伙對江湖情勢熟悉的程度了。   這天午後不久,萬大檔頭偕同四個得力爪牙,在宏麗的貴賓館大廳堂,接見地 位比他低十萬八千里,但江湖名頭聲威卻比他高的三位賓客。   賓客來自巡撫衙門,身份為司務廳辦,性質是錄役一文不值的役卒。   當然,那是名實不符的特殊身份。   要用公款養私人,巧立名目很可能出紕漏,尤其是掌糾官邪的巡撫與巡按兩衙 門,用人必須合法,司務廳編製上用人甚多,把所養的私人寄名在司務廳,皆大歡 喜公私兩便。   生死一筆不敢太托大,所以在大廳接待來客,可知來客的真正身份地位,夠資 格與他這位聲威懾人的東廠檔頭平起平坐。   三位來客均是年約半百,相貌陰森懾人的貨色,並神情相當冷傲,雙方的氣氛 都不怎麼友好。   「不要無止境地向我施壓力,萬老兄。」生了一雙陰森鷹目的主要來客,說話 的聲調也冷森森:「我已經盡了力,沒有線索不是我的錯。」   「萬老哥,你也該瞭解咱們的困難呀!」另一位留了山羊胡,也長了一雙不帶 表情山羊眼的賓客來軟的:「你們上次來的兩批人,都是名震天下的狠角色。點將 錄的執行人,領隊千手靈官黃承先,更是點將錄執行十三太保之一,他辦事的能力 ,比咱們這些人精明百倍,所以知道咱們靠不住,不許咱們協助自行調查,所有的 線索皆被他們封鎖了。你老兄卻責成咱們協辦,不斷催促施壓,就算把咱們逼走, 對你們也沒有多少好處呀……」   「萬老兄,我們隨時皆可以拍拍腿走路。」另一位像干猴似的賓客,語氣可就 不怎麼友好了:「論公,你也奈何不了毛巡撫,毛巡撫是李太監的左右手,李太監 是魏公公的得力心腹,你能撼動得了他嗎?暴民的首惡,已經上了法場。該捉的官 員,也陸續被斬盡殺絕,死在北鎮撫司囚牢。老兄,毛巡撫責任已了,不是嗎?」   點將錄裡面的將,指曾經在東林書院結黨的東林黨人。魏奸將這些忠臣義士, 列名點將錄點名屠殺。將,意謂梁山泊的賊將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共一百零 八名,目下已快要除殺淨盡了。   執行屠殺的人中,有十三個人最為兇殘,稱十三太保,屠家滅門手段天下人共 憤。   上次派來緝拿擊斃緹騎專使兇手的領隊。就是十三太保之一的千手靈官黃承先 ,迄今下落不明,讓陸續趕來策應的第三批走狗憂心忡仲,只好逼毛巡撫的人協助 。   「我們並不怎麼介意毛大人的死活,你們整死他我們並不在乎。」主要來客也 態度轉硬:「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萬老哥,毛大人知道他不可能逼我們做辦 不到的事,你們即使逼死他,他也不會向我們下生死令,他知道我們任何時候,都 可以一走了之。萬者哥,我只能答應你全力繼續追查消息,全力合作,但沒有保證 。」   後堂站著三個人,為首那人鷹目高顴陰森之氣外露。   「飛天豹子葛雄,你是江南大名鼎鼎的黑道之霸。」這刺耳嗓音,帶有幾分鬼 氣:「就算你不知道千手靈官那些人的消息,難道也不知道黑龍會的動靜?我不喜 歡你這種一味敷衍的態度,不要做得太過份了,閣下,不要逼我們走極端。」   「天老爺!你這豈不是抬舉在下嗎?」主要來客飛天豹子叫起來,一臉無辜相 :「黑龍會下天下四大殺手集團中,排名首位的最強大組織,布線之縝密天下聞名 ,在下從沒與該會的人打過交道,怎麼可能知道他們的動靜,除非該會的人主動找 你,你勾魂無常郝宏還絕對找不到他們的門路。」   「是嗎?」勾魂無常聲色俱厲。   「我發誓……」飛天豹子情急大叫。   「好了好了,也許你真的不知道,又聾又瞎,浪得虛名。」生死一筆阻止對方 情急發誓,冷冷地說,「我已經獲得正確的消息,有人發現黑龍會頗有地位的人物 ,前天傍晚曾在濂溪坊現身,是個女的。」   「女的?」飛豹子並沒感到太意外:「黑龍會有不少神出鬼沒的女殺手,我一 個也不認識。你們發現她了,沒向她討消息?你們的人,的確是去找黑龍會協助, 以重金緝拿那位大鬧公堂,殺死貴上神劍晁慶那位姓費的人,她應該知道該會的買 賣情形。」   「眼線沒盯住她,驚鴻一瞥追之不及。」生死一筆只好坦承自己的眼線不行: 「今天請你來商量,用意是借用你的人手,打聽這個女殺手的下落。」   「她是……」   「咱們的眼線,只知道她對外稱太叔貞,真名就無法……」   「哦,聽說過這個女人。」飛禾豹子脫口說。   「你肯協助嗎?」   「在下怎敢不盡力?」飛天豹子苦笑:「看來,咱們必須放棄追查四飛賊與大 盜旱天雷的事,傾全力尋找這位女殺手了,我的人聽候吩咐。」   「天下四飛賊怎麼可能不約而同全都光臨蘇州?你這老江湖也相信?少兒戲。 」生死一筆淡淡一笑:「就算他們都來了,那是推官大人的責任,用不著你們多管 閒事,犯不著窮緊張。至於旱天雷,那是我們的事。」   四大飛賊專偷大戶,捉賊,是地方治安機關的事,哪用得著高高在上的巡撫衙 門過問?   大盜旱天雷,曾經明火執仗搶劫河間府肅寧縣魏奸的老家,火焚魏家的顧命元 臣生祠,魏太監激怒得把知府知縣全部撤職查辦,勒令廠衛派人出京追捕巨盜旱天 雷,目下仍有不少廠衛的特務在各地奔波。   生死一筆在蘇州這批人,雖則奉命捕捉大鬧公堂、殺了東廠專使的兇手費文裕 ,但如果碰上旱天雷,當然必須毫不遲疑,加以緝捕或捕殺。   「你老哥話是不錯,用不著咱們這些人,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飛天豹子語含 諷刺:「可是,發生了大案,咱們脫得了關連嗎?咱們防患於未然,用意也是自保 ,希望搶制機先不要出事。哦!你們對付得了旱天雷嗎?」   「只要找得到他……」   「怎麼找?葛老哥。」飛天豹子苦笑:「誰知道這個人是圓是扁?或者像人像 鬼?那種雷公面具,誰都可以制一個來戴嚇唬人。曾經目擊旱天雷的人為數不少, 每一個目擊者的說法都不一樣,甚至有人說他是女的。咱們的弟兄五路財神六個人 ,咬定所看到的旱天雷,是一個說不出五官身材特徵的年輕壯漢,見面便膽落而逃 。他們的說法,經不起一駁。」   「你是說……」   「只有一個把守聯絡站的人,被那人一記粗俗的拳頭打倒了。你知道尚武園那 些徒子徒孫的武功差勁,被人一拳打倒平常得很。五路財神六個人,窮追出郊區, 旱天雷一露面,他們便像漏網之魚一般逃走了,並沒與那人交手,甚至不曾見到他 戴面具現身前的相貌,這些話能信嗎?」   「旱天雷是否來到江南,誰也不知道。」飛天豹子的同伴說:「可以斷言的是 ,他不可能是為諸位而來的。至於沖各位來的人,其危險程度恐怕不下於旱天雷, 諸位得小心提防意外。」   「什麼意思?」生死一筆沉聲問。   「諸位來時途經揚州,是不是曾經干……曾經與人發生衝突?」   「不錯。」   「把瓜洲聚英園的主人,幾乎弄成了殘廢,獲得五千兩銀子陪禮金,你們才放 他一馬,但聚英園已損失了七個人,傷了二十餘個。」   「那是他罪有應得,他的子弟膽敢干涉專使座舟的行駛。」生死一筆說得理直 氣壯,表示專使沿途勒索合法。   「是嗎?」留山羊胡的人冷笑:「聚英園主人姓張,他的連襟是江湖上的英雄 人物,姓施,叫五湖逸客施人傑。五湖逸客也許不敢出頭招惹你們,但他的朋友很 可能激於義憤跟來撒野,所以……」   「你是說,有人跟來了?」   「可能。」   「可能?有風聲?」   「不錯,有風聲。」   「什麼人?」   「還在留意。」   「我要知道詳情。」生死一筆沉下臉:「說!」   「只聽到一些風聲,有某些俠道人士,正前來蘇州有所舉動,到底沖誰而來尚 須證實。   當然,我們會詳盡供給一切線索,也代為留意情勢,反正你出了事,咱們也沒 有好日子過。   你老哥最好去見見那些有所發現的人,他們會將所見所聞一一詳細稟明。」   「好,帶他們來見我。」生死一筆不想去。   「這……」   「他們不願來?」生死一筆沉聲問。   「你這裡……他們有點不敢來……好吧!我叫他們來。」   「你先回去叫,快!」生死一筆擺出高高在上的神氣面孔像在向屬下頒令。   「好,我這就去。」   勾魂無常與另一同伴,仍留在廳中聽候指示。   同一期間,旋風萬雄與旱天雷,同時出現在虎丘山,但並不走在一起。   兩人都改變了裝束,甚至改變了相貌。   旱天雷穿了寶藍色長衫,腰間的繡帶有精繡荷包,有華麗的扇袋盛了描金招扇 ,手中有一束買來的飽滿成熟蓮蓬,一面把玩一面剝食並不怎麼可口的蓮實。   看外表,一看便知是本城的花花大少,雖則並沒油頭粉面,五官輪廓分明,臉 上不時因看到遊山的美麗女人,而泛湧邪邪的笑意。   遊山的人甚多,紅男綠女三三兩兩結隊而行。   這座胥門外的小山又叫海湧山,稱丘的確著實些,可說是最有名的風景區,騷 人墨客前來尋幽訪古,武林朋友前來尋找覓劍的機緣。   據說,吳王闔閭就葬在劍池的下面,干將魚腸等等寶劍陪葬,如果在某一時間 、氣數、機緣,某一把寶劍便會被天地人的精華所吸引而出世,會被有緣人獲得。 武林朋友誰不愛古代神物?誰都希望是寶劍的得主。   他也在劍池逛了一圈,再跑了一趟鴛鴦塚,憨憨泉,再從虎丘山絕頂的七層虎 丘塔返回,最後出現在忠賢普惠祠的大道上。   旋風萬雄扮成一個大腹賈,懷裡夾帶偽裝的大肚皮,熱得渾身冒汗,扮得相當 神似,跟在旱天雷身後三四十步,一搖三擺怪可憐的,肥胖的人真不該冒暑遊山, 該在家中避暑。   他們不能進祠踩盤探道,只能沿大道經過祠前的大牌樓。牌樓距祠門還有五十 步左右,八名隸役扮成打手,幫助兩名丁勇監視遊客,不許踏入牌樓以內,咋咋呼 呼神氣得很。   他看到十餘名地方仕紳,在府衙的執事人員陪同下,每人手中捧了禮匣,燃著 信香,由接待人員率領,進入生祠進香獻禮,祝魏奸萬壽無疆。   每個經過的遊客,皆向這些人投以鄙夷的目光。   旱天雷是不折不扣的旁觀者,臉上的神情流裡流氣。其實他用不著親自前來探 道,旋風萬雄早就將普惠祠內外的形勢,繪了一目瞭然的簡圖,但親自看一遍比較 穩當些,他不是一個粗心大意的莽漢。   在牌樓附近不許停留,他夾雜在遊人叢中,並沒引起打手和丁勇的注意,已經 把臨近的形勢看得瞭然於胸,沒有多逗留的必要了。   天下四大飛賊如果來蘇州作案,忠賢普惠祠無疑是最好的目標。大戶人家的寶 藏,很可能深藏在重門疊戶,十分堅牢的秘室裡,進入摸索相當費神而危險,而且 不容易找得到。   忠賢普惠祠收受的各方獻禮,皆藏在祠後的庫房內,一找便著,可慮的只是那 些打手和丁勇而已。大殿中的塑像,更是公然供奉讓人叩拜的。像與真人同樣大小 ,像內外所陳列藏納的珍寶,價值決不少於五萬兩銀子,足以誘使高手飛賊的覬覦 ,負責保護的人雖多,但難不倒真正高明的飛賊。   飛賊不是鬼神,探道是必須的準備工作。   旱天雷相當失望,游遍了虎丘名勝,沒發現可疑的人。他希望能碰上天下四飛 賊,以便利用有利的情勢,製造成功的好機會,或者互相利用。   可是,他並不認識四飛賊的任何一賊。   旋風萬雄雖則出道已經七載,但也不認識任何一賊。兩人抱著姑且一試的希望 ,可惜毫無發現。   他們已經來了三次,每一次的身份外貌都不同。   虎丘有密探活動,是必然的事。   毛巡撫特派一群以重金聘來的牛鬼蛇神,專門保護魏奸的生祠,安頓在祠後的 房舍裡,晝夜戒備森嚴。這裡是他向魏奸效忠的具體表現事物,而蘇州的市民卻把 這座生祠看成眼中釘肉中刺,必須嚴防意外發生,最妥當的手段是多派人手晝夜綿 密保護。   這些以重金聘來的坐鎮牛鬼蛇神重責在身,散佈在各處活動的人,積極尋找可 疑的岔眼人物,留意遊客中是否有他們認識的,可能打搶劫或偷盜主意的江湖好漢 。   旱天雷的目標,也是天下四大飛賊。   他並不急於離去,不死心再往各風景區流連。   當然他也不認識那些密探,也不介意。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心猿意馬】   這裡可以全覽劍池,本來就是池旁的一塊大石。   眼神一動,他的目光落在兩個遊客的背影上。   是兩個年輕的女人,穿了象徵淑女的水湖綠百褶裙,繡帶束得小蠻腰盈盈一握 ,衣上加了流行的小坎肩,走動時五彩流蘇輕晃,小蠻腰也有韻律地扭動,豐臀美 好的曲線帶著長裙款擺,即使看背影,也足以讓身心正常的大男人心猿意馬。   兩女走了十餘步,便面向劍池站住了,轉珠翠滿頭的螓首,注視左側不遠處, 盤膝而坐的一對母女,美好動人的側面像極為誘人,陣陣醉人的幽香隨風四逸。   「這兩個女妖,不會是來這裡勾引良家父老子弟吧?」他看到兩女的側臉,便 認出她們的身份,在原地止步,循兩女的目光,瞟向那兩位悄然低語的母女。   他不認識這一對青衣布裙,打扮樸素的母女。   這一對母女,正是楓橋碼頭泊舟的那一對。三天前,他的船靠上了楓橋碼頭, 鄰舟便是這一對母女的船,他的船靠泊時,母女倆已經登上碼頭離去。   他和旋風萬雄並沒返回碼頭,嚇走了五路財神六個人之後,兩人在偏僻處易了 容,從陸路進城投宿,仍然由早幾天先來的旋風萬雄加以安頓,所以兩人並沒見過 這一對母女。   原來這兩個女妖,盯另兩個女人的梢,而非前來名勝區勾引良家父老子弟,他 錯怪兩個女妖啦!   他也瞥了母女倆的側臉一眼,看出母女倆的膚色不太健康,但五官的輪廓十分 勻稱美好,流露在外的氣質卻不俗,不像小戶人家的婦女。   還在二十步外,他一瞥之下便看出破綻。   「並不高明的化裝易容術。」他心中暗笑:「兩女妖已經看出破綻了,難怪對 她們留意盯梢。」   他的舉動,立即引起附近兩個中年遊客的注意。   是兩個穿著長衫的中年遊客,站在他的右側五六步,不但相貌威猛,而且佩了 劍。   兩個佩劍人互相一打眼色,冷然向他舉步接近。   他心中一動,毫不遲疑重新舉步,向兩女妖身後接近,順手取出扇袋中的描金 摺扇。   不論是男人或女人,在遊玩時兩手空空,那雙手必定無處可放,顯得無事而笨 拙。所以男人手中弄一把扇或一根小手杖把玩,女人則弄一條手帕,有把繡扇更妙 更有氣質。   兩個女妖手中,就各有一條絲質似的花手帕。   兩個佩劍人腳下一緊,似乎對他悄悄向他人身後接近極為不悅。   腳步聲急促,立即引起附近遊客的注意。   大手一伸,一雙強勁有力的大手,突然搭上了他的右肩,強勁的壓力及身。   「你要幹什麼?」手是兩佩劍人之一,生了一雙暴眼佩劍人的左手,語氣凌厲 ,充滿兇兆和責難意味:「你想找死?」   他距兩女妖僅三步左右,兩女妖也同時轉身盯著他。明亮的媚目中有疑雲,也 有惱怒的神情流露。   「咦?你閣下是何用意?」他的大嗓門宏亮震耳,吸引了所有遊客的目光:「 這裡是人人可來看風景的地方,我又怎麼啦?你這傢伙動手動腳,我也要問你要幹 什麼呢!放手!沒規矩。」   佩劍人怒火上沖,五指一收,五指像大鐵爪,要抓入他的肩膀裂肉碎骨。   他左手疾伸,反扣住對方的掌背壓牢,一扣之下,對方抓扣的勁道倏然消散。   右手同時上抬,摺扇猛地頂在對方的咽喉下,壓迫結喉穴,勁道恰到好處。   「你再撒野讓我看看?哼!」他沉聲問。   佩劍人大骸,右手掌背被扣住壓牢,抽不回,結喉穴的壓迫力更是可怕,不用 猜也知道被他完全控制住了,反抗必定大吃苦頭。   另一個佩劍人,也嚇了一跳臉色大變。   「咦……」那位稍年輕三兩歲,最為美麗出色的女妖嬌呼:「妙劍范前輩,你 是被制住了嗎?」   妙劍范光超,江湖名氣不小的劍術名家。   廢話,任誰都可以看出,妙劍已經被牢牢地制住了,被一個年輕人的摺扇制住 的。   「你最好別插手,哼!」他虎目怒睜,狠瞪著作勢衝上解救同伴的另一個佩劍 人:「我要把你弄下劍池,不信你試試看?」   池寬六七十步,水深將近兩丈,如果不諳水性,被弄下去災情慘重。   「唷!你很了不起嘛!」女妖嬌滴滴盯著他媚笑:「放了他啦!大庭廣眾間打 打鬧鬧,未免太煞風景真有失風度,你貴姓呀?」   他邪笑,手一鬆,把妙劍推出丈外。   「小姐,我無意打打鬧鬧,是他在有意鬧事呀!你瞧,他惱羞成怒要拔他的妙 劍了。」   他邪笑著說。   妙劍正要拔劍,幸好被同伴拉住了。   「我姓姬,古周代文王武王的後世子孫,源遠流長。天下大多數姓氏,都是從 我姬家分出來的,夠偉大吧?」他繼續大吹法螺,笑得更邪了:「呵呵!你兩位美 麗的小姐,美得令人心跳,在任何地方,都會刮起風波,讓男人打破頭。你看,這 兩個前輩,差半點就會頭破血流,肯定是因你們兩位的美麗所引起的災禍,他們妄 想充任護花使者,要不然是想在我面前撒野,以便引起兩位小姐的注意。呵呵!我 能請教兩位美麗小姐貴姓芳名嗎?」   他這一陣窮叫嚷,把附近數十名遊客聽得直皺眉頭,流裡流氣油腔滑調不正經 ,與他的花花大少爺穿著打扮十分調和貼切。   另一女妖用手打出暗號,妙劍兩個佩劍人,一言不發扭頭便走,臉上羞怒的神 情十分嚇人。   不遠處的母女倆,已經站起來了,透過遊客的空隙,投送過來鄙夷卑視的目光 。   他一表人才,所表現的武功手法極為高明,自然可以博得兩女妖的好感,粗俗 的談吐,當然引起衛道人士的卑視和不快。   「你不認識我?」與他打交道妖女媚笑著問,傍著他並肩一站。   「我今天才到蘇州。」他嬉皮笑臉:「怎會認識蘇州的佳麗呀?」   「今天到的?」   「是呀!遠從漢中來游蘇杭,車馬船一走數千里,只為了看看江南花花世界。 聽人說,蘇州的小姐美麗如花溫柔似水,就算花上千銀子盤纏,來看看也是值得的 。果然傳聞不虛,兩位小姐足以代表蘇州名媛閨秀……」   「你少胡說了,你。」女妖推了他一把,一顰一笑流露出萬種風情,媚態醉人 :「你真姓姬?」   「如假包換。」他大拍胸膛:「天下姓姬的,沒有十萬也有八萬。」   「卻沒有憑一把摺扇,便可以制住名劍客妙劍范光超的姬姓年輕人。」   「現在,你見到了。我姓姬,名玄華,草字明,年方弱冠,尚未娶妻,挾重資 周遊天下見世面。小姐,夠了嗎?請不要盤三代履歷。」他愈說愈邪氣,神情狂放 ,一雙大眼不老實,在兩位妖女的高聳乳峰瞄來瞄去,幸好不曾惡形惡相,也沒毛 手毛腳。   「唷!捧你兩句,你就神氣起來了。」女妖嬌媚地瞄了他一眼,不著痕跡地伸 出纖纖玉手,搭在他的臂彎上:「你倒是一點也不知道謙虛呢?」   「謙虛?哈哈。」他拍拍臂彎中那只溫潤的小手大笑:「謙虛就是懦弱。年輕 人懦弱那就完蛋了,保證被人踩在腳底踐踏,被人爬到頭上拉……如果我謙虛,妙 劍那兩個雜碎,不把我污辱得淋漓盡致,不被他們打得滿地爬才是怪事呢!說來說 去,還不知道兩位的芳名,是有所不便呢,或者拘泥於世俗禮數?」   「這……」   「呵呵!你如果不說,等你嫁了人有了婆家,你的姓沒有了,名也沒有了,天 下沒有人知道你姓甚名誰了,你算是白活啦!」   「可惡!你毫不尊重世俗倫理啊?」   「哈哈……」他又大笑,聲驚四野:「世俗倫理,你尊重嗎?」   「這……」   「那位大聖賢孔夫子最講倫理,最強調男女授受不親。」他捏了下搭在臂彎上 ,暗中用奇技探索他經脈的可愛小字:「將手授給男人,就表示這女人已經把終身 也交給這個男人了。像你……」他又捏了溫潤的手小一把:「你該去上吊,跳河, 吞金,或者吃信石也不錯,因為你已經別無選擇,除非你嫁給我。」   「你……」   「因為就算你願意把終身交給我,我也不會要,我還要遨遊天下見世面,豈能 成家娶一個老婆絆住我?我不要你,你當然……」   「去你的!愈說愈不像話了。」女妖忘情地拍了他一掌。   信石,也就是砒霜,這是女人服毒最平常易得的毒物。他話中之意,是要女妖 去死。   這弦外之音,也表示彼此都不是重視世俗禮教的江湖男女,授受不親如果必須 誓死遵守,世間就不會有女人外出行走了。女妖所說那些諷刺性的責難,就表示是 一個叛逆性的女人,因為女妖的手,主動的挑逗他的。   當然,那只溫潤誘人的纖纖玉手,並非為了挑逗他而搭上他臂彎的,而是用一 種奇門秘技,探索他的經脈,要從探索中瞭解他的修為深淺,甚至可以探索他的意 識形態,有如郎中把脈。   神意的刺激,氣血必受影響,氣皿的脈沖頻率與強弱,甚至可以形之於外表。 肌肉筋骨受到外力的波動,會引發本能意識的抗拒或接受。   要修至可以控制這種反應隨心所欲境界,或者進一步反而誘導對方的探索進入 歧途,得有過人的天賦,與及大恆心大毅力。   他是行家,那只可愛的小手一接觸,他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警覺心提高了 三倍。   毫無疑問地,他碰上了難纏的勁敵。   他幾乎低估了這位女妖,幾乎在初次的接觸便栽了。   女妖手上所綿綿傳送的潛能,深厚精奧得令他怵然驚心。   毫無疑問地,如果女妖志在傷人,只須把輸出的能量增加三分之一或一半的強 度,就可以在瞬息間的接觸中,一舉摧毀對手的元神,六識中斷任由宰割。   雖然他提高了警覺,但並不特別著意掩飾某些意念。女妖不是他的仇敵,他也 不是降妖伏魔的救世勇士。   他流露的神情十分正常:一個大男人,邂逅一位令人心醉的女人,就是這副德 行。   形諸於外的行動,輕狂中不失分寸。   他卻不知,他的表現在女妖的身心中,引起了多大的波瀾,誘發了多大的反應 。   那輕輕的一掌表達了綿綿的情意,女妖的臉紅到脖子上了。   「天色不早,我該走了。」他適可而止,不再進一步挑逗,不露痕跡地擺脫臂 彎上的可愛小手:「明天一早要游靈嚴山,看一看吳宮景色,看英雄美女今何在, 必定比在這裡體悟生公說法,頑石點頭有趣些。」   「我姓韓,小名素英。」他想走,女妖卻挽住了他,粉頰紅雲更盛,水汪汪的 靈活大眼,居然湧起一抹羞意:「你真的不知道我?」   「我出門遨遊沒幾天,在江南更是人地生疏。韓小姐,幸會幸會。」他表現得 彬彬有禮,笑意不再帶邪味:「我並非有意唐突佳人,剛才那位妙劍是你的……」   「不要提他,道上的朋友而已。」韓素英概略帶過,替女伴引見:「這位是楊 大姐,楊秀琴,是我的手帕交姐妹。」   楊秀琴一直就在旁冷靜地打量他,臉上有飄忽而冷漠的神情,才貌與韓素英同 樣出色,同樣美艷迷人,成熟的豐盈胴體同樣噴火,魅力十足,僅多了一分老練精 明的氣韻,也許是年齡稍長的緣故吧!   「江湖上有所謂七妖八怪五夜叉,都是邪道中不好惹的男女。」楊秀琴的態度 有了顯著改變,嫣然的微笑十分動人:「姬兄,該知道邪道的意思吧?」   「楊小姐,我敢打賭,你心目中的所謂正邪定義,與我的認定必定有所不同。 」他的笑容帶有狂態:「每個人在嘴上,把正邪分得像楚河漢界,逕渭分明,不可 混淆。內心中定義又另有標準,對自己有利的就是正,相反就是邪。有些人滿口仁 義,心裡卻男盜女娼。賢姐妹貌美如花嬌艷動人,要說我對你們不生綺念那是鬼活 。如果我是正人君子,不但不該生綺念,而且必須非禮勿視滾得遠遠地,或者打自 己兩耳光趕走綺念。我與兩位親近,難道就構成邪的罪名了?如果你對正邪先懷有 成見,這輩子鐵定會活得很痛苦。」   「你沒有懷有成見?」   「你不伯妖?我們是七妖中的兩妖。」韓素英說:「鏡花妖韓素英,水月妖楊 秀琴。」   「鏡花水月,這就是人生。妙哉,我是愈來愈喜歡你們了,和你們交朋友一定 不會乏味。我落腳在胥門碼頭的吳中老店,鄰近就是頗有名氣的江南春酒樓,如果 兩位不嫌棄肯賞光,今晚我在江南春量筵候駕,如何?」   「好哇!我姐妹準時到。」鏡花妖韓素英欣然說:「你還有其他同伴或朋友嗎 ?可以一起過來聚一聚呀!」   「呵呵!我是孤家寡人一個,有朋友同行,玩得就不夠盡興啦!告辭,今晚江 南春見。」   他抱拳為禮,灑脫揚長而去,一眼也不曾回顧。   兩女妖目送他的背影遠去,鏡花妖甚至流露出依依不捨的神情。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水月妖楊秀琴喃喃地自語:「我們是否該小心些了 !」   「那是一個狂放傲世玩世不恭的年輕人,武功難測很難摸清底細的初出道乳虎 。」鏡花妖黛眉深鎖:「希望他不是我們的敵人,但願能控制得了他。」   「內功根基很扎實?」   「對,而且特別強韌,難怪輕而易舉便制住了妙劍,他的摺扇毫無疑問可以震 毀妙劍的咽喉。」   「能不能替他引見總監?」水月妖問。   「我擔心他眼界高,但可以試探他的口風。」   「值得一試,這是避免成為敵人的唯一途徑。」   「但願一試就靈。」鏡花妖的神色,顯得不怎麼樂觀。   她心中有數:這是一個不易控制與理解的男人。   母女倆把雙方打交道的經過,看得真切聽得明白。做母親的人修養夠,見怪不 怪不動聲色。小姑娘年輕氣盛好惡分明,不時用鄙夷的目光狠盯著旁若無人,你挑 我逗的三男女,心裡不高興,表情就寫在臉上。   直至兩女妖離去,母女倆才動身離開千人石。   「邪道妖魔又多了一個。」女兒一面走,一面悻悻地說:「俠義道卻人才不繼 ,處境愈來愈艱難了。」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誰不希望日子過得如意些呢?」母親的語氣充滿感慨 :「重利誘人,人性泯滅;重賞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俠義英雄放棄堅持,不保晚節 ,怎能怪俠義道後繼無人,這位姓姬的年輕人,對正邪是非認識模糊,就算他一時 激於義憤加入俠義道,也將為德不卒,日後終將淪為邪魔外道的,以他制住妙劍的 神奧武功估計,女兒,我們恐怕會增加一個勁敵。」   「妙劍是太過狂傲,一時大意……」   「是嗎?一個高手與陌生人交手,會犯下一時大意的錯誤嗎?妙劍不會,他的 劍術就走的取巧路子,善用詭計擊敗對手,他栽得不冤。」   「我有信心可以對付他。」女兒語氣十分肯定。   「我們要對付的高手太多了,多一個就多一分兇險,煩人。」母親搖頭苦笑: 「這幾天,一直無法掌握生死一筆幾個罪魁的行蹤,抓不住斃了他們的機會。看來 ,只有冒險向織造署襲擊了,人手不足,天知道會付出多少代價,說不定一頭鑽進 天羅地網裡,很可能全軍覆沒呢?你爹的那些朋友,有一大半不願至織造署冒險。 」   「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呀!拖得愈久,洩露行藏的機會愈多,銳氣也一衰二竭 。娘,爹那些朋友靠不住,他們都精明老練,難免顧忌甚多,膽氣不夠,而且有大 半的人與揚州聚英園張家沒有往來,要他們秉江湖道義,與主宰天下萬民生死的皇 家廠衛作殊死鬥,辦得到嗎?女兒敢武斷地說,只要爹提出向織造署襲擊的意見, 保證有大半的人反對,甚至會退出這次為友主持正義的行動。」   「這就是你爹不願提出的原因呀!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如果襲擊失敗,落在 對方手中的人,不論死活都會有後患,有家有業的人遭遇更慘。唉!別提了,煩人 。」   「娘,依我的意思……」   「你的主意一點也不妙,沒有人能夠出其不意孤軍深入,能輕易地找到生死一 筆幾個元兇殺了就走。你的想法比賭博更危險,很可能進去一個死一個,血本無歸 。別說了,你只知道逞強來硬的,你以為你是萬人敵,其實一比一你也勝不了生死 一筆。」   母女倆談談說說,跟在幾個遊客身後,踏上虎丘至胥門的大道,前後游丘的遊 客漸稀。   「娘,好像有人跟蹤。」女兒突然低聲說:「後面,第七第八兩個人。從虎丘 跟來的,時遠時近,時散時聚,懷中有兵刃,沒錯。」   兩個青衣大漢,打手的形象十分明顯,上衣松寬,匕首藏在衣內,在她倆身後 約五十步左右,一面走一面談笑自若。   「跟蹤的人,用不著扮打手。」母親不同意:「那會引人注意,扮遊客豈不方 便些?是用短兵刃的行家,匕首在衣內倒插在腰帶上,拔出的速度,比正插快兩倍 ,可知這兩個打手驚覺性甚高,有隨時拔匕應變的準備。」   「但是……他們一直跟在後面……小心……」   一道電芒,從路右的竹叢射出,丈餘距離一閃即至,速度驚人,見光不見影。   是一把頭重尾輕的六寸柳葉刀,重心在前,射出時刀不會翻騰,是行家所使用 的飛刀。   柳葉刀貼母親的右腰掠過,生死間不容髮。   「鼠輩無禮!」女兒大罵,身形快如電射,聲出人已冒險衝入竹叢,膽氣超人 一等,敢不顧後果向竹叢猛撲,不怕後續的暗器襲擊。   她的母親更高明些,飛躍而起穿越竹叢,但見枝葉籟籟而動,隱約可見的身影 穿枝有如飛鳥入林。   一個淡淡的人影,已遠出二十步,飛掠的身法極為迅疾,三兩閃便隱沒在前面 的林子裡。   一陣猛追,已拉近至十步內了。   人影射出樹叢,發出一聲狂笑。   前面一叢修竹下,踱出兩個中年佩劍人。   「高大嫂,別來無恙。」那位粗眉幾乎連成一字的中年人,背著手頷首打招呼 :「大嫂的易容術欠高明,難逃老朋友的法眼。」   「你……」母親吃了一驚:「解五爺,你……你怎會在蘇州?你們……」   「我先替朋友引見,這位是盧三爺,五通神盧均奇,大嫂想必不至於陌生。」 解五爺一臉奸笑:「盧兄,這位就是五嶽狂客高俊的夫人,早年大名鼎鼎的俠女, 穿雲玉燕夏玉燕。」   穿雲玉燕又是一驚,臉色大變。   這位解五爺解彪,江湖上名劍客之一,俠義道提起乾坤一劍解彪,莫不懷有三 五分敬意。   穿雲玉燕的丈夫五嶽狂客高俊,更是俠義英雄中聲譽極隆的名宿,與乾坤一劍 不但是同道,而且交情不薄,只是好些年不曾通音訊,因為五嶽狂客已經遷入太行 山深處隱修,很少在江湖走動了。   五通神盧均奇,卻是兇名昭彰的江湖兇魔,無惡不作的武林敗類,神憎鬼厭的 劊子手。   五通神本來就是邪神,以邪神為綽號足以令人生畏。   一個兇魔與俠義道名劍客走在一起,穿雲玉燕怎不感到心驚?   而且乾坤一劍在見面時所說的話,就沒帶有尊敬友妻的意味。   「我明白了。」穿雲玉燕恍然,咬牙說:「姓解的,你做了奸官害民賊的走狗 ,或者東廠的屠夫幫兇。你認出我的身份,佈下網羅引我中計入伏。閣下,你讓俠 義道朋友蒙羞。」   「高大嫂,我不計較你這些無禮的話,」乾坤一劍臉色一沉,語氣轉厲:「衝 我與尊夫的交情份上,引你來這裡勸解,希望你轉告高老兄,不要再過問揚州張家 的事,帶了所有的朋友速離蘇州,這是我保全你們的一番心意,我只做到這一步。 」   「你真的替劊子手做走狗?」   「不關你的事,你只要轉告尊夫……」   「如果我拒絕呢?」   「那就是盧三爺的事了。」   「哦!他又能怎樣?」穿雲王燕沖五通神冷一笑:「把我交給你們的主子?」   「屆時自知。」五通神獰笑,鼓掌三下:「請退至一旁,你已經夠情義,以後 的事你就不必管了,善後的事在我身上。」   兩側枝葉搖晃,出來了五個男女。那位用飛刀引她們來的中年人,閃在一旁袖 手旁觀。   八比二,再笨的人也知道誰是勝家了。   「給我一把劍。」穿雲玉燕的女兒沉聲高叫:「希望你們有敢和本姑娘公平相 決的英雄好漢。」   「劍不能給你。」五通神斷然拒絕:「在外行走不帶劍,你只能怨自己了。小 輩,你是誰?」   「五嶽狂客是我爹。」女兒傲然地宣告:「我,高黛,學劍十二年,小有成就 。你們大概都是浪得虛名的高手名宿,沒有人敢和我用劍決鬥。你們都是懦夫,在 我一個少女面前膽怯失魂,好可憐哦!」   一名中年人大怒,拔劍猛地扔出。   劍急劇翻騰,勁道極為猛烈。   高黛不閃不避,手一抄便抓住了飛騰而來的長劍。正面接劍十分危險,她竟然 能奇準地抓住了劍把,膽氣與接劍的手法,讓所有的人暗暗心驚。   「誰來挑戰?」她舉劍高叫。   另一名中年人大踏步而出,氣沖沖地怒火旺盛。劍出鞘光華耀目,是可名列寶 劍級的青鋼劍,劍向前一伸,隱隱龍吟乍起。   「我,狂彪胡益世。」中年人惡狠狠大叫:「陪你玩玩,看咱們這些高手名宿 ,是否真的浪得虛名,我狂彪向你挑戰。」   「進招吧!狂彪。」高黛冷森的語音,加上凜然的臉色,真有幾分女霸的氣勢 :「衝上來,來呀!」   狂彪的氣勢雖則狂盛,但卻不敢正面強攻,徐徐欺近製造進手的機會,距離也 就逐漸拉近。   「不要怕,狂彪。」五通神也為同伴叫喊助威:「她老爹五嶽狂客的劍術並不 佳,她也好不到那兒去。如果心怯,輸命的將是你。」   「就算她老爹五嶽狂客在,我狂彪也沒將他看成人物。」狂彪擺出氣傲天蒼的 威猛神態,說的可不是瘋話,伸左手食指,輕藐地向姑娘勾了兩勾:「挺劍上吧! 小女人,前三招是你的,三招後在下反擊三招,接得下,你可以在江湖叫字號了。 」   「好吧!你三招我三招。」姑娘冷靜地舉劍,臉上現有隱約的笑容:「你是前 輩,恕我放肆了。第一招,小心!」   聲落劍發,劍光似電掣,劍氣迸發勢如排山倒海風雷乍起,光到人及,懾人心 魄冷電排空。   狂彪猛地一震,本能地一劍封出,本能地採取急退封架技巧應付。意識中知這 一劍來得太快,看不到劍影,眼中只看到迸發的光芒射來,也像有怪異的物體在眩 光中爆炸,兇險臨頭,不能接招,只能封架後退,這是游鬥術的基本技巧,封不住 也可以退出劍勢籠罩的威力圈。   糟了,一劍封空,退的速度不夠快,沏骨劍氣已經及體,無法分辨劍光如何鑽 隙而入。   右外胯一震,退出兩丈外脫出威力圈。   「還有兩招。」姑娘並不追擊,反而退回原位,臉上冷然,輕拂著長劍神定氣 閒,赫然有名家高手風度:「閣下閃退得不夠快,但已經很不錯了。」   「咦!」乾坤一劍幾個人,驚訝地脫口高叫。   狂彪伸左手一摸右胯外側,這才感到痛楚,被割裂了一條血縫,衣褲破肉分裂 ,創口有三分深三寸長,傷勢並不重,重要的是信心被這一劍打消了。   「咦!你……你你……」狂彪駭然叫,臉色突然泛灰,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 的事。大名鼎鼎的狂彪,神氣地在一位小姑娘面前誇海口,卻一劍掛彩,一招也沒 接下。   「我想,你已經得到報應了,退!」五通神發火大踏步搶出說:「你真替咱們 增光彩呢!豈有此理,早知道你只會裝瘋,就不會派你出來丟人現眼了。」   「你……」狂彪激怒得跳起來。   「你怎麼啦!還想讓這小丫頭補足兩劍?」   狂彪一咬牙,忍下了,一言不發扭頭便走,回到原位吹鬍子瞪眼睛。   「小丫頭,你真是五嶽狂客的女兒?」五通神向冷然屹立的高黛沉聲問。   「你不會認錯老爹吧?」高黛毫不客氣冷然挖苦。   「我要領教你剛才的怪異劍術。」五通神居然不生氣,保持頭腦清明,說話也 相當客氣,領教兩字說得一點也不勉強,更不激動。   「你請便。」高黛的話也毫不激動。   劍一出鞘,五通神的神色變了,變得陰森猙獰,像一個作勢噬人的妖魔,怪眼 中厲光閃爍,似乎劍上湧發出森森寒氣,凌厲的殺氣一陣陣向姑娘捲去。   高黛神色冷靜,一聲叱喝,身劍俱進,一劍擊出宛若電耀九霄,劍光幻化為飛 虹破空疾射。   「錚錚錚!」爆發出三聲狂震,人影與劍光狂野地閃動,迸散的劍氣激起一陣 呼嘯氣旋,火星飛濺。   五通神急換了三次方位,封了三劍才瓦解了姑娘的一劍追襲。   乾坤一劍看出不妙,發出一聲刺耳的急叱。   兩個中年人突然衝出,向左右急旋,電芒連續飛射,銳厲的利器破空聲令人膽 寒。兩種暗器形成扇形的光網,向姑娘集中激射。   「無恥!」穿雲玉燕厲聲咒罵,斜掠而出。   高黛硬將追襲的衝勢殺住,向側後方飛退,退在光網的前面,退向恰好與乃母 的掠向相交。   但是,她的真力已耗損了不少,賸餘的精力不繼,退勢在真力一放一收之後, 速度必定猛然減弱,勢必被聚合的光網所罩住。   母女連心,穿雲玉燕與愛女配合得恰到好處,及時扭身挽住愛女的左肘,兩人 的身形斜起,速度增加了一倍,三兩起落便已逃出五六丈外,消失在濃密的茂林修 竹中,敵勢過強,撤走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乾坤一劍第一個急追而出,但已落後了六七丈距離。   綽號叫穿雲玉燕,輕功之佳可想而知。   至虎丘遊覽的遊客,通常乘小舟往來代步。山塘河是從胥門運河分出的支流, 在沙盆潭折向西北流,繞虎丘流至滁墅關,用小舟往來十分方便。   旱天雷是乘小舟離開的,他無法在白天進入普惠祠詳細偵查,必須另行設法, 沒弄清內部情況不宜妄動。   穿雲玉燕母女是從陸路走的,以為陸路少有行人,應該不會出意外,偏偏意外 發生了。   陸路不能走,她們改走水路,擺脫了追逐的人,她們出現在河岸旁。   河上蟻舟往來不絕,隨時皆可雇到攬客的小舟。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剛逃過一場災禍,另一場災禍接踵而至。   有些災禍,發生時是看不出預兆的,更無法看出以後的結果,與以後所造成的 傷害程度。當時,甚至看不出任何異象,誤以為是福不是禍呢!   兩人越野而走,追的人早就不見了。   「乾坤一劍這老狗,真的無恥。」女兒高黛一面走一面罵:「他是大名鼎鼎的 俠義道名劍客,與五通神那種江湖不齒的兇魔走在一起,已經令人側目不恥了,居 然糾合這些兇魔向我們行兇。哼!有機會我要斃了他。」   「女兒,也不能全怪他。」穿雲玉燕的語氣中,流露出感慨和無奈:「得人錢 財,與人消災;走上了這條路,難免身不山己。像乾坤一劍那種人,對俠義的看法 本來就與咱們有點不同,比較傾向於所謂正道人,認為身為正道人士較為方便管閒 事,也理直氣壯,真正黑白是非並不重要。他們投身官府,就是這種心態在作怪, 而我們一些真正的俠義人士,只重視義理,是非分明,因此兩面不討好。所以官府 把我們這種人,當成俠以武犯禁的暴民,除非能為官府所用,不然將成為防範或法 辦的對象。乾坤一劍投身官府,我並沒感到意外,只是有點驚訝而已,他計算我們 的手段的確卑鄙了些。用這點理由做借口殺他,也未免過甚。而且,你也不易殺他 ,他的格鬥經驗,比你豐富一百倍。」   「就算他的格鬥經驗比女兒豐富一千倍……」   「別說了,他不是我們的目標……有點不對。」穿雲玉燕警覺地止步,像發現 警兆的豹,冷然環顧四周,隨時準備應付意外。   「左側的竹林有人埋伏。」高黛的反應,比乃母要敏銳些。   竹林遠在二十步外,她居然發現有人潛伏在內。   「前面的灌木叢也有人。」穿雲玉燕低聲說:「準備退,看來這裡也是他們的 天羅地網區,為了我們兩個人,他們大舉出動小題大作,可惡!」   「我們真該帶劍的。」高黛悻悻地說。   她借用的劍已經丟掉了,不趁手的劍使用時相當不便,雖則那把劍斗狂彪與五 通神,依然可以發揮威力,但劍不是她的,也不趁手。   竹林內人影出現,鑽出三個高大魁梧的人。   「繼續往前走,不要打向後轉的蠢主意。」那位佩了一把裝飾十分華麗寶刀的 中年人尖聲高叫:「你們的警覺性很高,可知不是等閒人物,如果不是咱們要找的 人,就不會有麻煩,繼續走……」   三個人並沒向她倆接近,顯然沒有把她倆攔下的打算。如果想向後轉飛快地撤 走,這三個人決難攔阻堵截,即使面面相對,母女兩也能快速脫身。   「不能退!」穿雲玉燕向愛女低聲說:「退路肯定已被截斷,我們早已進入網 羅。」   「那……往前走……」   「得試試運氣,也要知道這些人用意何在,以便及早提防,退走將立即引起難 以預測的變化。記住,除非萬不得已,不可作放手一拼的魯莽打算,走!」   三個人已經重新隱身在竹林內,高黛想詢問或抗議,也沒有人理會她了。   一條小徑向南伸展,母女兩定下神,小心翼翼向前走,心中已作了最壞的打算 。   前面不足半里,透過樹梢可以看到桅桿移動,可知已經到了有船隻往來的小河 旁,桅桿都是小型的,當然不會是運河。   「西面是逸園。」高黛輕呼:「我記得這處地方,我們怎麼還在山塘河附近? 」   「被追得曲折繞行,事實上我們並沒走多少路。」穿雲玉燕說:「這附近不知 到底潛伏了多少人,我們值得他們如此勞師動眾?很不妙,女兒。」   「沒有什麼好怕的。」高黛憤然說:「大不了殺他個血流成河。太過份了,乾 坤一劍這老狗,最好別讓我碰上他落單,哼!」   蘇州世稱園林之城,城內城外花園別墅星羅棋布,城內齊門的拙政園,更是名 震天下的花園,沿山塘河兩岸,大小園林連綿不絕,逸園就是其中之一,恰好位於 至虎丘的中途,通常主客皆利用小舟往來,有私建的碼頭泊舟。   進入樹林,便看到兩名青衣佩刀大漢攔住去路。   「往那邊走。」一名大漢用手向西一指:「不許胡亂走動。」   所指的方向,正是逸園。   母女倆忍下一口惡氣,依言向西舉步。   不遠處,另兩名大漢正目迎她倆接近。   附近真潛伏有不少人,聲勢不小。   山塘河在這附近,寬度僅六七丈,難怪往來的都是小舟艇,稍大的也只有一些 單桅的輕舟。小舟幾乎都是河兩岸人家的代步船,和載客游虎丘的張篷小舟。   原來官府利用逸園的碼頭,設下管制檢查哨,有六艘快船執行封鎖,碼頭有不 少丁勇戒備,更有不少打扮不三不四,佩刀帶劍的人活動。   從虎丘返城的小舟,大半被截住命令泊岸,接受碼頭上的人檢查、盤問。絕大 多數的船和遊客,略加盤問便立即放行趕離碼頭,沒加留難,可知必定是普通的遊 客,由有經驗的人略加盤查隨即放行。   有嫌疑的遊客,皆被押入逸園。   旱天雷所乘的小舟,由兩位二十餘歲少婦型的船娘駕駛,大概對封河盤查的事 司空見慣,看到哨船打出的旗號,絲毫不感驚訝,泰然自若將船划向碼頭。   旱天雷卻神色微變,冷然靜觀其變。   銜尾跟來的另一艘小舟,扮遊客的兩個人,不住向碼頭的人,用手勢打信號, 這一切變化,皆難逃旱天雷的注意。   「這兩個混蛋,是從虎丘跟來的。」他心中暗叫:「好傢伙,在虎丘他們就盯 上我了。」   船剛靠上碼頭,五個高高矮矮的驃悍大漢在碼頭上等候著他。   「上碼頭。」那位粗眉大眼的佩劍中年人沉喝,同時向兩個船娘揮手示意趕快 駛走。   他剛踏上碼頭,隨後而來的小船到了,兩遊客俐落地飛躍登上了碼頭,會同岸 上的兩個人,左右一分,四個人把他夾在中間。   「你們幹什麼?不會是打劫吧?」他似笑非笑,語氣隱含諷刺:「光天化日封 河打劫……」   「閉嘴!」粗眉大眼的佩劍中年人沉喝:「盤查奸宄,給我放明白些。」大手 向同伴一揮:「搜身,注意是否有暗器。」   兩同伴一言不發,左右齊上。   「混蛋!」他破口大罵:「在下前往虎丘遊玩,用得著帶暗器嗎?」   「再嚷嚷試試?」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胸口,那位佩刀的人怪眼一翻,語氣兇 狠:「大爺一定先廢了你一雙手,再好好教你如何守規矩。」   匕首十分鋒利,冷氣森森,用來割斷雙手的大筋,定然毫不費勁,貫胸穿肺, 輕而易舉。   他冷冷一笑,任由對方搜身。   那年頭的公人,把疑犯弄成殘廢,即使日後經官老爺判定是清白的,也不能討 醫藥費賠償損失,死了活該,廢了也只能認倒楣。一旦上公堂挨荊條上刑,還得由 家屬奉獻上刑費,錢奉獻愈多,打得愈輕,沒有錢,保證會被打掉半條命,所以平 民百姓最怕上衙門打官司,有理無理都得破財上下打點。   他身上沒有任何武器,沒有違禁品。   「押進去。」粗眉大眼中年人下令。   「走!」搜查他的人,伸手向不遠處的逸園門樓一指:「放乖些,閣下。」   兩個船娘,已經將船划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初試鋒芒】   逸園已被臨時徵用,園主人一家老少都躲起來了,廳堂成了辦案的公堂,有幾 個巡捕充任站堂的衙役。   踏入堂口,便看到三個中年遊客,正在堂下接受最詳盡,最徹底的搜身。   堂上設了臨時公案,坐著三個頗具威嚴的人,沒穿公服,非驢非馬四不像。   堂下有不少人手,一個個如狼似虎,搜身的動作十分粗野,把三個遊客撥弄得 羞怒交加,卻又敢怒而不敢言,不敢流露反抗的神色。   「仔細搜!」最右首那位中年人沉喝。   出來了四個人,夾住他窮搜全身,荷包,摺扇、腰帶、全都呈送公案,由那位 中年人仔細查看。   當然,他身上搜不出任何可疑物品。   「報你的名。」中年人開始盤話了。   「你應該識字,可不要把路引拿倒了。」他一肚子火等候時機發作,說話的口 氣,近乎倨傲無禮。   任何一個離家百里的人,身上必須帶有路引,那是官方所發的身份證明,必須 小心珍藏。萬一丟掉了,那就災情慘重。所以盜賊們作案,即使把事主的衣褲剝光 取走,也必定留下路引,盜亦有道。   盤問他的中年人,手中正展閱從他荷包裡取出的路引。   「不要激怒我,年輕人。」盤問他的中年人鷹目一翻,陰陰一笑:「那將是你 致命的錯誤。」   「是你們在激怒我。」他也陰陰一笑:「我是來蘇州遊覽的遠道遊客,安份守 己規規矩矩。你們這些人穿著打扮,一點也不像執行公務的人,倒像一樣收買路錢 的強盜,諸多刁難橫行霸道,你們到底是官還是匪?閣下,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姬玄華,關中人氏,咸陽。」中年人不理會他咆哮:「咱們奉命查幾個大飛 賊,以及一些不法之徒。你,很有嫌疑。」   「該死的!你看我像一個大飛賊嗎?」他繼續大叫大嚷:「我荷包裡有寶泉局 向江南各地皆可兌現的銀票,總數不下一千六百兩紋銀,我有花不完的錢來花花世 界遊玩,犯得著做賊。沒知識。」   「就憑你能舉手制住妙劍范光超,輕易勾搭上女妖鏡花水月,就不配冒充游花 花世界的公子少爺,你的武功天下大可去得。」   「混蛋!你們的消息真靈通呢。」他口中仍然不乾不淨:「我明白了,你們攔 河截江,勞師動眾,是衝我姬玄華而來的。」   「你少臭美,除非你是名震天下的四大飛賊。」   「我是嗎?」   「不久自知,指認的人不久便趕到。在下必須先扣押你,你最好不要妄圖僥倖 打主意逃走。你對付得了妙劍,應付得了兩女妖,但你絕對難在這裡撒野,這裡最 少有一半人,武功比妙劍和兩女妖高明三倍。」中年人等於是警告恐嚇,意圖打消 他逃走或異動的念頭,舉手丟下他的荷包、摺扇、腰帶:「帶至一旁,看住他。」   四個人將他夾住,推至右堂口等候來人指認。那三位遊客,卻被帶入後堂加以 囚禁。   他剛整理腰帶,堂口出現四名大漢,簇擁著穿雲玉燕母女,聲勢浩大一擁而入 。   母女倆也看到了他,頗感意外。   坐在臨時公案中間的中年人,眼神一動倏然站起。   「高夫人嗎?」中年人驚問。   「你……」穿雲玉燕一怔:「九霄鵬丘三爺丘世傑?你怎會在這裡?」   九霄鵬丘世傑,二十年前年輕一代的風雲人物,俠名四播的劍客,二十年後依 然盛譽不衰,只不過已經不是風雲人物了。   這是說,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風雲人物隨時都可能被他人所取 代。   九霄鵬與五嶽狂客、乾坤一劍、生死一筆這些人,是早年同一代的高手人物, 目下的名宿。   說難聽些,他們都是過了氣的風雲人物。   乾坤一劍做了東廠的走狗檔頭,不保晚節。   九霄鵬也是俠義道名宿,以目下的情景揣測,必定也步乾坤一劍的後塵:不保 晚節。   俠義道人士如果為了伸張正義,替蒙冤負屈者打抱不平,與官府暫時合作是正 常的事,不能算不保晚節。但公然替官府辦事為所欲為,那就有失俠義身份了,那 是所謂正道人士的事,正道人士任職巡捕或捕快執法理直氣壯。   俠義道人士與正道人士,是截然不同的兩碼子事,弄混淆了貽笑大方,俠義道 人士是不理會天理國法人情的,正道人士卻必須奉公守法行不越軌。   九霄鵬舉手一揮,押解母女兩的四大漢,一言不發扭頭便走,匆匆出堂走了。   「為俗務所羈,目下在巡撫衙門有一份差事。」九霄鵬臉一紅,匆匆離案疾趨 堂下:「好教高夫人見笑,在下實在事非得已。高夫人為何化裝易容?僅在臉上施 色藥是不夠的。   這位小姑娘是……」   「小女高黛。」穿雲王燕油然興起戒心,聯想到不久前行兇的乾坤一劍:「丘 三爺,是乾坤一劍姓解的,把你安排在這裡……」   「哦!解老兄在東廠的老爺們手下得意。」九霄鵬淡淡一笑,笑意含有嫉妒成 份:「在下不才,只能在巡撫衙門跑腿,哪能和他比?他也無權安排在下辦事。」   「那你……」   「帶一些人捉拿天下四飛賊,聽說四飛賊不約而同到了蘇州。最近又來了一個 不知是真是假的旱天雷,把咱們這些人累得人仰馬翻。高夫人,賢母女怎麼化裝易 容遠來江南?」   「與京師來的檔頭有些恩怨清理。」   「哎呀!」   「丘三爺沒和他們合作?」穿雲玉燕心中一寬。   「目前還沒有,他們人手足。」   「以後呢?」   「這……高夫人,放棄吧!」九霄鵬苦笑:「一旦……你也許知道,毛巡撫即 使大膽,也不敢有逆京師來的人,早晚會役使咱們這些人替檔頭賣命的。目下我的 人只負責替他們追查民變時在公堂殺死專使的兇手費文裕,被逼得焦頭爛額,苦不 堪言。民變已經過了三個月,那一掌拍死專使神劍晁慶的兇手,恐怕已經遠出萬里 外了,逼咱們在蘇州找線索,豈不是有意糟蹋人嗎?高夫人,務請趕快遠離蘇州, 東廠那位領隊的擋頭生死一筆萬豪,陰險惡毒功臻化境,惹不得。」   「這個……」   「我招呼河下的快船,送賢母女離開,請隨我來。」九霄鵬誠懇地說,伸手欠 身送客動身。   「姓丘的,為何不放我走?」旱天雷冒火地大叫:「你這副欺善怕惡的走狗嘴 臉,看了實在倒盡胃口。」   「先把他打個半死!」九霄鵬暴跳如雷怒吼:「弄斷他的手腳,敲掉他滿口狗 牙……」   突變倏生,堂下大亂。   四個人看守著他,兩個幾乎貼身而立,隨時皆可以動手擺佈他,派四個人表示 對他相當看重。   既然知道他挫折了妙劍,派出看守他的人,武功決不比妙劍差多少,派四個至 少可抵三個妙劍,應該說可以任意擺佈他了。   四個人剛應聲發動,他卻搶先了一步,雙手一分,立即傳出叫痛聲,兩個大漢 似乎無緣無故向外飛,飛擲而起越過另兩名大漢身側。   再兩聲驚叫,另兩個也飛擲而起。   四個人,似乎在剎那間被扔飛了,人影急衝而上,猛撲仍在暴跳如雷的九霄鵬 。   九霄鵬駭然閉嘴,大喝一聲連環三劈掌擊出,掌出風雷乍起,內力排湧如潮。   他一聲長笑,雙手左封右撥,把三記力道千鉤的劈掌急劇化解撥出偏門,四兩 撥千斤柔勁極為怪異,毫不費勁正面切入,右掌反拂,拂在九霄鵬的右臂下如擊敗 革,勁氣迸發卻無聲無息,與九霄鵬掌出風雷發的剛勁完全不同,一剛一柔接觸, 勝負立判。   嗯了一聲,九霄鵬疾退三步幾乎摔倒。   任何一個武功高強的人,皆可以看出這掌背一擊,距離既近力道無從發揮,也 沒擊中要害。像九霄鵬這種內功將修至化境的高手,絕對不在乎這一擊,這比撣掉 身上灰塵的力道重不了多少。可是,九霄鵬卻受不了這一擊,不但震退了三步,臉 上驚詫痛苦的表情顯而易見,可知所受的打擊,在精神與肉體上,皆受到相當沉重 的震憾和傷害。   看九宵鵬失措驚駭的神情,便知道決難經受他跟上的後續攻擊。   他跨出一步便跟上了,立掌作勢吐出。   斜刺裡伸來一隻潔白的晶瑩小手,與臉上淡褐風霜顏色截然不同的女性小手。   比起他巨靈之掌,小手幾乎小了一倍,纖弱柔軟十倍,怎能承受巨靈之掌打擊 ?雙掌如果接觸,小手即使不碎裂,也將成為一團爛肉。   一聲奇異的響聲傳出,人影倏然中分。   九霄鵬似乎受到更猛烈的力道所觸及,倏然急退兩步幾乎再次摔倒。   旱天雷也退了兩步,臉色一變。   高黛斜退兩步,亮晶晶的明眸可看出驚訝的神情。   空間裡,可以感覺出一種奇異的力道,形成一團流動的氣旋,略一糾纏隨即迸 散。四周的人,都可先以感受到迸散氣流的撼動,相距最近的人,甚至出現袖角和 衣袂的掀動。   識貨的人已心中明白,高黛令人難以置信的怪異奇功,與旱天雷的神功異勁, 曾經雷霆萬鈞的接觸,但在外表卻看不出一擊的痕跡,僅雙掌曾經不著痕跡地沾了 一下而已。   雙方都感到意外,同被對方的神功異勁所驚。   突然間碰上意外高明的對手,驚訝是意料中事。   同時,逞強的意識也隨之爆發。每個武功出類拔萃的高手,都不肯承認自己比 人低一等,即使已經感覺出有點技不如人,也不肯認輸。   一聲冷叱,高黛有點不甘心,聲發身動,一掌吐出發起更猛烈的強攻,勁道增 加了一倍,要爭取強者的地位。先前她僅用了三成勁道,意在阻止旱天雷向九霄鵬 追擊,是消極性的出手,這次要積極搶攻了。   旱天雷也冷哼一聲,巨掌疾伸。   兩人用的都是近乎至柔的神奇內功,掌出沒有渾雄的氣勢流露,似乎僅在作巧 勁的接觸,看不出外露的勁道。四周旁觀的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也認為兩人無 意以真才實學相搏,而是示威性的試探過招。   雙掌相距仍有近尺距離,驀地勁流迸爆,強烈的氣旋發出呼嘯聲,兩人的馬步 同時撼動,同向後挫,似乎被兩只看不見的巨手,分別將兩人推開。   站得最近的穿雲玉燕和九霄鵬,也受到強勁的力道所撼動,氣血一沉,急向後 退了兩三步。   「玄陰大真力。」旱天雷訝然驚呼,他臉色一沉:「你是昊天一道的門人子弟 ,那老雜毛傳藝給你大概沒藏私。好哇!再來兩記狠的。」   一語道出武功的源流,高黛心中一驚。   一進馬步,旱天雷的掌徐徐引出。   他身後的兩名大漢,不自量地悄然撲上,一勒手一鉤臂,要乘機從背後捉住他 。   身形微旋,他雙手微揮。   「哎……」兩大漢同聲驚叫,斜飛而起,砰砰兩聲大震,在眾人驚慌走避聲中 ,摔翻在地掙扎難起,吃足了苦頭。   「誰要再卑劣地插手,在下要他生死兩難。」他虎目怒睜,掃了四周的人一眼 ,最後目光回到高黛身上:「小女人,這裡足以施展,咱們可以放手一搏,你可別 替昊天一道丟臉。」   九霄鵬哼了一聲,舉手一揮,揮退四周躍然欲動的同伴,一聲劍吟,長劍出鞘 。   「高姑娘請退,這是我的事。」九霄鵬移步擋在高黛身前沉聲說:「姓姬的, 這裡由不得你撒野,你已犯禁,我要逮捕你。」   「閣下,你嚇不了我。」他快速地解下腰帶,熟練地絞成四股的三尺布條卷: 「就算你做了巡撫署的狗爪子,巡撫署也無權攔江設禁,這是長洲縣衙門的事,你 們這些人本身就犯了禁。好,你這老混蛋敢在法,我就陪你玩法,玩真的。」   「你……」   「我敢挺起胸膛遨遊天下,當然有見過世面的能耐,蘇州不是龍潭虎穴,我不 信這裡是無法無天的地方,惹火了我,我會把蘇州鬧個血流成河。挺劍上,閣下。 」   本來是軟的四股腰帶,向上一抬,卻成了堅硬的棍狀物,一拂之下,傳出隱隱 風雷聲。   九霄鵬心中一虛,有點失措……堂上堂下足有二十名高手同伴,園外的人更多 ,但碰上了武功深不可測的可怕高手,人多反而是累贅,只要一發動,必定群情激 動,情緒難以控制,勢將引起混戰。   虎入羊群,死傷必定慘重,後果令人不寒而慄,怎付得起慘重的代價?   正感到進退兩難,廳外人聲傳入,六個氣概不凡的人,神氣地踏入廳門。   「怎麼一回事?」領先入廳的中年人,豹頭環眼身材高壯,聲如洪鐘,銳利的 目光落在旱天雷身上:「丘兄,這個小輩用布帶對付你的劍?」   穿雲玉燕母女看清了來人的相貌,互相一打眼色,悄然向外退。她們不屑於與 官府並肩站,本來就不該插手管九霄鵬的事,目下九霄鵬的大援趕到,母女倆應該 放聰明些置身事外。   「這小輩頑強無禮,不受管制妄想撒野。」九霄鵬臉一紅,趕忙收劍:「武功 深不可測,兄弟用劍也不見得能對付得了他。」   「是嗎?他是……」   「他叫姬玄華……」   「哦,就是他?」這人再狠瞪了旱天雷一眼:「織造署那邊的人,不久前傳來 口信,要咱們的人不必管這小輩的事,說這小輩與他們的人有關。」   「與鏡花水月兩妖女有關,哼!」九霄鵬憤然說:「兩女妖在虎丘……」   「不談這些無趣的事,叫他滾。」這人顯然對落腳在織造署的東廠老爺們沒有 好感,但又無可奈何,兩女妖是東廠特務們的爪牙:「可疑的人目下囚在後堂看守 ,其中是否有四飛賊,得等羅兄幾位前來指認了,只有諸位曾經見過四飛賊,我這 些人對四飛賊毫無印象。」   「好,帶我去看看。」   「兄弟領路。」九霄鵬討好地親自領路,臨行狠瞪了旱天雷一眼:「你還不滾 ?下次別讓我看到你,你最好早離疆界,哼!」   「姬某剛到蘇州,不玩夠了絕不會早離疆界。」旱天雷一面向外走一面說:「 你最好離開姬某遠一點,希望今後永遠不再碰頭。」   他出了廳,後面穿雲玉燕母女也見機跟出。   有人跟在後面,用手勢發出信號,不再有人出面留難,任由他們走向園外的碼 頭。   他一直不曾扭頭回顧,不怕母女倆在他身後弄鬼。   胥門碼頭最繁榮,規模也最大,也是運河來的船隻停泊區,船隻可沿胥江駛入 運河,繞入城,便是百花洲碼頭。   吳中老店位於碼頭後面的百花州長街,傍晚時分這一帶燈火通明,沒有夜禁。 尤其是近南城角一帶風月區,河上畫船笙歌徹夜,岸上坊間舞影終宵。   江南春酒樓,就位於風月區的北端臨界處,有了幾分酒意的人,走幾步便可尋 芳攬勝。   酒樓有連三間的華麗店面,樓上分為七間,每一間都可容納二十桌座頭,每一 桌皆可用畫屏隔開,所以酒客不但可攜女眷登臨,也可召歌舞姬陪侍作樂。該樓的 酒菜在蘇州頗有名氣,酒客其實不怎麼高級,只要有錢就可以光顧,主要的顧主是 船上的遠道遊客,龍蛇混雜形形色色,真正有身份的人反而卻步,寧可到別的酒樓 快活。   天黑城門關閉斷絕交通,因此城內的仕紳巨豪,事實上只能光顧這些酒樓,城 內的高級酒樓多得很呢!用不著跑出城外鬼混,雖則城外另有風味。   姬玄華一回客店,便請店伙替他到江南春訂座,指定要臨河的近窗雅座,用畫 屏隔成廂座。所要請的是女客,當然必須訂廂座。   他本能地感覺出,自返店的一刻,便有一人在他附近窺伺了,他的一舉一動, 皆在有心人的監視下無所遁形,監視的眼線而且不止一兩個。   他一點也不介意,不在乎。在蘇州,只有一個人知道他是大盜旱天雷。   旋風萬雄,是他一年前所結交的血性朋友。   風雨雷電,都是民間敬畏的難測神明,連官府也專門建祠祭祀,公然倡導迷信 。   最近十年,出了四個以風雨雷電為綽號,有意褻瀆神明,亦正亦邪的江湖怪傑 。   旋風、暴雨、驚雷、驟電。   旋風萬雄,七年來聲威日盛。   旱天雷,是最近兩年崛起的江湖新秀,一鳴驚人,聲威已經與行道十年的驚雷 並駕齊驅了。   江湖上又多了一個以雷為綽號的人,但旱天雷不是怪傑,而是公然自稱江洋大 盜的匪徒,聲威如旭日初升的可怕人物。   至於姬玄華,誰也不知道他是老幾。   他與旋風萬雄的交情,是一年前的一次生死關頭,在血腥中建立的,可以說是 生死交情。   那是發生在徐州府的事,旋風萬雄與大河兩岸第一黑道大豪,追魂羽箭洪深結 了不解之仇,受到追魂羽箭的大批爪牙圍攻,生死在呼吸之間,渾身上下受傷甚重 ,恰好碰上行腳徐州的旱天雷,從刀山劍海中殺出重圍。   那時,旱天雷化名為紀光華,是年紀的紀,而非姬姓的姬。惺惺相惜,旱天雷 透露了身份:旱天雷。   這次,他倆在南京相逢,旋風萬雄要到蘇州,打聽朋友的下落,兩人便結伴同 行,風與雷走在一起。   旋風萬雄是老江湖,有不少朋友,自告奮勇替他打點、掩護,供給消息。   但兩人各辦各的事,並不經常在一起。   旋風萬雄找朋友的事還沒著落,正在積極打聽調查,偶或與他走在一起,大多 數時間分頭辦事各忙各的,走在一起也不結伴同行,各有不同身份掩護。   他在江南春設筵宴請兩女妖,不想有旋風萬雄在場。   掌燈時分他便到了江南春,店伙客氣地把他領至樓上雅座,先替他沏上一壺好 茶,酒菜須等賓客蒞臨再上桌。   這一間食廳幾乎每一座皆用屏風隔開,人聲嘈雜,看來已有八九成滿座,不時 可以聽到悅耳的燕語鶯聲,在那些粗俗的特大號嗓門壓抑下,依然顯得悅耳動聽, 讓一些男酒客想入非非。   他一面品茗,一面留心左右兩廂的動靜。兩廂的酒客不多,各有三四個男的, 和兩三個嗓音特別俏甜的女人,不時傳出誘人的打情罵俏聲浪,似乎都是遠道來游 蘇州的遊客,召來粉頭陪酒而已。   他不在乎有人盯梢監視。要知彼,就必須與「彼」保持接觸。   他希望知道忠賢普惠祠內外的警衛情形,那附近到底佈置了多少高手名宿?如 果走狗們對他不理不睬,他怎能獲得正確的消息?糊里糊塗硬闖,成功的希望微乎 其微。   估計中,左右廂的食客決不單純。   他能平安離開逸園,定然是兩女妖已經向巡撫署的人打過招呼,已證明兩女妖 是東廠那些人的爪牙,或者是織造署李太監的走狗,可以壓得住毛巡撫的幫兇,可 知東廠那些特務的權勢,在蘇州是至高無上的。   那麼,左右廂那些盯梢的人,不會是巡撫署的幫兇了,應該是兩女妖的同伴。   當然他並不知道估計是否正確,而且他也不認識東廠特務的爪牙。出道兩載, 他所認識的高手名宿為數有限,所以他必須小心地調查,知己不知彼是十分危險的 事。   當店伙將鏡花妖韓素英引入廂座,他情不自禁脫口發出驚歎聲。   「下凡的仙女走錯地方了。」他確是出於由衷的讚美,雖則語氣有點浮滑:「 在下是三生有幸。」   「油嘴滑舌,哼!」鏡花妖嫵媚的白了他一眼,語音膩膩地撩人情慾:「我是 妖,不是仙女。」   「我這種凡夫俗子,不信天地鬼神,心目中也就沒有妖或仙女之分,只知道你 是如此美麗動人的可愛姑娘,這就夠了。」他親熱地挽了鏡花妖排排坐,向店伙揮 手示意上酒菜:「楊小姐呢?她……」   「她有事,不能來。」鏡花妖笑吟吟睥睨著他:「你也喜歡她嗎?」   「你認為我打娥皇女英的濫主意?算了吧!」   「何不說粗俗些?一箭雙鵰人人都懂,懂娥皇女英的人就沒有幾個了。說真的 ,她對你甚有好感,評價甚高,要不是有事牽住了,她那肯輕易放過和你親近的機 會?改天,她會找機會和你聚一聚。」   兩女妖經常結伴遨遊江湖,情如姐妹,甚至比姐妹更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包括共享心愛的情人。   鏡花妖今晚打扮得十分出色,人本來就生得美,雖說實際的青春該稱為徐娘, 風韻不但猶存,艷冶甚且過之。薄施脂粉,燈光下更為嬌媚動人。珠翠滿頭,月白 連身長裙,外加珠串流蘇圓團花坎肩,顯得華貴而脫俗,渾身散發出醉人的幽香, 與富貴人家的貴婦淑女相較毫不遜色,成熟的美麗女人應有的魅力,她都一一俱備 了。   「改天,雇一艘畫船游太湖,如何?我作東。」他遞過一杯茶,色迷迷地凝視 女妖美麗的面龐,緊吸住那雙水汪汪的明眸:「素英,不要整天在刀劍血腥中浪費 生命,咱們在生死門進進出出的人,也該有屬於靈性的生活層面。在我的家鄉,滿 目盡是巍峨的高山,神秘、冷酷、令人敬畏,甚至害怕。人在山裡活得很難苦。到 了江南,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全然陌生,而又如此可愛的世界。所以,我要 盡情享受它,我期望與你共享。」   鏡花妖怔怔地注視著他,深深探索他的眼神,似乎想進入他的軀體,進入他的 靈魂深處,可是,深深的眼神卻呈現可見的茫然。他的眼中,湧起體會心心相印意 義所煥發的喜悅。他以為鏡花妖瞭解他的心意,甚至與他同樣擁有對世俗靈性一面 的看法,默然相對,按理該是雙方心有靈犀的美好至情流露,兩顆心將進一步接近 ,甚至互相交融、擁有。   「你……你的話好怪。」鏡花妖打破了這片刻含情脈脈相對的沉寂,深深的眼 神又有了變化:「我一直生活得很如意,你不羨慕我們四周的一切?我們有足夠的 能力享受人生,錦衣美食聲色……」   「哦!是的,我們有足夠的能力,享受聲色犬馬的美好人生。」他臉上煥發的 喜悅神情消失了,換上了另一種快樂的神情,卻飽含嘲弄的意味:「人生幾何?及 時行樂,瞧,酒菜來了,江南春的酒菜遠近馳名,足以享口腹之慾。我這次遠遊江 南,就是為了滿足慾望而來的。」   三名店伙攜了食盒,有條不紊收拾台面,整理杯盤陣列菜餚,知趣地默然退走 。   「哦!你的慾望是什麼?」鏡花妖興趣來了,先前茫然困惑的神色消失無蹤。   「酒色財氣。」他是主人,灑脫地斟酒微笑:「這是男人最簡單、最熱切的慾 望。」他舉杯:「敬你,韓小姐,為你我萍水相逢,意氣相投乾杯。」   一口喝乾一杯花彫,他一聲豪笑再次斟酒。   酒過三巡,他豪氣漸露。酒是英雄財是膽,他能喝,有錢,此時此地,有好酒 好菜,有美人相伴,該是表現英雄的時候了,已有三大杯酒壯膽,正是表現豪氣的 好時機。   「追求滿足酒色財氣慾望的人,活得一定十分愜意。」鏡花妖拈過酒壺替他斟 酒,眉梢眼角漾溢著春情:「當然啦!首要的條件是必須有追求的能力,人才錢財 就是最基本的條件。像你……」   「我,挾重金錢財足,人才一表,有充裕的閒暇時間,有……」   「你欠缺了些什麼?」鏡花妖搶著接口。   「我有欠缺?」他半真半假拍拍胸膛怪聲問。   「不錯。」   「開玩笑,我……」   「上,你沒有權勢人物支持;下,你沒有人擁護替你效忠。姬兄弟,孤家寡人 成得啥事?」   「我有朋友呀!」   「你有朋友?你說過你孤家寡人一個……」   「朋友可以隨時結交呀!四海之內皆兄弟。你,不就是我新結交的朋友嗎?」   「這……」   「如果沒有你這位朋友關照,白天在山塘河逸園,必定有一場麻煩,大掃我游 江南的興。」他不著痕跡地拍鏡花妖擱在桌上的小手掌背:「素英,謝謝你啦!」   鏡花妖突然粉臉微紅,只感到心跳加快,本來就對他有五七分好感,這時好感 增為十分啦!心中一蕩,大方地轉掌握住了他的手,明眸中異彩湧現。   「哦!你真的碰上了毛巡撫的人?」鏡花妖其實並沒感到意外:「我想,你已 經知道我替誰辦事了。」   「是從那些人口中猜測的。」他抽回手:「只是還不太確定。」   「確定什麼?」   「不知道你是替東廠的人辦事呢!抑或是替織造太監李實效力?雖則兩者並無 多少不同,但其實仍有差異。東廠的人早晚要回京師的,織造署的人卻長期留在蘇 州。居我所知,你們雙方明裡同心協力,骨子裡卻互相猜忌,有許多利害關係擺不 平。你們雙方,與毛巡撫的人也面和心不和,毛巡撫的人不敢不聽你們的,可是心 存怨恨暗地裡陽奉陰違。素英,你一定瞭解你的處境,總有一天,毛巡撫的人會不 賣你們的賬,有了利害衝突,日子將十分不好過的。」   「他們不敢。」鏡花妖肯定地說:「我是織造署的人,毛巡撫的人天膽,也不 敢不賣我們的賬。他們的人手雖然眾多,但真正能派得上用場的高手為數有限,在 蘇州如果沒有我們的人坐鎮,他們什麼事也辦不成。如果你想在蘇州玩得愉快,我 可以替你引見我們的人,大家交個朋友,日後彼此也有個照應,是嗎?孤家寡人是 很危險的。」   「給我時間考慮。」他泰然自若不把引見當一回事:「剛開始四處遊覽,我不 想打亂我遊覽的行程計劃。哦!京師來的人中,到底有些什麼驚天動地人物?」   「這……我也不清楚。」鏡花妖輕搖螓首:「只知道兩個貼刑官是世襲的百戶 ,暴戾而膽怯。領隊的第一號檔頭,是北地黑道大豪生死一筆萬豪。稍有份量的有 乾坤一劍解彪,勾魂無常郝宏遠等等黑白道名宿,還有幾個極為神秘、從不與無關 的人打交道、武功深不可測的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底細。不談他們,談你。」   「談我?我剛出門遨遊天下……」   「漢中到江南千里迢迢,總該有許多奇聞異事讓我飽耳福吧!」   「呵呵!我寧可請你告訴我一些江湖奇聞,武功秘辛。算起來我算是江湖後進 ,你在江湖已經有相當高的地位,我該向你請益江湖情勢,你肯不吝指教嗎?敬你 ,我先乾為敬,想聽聽你在織造署得意的傑出成就,我旅行的經歷一點也不有趣。 」   這番近乎奉承的話,抓到了鏡花妖的癢處,借三分酒意,把在織造署年來所經 歷的得意事,頗為自負地一一娓娓道來。   當然,妖女不會將風流艷史說出。在官能上,他的確喜歡這個美艷嬌娃,一個 有心一個有意,自然情投意合,等到都有了三五分酒意,逐漸言挑目逗放浪形骸, 手腳溫存得其所哉。店伙計如果沒得到酒客允許,決不敢冒失地闖進來,廂座是他 倆的天地,百無禁忌。鏡花妖是艷名四播的江湖蕩女,眾所周知是個羅裙松的女人 ,但眼界甚高,能獲一親芳澤的男士,必定是俊偉出眾的人。在眾多追逐裙下的人 中,好像一頭發春的母大蟲,只有最雄壯最兇猛精力充沛的雄虎,才能獲她的芳心 。虎丘邂逅,妖女便動了春心,目下酒催情慾春情蕩漾,投懷送抱發亂釵橫,一陣 陣令人怦然心動的低吟蕩笑從屏風內傳出,即使是天宇第一號的呆瓜,也知道廂內 的光景是如何綺麗了。   右鄰的廂座內,終於出來一個滿臉殺氣的年輕人,身材魁梧劍眉虎目,人才一 表雄健驃悍,穿一襲體面的寶藍繡雲雷圖案長衫,佩的劍古色斑斕。後面搶出一名 中年人,神情冷森頗有懾人的氣概。   「范老弟,不可魯莽。」中年人伸手急攔沉聲低喝。   「鄭兄,你就別管啦!」年輕人也低聲不悅地說。   「你會誤事。」   「韓姑娘已經誤了事。她並沒積極誘勸那小輩投效,說不定反而為情所困,不 顧後果跟那小輩遨遊天下,咱們豈不失去得力的臂膀?」   「你也未免太抬舉兩妖女了,范老弟。」中年人擺出教訓人的面孔:「把她們 當成得力的臂膀,其他的人有何感想,在咱們的人當中,兩妖女的武功名望只能算 中等的,至少僅比你我高半級。小心被比咱們地位高的人聽到,保證會有是非。你 這麼氣沖沖闖進去,也幾乎可以保證有是非,她的地位比你高半級,你沒忘了吧? 」   「我是公事公辦,怕什麼?我非去不可。」年輕人固執地不聽勸阻,拂袖而走 。   左鄰的廂座,也踱出三名男女。年輕人的身影剛進入旱天雷的廂座。中年人勸 阻不住年輕人,仍站在當地發怔,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也感到難堪,突然看到對 面的三男女,臉色遽變正欲退入廂座走避。三男女中的一個虯鬚大漢,一雙怪眼似 銅鈴,金目兇光暴射,相貌猙獰極威嚴。   「沒你的事。」虯鬚大漢神氣地向中年人舉手一揮,示意要中年人迴避。中年 人一咬牙,本來就想退走,正好乘機擺脫,顯然知道三男女的來歷,惹不起這三個 人,乖乖退入廂座。   虯鬚大漢再向一男一女兩同伴打手勢示意,三個人堵住了旱天雷的廂座屏門兩 側。   姓范的年輕人,干預的借口相當堂皇:公事公辦。其實,自己心中明白這與公 事無關。   像鬼似的悄然進入,幽香與酒菜醉人的廂座,年輕人怒火上沖,沉不住氣了, 雙手抱肘而立,像一座快要爆發的火山,重重地哼了一聲,進入時輕靈似貓,沉醉 在男歡女愛的一雙男女,似乎並沒發覺有人闖入,直至聽到哼聲,吃了一驚同時扭 頭察看,看到了怒火把臉孔刺激得扭曲變形的姓范年輕人。   鏡花妖不是一個重視羞恥的人,憤怒得幾乎跳起來,衫裙不整也不加理會,猛 地伸手抓起桌上的一隻酒杯,不理會敞開的胸襟,露出半脂白玉似的上半部酥胸, 母老虎的野性要發作了。   她本來是坐在旱天雷膝上的,羅裙半解胴體半裸,暴露在外的酥胸玉乳動人心 魄,用口   哺酒的蕩態更是撩人情慾,難怪姓范的年輕人,妒火中燒難以忍受。   旱天雷的胸膛也是敞開的,瞥了闖入者一眼,泰然自若掩好胸襟,手急眼快抓 住了鏡花妖的手,及時阻止鏡花妖將杯投出。   「閣下,你知道擅自闖入是犯忌的事嗎?」旱天雷將鏡花妖挽至身後,盯著年 輕人邪笑著說:「你該知道這種酒樓,是尋歡作樂的地方,你希望看到何種情景? 我要求閣下解釋。   不然……」   「不然又怎樣?」年輕人傲然反問。   「你會被趕狗一樣踢出去。」   「是嗎?諒你也不敢……」   眼一花,旱天雷已經貼身而立伸手可及。妒火中燒的人,是不講理性的。年輕 人反應超人,事先已知道旱天雷了得,怎敢大意?人影一現,不假思索立即出手, 雲龍現爪劈胸便抓,望影出招速度駭人,這一抓快如電光石火,雖說是出於本能的 反應,但瞬間爆發的勁道十分驚人。   用爪攻擊胸部,沒有多少作用,即使能造成傷害也不嚴重,人的胸部是最強韌 的部位。   但如果手指能練成堅若鋼鉤,又當別論,摧毀胸骨抓出心肺,一抓便死。爪功 沒修至無堅不摧的境界只能抓住對方的衣襟示威,自己反而容易受到致命的反擊。 因此使用雲龍現爪攻擊,外表像是攻擊胸膛,其實卻是以五官和咽喉為目標,爪上 功力的深淺可決定傷害的程度。年輕人這一爪,極見功力,如被抓中,五指皆可能 貫胸裂骨。   旱天雷的手,卻快了那麼一剎那,左手閃電似的扣住了對方的脈門向外拉,右 手同時擊出。連站在身側整衣裙的鏡花妖,也沒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太快了,速 度到達某種極限,人的視覺是會扭曲或走樣的,所以說目擊的事不一定是真實的。   耳光聲清脆,人影暴退,砰一聲大震,震倒了一排大屏風。   是姓范的年輕人,被兩耳光打得天昏地黑,急急後退而引起的暴亂,屏風一撞 即倒。   「憑你這種貨色,也敢充人樣爭風吃醋呀?」旱天雷雙手叉腰,擺出潑野狂傲 的姿態發威:「你如果拔劍,我一定弄斷你一雙狗爪子,說一不二,哼!」   姓范的年輕人眼前發黑,狂亂地作勢拔劍,聞聲心中一凜,劍拔不出來。樓上 一亂,各食廂均有人探頭外出察看。   外面等在兩側的三男女,幾乎被倒下的屏風波及,幸好閃退及時,也被猝發的 情勢嚇了一跳。   旱天雷似乎早已知道屏外有人窺伺,看到三男女並沒感到驚訝,僅若無其事瞥 了三男女一眼,心中早已認定這三個人,是年輕人的黨羽,心理上已有接受對方進 一步挑釁的準備。   「范斌,再不識相逞強,不會有好處的,認了吧!」那位皮膚妖嫩,曲線玲瓏 誘人的少婦,用憐憫的口吻相勸:「你差得太遠了,僅比妙劍你那位同宗范光超高 明一分半分,在這姓姬的手下,決無一分半分勝算,和他爭風肯定會被打破頭的。 」   這位年輕人范斌,武功的確比妙劍范光超高明三分兩分,而非一分半分,所以 並沒把旱天雷看成勁敵,因而大意挨了兩耳光。   妙劍范光超,也是一照面便栽了的。妙劍范光超是名劍客,妙手飛虹范斌則是 江湖十俊彥之一。俊彥,表示是當代人才武功皆出類拔萃的人,在江湖大有來頭, 頗有名望的年輕高手,妙手飛虹綽號,表示手上功夫非常靈巧神妙,劍出如飛虹, 劍術的造詣超人一等。今晚,妙手經不起考驗,一爪搶攻,反而莫名其妙挨了兩耳 光。   「女人禍水。」為首的虯鬚大漢冷冷地諷刺,目光輕藐地落在發亂釵橫的鏡花 妖身上。   「你說什麼?」旱天雷虎目怒睜,狠盯著虯鬚大漢,十足表現出維護女伴的爭 風者神情:「你這傢伙說話不乾不淨,毫無風度,十分可惡。老兄,你得把話吞回 去。」   要鬧出眾所周知的事故,必須鬧大些,惟恐天下不亂,是揚名立萬引起注意的 終南捷徑。此時此地,他非將事故擴大不可,其中當然牽涉到顏面與利害,他豈能 讓鏡花妖在大庭廣眾間受辱?何況鏡花妖是他的女伴,他非出頭不可。語出如風, 哪能吞回去?分明有意激怒對方,也表示吃定了虯鬚大漢。   虯鬚大漢果然激怒得無名火發,像是吞下了一桶火藥,銅鈴眼怒張,眼中似要 噴出火來。一聲怒吼,虯鬚大漢挫馬步虛空發拳,出手便是可怕的拳攻,有點像火 候精純的少林絕技百步打空,拳出勁發聲如殷雷。連環三拳,風吼雷鳴。   旱天雷左閃右移,每一拳皆擊中他的虛影,身後,食桌在可遠及丈二的拳勁中 崩坍破碎,酒菜食具一團糟,響聲震耳。每閃一拳,他的身形便拉近一步。虯鬚大 漢在丈外連續發拳,三拳勢落人已近身。   「老丁小心……」美麗的少婦看出危機,急叫著從斜刺裡截出,右手大袖一抖 ,紅光耀目生花,刺鼻的古怪煙硝味四散,熱流八方湧發。旱天雷一驚,向下一伏 。   「哎……」虯鬚大漢驚叫,翻出丈外,砰然大震聲中,撞倒了另一廂座的屏風 ,裡面的男女食客一陣驚叫,惶然走避,全樓大亂,紅男綠女爭相走避。是被旱大 雷用腿掃飛的,不但掃飛了虯鬚大漢,也避開了少婦噴出的袖底火球襲擊,虯鬚大 漢老丁的三拳毫無作用。   他身形倏然回復挺立,手中多了一隻滾散的酒杯,雙手一動,酒杯在他手中被 捏成五六塊瓷片。   那位生了一張三角臉的中年人,這瞬間雙手齊揚,利器破風聲乍起,電虹帶著 厲嘯接二連三破空疾射,以旱天雷為中心匯聚。   所有的變化,似乎在剎那間發生,虯鬚大漢三男女的連續攻擊配合緊密,走道 地方狹小躲閃受到限制,想逃過大劫難似登天。   同伴遇險,虯鬚大漢三男女已動了殺機,每一擊皆志在追魂奪命,手下絕情。 旱天雷的五六塊瓷片,分向少婦和三角臉中年人拋,像幾隻活的娥蝶,旋舞著飛出 。三枚斷魂釘,就在這瞬銜尾到達,穿透他的身影,貫入對面的窗台。   他的身影突然幻沒,微風颯然,座內燈火全滅,只有走道的燈光可辨景物,少 婦與三角臉中年人,全神貫注躲避飛舞而至的瓷片,不曾發覺他是如何脫走的,還 以為他已經被斷魂釘擊倒了。   樓板上沒有他的形影,三枚斷魂釘並沒擊中目標。瓷片也傷不了人,只是擾亂 性的誘餌。鏡花妖躲在一旁發怔,不知道他為何突然不見了。   虯鬚大漢老丁爬起,腳下有點不穩。   「人呢?」虯鬚大漢厲聲吼叫。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驚疑的神情明顯。三角臉中年人不死心,進入廂座內 滿地亂找,似乎想從破桌碎屏中,找出被擊斃的屍體。   「人走掉了。」少婦沮喪地說:「這小輩的武功身手,比咱們所預估的份量高 三倍,或者五倍。老丁,咱們算是栽了。」   虯鬚大漢老丁的銅鈴眼,兇狠地投落在妙手飛虹身上,虯鬚戟立,怒火熾盛。   「都是你們誤事。」老丁怒叫:「該死!」   妙手飛虹雙頰紅腫,出現左右各四根指痕,雙目仍然視覺不曾恢復,差憤交加 豪氣全消。   「丁如山,你怎麼顛黑白怪起我們來了?」鏡花妖鼓起勇氣,挺身而出沉聲分 辯:「這本來是我們和姓姬的事,你們無端插手弄巧反拙,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 居然怪起我們來了,太過份了吧?」   「你給我閉嘴!」虯鬚中年人丁如山沉叱:「咱們的事你們少管。」   「你卻管我們的事。」鏡花妖大聲抗議。   「潑婦,你認為我們管不了,或者無權管你們?」丁如山咄咄逼人。   「這……」   「天下事本座都可以管。」   「這可是我們的私事……」鏡花妖氣沮,但語氣卻急劇地軟弱下來。   鏡花妖是織造太監李實的走狗,丁如山這人,卻是東廠的鷹犬,先天上地位就 差一級。   織造太監是國賊魏忠賢的奴才,魏忠賢是東廠事實上的主子。目下在蘇州,東 廠這些專使是太上皇,掌生殺大權的皇家特務,走狗奴才怎敢拂逆反抗?   「牽涉到我們,就不是你們的私事了。」丁如山盛氣凌人,態度驕橫傲慢。   「怎會牽涉到你們?」鏡花妖吃了一驚。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特務們如果橫下了心給她安罪名,她鐵定要死無葬身之 地。   「咱們從京師南下,共來了三批人,頒下緊急搏殺令,不惜任何代價,搏殺上 次民變,殺了專使的兇手費文裕。先來的兩批人,迄今音訊全無,下落不明,可能 已遭了毒手。本座奉萬總管金諭,偵查這個姓姬的人。萬總管懷疑他是費文裕,本 座負責帶他去讓萬總管盤詰。你兩個不要臉的男女鬧出爭風的窩囊事故,被他提高 警覺逃掉了,本座找你,你不願意?」   「不要在本姑娘面前作威作福,閣下。」鏡花妖忍無可忍,把心一橫冷然說: 「你神拳鐵掌丁如山,只是東廠的一個小檔頭,在江湖道上,你還算不上是什麼人 物。我鏡花妖沖重賞份上,投效織造署貪圖一些好處,去留有絕對的自由,大不了 本姑娘拍拍腿走路,你們奈何不了我。不要欺人太甚,閣下。范斌,我們走,今晚 的事晦氣已極,咱們認了。」   她態度轉為強硬,神拳鐵掌三男女還真不敢再發威,畢竟自己理不直氣不壯, 惹火了她不會有好處,反而傷了和氣結怨積仇。兩人不走通道,乾脆跳窗而走。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以牙還牙】   神拳鐵掌三男女大感臉上無光,正打算返回食廂,對面的廂座,魚貫踱出一位 英俊修偉的書生型中年人,和打扮得典雅秀逸的一雙母女。   「呵呵呵!丁大英雄,閣下非常了得,而且非常勇敢。」穿青衫的中年人笑吟 吟地說,話中帶了挖苦的利刺:「佩服佩服,我不得不向閣下致上三五分敬意。」   「混蛋!你胡說什麼?」神拳鐵掌的怒火又燒起來了:「你是誰?敢在丁某面 前放肆?」   「別生氣,老兄。」青衫中年人依然保持笑吟吟和氣態度:「我是一番好意, 何必惡言相向?」   「可惡!你是……」   「不要問我是誰,你們的萬總管已經知道我的來歷底細。老兄,你真能奉命帶 費文裕給萬總管?」   「這……你……」   「如果姓姬的小輩真是一掌殺了專使神劍晁慶的兇手費文裕,你帶得動他?憑 你們兩個人就行了?你們比神劍晁慶高明多少倍?十倍?百倍?」   神拳鐵掌火冒三千丈,拳提起了。   「老丁,不可魯莽。」少婦急急阻攔:「目下咱們勢孤力單,不必計較了。」   「他是……」神拳鐵掌當然知道「勢孤力單」的含義,心中一懍,火氣急降。   「他是五嶽狂客高俊。」少婦語氣肯定,全神行功戒備的神情顯而易見。   「咱們……」神拳鐵掌臉色大變。   人的名,樹的影,五嶽狂客一代俠義名宿,功臻化境譽滿江湖,敢向他挑戰的 人,真沒有幾個。   這位譽滿江湖的名宿,正在為朋友兩肋插刀,伺機向東廠的檔頭總管生死一筆 萬豪挑戰,替朋友復仇,生死一筆正為這件消息煩惱。   五通神盧均奇,與乾坤一劍解彪,正在用卑劣的手段,意圖挾持高夫人母女, 逼五嶽狂客放手少管閒事。五通神和乾坤一劍,都是生死一筆以重金禮聘的爪牙, 白天挾持失敗,生死一筆寢食難安,既不敢大舉出動,派出的人也必定像肉包子打 狗有去無回。因此,躲在織造署賓館的東廠特務們,憂心忡忡食寢難安,嚴防五嶽 狂客前往尋仇騷擾,目下的確沒有能與五嶽狂客一拼的餘暇,只能作消極性的防範 ,暗中另行設法圖謀永除後患。   面對人人心懼的五嶽狂客,神拳鐵掌心中發虛,兇焰盡消,有點手足無措。   「對付你五嶽狂客,不是我們的責任。」少婦說:「總管要咱們忍耐,咱們不 能抗命,是嗎?」   五嶽狂客哈哈一笑,目光落在少婦身上。   「剛才你使用煉獄毒火,很可能焚毀這座酒樓。」五嶽狂客仍然笑容可掬,口 氣可就不和氣了。   「我出手有分寸,不會引起火災。」少婦說得理直氣壯,也相當自負。   「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我深感榮幸。」   「巫門三女之一,火鳳三姑有懾人心魄的威力。喬姑娘,你不會噴我一團煉獄 毒火吧?」   巫門三女,指三個會巫術的女人。江湖朋友對巫術和道術頗為恐懼,把這些人 看成邪魔外道毒蛇猛獸,非必要不敢招惹這些會巫術道術的人。   火鳳三姑姓喬,芳名就叫三姑,其實是小名,真名無人得悉,所以五嶽狂客稱 她為喬姑娘。江湖朋友誰也不知道她是否已有婆家,喬是本姓或夫姓,誰也弄不清 ,她也不透露任何口風。   「我怎敢?」火鳳三姑妖媚地笑:「巫術對你這種內功火候已臻化境,定力修 至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超絕高手,可說毫無用武之地,我那敢撒野呀?不過,如 果有機會,我倒希望向尊夫人領教所學,高夫人可肯不吝賜教?時間由高夫人訂定 ,如何?」   一旦訂定時,大群走狗必定傾巢而至。   「好啊!」穿雲玉燕欣然叫著,讓火風三姑先高興高興,語音拉得長長地,最 後來一次突變:「選日不如撞日,就是現在,此地,接你的煉獄毒火!」   聲落人動,大袖一揮疾衝而上,袖風起處,像是陡然刮起一陣怪風,勁道直迫 五臟六腑,肌膚骨肉所承受的壓力極為猛烈。   煉獄毒火如果噴出,不被逼得回頭反飛才是怪事。   火鳳三姑吃了一驚,身形連閃,沿走道兩起落便到了梯口,飛遁下樓溜之大吉 。   神拳鐵掌更是機靈,銜尾跟上。另一個三角臉中年人,也老鼠似的竄走了。   小艇靠上了城根的石護岸,三人跳上岸奔向城根,駕小艇的人用槳一推,小艇 悄然返回河西岸。   夜間不能進城,進城須攀爬城牆出入。   蘇州是江南第二大城,城周四十五里。第一大城是南京,城周九十六里(其實 只有六十一里),外城更大:一百八十里。   這座大城牆並不高,僅兩丈多一點,但城根臨水,沒有足夠的地方起步作勢, 所以輕功高明的名家,也無法用旱地拔蔥或者一鶴沖霄身法躍登城頭,必須用壁虎 功或游龍術攀升,輕功差的只好用鉤索援升了。   第一個用壁虎功升上垛口的,是那位三角臉中年人。   這位仁兄的斷魂釘,是釘狀暗器中最霸道的一種,他也是諸多暗器名家中的宗 師級人物,六寸長前重尾輕的鋼釘不需加裝尾穗,可破內家氣功名震江湖,江湖朋 友提起接引使者馮賢其人,莫不心驚膽跳。   接引至陰曹地府,誰不心驚膽跳?   剛躍入垛口,頭頂便被斜刺裡伸來的巨掌,不輕不重地劈中頂門,糊糊塗塗一 頭撞倒在城頭上,立即失去知覺人事不省。   第二個上來的是火鳳三姑,循同一路線向上爬。   江湖朋友經常犯禁爬城牆出入,而且喜歡從經常攀爬的路線上下,因為早已瞭 解指攀足踏的部位,換一處地方得多費工夫而且危險增加。   火鳳三姑也經常從這裡上下,沒留意城頭的異狀,反正看到接引使者爬上垛口 ,她便毫無戒心地用壁虎功泰然自若向上爬。   斷後的神拳鐵掌,是他們的司令人,首領負責斷後是正常的事,全神留意河對 面是否有人追來。   如果五嶽狂客追來,最佳的脫身良策是往城河裡跳,天色黑沉沉,入水便安全 了。   由於留神是否有人追來,便忽略了爬城的同伴,更沒料到城頭有對頭相候,注 定了要霉運當頭。   火鳳三姑栽得更糊塗,右手剛上垛口,還來不及運勁引體上升,便感到有一隻 大手伸來,強而有力地將她向上拉。   她還以為是先攀登的接引使者,好心地伸手幫助她,提氣輕身向上升,任由對 方把她往上拉。   雙足踏上垛口,摹地心悸失驚,一眼便看到拉她上來的人,身材輪廓有異,比 同伴接引使者高些,是她不熟悉的人。   還沒看清相貌,天太黑不可能一眼便看清面目,反正知道不妙,心生驚兆不是 好兆頭,剛張口欲叫,剛用勁想掙扎抽回手,眉心便挨了一指頭,力道恰到好處, 用的是昏字訣手法,一點便昏迷不醒。   逐一解決,乾淨俐落,沒發生任何異樣的聲息,輕而易舉制住了兩個高手中的 高手。   偷襲暗算如果運用得當,運氣好,可對付武功高一兩倍、甚至高三倍的勁敵。 高手對差勁的對頭,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偷襲的人敢用點穴術制眉心,必定武功高得深不可測。眉心穴是要害,勁道稍 重一分半分就死定了,點輕了卻又不起作用,痛一下略一暈眩而已。   神拳鐵掌上來了,手上勁道了得,爬升的速度最快,手指一搭垛口便縱身跳入 城頭。   很不妙,怎麼兩個同伴躺在城頭上?   「咦!你們……」這位見多識廣的高手,居然沒發現警兆,訝然向寂然不動, 分躺在兩側的男女同伴叫喚,踏前兩步伸手去拉火鳳三姑。   「他們正魂遊太虛,叫不醒的。」身旁突然傳來熟悉而又陌生的語音。   神拳鐵掌大吃一驚,橫跳丈外火速拉開馬步備戰,反應十分驚人,應變的能力 第一流。   「姬玄華……」驚恐的語氣,表示出心中的恐懼。   「沒錯,是我。」站在丈外,雙手叉腰屹立如山的旱天雷說:「你這混蛋欠我 三拳,外加沒吞回去侮辱韓姑娘的那句話?」   「你……你會妖……術?」   「抱歉,欠學。」   「你……你像個鬼,在樓上眾目睽睽之下,你……你一眨眼便不見了……」   「你不是一個相信鬼神報應的人,而且我決不會是鬼。你們三個雜種,出手便 是致命的毒著,存心要我的命。我要知道原因和理由,糊糊塗塗被人宰殺,死了也 是一個糊塗鬼,閣下,我要口供……」   「去你娘的口供!」神拳鐵掌是個老江湖,知道目下的情勢十分險惡,必須豁 出去死中求生,唯一活的希望便是斃了對方。   怒吼聲中,再次施展突襲手段,聲出拳發,又來一記連環三拳,隨即伸手拔刀 。   三拳依然落空,浪費精力。旱天雷這次不再閃避,雙掌左拂右撥,至柔的勁道 ,將攻來的雷霆萬鉤拳勁,一一引出偏門,豪勇地走中宮搶入。   噗噗噗三聲悶響,三記鐵拳著肉,兩拳擊中左右頰,最後一拳有如萬斤巨錘, 重重地撞在神拳鐵掌的丹田小腹軟弱部位,如擊敗革。   拳勁如果能離體外發,可傷人於丈外,必須具有精純渾厚的內功御發,內功護 體時,渾身刀槍不入,禁受得起斧劈錘擊。   神拳鐵掌的拳功,並非少林的百步神拳絕技,而是拳功中威力驚人的破山拳, 真可以在丈二左右,一拳將功力稍次的人打飛。由於身材壯實,馬步沉穩,站在那 兒像巨靈山嶽,任由對手刀砍斧劈依然無損,武功稍差的人撼動不了他一根汗毛。   可是,內功修為比他高的人,可就不一樣了,內功對內功,功深者勝。   旱天雷的三拳回敬,要了他半條命。   「呃……呃……嗷……」神拳鐵掌刀無法拔出,厲叫著抱住小腹挫倒叫號。   旱天雷拔刀丟出城外,再兩劈掌劈頸根,卸除神拳鐵掌兩手的反抗力道,劈頸 根兩臂必定酸麻抬不起來,而且神智必定模糊不清。   「我要口供,不然,保證你全身兩百多根骨頭,沒有一根是完整的,你最好識 趣合作。」旱天雷揪住他的襟領,拖至垛口仰身抵在牆上:「你們有三個人,把你 整死了,還有兩個可以問,招不招?」   「哎……我……我我……」   「我一個指頭,就可以破了你的氣門。」   「你……你不要耍……狠……」神拳鐵掌心中叫苦,口氣卻依然頑強:「你… …你知道我……我們的來歷之後,就……就知道所……犯的錯誤……」   「混蛋!你有什麼嚇死人的來歷?」   「我……是京師東廠的一等檔……檔頭,知道利害了吧?」   旱天雷連抽他四耳光,把他打得滿口是血。   「你也知道利害了吧?」旱天雷反問。   「呃……你……」   「再來幾記狠的,你就不敢再用東廠的走狗身份嚇人了……」   「不……不要……我……我招……」神拳鐵掌終於知道碰上了煞星,不敢再逞 強了。   「你們為何計算我?」   「凡是年青、英俊、武功高強的人,都可能是上次民變,大鬧巡撫署,擊殺緹 騎專使的兇手。」神拳鐵掌居然能清晰他說出理由:「因此咱們的人,奉命偵緝兇 手疑犯,如果不能活捉,務必加以格殺,寧可錯殺一百,不可走漏一人,所以…… 所以……」   「所以,你們下毒手殺我?」   「我……我們知道活……活捉不了你……」   「我真像那位姓費的兇手?」   「你年青、英俊……」   「該死的!你們這些掌生殺大權的人真可怕,大概天生殘忍人性泯滅,一旦權 在手,別人都不要活了。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叫你們的人離開我遠一點,再敢陰 謀計算我,我必定殺入織造署,殺你他娘的血流成河,刀刀斬絕劍劍追魂,記住了 沒有?」   「記住……了……」   「帶了你的人滾吧!」   眼一花,襟領一鬆,眼前人影已渺。   「皇天保佑……」神拳鐵掌向上蒼感恩,軟倒在垛口下掙扎乏力。   兩人在小巷子並肩徐行,碼頭區依然人聲喧囂。   「你為何放走那些泯滅人性的走狗?」旋風萬雄問,顯然當時也在城頭隱伏。   「他們不是我的目標。他們的罪行,自有俠義門人制裁。」旱天雷淡淡一笑: 「除非他們威脅我的安全,妨礙我的搶劫計劃。哦!萬老哥,你的事怎樣了?應該 查出線索知道下落了吧?」   「真煩人,毫無頭緒。」旋風萬雄長歎一聲:「人的確在十天前到達蘇州,之 後便沒有人再見到他。也許,我該到嘉興府追查。」   「你動用了龐大的人力,有本地的龍蛇供給消息,依然毫無線索,真該改弦易 轍另辟蹊徑的。蘇州船隻往來頻繁,人一上船就很少露面,不易落入有心人的眼下 。你在水上朋友中存入相助嗎?」   「有是有,只是交情泛泛。」   「決不放棄任何希望,老哥,趕快進行。」   「好,我這就設法與朋友聯絡。」   會議室中燈火明亮,主座上的生死一筆萬豪臉上難看已極。   下首的七個人,其中有神拳鐵掌三男女,氣色差極了。神拳鐵掌的臉腫起,色 如豬肝,尤其猙獰可怖,虯鬚沾有還沒清洗的血跡,那是口腔受傷流出的血液,被 旱天雷打得臉部變了形。   「你們真能幹,真夠光彩。」生死一筆像是吃了一桶火藥,氣得似乎五官皆已 扭曲:「去了三個人,一個刀槍不入的名家,一個會巫術的半仙,一個暗器可名列 十大名家的高手,去對付一個初出道的小輩,結果呢?看你們這副德行,嘴臉,氣 死我也!」   「長上,不能全怪他們無能。」那位像文士的中年人,用陰森緩慢的語調,替 神拳鐵掌三個人辯護:「知己不知彼,咱們僅憑那小輩擊敗妙劍,似乎武功不錯的 些許消息,便匆匆忙忙派人去收拾他,豈知他竟然如此高明,栽得不冤。目下重要 的是,下一步行動該如何進行。」   「問題是,如果再失敗,那小輩很可能真的膽大包天,前來肆行報復,咱們下 一步行動必須周詳計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另一位面目陰沉的大漢,似乎是一 個主戰派激進的人。   「那小輩武功深不可測,而且機警悍勇,毛巡撫的人既然有意籠絡他,可知他 決非大鬧撫署,殺了神劍晁慶的兇手疑犯。」說話的人是乾坤一劍解彪:「目下咱 們得全力對付五嶽狂客一群人,實在沒有再樹強敵的必要。」   「你的意思,在姬小輩的威脅下,任由他逍遙自在,滅咱們的威風?」生死一 筆沉聲問。   「長上,屬下的確認為無此必要,當務之急是五嶽狂客那些人的威脅,比姬小 輩的威脅嚴重得多。姬小輩對咱們無害,除非咱們不肯罷手。」   「如果他真是兇手費文裕呢?」   「不可能的,長上。」乾坤一劍語氣極為肯定:「咱們前兩批人迄今音訊全無 ,很可能已遭了兇手費文裕的毒手。如果姬小輩是兇手,神拳鐵掌三個人那有命在 ?他用不著提警告,早就前來行兇騷擾了。」   分析頗有道理,實在沒有必要向一個無害的人費神,弄不好必定損失慘重,事 實已證明姓姬的不易對付。   「派人嚴加監視他。」生死一筆意動,但不願輕易放棄:「這人在蘇州到底有 何圖謀,給我查,必要時,集中全力斃了他永除後患,不許再出差錯。」   「屬下負責監視偵查他。」面目陰沉的激進大漢自告奮勇,對乾坤一劍的畏事 態度懷有反感。   「好的,那就交給你了。」生死一筆沉聲說:「記住,我不希望那小輩鬧到這 裡來。」   「長上請放心,屬下不會讓這種情勢發生。」大漢幾乎要拍胸膛保證了,語氣 充滿自信,「這幾天先後共處決了十八名疑犯,其中幾個的人才武功,比姬小輩好 得多,結果還不是受盡酷刑去見閻王了?三個人對付不了他,派五個一定可以把他 弄來宰割。」   「你可以全權處理。」   「屬下能調用孫大人的四虎衛嗎?」   孫大人,是這批專使的司令人,貼刑官孫紹武,一位世襲的百戶,而且有男爵 的爵位。   這個人暴戾而膽小,身邊帶有四名死黨保鏢,叫四虎衛,不許負責行動的檔頭 們任意調用,因此事權不統一,指揮與行動權責明合暗分,形成雙頭馬車式的系統 。   「我來設法與孫大人溝通。」生死一筆語氣不怎麼肯定:「當然,希望你無此 必要。其實,毛巡撫那邊的人可以使用。李公公的人……」   「李公公的人怕定了姓費的兇手,根本不敢提緝兇的事。」大漢冷冷地說:「 他們把魏公公的生祠,把守得像金城湯池,死守住每一塊磚瓦,哪有勇氣協助咱們 緝兇?毛巡撫的人,正在打籠絡姬小輩的爛主意,對咱們的干預敢怒而不敢言,還 能寄望他們對付姬小輩?   哼!看來咱們只能自求多福了。」   三個和尚沒水吃;單位大多事權不一,反而誤事相互牽制甚至扯後腿。目下的 蘇州,治安單位之多,委實令人眼花繚亂,市民們動輒得咎,不知枉死了多少無辜 。   民變暴亂之後,這種現像是免不了的。   最高治安單位,當然是京都皇家派來的緹騎(東廠)。   李太監是官方大員,權比欽差,所豢養的爪牙,實力其實比緹騎強大數倍,但 表面上得服從緹騎調派,骨子裡卻陽奉陰違。畢竟緹騎早晚要打道回京的,這裡仍 然是李太監的天下。   其次是巡撫署的人。毛巡撫是地方大員,他的人與李太監的爪牙走得很近,狼 狽為奸卻又各自發展實力,同樣在暗中勾心鬥角。   等而之下,巡按府也陰養了一些人,但起不了多少作用。巡按徐吉表面上與毛 巡撫蛇鼠共穴,骨子裡毛巡撫把徐巡按看成有潛在威脅的競爭者,像防賊一樣,不 許徐巡按過問重要事務。因此徐巡按心知肚明,乖乖順順擺出安份守己的姿態,以 免惹禍上身,明哲保身糊塗裝到底。   至於地方官的巡檢、捕快等等,府衙與及長洲吳縣兩縣有數百名之多,這些人 只能管一些城狐社鼠,根本不敢參與有來頭的人辦案。這些人恨透了上級的人作威 作福,消極的抵制拖拉推托敷衍塞責,甚至暗中扯他們的後腿,所供給的消息絕大 部份是假的。有所圖謀的江湖群豪,就在這些治安人員勾心鬥角的夾縫活動。   旱天雷的出現,僅引起極短暫的騷動,誰也不相信這個名震天下的江洋大盜, 會鬧得無聊跑來蘇州作案。   姬玄華的出現,反而比旱天雷更吸引有心人的注意,至少巡撫署與京都來的緹 騎的注意力,皆被他輕而易舉吸引過來了。   他住在吳中老店,擁有一切合法的旅遊證件,最重要的身份證明路引不是偽造 的,他是可以公然居留的旅客。   即使是偽造的,巡檢捕快無法加以證明。浪跡江湖的各路英雄,所持用的路引 ,十之九是偽造的,完全可以亂真。那年頭,在蘇州如果要求證一張來自漢中的路 引,到底是真是假,恐怕得花上三五個月時間至原籍查證,除非該人是十分可疑的 萬惡要犯,地方治安人員誰也不願意找麻煩。   因此,除非有人用不合法的手段對付他,他可以安全的合法居留,在官府沒落 案,他不怕官府查問。   如果有人用不合法的手段對付他,他就可以作為大鬧蘇州的借口了。一早,他 交代店伙,要雇舟游太湖,需在湖上逗留三至四日,將行李交櫃,保留所住的上房 ,打點妥當,這才一身輕鬆至食廳早膳。   食廳有不少旅客進食,都是來蘇州遊覽的旅客,有事前來蘇州洽辦的人早就結 賬離店了。早點十分豐富,蘇州人一天吃五餐,小吃點心之多,天下聞名,北方人 到江南,對這種精巧的食物,大有不夠果腹的感覺,真沒有一碗大型牛肉泡饃,加 一斤肉脯兩壺燒刀子來得實惠夠味。   他人高馬大,點心吃了十幾味,正在大快朵頤,桌旁來了三位不速之容。   為首的人鷹目高聳面目陰沉,說話嗓音刺耳帶有幾分鬼氣,腰間纏了一根合金 勾魂鍊,正是生死一筆的得力臂膀,勾魂無常郝宏遠,一個魔字號的心狠手辣,威 震江湖的殘忍屠夫。   另兩人一男一女,男的高大驃悍,女的粉面桃腮曲線玲戲,都佩了劍,穿了華 麗的勁裝,外表的氣概,已表現出他們的身份特殊。   自從民變之後,具有特殊身份的人,在城內外走動耀武揚威,一府兩縣的治安 人員,見到這些人寧可視而不見,或者乾脆溜之大吉免生是非。   「聽說你要游湖。」勾魂無常拖出條凳,在對面落坐,陰森刺耳的嗓音令入聞 之心悸,臉上的神情也令人一見膽寒:「姬小輩,雅興不淺。」   「沒錯。」他大刺刺地據桌大嚼,目光泰然掃了三人一眼:「在下不遠數千里 來游江南,江南的水以太湖為代表性勝境,慕名而來,當然要一遊以不虛此行。喂 !你幹什麼的?   管我是否游湖?」   他並不認識勾魂無常,態度亦近狂傲,勾魂無常居然不冒火,禁不住陰笑。   「我干抓人殺人的事,最近已先後殺了二十餘個人,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自 以為了不起的雜碎。」勾魂無常說出一串飽含威脅性的話:「小輩,你最好不是雜 碎。你猜對了,在下正是管你游湖的人。」   「混蛋!你怎麼管?」他重重地放下筷子,虎目一翻出口傷人:「我雇一艘小 舟,叫一個粉頭,倉裡面只容得下一男一女,你想擠進來混帳?沒胃口,在下不喜 此道,免談。」   「該死的雜碎,你的口好惡毒可惡。」勾魂無常勃然大怒,拍桌而起。   剛站起,卻像中邪般僵住了。   姬玄華手邊的一根竹筷,突然自行飛起,速度駭人聽聞,快得幾乎目力難及, 兩翻騰飛旋而出,筷尾恰好在轉正時擊中目標。勾魂無常不但被擊中,甚至不曾看 到竹筷是如何飛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姬亦華倏然而起,舉起手中的另一根竹筷:「我對 你們這些動不動就下毒手殺人的雜種,十分憎惡,快要無法忍受了。昨晚那三位仁 兄仁姐,大概沒把我的話帶到,所以今天你們又來煎迫,在下有權以牙還牙。大不 了在下放棄游江南,放手大開殺戒一走了之,日後再來,是你們逼我大開殺戒的。 」   桌兩邊的一男一女,驚得拌倒長凳退了三步。   他手中的竹筷指向男的,可把男的嚇了一大跳。   大名鼎鼎的勾魂無常,莫名其妙地一照面便被制住了,地位低武功也低的一男 一女,那有勇氣一拼?   「閣下,咱……咱們並沒向你動……動手。」男的嚇白了臉,急急分辯:「你 ……你講不講理?」   「你們這些混蛋居然講理?」他冷笑。   「咱們只是奉命監視你的人。」女的說:「你要游湖,咱們是一番好意,願意 替你雇船,當然另行雇船跟蹤你。上級所差,身不由己,咱們的確奉命不向你挑釁 ,只要知道你的舉動不威脅到咱們的安全,也要知道你到蘇州來是不是為非做歹。 」   來軟的,他的氣消了一半。   隔桌伸手,他一掌按在勾魂無常的胸口,奇異的勁道直貫任脈,解了勾魂無常 被制的鳩尾穴。   「好,我也講理。」他坐下沉聲說:「姑且相信你們沒含惡意,負責監視的人 身不由己,但下不為例,離開我遠一點以策安全。我會自己雇船,如何跟蹤那是你 們的事,滾吧!   別在這裡影響我的胃口。」   勾魂無常快要氣瘋了,伸手急解腰間的勾魂鍊。   「你一亮兵刃,我一定打斷你一雙狗爪子。」他安坐不動,語氣並不凌厲,卻 流露出一個絕對強者的霸氣:「如果我沒有把握整治你,會替你毫無條件解穴道? 自作孽不可活,大概你活膩了。」   勾魂無常清醒了,解鍊的手發僵,清醒便知權衡利害,進退維谷不知是否該將 鍊解下。   「郝爺,我們走吧!」女的及時解圍:「只要他離開府城,便沒有我們的事了 。」   三人狼狽而走,灰頭土臉。昨晚三個人栽了。今天三個更高明的人也成了喪家 之犬,逐次試探未能洞燭機先全力相圖,暴露了指揮者逐次用兵的無能作為。   等到大援趕來,姬玄華已經鴻飛杳杳。   一群高手趕到碼頭,追查姬玄華的去向,一個時辰後才在兩個碼頭痞棍口中, 查出一個相貌十分神似姬玄華的年輕人,雇了一艘輕舟入胥江。   這種小輕舟通常由一個人駕駛,用一根船尾櫓,同時操縱小小的單桅風帆,僅 供沿湖岸航行,不敢穿湖駛湖心,這種小輕舟禁不起風浪。   找到了船主,這才知道姬玄華不用舟子,親自駕駛出航,控櫓的技術居然相當 高明。   即使不知道駕駛船隻的人,略一指點即可以使用划槳。但用櫓航行,沒經過行 家訓練一段時日,決難將船駛走,不但船動不了,櫓也架不住。   這表示姬玄華是行家,漢中人決不可能操櫓控舟。   同時也表示他是沿湖遊覽的,沒有特定的遊覽目標。如果沒有風濤,當然可以 穿湖游東西洞庭山與馬跡山,三四天不可能游完全湖勝跡。   蘇州的富賈,數不勝數。   蘇州固然以綢緞布匹享譽天下,但真正財力雄厚名滿天下的,卻是南貨商,南 貨北運可賺五倍利。   天下聞名首屈一指的南貨店,是皋橋西面的荀秋陽南貨行。   看了荀秋陽南貨行的店面,任何人也會咋舌吃驚。要說那是天下第一家百貨公 司,一點也不誇張。   店面佔了半條街,正門比府衙的規模有過之而無不及,部也仿官衙編製,分為 六房。其他店面,稱為發貨棧。   六房以貨品名稱區分:南北貨房、海貨房、淹臘房、貨房、密餞房、蠟燭房。   在正門面的巨型長櫃上,是買不到貨物的,櫃上只負責收貨款、開出貨票,買 主取了貨票,再到各貨棧房取貨。這裡不是小雜貨店,不時興先取物後交錢提了就 走。   目下的主人,是荀家的第三代傳人。老主人荀秋陽從寧波遷來蘇州,刻苦經營 創下天下聞名的字號,傳至第三代似乎更為興旺,財富據甲天下。苟秋陽南貨行開 出的會票(銀票),信用比寶泉局的官會票,或者私營錢莊的莊會票都可靠。京師 四大錢莊也歡迎荀家的票據,與寶泉局也互有往來十足承兌。   如此宏大規模的商號,用的人手之多也首屈一指,上上下下連伕役也算上,人 數上千並非誇大。   荀東主本身就有五名貼身總管,有十名武藝高強的保鏢。   商人的地位最低,荀東主本人就不敢公然穿綢著緞在外招搖,是官府敲搾勒索 的對象,打通官府必須捨得花錢,每年的孝敬更不可少。   毛巡撫建普惠忠賢生祠,荀東主就被勒索了六萬兩銀子。   六萬兩銀子,挑也要五十個人。   每逢初一十五,地方官首長與有名的仕紳,皆必須到生祠把拜,祝魏國賊萬壽 無疆。   其他有聲望的大戶,則需不定期前往生祠把拜。   荀東主地位低,所以必須不定期把拜。也就是說,必須不定期奉獻一筆厚禮, 所謂不定期,意思是每月不得少於一次,不能在初一、十五。   這天是初六,苟家僕人分頭準備供禮、獻禮,預定初八一早,前往虎丘普惠忠 賢祠奉祀。   荀東主預定帶二十個人前往張羅,這些人初六便決定人選了。   不能調用店中的人,荀東主可用的人甚多。   奉獻珍寶是必須的要件,荀家作為應酬的珍寶,由他的內侄孫應舉負責購買和 保管。孫應舉是個大而化之的人,而且疏懶,交由他的堂弟孫浩全權辦理,只加以 監督甚少過問。   孫浩的家在皋橋東街,是一棟大宅,孫家也是蘇州的富豪,大宅有園林亭台門 深院廣。   三更剛盡,孫浩二爺還在密室忙碌。   他帶了兩個小廝,正在整理兩只四格式拜盒。拜盒內的八式珍寶,都是出自名 匠之手的金珠。另兩只禮匣,則是四十錠十兩重的金元寶。   非親信婢僕,是不許接近密室的。   為八式金珠作最後裝飾,是相當費事的,每件金珠皆需用紅絨結花襯托,務必 收紅花綠葉的效果。   他自己也在動手,替一座尺長的金龍裝飾,要把龍口內的金珠弄出,換上一顆 紅寶石龍珠。   「天殺的狗王八!」他一面動手一面咒罵:「毛狗官已經看了三次,每次都表 示滿意,今天卻臨時派人傳話,要將龍珠易金為紅寶石,這豈不是坑人嗎?哎呀… …」   「老爺,怎麼啦?」一個清秀的小廝急問。   「龍牙撬歪了。」   「金子性軟,不要緊的。」小廝瞥了一眼說:「把珠裝進去,再鉗直就行啦! 不會斷的。」   「如果斷了,我可就災情慘重,掉了牙的龍,像話嗎?毛狗官不剝了我才怪。 」他恨聲說:「這條龍最好老天爺保佑變成活的,吞掉那些貪官污吏國賊。」   「老天爺不會保佑任何人,更不會把金子打造的龍變成活龍。」身側突然傳出 陌生的語音,不是兩個小廝說的話。   他大吃一驚,駭然挺身而起。   糟!室中多了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頭戴雙角帽,像地獄陰曹的鬼王牛頭。大 花臉,血盆大口。穿一襲寬大的灰黑色長袍,袖樁拖曳至地。一雙畫了白眼圈的怪 眼,反射出懾人的光芒。   燈光明亮看得真切,他的膽都快要嚇破了。   案對面,兩個親信小廝,爬伏在案上毫而動靜,像是睡著了。   「你……你……」他語不成聲,顫抖著向壁角後退,駭極的神情,令人惻然心 動。   「不要怕。」牛頭怪物說:「只要你肯合作,我不會傷害你。」   「你……你要……」   「不要管我是誰。」   「是……是人是……是鬼?」   「你相信鬼嗎?」   「我……我不信……」   「所以,你不要怕,我是人。」   「人?你……你要……」   「我要我需要的東西。」   「天哪!你……你不能要……要這些珍寶,每一件都……都經過毛……毛巡撫 鑒定,指名要的上供物,你……你如果拿……拿走,我……我死定……了……」   「我說過要拿你的珍寶嗎?」   「這……那你……」   「要你合作。」牛頭的笑容邪邪地:「我不要不義之財,不妄殺無辜。這些珍 寶在我眼中,不值半文錢。我只要求你合作。」   「合作什麼?」   「和你聊天,聊一整夜。」   「這……」   「我要瞭解你的處事方法,瞭解你的言談舉止。你出去告訴你的家人,說你要 在秘室守夜,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保護珍寶理由充足。你如果有些少異動,我就 把你們廢了,帶走所有的珍寶,讓毛狗官殺你的頭。你如果肯衷誠合作,我保證不 傷害你的人,珍寶不會有任何損失,大家平安無事。現在看你的了。」   「好,我……我答應你。」他硬著頭皮說,不住發抖:「希……希望你言…… 而有信……」   「信譽保證。」牛頭在一旁坐下,舉手一拂,丈外的燈台五枝明燭,突然同時 熄滅:「現在,你去告訴的你的人。不要怕,你的死活,操縱在你自己手中,好自 為之,走吧!孫二爺。」   他不想死,合作就死不了。   荀東主帶了十九個人,手捧信香在前領頭走。其他的人抬著上供禮物,沒抬的 人捧了信香花束,二十人浩浩蕩蕩,向祠前的大牌樓接近。   孫浩捧著信香,和大紅封金禮單,跟在荀東主身後,死板板的面孔表示誠心。   四個護祠打手攔住了他們,熱誠地歡迎孝敬財寶的老主顧,派兩個人領他們會 見執事的知客,在打手護衛們的監視下,雙方有說有笑,互相客套奉承一番,這才 整隊走向宏偉的祠門。   前殿供有護法金剛明王一類神祗,已經金碧輝煌令人目眩了,到了正殿,又是 一番恢宏華麗氣象。   前殿、正殿、後殿、偏殿,都有堅固的排釘鐵葉門相隔,門一封閉加鎖,就斷 絕了往來。   每一殿都有專人把守,所有的鎖,都是十斤的大將軍,出自木瀆王家所制精品 。   國賊魏忠賢的塑像,與真人一樣大小,是坐像,穿了華麗的上公官服(魏奸封 上公,加恩三等)。冠頂備有插孔,每天必須換上四時香花插飾。   官服的飾物,全是金珠寶物,光華四射,窮極奢華。   肚子裡用奇珍異寶做內臟,不劈開是看不見的。   鐘鼓齊鳴,禮官的呼唱聲震耳,一陣叩拜儀式,儀式整整行了半個時辰。   一部份打手護衛,在四周嚴加戒備,全是毛巡撫的人,不見有東廠的人出現。   身份低的人與婢僕,不配登殿叩拜,散處在殿外廊等候,隨時聽候使喚。   孫浩的身份地位不低,但他留在殿外管束婢僕,由他的堂兄孫應舉,陪同荀東 主叩拜。   他死板板的面孔目不旁視,其實看清了內外的環境,看清了每一個打手護衛的 面貌。   打手護衛中,沒有總領飛天豹子葛雄在內。   黑道十大浪人之一的五路財神黎東興,名相當響亮,聲威在江湖甚有份量,卻 分配在偏殿把門,可知這傢伙在毛巡撫的爪牙中,地位並不高。   一個時辰後,荀東主帶著人登上兩艘船。   孫浩借口有事待辦,獨自走陸路返城。   豪門大戶至生祠獻禮進香,早三天便由巡撫署核定了,固此市民們知者甚多, 哪一位大豪大戶輪祀,消息靈通的人一清二楚。   虎丘的遊客甚多,人人都可看到獻禮進香的盛況。   孫浩是在祠門的牌坊下,與同伴分手的,牌坊外遊客聚集有好幾百人看熱鬧, 敢怒而不敢言,誰敢接近祠門禁區,幾乎可以保證要挨皮鞭,再嚴重些,很可能被 架走弄到示眾的站籠受三至五天活罪。   一個臉色姜黃的大漢,尾隨著孫浩離去。   孫浩不乘船,走的是返城的大道。大道傍著山塘河向上游的府城伸展,他真應 該省些勁乘船的。   上次穿雲玉燕母女,也走這條路回城,半途碰上了麻煩,幸好逃得快免了一場 災禍。   水路也不見得安全,上次旱天雷乘船返城,同樣碰上了關卡,惹上了是非。   走不了三里路,大漢腳下一緊,傍上了他的左側,右手越背搭住了他的右肩, 左手用指頭頂住他的左臂,牢牢地制住了他。   左手不用小刀而用指頭,換了平凡的人,手指沒有十斤力道毫無作用。但武功 高強練了內家指功的人,手指比刀更可怕,用來點脅下的章門穴更是輕而易舉,指 戮入人體更是霸道。   這位大漢的手指,可不是用來呵癢的,堅硬如鐵,頂在脅下痛楚深入內腔。   「孫二爺,借一步說話。」大漢陰森的笑意,令人想到看到肥雞的黃鼠狼:「 左面、竹林,乖乖聽話,就不會受傷。你臂下抵住的雖然不是小刀,但捅入你的肚 腹不費吹灰之力。」   「我……我聽你……的……」他渾身發抖,腳下脫力要昏倒啦!   但大漢挽住了他,不許他倒下,快要嚇昏的人需要有人扶持,大漢的雙手勁道 扶一個人輕而易舉,半挽半拖出了路左,踉蹌進入茂密的竹林。   竹林已有兩名大漢等候,衣內藏了匕首。   「順利地弄來了。」大漢向等候的兩同伴說,把孫浩推倒在地:「算定這紈胯 少爺會落單獨自飛,他果然落單了。」   「在閶門內桃花塢大街有外室,忙裡偷閒一定會去的。」那位漳頭鼠目的大漢 得意地拍胸膛:「我長洲狐不但地頭熟,有關本城有頭有臉人物的秘辛,也知道得 最多,我提供的消息怎錯得了?」   「廢話少說,快問話。」另一個留了山羊胡的人顯得不耐,對長洲狐拍胸膛吹 牛有反感:「這位孫二爺是個怕死鬼,他會為保命而出賣他老爹。喂!孫二爺,你 一定不想死,是嗎?」   「你……你們……」孫浩不住發抖,語不成聲,膽小得令人覺得可憐又可笑, 大概錢太多的人,幾乎十之九會變成怕死鬼。   「不要問我們,我們問你。」大漢兇狠地踢了他一腳,聲色俱厲:「荀東主家 中的銀庫,共有三道鐵葉門,每個鎖都是如意三才鎖,九把鑰匙由三個人保管,必 須不同的三把鑰匙才能開啟一把鎖,對不對?」   「是……是的。」   「哪三個人負責保管?」   「一是東……東主。一……一是賬房總管荀明春,是東主的堂侄。一……一是 內……內庫司……司輪朱……朱雲峰,兼……兼管棧房鑰匙……」孫浩知道情勢不 妙,乖乖吐實。   「很好,原來荀明春的受寵程度,比荀東主的兒子更高,外人只知道這個荀明 春笨頭笨腦,在荀家的子侄中最無地位沒料到笨人有笨福。看來荀家還有許多秘密 不為外界所知呢。   你很聰明,肯合作,我們不會虧待你,你的命保住了。」   「你們……」   「不許問……」   「我……」   「現在,把荀明春的生活情形,與朱雲峰的起居概況告訴我,愈詳盡愈好。」   「我……我知……知無不……不言……」他所表現出的貪生怕死神情,讓對方 認為這次綁架行動極為成功,順利無比,認為他的口供絕對可信。   「你真好,孫二爺,說吧!」長洲孤欣然說。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殺人滅口】   他的口供,當然有部份是真實的,所以能取信於人。長洲狐本來就是蘇州為非 作歹的兇狠惡棍,平時對荀春陽南貨店有相當的瞭解。   三個惡棍得到所需的消息,非常滿意。最後長洲狐一掌把他劈昏,將一顆指頭 大的丹丸塞入他口中,用手指頂入咽喉,這才興高彩烈地走了。   他直待三個惡棍消失,霍然而起,輕咳一聲,吐出丹丸仔細檢查。   「唔!是有定時性質的毒藥。」他眼中放射出陰森的冷電:「兩個時辰後毒發 ,猝然暴斃有如中邪。而毒發之前,渾渾噩噩精神不濟,像個夢游者,不會說出所 遭遇的事故,這三個混蛋不可能有這種毒藥,哼!」   不久,他變了一個人,原來的孫浩已經不存在這裡了,因為真的孫浩並沒前來 虎丘。這時的他,誰也不會把他與孫浩聯想在一起。   他不但是化裝易容的專家,也是追蹤的能手,循三強粱留下的蹤跡,悄然追蹤 速度奇快。   林中空寂寂,不見有人活動,但三大漢疾奔而入,前面突然幻現兩個身材修長 的中年人。   是從樹上跳下來的,落地無聲,現身速度大快,所以似乎是幻現的鬼魅。   「如何?」一位中年人問。   「幸不辱命。」長洲狐得意地說:「一切全在意料之中,咱們辦事保證兩位不 會失望。」   「謝啦!諸位……」   「在下也謝啦!」長洲狐手一伸,作出招物的手式:「一手交銀,一手交消息 。」   中年人取出三張寶泉局的官會票,遞到長洲狐手中。   「這是尾款。」中年人冷冷一笑:「如果消息讓在下失望,後果諸位去想好了 。」   「保證兩位不會失望。」長洲狐察看會票,三張票面額共三百兩釐金已付的銀 票:「進行得很順利,消息是……」   三人將經過一一說了,長洲狐拍胸膛保證消息是準確的。   「閣下所給的丹丸,在下已經強塞入孫浩的喉內。」長洲狐最後說:「老兄, 那是真的忘憂丹嗎?如果他醒來後沒把所經歷的事忘掉,在下將有大麻煩,希望你 老兄的忘憂丹真的靈光。」   「保證一定靈光。」中年人的陰笑邪惡已極,笑容相當令人害怕:「如果不靈 光,豈不前功盡棄?風聲一傳出,對你我毫無好處。有勞諸位了,希望下次仍有機 會合作,謝啦,諸位可以走了。」   「真的希望能有再次合作的機會,保證合作愉快。」長洲狐得意洋洋,重申日 後合作的誠意:「像這種押一兩個人問消息的小事,一兩銀子也有人干,兩位出手 就是六百兩銀子,大方得令人願意為你們賣命效勞,死而無怨,所以……」   「所以,你們得死。」   「死了的人最可靠。」另一位中年人冷然接口:「而且你們說過,死而無怨。 」   三惡棍聽出兇兆,不約而同扭頭飛奔逃命。   殺人滅口,天下間的人都知道這種規矩,而且只要有機會,人人都奉行不渝, 奉為金科玉律。   三道電芒破空而飛,每一道電芒皆是追命符。   長洲狐逃得最快,也死得最快,電芒貫入後腦,是一把錐形暗器,擊爛腦髓立 即致命。   「這些痞棍真不知道死活,一兩銀子也有人幹的事,收了六百兩,居然不知道 得非份之財,要死於非命的道理,可憐。」中年人走近,搜回銀票喃喃自語,毫不 動容地從顱內拔出暗器:「已經替你們備妥埋骨的屍坑,至少你們不至於曝骨被野 狗做大餐。」   兩人將三具屍體往林左拖,拖至一座天然下凹陷的土坑,將屍體丟入,動手砍 樹枝掩藏屍體。兩人在衣內暗藏了匕首,用匕首砍樹枝幹脆俐落。   正在興高采烈覆蓋屍體,突然覺一旁出現一個陌生人。穿淡藍色長衫,面孔帶 蒼白,留了八字鬍,年約五十上下的中年人。   「喂!怎能用這種方法掩埋死人?」陌生人背著手,站在坑對面旁觀,用不以 為然的態度說:「既然謀財害命,準備在這裡毀屍滅跡,事先也該準備鋤鍬一類器 具呀!除非你們不怕案發償命。」   「咦?你是怎麼來的?」那位發射奪命錐的中年人大感驚訝:「這附近根本不 可能有人涉足。」   「我不是在這裡嗎?」陌生人冷冷一笑。   「你看到不該看的事。」中年人兇狠地說。   「謀財害命當然不該看,但碰上了無可奈何啦!俗語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 過;看了不該看的事,本來是災禍,但我如果去報案,說不定可獲得一筆賞金…… 」   另一位中年人從一側繞近,堵住了陌生人的退路,手中的匕首冷電森森,是近 乎寶刃的利器。   「老黑,小心上當。」這位中年人提醒同伴的注意:「這傢伙是沖咱們來的, 他在戲弄咱們。」   陌生人一聽老黑兩字,眼神一變。   「老黑。」陌生人順口叫:「你這頭黑妖狐,破了你自己的規矩,也破壞了行 規。天殺的混蛋!你們是不該殺人的,何況用這種可恥的手段殺人。」   名震天下的四大飛賊,神出鬼沒作案遍天下,很少以真面目在公眾場所露面, 知道他們盧山真面目的人不多,他們的綽號卻天下聞名。至於他們的真姓名,江湖 朋友眾說紛壇人言人殊。   他們的綽號頗為響亮,很容易引人注意。   黑妖孤、蝠神、夜遊鷹、乾坤盜鼠。   這就是天下聞名的四大飛賊,據說他們曾經在京都紫禁城皇宮出入,曾經留下 他們的圖案標記,是否真的出入過,就無從證實了。   這表示他們任何地方,皆可出入自如。   賊,是不會傷害事主的,傷人就是強盜了,賊以技術取勝,也是這一行引以為 傲的傳統。   這個叫老黑的人,如果是名震天下的黑妖狐,就不能用這種手段殺人,這不是 四大飛賊的作風,四大飛賊從沒沾惹血案的麻煩,因此不論在官府的檔案中,或者 在江湖道上,他們不是格殺勿論的要犯,所有其志在他的人,緝拿他以便追髒是第 一目標,他們不是兇殘的殺人犯,只是身手了得的賊。   冒充孫浩的人,是旱天雷姬玄華。他不認識四大飛賊,只希望能見到四大飛賊 互相利用。   他只聽說四大飛賊已到了蘇州,官府也獲得同樣的風聲,四大飛賊是否真的來 了,誰也不敢肯定。   這人叫老黑,事涉蘇州第一大富商,因此他腦海中靈光一閃,本能地認定這人 是黑妖狐,大膽的假設,他並不寄望自己估料正確。   可是,他估料正確無誤。   「該死的混蛋!你竟然知道我的身份。」中年人一口承認身份,身形一閃即至 ,欺近至八尺內,眼中流露出極端警戒與兇狠無比的厲光:「我黑妖狐不在作案時 殺人,並沒違反行規。平時殺人是天經地義的事,你憑什麼指責我?你算老幾?亮 你的名號。閣下。」   「但你殺人與日後作案有關,而非因其他的事故而殺人。」他暗中戒備,神色 保持原狀:「我明白了,你下一個苦主,是荀秋陽南貨行,你實在很卑鄙。江湖朋 友對四大飛賊風評甚佳,原來卻是一個浪得虛名的謀殺犯,欺世盜名的爛貨。呸! 我還想與你各取所需呢!」   「你是誰?」   「在下不屑與你這種爛貨打交道。」他徐徐向後退:「不要轉惡毒的念頭,閣 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與你這種賤賊站在一起,我也感到羞恥, 但願日後彼此不至於因利害衝突而碰頭。」   「你要走了嗎?」黑妖狐兩人,以同樣速度跟著他移動,保持有效的攻擊距離 。   「不錯,要走。在下對你的惡毒行為深痛惡絕,眼不見為淨。」   「你走得了?」黑妖狐兇狠地說:「我能容許你活著胡說八道嗎?」   「我才懶得揭破你的卑劣面目。」   「但我不得不防止你閒得無聊,或者醉後胡說八道呀!你死了,就不會有人知 道今天所發生的事了。坑底那三個雜種就是榜樣,他們已經不能說出任何事了。」   「哦!我知道,你很會玩殺人滅口的把戲。」   「不玩行嗎?閣下……」   「非把我也弄下坑去不可?」   「那是必然的事。」   「你給我聽清了。」他不退了,虎目怒張聲色俱厲:「趕快放棄這愚蠢的念頭 ,不要自掘墳墓。你殺了那三個混蛋我不介意,因為那影響不了我的計劃,但你如 果想埋葬我,你將付出可怕的代價,激起我的殺機,我將毫不帶感情殺死你。少陪 ……」   「你死吧!」   聲發暗器已先一剎那脫手飛出,奪命錐有如奔雷掣電,用的是連環飛錐法,第 一枚是誘餌,二三兩枚射向他可能閃避的方向,是致命的、志在必得的殺著,真有 快逾電閃的可怕威力。   他曾經目擊黑妖狐出神入化的發錐手法,能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三把錐同 時擊殺分向逃走的三個人,那簡直是神技手法,難怪四飛賊橫行天下多年,迄今仍 然無人知悉他們曾經下毒手殺過人。   生死關頭,他掏出了平生所學。   人影一晃,驀地形影俱消。   三枚奪命錐一掠而過,他的身影也同時幻沒幻現。這乍隱乍現的時間太過短暫 ,速度超越極限。事實上黑妖狐兩個人,並沒看清他是如何移動隱現的,卻認為他 運氣好,恰好位於奪命錐飛行的空隙夾縫中,因而僥倖不死。   「你這混蛋的暗器可怕極了。」他臉色微變,破口大罵:「狗東西!天知道你 用這種歹毒的暗器,謀殺了多少人,你真該下地獄。」   黑妖狐以為暗器落空,心中暗懍,總算知道百發百中的暗器,也有失手不靈光 的時候。   「我不信你還有第二次運氣。」黑妖狐咬牙說,左手再揚,電虹再次破空,仍 然用上了連珠手法,三枚奪命錐全速暴射。   這次,錐的間隔空間小了一倍,不容許龐大的人體通過窄小的空隙,中錐的人 很可能被兩枚擊中,決難逃過這雷霆一擊。   怪事出現了,三枚錐一閃即逝,而對方屹立的人影並沒倒下,似乎錐透體而過 毫無阻攔。   另一位中年人這次留了心,旁觀者清。   「老黑,他中了一枚奪命錐。」中年人興奮高叫,只看到兩枚錐飛出三四丈外 ,當然有一枚中了啦!值得高興慶賀。   「在這裡。」他右手一伸,向上拋起一枚六寸長光亮的奪命錐,「來而不往非 禮也。黑妖狐,我要將錐完壁歸趙,你準備了。」   「我也有東西給你。」另一中年人及時替黑妖解圍,身動手揚,冷電破空,也 是用暗器攻擊。   黑妖狐也同時發動,第三次發射三枚奪命錐,配合同伴雙方同時發射,中心點 以旱天雷為交叉會合點,交織成可以追魂奪命的暗器網。   中年人所發射的三枚暗器,正是暗器中極為霸道的追魂鐵翎箭。   暗器最理想的目標,是頭部和胸腹,射中手腳造成的傷害有限,小利器如想殺 人,必須擊中頭部和胸腹要害,因此射擊的目標注重在上盤。   三錐三箭,射的都是上盤,要一擊便將勁敵送下地獄,射向就有點偏向上方。   他早有提防,算定中年人不會袖手。在對方聲出手動的同時,他已向下前仆, 左手在著地之前,已將奪命錐發出,一著地便斜飛而起。   「哎……」黑妖狐驚叫,右膝貫入奪命錐,腳下一亂,突然失足摔倒。   中年人沒料到三箭落空,看清情勢不妙,趕快再探囊取箭,仍想用暗器攻擊。   慢了一剎那,旱天雷已狂風似的刮到。   「呔!」中年人顧不了取箭,右手的鋒利匕首,向狂野地撲來的人影揮出,匕 首吐出人已近身。   一匕落空,右肘卻挨了一擊,五指一鬆,匕首墜地。   接踵而至的打擊,有如狂風暴雨,掌劈頸肘攻肋,小腹又挨了一膝,最後左頰 挨了一耳光,眼前一黑,不知天地在何處,受擊處痛楚光臨如狂濤,痛得厲叫一聲 ,摔倒在地蜷縮著掙扎呻吟。   黑妖狐也不好受,奪命錐傷骨貫肉,剛摔倒便被人在脅下踢了一腳,似乎有兩 根肋骨斷了,厲叫一聲,也痛得蜷縮成團。   等他兩眼前不再發黑,這才發現被人利用他們的腰帶,捆住雙手吊在橫枝上, 雙腳不沾地不住晃動,完全失去掙扎的機會。   「你一定是另一大飛賊老福。」旱天雷將拾來的追魂鐵翎箭的尖鋒,擱在那位 中年人的紅腫右頰磨動,語氣陰森充滿殺氣:「也是浪得虛名的卑劣賤賊,你們騙 死了所有的江湖人,都以為你們是值得尊敬的賊,卻沒料到你們骨子裡卻是可怕的 殺手。我要把你們與三具屍體留在這裡,叫附近的村民鳴鑼報官,不但拆穿你們的 真面目,而且你們會上法場。」   老福,指四大飛賊之一的蝠神。這傢伙作案時,喜歡在現場留下一隻筆畫簡單 ,相當神似的蝙幅圖案,表示案是他作的,所以綽號叫蝠神。蝠與福同音,所以也 稱福神,在苦主們來說,見了圖案是禍而非福。   一旁,從坑底拖出的屍體,相貌猙獰可怖,三具屍眼皮沒閉攏,一看死狀,便 知他們死不瞑目。   「老……兄……」蝠神用走了樣的嗓音說:「你……你的武……功超……超絕 武林,該……也是江……湖同道,你……你不能把……把我們交……交給官……官 府……要不就……就殺了我……們……」   「在下沒有殺你的胃口,那是蘇州官府的事,所有的公門人,都在大舉搜索你 們四大飛賊,居然迄今毫無線索,你們依然往來自如,任意行兇殺人。這也難怪他 們無能,他們誰也不認識四大飛賊,也沒料到四大飛賊以殺手的面目混跡蘇州,怎 能查獲你們的線索?你這狗養的自己破壞行規,卻又要求在下按江湖道上規矩,不 要將你們送官,簡直豈有此理。」   「老……兄……」蝠神厲叫:「殺了……我……」   「江湖人有千百種,至少有一半應該與官府合作協助官府,清除江湖敗類,預 防犯罪,免傷無辜。你兩個混蛋的身價相當高,任何府州都會給三百兩的賞格活捉 你們。蘇州近郊肥田只賣八兩銀子一畝,我發財了。六百兩賞銀,我可以到太湖附 近買一百畝田,我哪肯把你們殺掉?死的四飛賊值不了二十兩銀子,你他娘的想阻 止我發財?」旱天雷得意洋洋地說,將鐵翎箭的尖鋒,在蝠神的眉心劃了一條裂縫 ,鮮血汩汩流下鼻側。   「你……你到底是……是誰……」黑妖狐大叫:「我黑妖狐橫行天下十餘年, 從沒失手栽過。你舉手投足便制住了咱們兩大飛賊,決非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亮你 的名,休讓我黑妖狐死不瞑目。」   「在下不是欺世盜名的人,你可以好好猜,猜不到的話,你得向地府的閻王或 判官清查了。」   「你混蛋!你……」   腳步聲從東西傳來,有人快速循聲飛掠而至。   「有人來了,妙哉!」旱天雷欣然高叫,以召引來人:「省些勁免得我去找人 ,命該發財的人運氣總是好的。喂!在這裡!」   人影出現在五十步外,透過樹隙看得真切。   兩男兩女,但卻是兩組不同流屬的人。片刻間,四男女午右一抄,堵住了兩側 。   水月妖楊秀琴,和妙劍范光超堵在左側,他倆是織造署的人,屬於李太監的爪 牙。   右面,是一劍魂飛羅威,和一個相貌甚醜,有一雙奇大乳房的中年婦人。這兩 人屬於巡撫府管轄,是毛巡撫的走狗。   巡撫署與織造署的爪牙走狗,外表是狼狽為奸的一家人,其實暗中勾心鬥角, 各顯神通各有財源,經常為了利害起衝突,暗中較勁誰也不買誰的賬。但要公然起 了衝突,雙方的主子出面,巡撫署的人通常要低人一等,有理也會成為無理,只好 認栽了事。   「咦!這裡怎麼啦?」妙劍心中暗驚,但不得不擺出強者而厲聲問。   妙劍出面詰問是有道理的,李太監的爪牙在任何場合,都比巡撫署的人高一級 ,這是鐵的事實。雖則一劍魂飛的江湖地位,比妙劍高了許多。   「我捉住了天下四大飛賊中的兩個。」旱天雷神氣地說,用箭分別指出身份: 「這個是福神,他的追魂鐵翎箭十分可怕。這一個是神出鬼沒的飛賊黑妖狐,卻不 知道他們是可怕的追魂奪命殺手。」   「好哇!好極了。」妙劍狂喜,接著一皺眉:「你怎知道他們是四飛賊的蝠神 和黑妖狐?」   「他們已經招認了,到公堂三木齊下,哪怕他們不招?何況據我所知,巡撫衙 門有人認識四大飛賊的本來面目,毛巡撫手下畢竟還有些人才。」   「唔!有道理。這三具屍體……」   「是三個地棍,這一個是什麼長洲狐。」他用腳挑動長洲狐的面孔。   「唔!是他。」   「他們得了這兩個飛賊三百兩銀子尾款,替飛賊調查荀秋陽南貨店內庫房的形 勢,與三庫門三把三才鎖的鑰匙保管人,顯然志在盜荀家的內庫。長洲狐三個傢伙 財迷心竅而不知警惕,被兩飛賊滅口了。二人都是黑妖狐殺的,你們可以檢查致死 的創傷,是奪命錐所造成的,三百兩銀票仍在黑妖狐的懷袋內。」   「唔!看來你真捉住了兩大飛賊。」妙劍是老江湖,心裡已經有譜:「你貴姓 大名?你是怎樣捉住他們的?我是織造署的人,他們兩位是巡撫署的幹員。」   報出身份,表示人該交給他們。   水月妖沒看出旱天雷的本來面目,曾經挨過揍的妙劍更有眼無珠。   「人交給我們帶走。」一劍魂飛說:「巡撫署有三個人,認識四大飛賊的面貌 。」   「羅兄,沒你的事。」妙劍沉聲說,天掉下來的財富,恰好掉入懷裡,怎肯往 外送?一吵鬧,就忘了追問旱天雷的姓名:「我們也有人認識四飛賊,京都來的廠 爺們也有人認識不勞你們費心。」   「且慢!」旱天雷大聲抗議:「人是我的,你們豈能你爭我奪?」   「你閉嘴!」妙劍沉喝:「兩飛賊是要犯,已經沒有你的事了……」   「你才給我閉嘴。」旱天雷嗓門更大:「兩飛賊身上,還有不少大額銀票。他 們是要犯,賞格每人五百兩。你說,為何沒有我的事了?」   「人押回城,賞格自然會給你……」   「不,一入公門,你們這些公門人上下其手,我能得到多少?兩飛賊的銀票理 該是我的,你們如果要人,很好。拿來?」   他手一伸,表示要銀子。   「拿什麼來?」妙劍沒會過意來。   「一千兩銀子,一手交銀一手交貨。」旱天雷說得理直氣壯:「我不想向公門 乞討賞銀,一入衙門,天知道會發生何種變故?我不想煮熟了的鴨子飛了……不, 不想快到手的銀子飛了。」   「可惡,你這混蛋在提不可能的要求。」妙劍勃然大怒:「瞎了你的狗眼,哪 有人身上會帶有一千兩銀子?你簡直……」   「不錯,沒有人身上能帶一千兩銀子,一千兩銀子有六十斤重,不壓死才怪。 但帶銀票卻平常的很,帶十萬八萬小事一件。給銀票,人票兩訖。」   平常有技術的熟練織工,每月拚命工作,也賺不了十兩銀。這些替織造署做打 手的爪牙,武功高強的無恥高手名宿,每月的聘金也只有一百兩左右,已經最豐厚 的收入了,比一個知府大人的月俸還要高。但要他們身上帶有千兩銀票,簡直開玩 笑,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們收入雖豐,花在酒色上的開支也大,亡命們花錢是相當 大方的,他們十之九沒將賺來的錢養家活口。   「你他娘的昏了頭,在下懷裡掏不出十兩銀子……」   「混蛋!你身上沒有十兩銀子,居然想要人?你給我滾遠一點,去你娘的蛋! 」   兩人一吵,口出粗語各不相讓,妙劍怎受得了?怒火衝昏了頭,忘了對方能制 住兩飛賊的能耐,也由於平時作威作福慣了,沒有人敢頂撞他,更沒有人敢侮辱他 ,暴怒之下,不假思索伸手擒人。   擒拿手還沒沾上旱天雷的手臂,暴響的耳光聲已經傳出,結結實實挨了一耳光 ,被打得滿天星斗踉蹌倒退,口角溢血吃足了苦頭。   「你這狗王八未免太狂,膽敢在我面前毛手毛腳。」旱天雷粗野地大罵:「你 們比兩飛賊高明多少?這兩個混蛋,共打了在下六枚奪命錐和二枝追魂鐵翎箭,聯 手用兩匕首瘋狂攻擊,結果被在下赤手空拳擺平在這裡,最後吊起來準備向官府領 賞銀。你再敢放肆,我要你後悔八輩子,不信你試試看?你的劍如果出鞘,我一定 弄斷你的狗爪子。」   妙劍這才明白,被揍得一點也不冤,如果四飛賊浪得虛名,為何出動全部人手 捉拿也徒勞無功?這個人能制住兩名震天下的飛賊,豈是他一個二流高手所能對付 得了的?假使對方不是手下留情,不揍耳光而劈他的腦門,結果如何?   一咬牙,橫定了心拔劍。   水月妖的劍,則早一剎那出鞘。   一劍魂飛與醜女人,似乎行動更快些,但並非拔劍撲向旱天雷,而是衝向吊著 的兩飛賊。   擒住四大飛賊的人有重賞,那可是一筆龐大的財富,誰能把人弄到手,幾乎可 以保證即將名利雙收,如不乘機將人弄到手,豈不是笨蛋白癡?   四個人幾乎同時動手,為名為利奮不顧身。   旱天雷一聲長笑,人化流光發起搶攻,對付四個二流人物,他游刃有餘。   妙劍首先倒楣,劍還沒完全出鞘,眼中看到淡淡的人影近身,劍沒能拔出心中 大駭,火速急退。   仍然晚了一剎那,右肩一震,肩窩挨了一劈掌,右半身一麻,右手失去活動能 力,眼一花,劍被奪走了,人也仰面摔倒。   一聲震耳劍鳴傳出,水月妖的劍急劇翻騰,脫手飛出兩丈外,撞中一株大樹反 彈墜地,裙袂飛舞中,斜飛出丈外急急暴退三步,背部撞中樹幹方能止住退勢。   「快走,回去叫……人……」水月妖心膽俱寒急叫,領先飛遁。   一劍便丟劍栽了,不遁走哪有命在?她的地位比妙劍高,她走妙劍怎敢逗留? 爬起如飛而遁。回去叫人,人來了這裡也將人去林空,回府城叫人遠得很呢!誰都 知道水月妖志在逃走保命。   一劍魂飛衝向黑妖狐,要砍斷吊帶將人搶走,距黑妖狐還有八尺,劍作勢揮向 吊帶。   長笑聲震耳,右後側劍氣壓體。   「賞你一劍讓你魂飛。」喝聲入耳,劍尖的光芒即將近身。   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如果想搶入,難逃一劍貫體的惡運。   一聲沉叱,一劍魂飛大旋身接招,劍湧白蓮吐出無數蕊心芒,先自保再說。   「錚」一聲狂震,封住了攻來的一劍,只感到手臂一麻如中電擊,兇猛渾雄的 震勁極為猛烈,驚叫一聲,連人帶劍斜撞出丈外,虎口有血沁出。   扭頭一看,眼角瞥見妙劍與水月妖的身影,已經遠出三十步外,正奇快的掠走 如飛。   再瞥了同伴醜女人一眼,恰好看到旱天雷的劍,將醜女的劍錯出偏門,左手四 記正反陰陽耳光,把醜女打得天昏地黑狼狽後退。   「扯活……」一劍追魂很夠道義,沒忘了招呼同伴醜女逃走。   旱天雷無意傷人,任由醜女像漏網之魚急遁。   片刻間,四人身影已杳。   他割斷兩飛賊的吊帶,各踢了兩人一腳。   「這些雜種走狗喪心病狂,這一逃回去糾集大批黨羽,怎肯甘休?」他揮手驅 趕兩飛賊,一面自言自語:「我不但領不到賞銀,甚至會送掉老命,好漢不吃眼前 虧,這種財發了會丟命的。你們,快滾!」   兩飛賊受傷不輕,但為了求生,不得不提起全部精力,忍痛逃之夭夭。   「快!快!下次別讓我碰上,碰上了格殺勿論,你們欠了我用暗器追魂奪命的 債,早晚必須償還。」他在樹下大叫大嚷。   兩飛賊如喪家犬,逃的速度依然驚人,黑妖狐右膝受傷,居然能保持相當的速 度。   他開始掩蓋再次拖下坑的三具屍體,似有所待。   右側不遠處,跳落兩個人,神態悠閒向他接近,迎風飄來一陣品流甚高的幽香 。   是穿雲玉燕母女,不再化裝易容,換穿了小家碧玉的青衫布裙,而且手握裹了 劍的布卷。   「你為何放走兩飛賊?」高黛兇霸霸地向他提出質問,顯然並沒認出他的本來 面目。   其實,在蘇州幾次露面,都不是他的本來面目,他是化裝易容的宗師級行家。   姬玄華,也不是他的廬山真面目。   「無利可圖,放走他們免結冤仇。」他泰然說,將樹枝往屍體上丟:「而且放 了他們,反而對我的大計有利,至少將有大批高手搜捕這兩個大飛賊,走狗們便會 忽略我的存在,對我的大計有大幫助。」   「你已經目擊兩個可恥的飛賊,殺了這三個人,居然輕易放了他們,你難道良 心無愧?」   「這三個地棍死有餘辜,我為何要替他們申冤主持公道?小女孩,你的神聖俠 義態度委實令人受不了。」他不悅地說:「你們兩位在我制住兩飛賊時就來了,是 被那四個走狗跟蹤,急急忙忙溜來的。剛才你們就該現身相阻,為何等到我把人放 了才現身?」   「這……」高黛語塞。   「我這人沒有良心,所以不會發生良心有愧的麻煩事。我做事都是為自己的利 害而決定如何做,撇開良心才能萬事如意。」   「你……」   「女兒,你理不直氣不壯,不許多說。」穿雲玉燕含笑阻止女兒質問:「壯士 給了四個走狗每人一擊,每一擊都神乎其技,把這些自命不凡,也的確武功不凡的 走狗,戲弄得灰頭土臉,我母女歎為觀止,佩服佩服。其實,我們雖然也不恥兩飛 賊的為人,但要我母女殺他們,也下不了手。外子姓高,這是小女高黛,請問壯士 尊姓大名?」   他在逸園大鬧檢查站,就知道母女倆的身份了,穿雲玉燕如此客氣,他頗感意 外。   「呵呵!江湖浪人的姓名,大多數靠不住,請不要問好不好?」他停止丟枝, 將奪來的劍也丟入坑中:「高夫人,你們的處境很不妙。」   「我知道。」   「全蘇州的走狗,都在留意你們的動靜。」   「的確如此。」   「很不錯,你們可以吸引高手走狗奔東逐北。」   「壯士之意……」   「我也曾設法吸引大批高手走狗追逐,可惜未能如願,預料大批高手會離開蘇 州入湖追逐,豈知估計錯誤,他們連一個像樣的高手也沒離開,離開的都是二流的 貨色,我算是失敗了,失算的結果,是遷延時日,很可能事不宜遲,遲則生變。似 乎我的運氣並不好。」   「你……你的話我聽不懂用意。」高黛姑娘晶亮的明眸,緊吸住他的眼神,臉 上有笑意,先前裝出來的生氣質問神情消失無蹤:「你根本不屑與那些走狗計較, 你每一擊皆可輕而易舉取他們的性命……」   「呵呵!我與他們無冤無仇,也就沒有興趣取他們的性命。」   「但你說曾經設法吸引大批高手走狗追逐……」   「那是計策的一部分。」   「可否透露一些……」   「不能。」他撣掉身上的碎枝葉:「走狗們即將趕到,再不走就走不了啦!走 也!」   說走就走,撒腿飛奔勢如奔馬。   「壯士請等一等……」他充耳不聞,不加理會飛奔而走。   母女不便追趕,以免引起誤會。   「這是個什麼樣的人?令人莫測高深。」穿雲玉燕向西走,一面說:「他的武 功駭人聽聞,一劍魂飛是江南七劍客之一,竟然一照面便任由宰割。奇怪!江湖上 怎麼從沒聽過如此高明的高手?」   「娘,女兒覺得……」   「覺得什麼?」   「他的眼神,女兒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人的年紀,該已四十出頭,相貌平凡別無特徵,天下間這種人成千上萬。 你已經在江湖遨遊了一些時日,見過的人太多太多,似曾相識是正常的事,毫不足 怪。」穿雲玉燕為女兒釋疑:「為娘知道的是,這人是友非敵,日後見了他,你必 須對他保持尊敬,不可任性胡來,惹火了他後果非常嚴重,他的武功,決不是我們 三五個人所能應付得了的。趕兩步,早些和你爹會合。」   母女倆腳下一緊,也就把話岔開了。   旱天雷坐在河堤上,悠閒地觀賞河下穿梭不絕的大小船隻往來。   有些船用槳,有些用櫓,只有大型的船隻,使用風帆航行。   有些船艇由女性駕駛,尤其是女性用櫓,柳腰輕扭,臀浪款擺,的確有甚高的 可看性。   但看了她們辛勞的面孔與粗糙的穿著,難免有點不忍和憐惜,心地善良的人, 委實感覺不出美感。   這條山塘河是大運河的支流,從閭門的城河分水,經虎丘流入滸墅關,與大運 河會合,通常只有小型船隻往來,而且以至虎丘的遊船為主。小型船隻則走南面的 上塘河,至楓橋進入大運河。   他表面悠閒,心中卻不安靜。   來蘇州已經好些日子了,迄今仍沒將普惠忠賢祠的內外情勢摸清。   今天他扮成孫浩,深入祠內偵查,雖則已大概摸清內部的建築格局,但警衛的 佈置情形仍然無法弄清,警衛佈置晝夜不同,得費不少工夫。   他的目標是普惠忠賢祠,祠內有價值數十萬的珍寶和金銀。   天下各地,有許多諂媚魏奸的無恥狗官,建造了百餘座魏奸的生祠,祠內都有 巨額的金銀珠寶,因為魏奸早已示意,生祠內的塑像必須中空,裡面必須用金銀珍 寶做內臟,像必須用沉香木雕制。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杭最富裕,富豪甲天下,所搜刮的珍寶也就最多,有 些珍寶是無價的絕品。   蘇州普惠忠賢祠,杭州普德忠賢祠,兩祠的華麗為天下各祠之最,珍寶也為天 下各祠之最。   所以,才會引起大盜旱天雷的注意。   今年五月間,他襲擊魏奸的故里,火焚河間府魏家的顧命元臣生祠,打碎了沉 香木雕制的魏奸坐像,攫走了腹內和頭顱裡面價值百萬的金珠寶玩。   除了蘇杭兩地的生祠外,珠寶最豐盛的,就是顧命元臣生祠,魏奸因此而暴跳 如雷,頒示天下要捉旱天雷零刀碎剮。   他以姬玄華的身份鬧事,意在吸引大批走狗入太湖追逐,可惜未能如願,高手 走狗們根本不理會姬玄華這個剛出道遨遊的小輩,只派了一些二流人物入湖追蹤, 令他大感失望。   「我得冒險夜間前往踩探。」他面對河水自言自語:「可是……可是萬一打草 驚蛇,豈不前功盡棄?這裡防守的人不是普通的打手丁勇,我雙拳難敵四手。他娘 的!真是煩人。」   他必須利用一切有利的情勢,思路立即轉入穿雲玉燕母女身上。   高黛的活潑刁蠻形象,也讓他印象深刻,有反感,也有喜愛。   「我真該利用仇敵的力量,來吸引走狗們的注意,誘使走狗們把力量分散,豈 不利於大計的進行?」他自問突然又搖搖頭:「罷了,把她們推入危險的邊緣,於 心不忍,高家畢竟是俠義道中的英雄豪傑。」   他是江洋大盜,五嶽狂客是俠義英雄,先天上已水火不容,所以他把高家的人 當作仇敵,雖則雙方從未謀面,更下曾攀仇結怨。   只要他能暗中推五嶽狂客一把,冒充或假扮俠義門人,在織造署進出幾次製造 糾紛,東廠的檔頭們,以及李太監的爪牙,必定大舉向五嶽狂客一群俠義英雄問罪 興師,他就可以乘機混水摸魚,遂行洗劫普惠忠賢祠的大計了。   但他不能這樣做,而且五嶽狂客正召集同道,向東廠的特務尋仇,不顧後果不 畏強權,就憑五嶽狂客這份豪氣,就讓他對這些不怕殺頭抄家的俠義英雄們,平空 增加了三五分好感和尊敬,怎忍心推波助瀾,把這些英雄豪傑推入更危險的邊緣?   他放棄利用高家的念頭,目光回到河下,銳利的目光,留意往來船隻的可疑徵 候。   他已經得到確切的消息,經常有身份極高的走狗,乘船往來於府城與虎丘,尤 其是申牌初左右,必定有一批人悄然到達魏好生祠,必定是夜間加強警戒的主力。   他必須查出這些人的底細,知己不知彼是十分危險的事,不瞭解對方的真正實 力,闖進去容易,出來可就難了,只要被一個高手名宿纏住,大事休矣?   走狗們派在外面查緝的人,名義上只能算二流人物,武功與江湖威望已經很高 了,只能算是供奔走的眼線跑腿,而那些隱身在暗處的高手名宿,必定是極為可怕 的牛鬼蛇神邪魔外道,這些人是他最嚴重的威脅。   河堤也是附近的村落的通道,也是河兩岸交通船隻的靠泊處,因此經常有人往 來,有鄉民也有遊客。   兩個遊客打扮的人,從西向東走,一面走一面談笑風生,逐漸接近他處身的大 柳樹下。   他目力超人,聽覺也超人。對方接近至三十步左右,低聲的細語他也聽得一清 二楚。   「秦老匹夫見利忘義,出賣好友,假傳口信變更會合處,引誘五嶽狂客的妻女 ,前往錦繡橋會合,你看成功的機率有多少?」那位目露冷電的人向同伴問。   「有三位前輩出馬,應該有八九成。」另一位長了酒糟鼻的人冷冷一笑:「秦 老匹夫其實也是不得已,萬總管已查出他的妻兒隱居處,用他侄兒一家男女的生死 為要挾,逼他變節   出賣朋友,他能不答應嗎?為親友的生死而出賣朋友,是值得原諒的。」   「你算了吧,秦老匹夫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明裡他是有聲望的俠義英雄,暗 中卻是黑道朋友的撐腰人。這種欺世盜名的貨色,一旦面臨利害抉擇,利之所趨, 不但可以出賣朋友,也可出賣自己,哼!萬總管如果不勒令知府寇慎撥發一千兩銀 票,老匹夫豈肯為了侄兒的安全出賣朋友?那一千兩銀子在作怪,老兄。」   兩人談笑而過,忽略了大樹後坐觀河景的人。其實也說不上忽略,兩人說話的 聲音甚低,三五步外的人也無法聽清,根本不怕話傳六耳。   兩人逐漸遠去,他立即整衣而起急急西奔。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拔刀相助】   綿繡橋,位於府城至虎丘的中途,橫跨山塘河,是河兩岸交通幾座孔道橋之一 。   橋兩端沒有房屋村落,這一端栽了遍野桑麻,人一鑽進去便形影俱消,是藏身 的好地方。可惜桑麻田範圍並不廣,人手多片刻便可搜遍全區。   不易逃匿,卻可設埋伏。   穿雲玉燕母女倆,擺脫了追蹤的人,按朋友們傳來的口信,趕來錦繡橋與乃夫 五嶽狂客會合,並不知已有人埋伏相候,母女倆毫無戒心地走向橋頭。   遠遠地便看到有零星的行人往來,看不出任何異狀,更不可能發現警兆,不知 大禍將至。   最近幾天,一群俠義門人曾經再三前往織造署偵伺,由於戒備森嚴,皆無法越 雷池半步。   對方早已發現他們的意圖,戒備森嚴是意料中事。   他們無法掌握生死一筆的動靜,又沒有強攻襲擊的力量,唯一寄望的是能等到 生死一筆外出,在外面搏殺這位東廠的主事首腦。   這希望相當渺茫,生死一筆即使敢公然外出,也將帶有不少可怕的高手隨行, 而他們卻無法在倉猝間,集中全力行險一擊,擊也不一定能成功。   五嶽狂客請來的朋友們,逐漸感到心灰意懶,拖延愈久,信心與士氣愈低落, 最近連不顧一切走險,全力襲擊織造署賓館孤注一擲的念頭都消失了。   他們在作無望的等待,鬥志逐漸沉落。   母女倆接近橋頭,仍然看不出警兆。   「女兒,我們來早了。」穿雲玉燕的語氣有點急躁:「按理,你爹應該比我們 早到的。」   「也許在某處,被意外的事故絆住了。」高黛自以為是:「娘,女兒覺得誘敵 外出的妙計,一點也不妙,誘出的都是二三流的狗腿子,我們在浪費時間。」   「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這……乾脆,傳信直接向惡賊挑戰。」   「他會接受嗎?」   「很難說……」   「一入公門,江湖規矩武林道義都不存在了,辦事唯一講求的是:為達目的不 擇手段。   他帶一大群狐朋狗黨一擁而上,是絕對合情合法的行為,決不會講規矩接受任 何人英雄式的單挑,你的想法一點也不好。」   「娘,這樣拖下去更不好。」   小丫頭年輕氣盛,是主張蠻幹的急進派,一直對她老爹那些深思熟慮,行事瞻 前顧後的朋友不以為然,主觀地認為那些可敬的前輩名宿靠不住,而她所提出的意 見,卻又都是一些不切實際,冒險躁進的主意,小心謹慎的前輩們哪能接納。   剛接近橋頭,拱橋最高點那位從對岸來的中年人,突然止步陰陰一笑,從身後 移出一把黃光閃亮的虎爪,五個可伸屈的銳利鋼爪卻是黑色的,長有一尺八,柄粗 如鴨卵,頗為沉重,用來扣抓兵刃,大概足以對付寶刀寶劍,抓人更是摧枯拉朽。   母女倆吃了一驚,警覺地止步,後退。   「邪道一霸,瘋虎畢雄。」穿雲玉燕認識這把岔眼的虎爪,心中暗懍。   她倆不敢向橋上衝,就算能逼退瘋虎華雄,誰知道橋對岸還有些什麼人物?何 況這位邪道一霸極難對付,是與五嶽狂客齊名的超等名宿,母女倆兩支劍,不一定 擋得住那把可怕的虎爪。   糟了,退路已絕,後面路兩側的桑麻田中,接二連三掠出五個人,堵住了後路 。   「高夫人,辛苦了。」身後傳出洪鐘似的語音:「敝長上派咱們專誠相請,請 賢母女至織造署商談,請相信敝長上的誠意,幸勿見拒。」   轉身一看,穿雲玉燕心中叫苦。   她認識兩個人:乾坤一劍解彪、勾魂無常郝宏遠。發話的人,正是老朋友乾坤 一劍解五爺。   上次見面,乾坤一劍稱她為高大嫂。這次改稱高夫人而且十分客氣。   另三人她不認識,卻聽說過他們的名號長相。三個人年近花甲,兩高一矮,矮 的是乾瘦的女人,相貌一個比一個陰森,一個比一個猙獰,所佩的七星古劍黑把黑 鞘,沒加任何裝飾,甚至不用劍穗。   魔道三煞星,大煞喬森、二煞冷梅、三煞陳宗,都是宗師級的劍道名宿,內功 已修至化境的高手,心狠手辣殺人如屠狗的煞星。   派出追「請」他們的人,一批比一批強,這一批無疑是最強的。   五嶽狂客是俠義道德高望重的名宿,這三煞卻是魔道的超等惡煞。一比一,五 嶽客或許占一分半分上風,一比二,穩輸不贏。   這是說,母女倆絕對過不了三煞星這一關,何況還有另一個可怕的瘋虎,與武 功弱不了多少的乾坤一劍和勾魂無常。   二比六,毫無希望。   「姓解的,你真不要臉。」高黛小姑娘把心一橫,咬著銀牙咒罵:「狗都比你 高一級,你算什麼狗屁名劍客?我只是一個小晚輩,我向你挑戰決鬥,但願你真是 名符其實的名劍客,而非浪得虛名的貪生怕死鬼。」   她真不愧稱出身名門的女英雄,從容不迫解開裹著的劍,舉動沉著穩定,徐徐 將劍插在腰帶上,傲然舉目四顧,一聲劍吟,拔劍出鞘,劍向遠在三丈外的乾坤一 劍一指,冷笑一聲神氣地伸左手相招。   乾坤一劍快要氣炸了,憤怒地舉步。   「解老弟,她是我的。」三煞陳宗鬼眼一翻,毫不客氣阻止乾坤一劍妄動:「 如果你們對付得了高家的人,萬總管還用得著借調孫大人身邊的護衛?你是故意擺 樣子給我看呢?抑或是表示你了得?」   乾坤一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憤交加退後三步吹鬍子瞪眼睛。   三煞陰森森地向前接近,背著手傲態畢露。   「小美人,老夫抱你去見萬總管。」三煞陳宗是有名的色中餓鬼,稍具姿色的 女人來者不拒,在女人面前說話百無禁忌,陰笑令人心悸:「來,讓我抱抱。」   雙手一張,真的要抱人,胸口朝姑娘的劍尖闖,似乎並沒看見有劍擋在前面。   高黛冷笑一聲,久蓄的神奇真力,猛然注入劍身,有如山洪爆發,劍尖如靈蛇 ,疾吐而出劍氣陡然迸發,行致命一擊猛攻心坎要害。   三煞太過狂傲,以為一個十七八歲小丫頭,內功的火候不會超出十年,即使注 入寶劍,也攻不破四十載苦練的先天氣功,所以敢用胸膛接劍。   劍氣迸爆,壓力驟然及體。   薑是老的辣,經驗與見識,可在剎那間決定生死。   護體真氣猛然發生波動,三煞便悚然而驚,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扭身縮軀 同時右掌斜拍。   嗤一聲裂帛響,劍尖劃破了三煞的左胸襟,不但衣襟裂了一條縫,肌肉也出現 分余深的裂痕,抗拒不了高黛的神奇內功,當堂掛彩。   高黛也被三煞右掌所發的渾雄勁道,斜震出八尺外馬步一亂。   三煞也急退五步,臉色可怖猛然拔劍。   「老夫要你生死兩難。」三煞的厲叫令人心驚,咬牙切齒揮劍直上。   小裂縫傷勢輕微,三煞事實上不介意這種小創傷,只是臉上難看,一代兇魔惡 煞,傷在一個小女孩劍下,他的臉往哪兒放?   憤怒揮劍,猛烈的程度可想而知。高黛知道在內功修為上或許小佔上風,但勁 道與經驗卻相差甚遠,怎敢逞強硬接硬拚?定下神用游鬥術周旋。   老兇煞的胸肌受傷,必定影響肌肉的活動,活動激烈則流血難以凝結,她必須 死纏住老兇煞,必可抓住機會行致命一擊。   人影依稀,劍氣飛騰,兩人在橋頭各展所學,展開一場勢均力敵,驚心動魄的 惡鬥,你進我退死纏不休,每一劍皆兇險萬分,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   糾纏百十招,雙方的速度仍然不滅。   二煞冷梅的目光,從激烈的糾纏難解難分的激鬥者移出,投落在緊張萬分的穿 雲玉燕身上,冷哼一聲。   「萬總管急於見你,不能久耽。」二煞一面向穿雲玉燕走去,一面拔劍:「小 燕子,你是我的。」   二煞比穿雲玉燕大了十餘歲,面貌尤其顯得蒼老,因此把穿雲王燕叫成小燕子 ,不算離譜。   穿雲玉燕關心愛女的安危,不打算在這時相搏,本想拒絕,卻由不了她。   一聲冷叱,二煞已發起猛烈的搶制機先狂攻,劍幻化為無數吞吐的雷電,勁道 萬鈞強攻猛壓,劍勢凌厲主宰了全局。   穿雲玉燕的劍術和內勁,皆略勝二煞一分半分,但心懸愛女的安危,也就無法 全力發揮,二煞如想在短期間爭得勝機,也不是易事。   好一場勢均力敵的惡鬥,險象橫生激烈萬分,旁觀的人目為之眩,張口結舌。   「不要再纏下去了,遲恐生變。」大煞喬森突然拔劍高叫,向穿雲玉燕惡鬥的 地區走去:「冷梅,交給我,早些捉住這頭燕,免生意外……」   橋頭右側的大樹下,突然鑽出一臉不屑的旱天雷。   「哈哈哈……」他一面狂笑,一面向前接近:「你這老豬狗位高輩尊,居然有 臉用車輪戰,你不覺得可恥嗎?真所謂老而不死謂之賊也,呸!什麼東西。」   他的經路,恰好在乾坤一劍右側。   乾坤一劍仍感到羞難當,可找到出氣的人了,毫無風度地順手就是一劍揮出, 要出其不意一劍砍斷他的腰干,劍上用了全力,劍光一發即至。   劍剛揮出,突覺右頰一震,挨了一記陰掌耳光,眼前一黑,劍便被奪走了。   自始至終,一直沒弄清事發的光景,反正有意偷襲,信手一劍揮出,卻糊糊塗 塗被一掌反抽得天昏地黑,莫名其妙丟了劍,如此而已。   噗一聲響,肚腹又挨了一踹,嗯了一聲,抱著小腹向下一栽,眼前星斗滿天, 看不見景物,只知道自己被打倒了,小腹的痛楚委實令人受不了,似乎五臟六腑已 糾扭成一團,痛得渾身都崩散了。   一聲狂叫傳出,揮鍊攻出的勾魂無常一鍊落空,旱天雷的劍尖,劃開了勾魂無 常的右耳輪。   狂叫聲發自勾魂無常的口中,因為勾魂無常的右胯又挨了一腳,被踢飛出丈外 ,人與鍊摔倒滾落橋旁的護岸去了,與乾坤一劍摔倒,先後只差分妙。   一照面,兩個超等高手,糊糊塗塗被擺平,栽得又冤又不光彩。   兩人都是出其不意偷襲,也出其不意被擊倒。   瘋虎就在不遠處旁觀,大吃一驚,怎麼兩個超等的高手名宿,竟然比賽誰倒得 快?   一聲虎吼,瘋虎不信邪,虎爪一掄,發瘋似的沖上一爪揮出。   「來硬的?妙哉!奉陪。」旱天雷欣然叫著,功貫劍身一劍揮出硬接。   「錚錚錚……」爆發出一連串金鐵交鳴,火星飛濺,劍與爪綿綿不斷接觸,輕 靈的劍連砍帶劈記記兇狠,把可鎖拿刀劍的虎爪震得左蕩右擺,完全失去鎖拿的功 能,只能狂亂地封架。   好一場雷霆萬鈞的搏擊,劍使刀招記記兇狠,一連十餘劍,把瘋虎逼至路側岌 岌可危。   旱天雷擅長使用重兵刃,用劍在他來說,只是彫蟲小技,瘋虎的虎爪在退抵路 側時,已經有兩只虎爪不見了,劍把虎爪砍得創痕纍纍。   這種形如瘋狂的壓倒性攻擊,本來最合瘋虎的胃口,在江湖道上,這位仁兄就 以瘋狂攻擊享譽江湖,虎爪是短兵刃,以切入逼攻為主。   但今天,碰上了勇悍如獅的對手,輕靈的劍一砍之下,不但不會折斷,而且有 摧枯拉朽的威力,砍中處力道千鈞,火星直冒,劍居然不曾卷口,塗金的鋼鑄虎爪 卻缺口橫七豎八,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一劍比一劍急,一劍比一劍重, 一劍連一劍,勢如迅雷疾風,銳不可當,被逼得岌岌可危,險象橫生。   在一旁觀戰的大煞,駭然變色心中發毛。   但老兇煞不能見死不救,而且乾坤一劍與勾魂無常已心膽俱寒,無力再參與拚 搏,瘋虎如果也垮了,老煞星同樣要面對旱天雷的雷霆搏殺。   一聲厲叱,大煞斷然揮劍撲上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瘋虎崩潰了。   同時傳出旱天雷一聲狂笑,劍光閃電似的掠過瘋虎的頂門。   泛灰的髮結飛起三尺高,瘋虎狂叫一聲,顧不了頭皮流血,滾倒在地向側一竄 ,遁入桑園逃命第一,總算逃過了旱天雷補送的一劍。   劍光大迴旋,勢若奔雷掣電。   「錚!」金鳴震耳,火星飛濺。   大煞斜飄出丈外,幾乎失足跌倒。   旱天雷也馬步一虛,向下一沉穩下了馬步。   「你這老狗王八隻有這點乘機偷襲的能耐,可恥。」旱天雷大罵:「再來幾記 狠的,誰游鬥誰就是下三濫的狗雜種,接招!」   聲出劍發,無畏地撲上了。   大煞已感到握劍的手又酸又麻,倉促間無法重注真力,看到旱天雷氣吞河岳的 氣勢,心中一虛,強忍被罵的侮辱,閃出丈外氣得臉色泛青。   「你是誰,敢管這檔子上法場的閒事。」大煞硬著頭皮厲叱,要抓住機會打通 右臂因強力反震,真氣一時阻塞的困境:「通名。」   「去你娘的上法場,大爺要斃了你這賊老狗,這裡就是處決你的法場,給你一 劍!」   大煞已來不及閃避,這一劍來得太快了,而且用的是追擊的狠招流星趕月,吐 出的劍尖遠及八尺外,如果不接連續攻擊的下一劍,將更為快速更為猛烈。   「錚!」大煞不得不接,全力急封,用上了最綿密而且最容易趁隙反擊的雲封 霧鎖,這一招封架用得非常正確,寓攻於守極見攻力。   可是,旱天雷的劍封偏八寸,強烈的震力已循劍直撼心脈,虎口發熱真氣波動 ,大事不妙。   劍光再吐,恍若電光一閃。   大煞的搏鬥經驗,比瘋虎豐富得多,如果要封架這一劍,後果恐怕比丟髮結嚴 重些了,猛地倒射出丈外,從劍尖前退出威力圈外。   發出一聲撤走的急嘯信號,身形再起倒射入桑園。   大煞不得不發信號撤走,不論是劍術或內功,都比旱天雷差了一段距離,再不 走老命難保。   同時,穿雲玉燕已經發現來了救星,心理上的壓力消除,逐漸放鬆心情,也逐 漸易守為攻。只要再拖片刻,兩煞必露敗象,想走也走不了啦!   兩煞也知道大勢已去,虛晃一劍如飛而遁。   「怕死鬼,你這老狗可恥!」旱天雷破口大罵,毫無顧忌狂追入園。   「小心埋伏,壯士……」穿雲玉燕急叫。   「娘!追進去策應。」高黛不假思索疾衝入園。   蘇州的豪門大戶人人自危,保鏢護院不分晝夜全神戒備,因為消息已經證實, 天下四大飛賊的確已經潛抵蘇州。荀秋陽南貨店,更是戒備森嚴。   所有的走狗爪牙,奉命出動大舉搜捕五嶽狂客為首的一群歹徒,不再暗中驅逐 緝拿,公然出動搜捕,而且奉命格殺勿論。   這些人的罪名很簡單,威脅朝廷專使的安全。   出動魔道三煞星大敗虧輸,生死一筆知道情勢失去控制,如不大舉出動,日後 將寢食難安,後患無窮。   所有的人,皆將注意力放在四飛賊,以及五嶽狂客一群人身上,城內的治安人 員忙得焦頭爛額。   沒有人提及大盜旱天雷,咸認早些天出現的旱天雷是假冒的。   天一黑,城內的巡夜人員增加了一倍。   旱天雷像一個幽靈,出現在虎丘普惠忠賢祠附近,隱身在花樹叢中,小心翼翼 蛇行匍匐探進。   他仍然是亦手空拳,是否有兵刃他並不介意。   他已經造成有利情勢,走狗們留在城中戒備,防範五嶽狂客一群人,不知死活 冒險入侵織造署賓館。   他故意暴露兩飛賊的行動;幫助穿雲玉燕母女,擊潰東廠特務的走狗;兩件事 都轟動府城,把走狗們都吸引在城內了。   時機已至,是時候了。   估計中,普惠忠賢祠今晚防守的人,必定減少了許多。他一直就監視從府城乘 船來的走狗,證實走狗們的船天黑之後,仍然不見蹤跡,可知必定留在城內不出來 了,人手必定已調往織造署戒備啦!   如果生死一筆不曾與五嶽狂客公然衝突,不曾調動李太監與毛巡撫的人大舉搜 捕,他是不會貿然前來窺探的,時機未到,底細尚未摸清,貿然行事風險甚大。   虎丘夜間沒有遊客,顯得冷清幽靜,整個地區黑沉沉,唯一光亮的地方是普惠 祠。   接近至百步內,仍然看不見人影。   「警衛果然減少了,連巡邏的人也沒派。」他伏在草叢中偵伺,心中暗喜。   可是,祠內外光度大亮,不適於夜行人活動,接近不易。   他雖然是強盜,但發起劫掠之前,仍需踩探目標,也就是所謂踩盤子探道。   祠外懸掛了不少氣死風燈籠,四周不下三百盞之多,祠前的牌樓,另有十六個 大型的照明燈籠,祠前的道路天沒黑就禁止通行,走動的全是丁勇。   祠門外,另有四名從蘇州衛調來的衛軍把守,全副戎裝穿了鴛鴦戰襖,與外圍 的丁勇迥然不同。   從蘇州衛調派的衛軍有百餘名之多,由一個百戶負責調度,宿處在祠旁的兩排 營捨中。   朝廷養兵,卻被當作守祠的家奴役使,真是嗚呼哀哉。   以牌坊為界標,繞祠一週八十步之內,不論晝夜皆不許閒人接近,劃為禁區建 了圍牆,牆頭堅有掛風燈的燈桿。   負責巡邏的人,通常繞圍牆外巡走,發現可疑的人一律逮捕法辦,反抗的格殺 勿論。   他從祠左接近了圍牆,久久沒看到巡邏的人,認為今晚人手少,巡邏也不派啦 !   圍牆高僅丈二,聳身輕躍,手搭住了牆簷滑溜溜的簷口,緩緩引體上升,側臥 在簷的外瓦面。   左右各兩丈餘,燈桿各有一盞風燈,迎風輕晃,光影搖曳。他的夜行衣是與簷 瓦同色,人伏臥在上面,雖則兩側有風燈照耀,不走近決難發牆上有人伏臥。   伏臥處可以隱約看到百步外的祠門,可看到四名衛軍,還有不時走動的四名丁 勇。祠側方,也可以看到側門有四名丁勇把守,還在八十步外,由於燈光明亮,可 以看到丁勇的刀隱在肘後,有一名丁勇挾著警鑼。   他不在乎這些衛軍和丁勇,這些人不可能發現他。   這八十步距離內,是草地和花圃,新栽的樹木高不及八尺,花圃中的花草也生 長得不怎麼茂盛。樹小牆新,表示生祠是新建成的。   白天他已經把祠外圍的形勢摸清,對這段不易接近的花木新栽植區,胸有成竹 接近並非難事。   看清了附近的情勢,他心中一寬,內圍也沒有巡邏,只須留心那四名丁勇的動 靜便可。   滾過牆簷頂,飄落牆根輕如鴻毛,貼地一竄,便蟄伏在一排新栽的,已發枝葉 的小樹下,身軀縮小致最極限,似乎縮小了三分之二,如不接近至八尺內,不可能 發現樹下有人。   真妙,四個丁勇分為兩處,懶散地低聲聊天,似乎對警戒並不認真。   只要再兩起落,便可隱身在高牆下了。   看清了進路,他身形再起,有如無形體的幽靈,乍起乍落竄伏在另一處花圃下 。   糟了!地面突然向下沉落,是陷坑。   他手急眼快,右手袖底吐出一根兩尺長的木手棍,手一伸便平空加長了兩尺, 一搭坑沿,下沉的上半身隨即上升,一滾之下脫離坑口。   更糟,祠側牆根的暗影中,竄出十餘頭巨型獒犬,狂風似的飛撲而來。   左右方不遠處的花圃中,人影暴起,最先衝來的兩個人,在三丈外向下一撲。   崩簧聲清脆,兩枚背裝弩破空而飛。   後面的人有些發射暗器,有些用噴管噴出淡灰色的霧狀物。   警鑼狂鳴,兩側人影來勢如潮。   應變之快,無與倫比,表示這些警衛人員,訓練有素默契圓熟。   「天殺的,我闖進了金城湯池!」他心中暗叫。   暗器與毒霧齊發,上面有人下面有獒犬,地下有陷坑,有些坑內藏有人。   他的反應速度,也無與倫比,人化輕煙,以駭人聽聞的奇速,沿來路撤走,快 得令人目力難及,他用上了超絕的輕功。   牆外也有人大呼小叫,沒有人發現他越牆飛遁。   全祠內外大亂,大索入侵的人。   好一場雷霆萬鈞的天羅地網式兜捕,所展現的實力十分驚人,闖進一二十個超 等的高手,能全身而退的恐怕十不得一,一接觸很可能便被擺平十之七八,防守之 嚴密,真可媲美金城湯池,能進不能出。   進,也只能在外圍小作活動,勢必難進入祠內部,內部的佈置必定更為嚴密。   難怪黑妖狐兩個天下聞名的飛賊,也不敢打至生祠盜寶的主意,而向蘇州的豪 門巨富下手,即使是天下第一的神偷,也進不了這座布了天羅地網的生祠。   二十餘名經驗豐富的人,在查勘入侵者的遺痕,燈籠火把光亮如晝,牆內牆外 禁止其他人走動。   為首的人,正是巡撫署走狗總領飛天豹子葛雄,身邊帶著他的四名貼身保鏢。 跟著他勘察的,是十餘名主要的執事人員,其中有見多識廣的五路財神黎東興,與 熟知水陸強梁底細的鬧湖蛟胡大蛟。   鬧湖蛟原是太湖水賊八大寇之一,對江南的水陸強盜有充分的瞭解。   另一個權威人士,是本地號稱江南武林世家,徒子徒孫眾多,實力冠江南的昆 山尚武園園主,家傳刀法號稱至尊的至尊刀陳濟世。   蘇州附近州縣的黑白兩道英雄好漢,事實上都與尚武園多少有些沾連,陳園主 赫然成為實至名歸的仁義大爺。毛巡撫能把他請出來撐大旗,可說一場豪賭押對了 寶,請到了諸邪回避的姜太公坐鎮,手腳不乾淨的有案盜賊,行腳一到蘇州便受到 監視了。   天下四大飛賊名頭大太,陳園主的聲威還奈何不了他們。一方之豪與天下之霸 是不同的,四飛賊就是天下之霸,所以陳園主出動了所有的徒子徒孫,嚴防四飛賊 在蘇州作案。   普惠祠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有嚴防四飛賊的必要,所以陳園主晚間也出現在此 地,所佩的那把寶刀吹毛可斷,在這裡的地位比五路財神一群次要的人高。   「的確是有人踏中了陷坑,至於為何沒掉進去,就難以判斷了,下面的刀坑絕 對可以殺死輕功超絕的高手名宿,可知來人的確不曾掉下去。」一位留了花白大胡 的人,用權威性的口吻宣佈結果:「逸走的人,也確是一個人並無同伴,至於人為 何突然平空消失,也許……也許……」   「也許什麼?」飛天豹子氣沖沖質問。   「也許他混在咱們的人中。」那人冷然瞥了四周的人一眼:「追逐時情勢混亂 ,混雜在咱們的人裡面,誰知道有外入混入?咱們在這裡的人各單位都有,我就無 法完全認識織造署派來的人,身邊突然出現一個扮成織造署的高手,我怎知道他是 老幾?是真是假?」   「我敢保證那人穿的是夜行衣,而沒偽扮咱們的人。」一個身材修長的人,顯 然有意抗議:「在下發射背弩時,相距已在兩丈左右,決不可能看錯形影。要知道 誤傷自己人是要負責的,我能胡亂發弩射擊穿了自己人衣衫的同伴下毒手嗎?」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們的意思,大家都設法推卸責任,誰都沒有錯。」生死 一筆不悅地大聲喝阻眾人爭辯:「你們是說,這個入侵的人就這麼一現身,就化陣 清風消失了,或者真的會飛,或者會變化,眾目睽睽破空飛走或者幻化了。你們真 相信飛賊會飛?」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不敢多說。生死一筆話中之意,幾乎已咬定四大 飛賊中,某一個飛賊今晚來討野火,在有這許多高手名宿警戒,依然被飛賊逃掉, 真不像話。   飛賊可以飛簷走壁,來無影去無蹤,但決不可能真的破空而飛,問題出在眾人 無能。   「外面咱們也有人埋伏,迄今一無動靜,已可證明的確無人逃出,人一定還潛 伏在這附近。」輕功最高明的九霄鵬說:「長上,咱們還是仔細徹底搜查為上策, 在這裡分析討論於事無補,可別讓這混蛋逃掉。」   「那就給我分開來搜,分段負責。」生死一筆冒火地叫:「誰的地段發現而讓 這人逃掉,提頭來見,哼!」   一陣好忙,忙得人仰馬翻。   他穿了青灰色的夜行衣,面孔也是青灰色,沒有人能知道他是誰,夜間活動他 已經失去人的形態,跳躍、竄走、爬行、蠕動……該說他是一個會變形的妖魅怪物 。   發覺情勢險惡,他斷然採取快速遠颺的策略十分正確,脫離現場疾奔東面的河 岸,必須盡快離開虎丘。   山塘河圍繞虎丘,有如護城河,虎丘像是一座島,天一亮四面一圍,可就走不 了啦!   用遁術脫身,需耗費大量的精力,不可能長期使用,遠出裡外便恢復普通的輕 功身法,乍起乍伏小心翼翼,希望不要一頭撞入埋伏區。   他知道走狗們在夜間,分批潛伏在虎丘一些重要角落,捉拿一些可疑的人,防 止有人圖謀不軌。   半夜三更在外遊蕩的人,八成不是好東西,見了就捉,錯不了,可疑的人送至 軍營審問,必要時可以打入站籠,擱在生祠前的廣場示眾。   虎丘的東面和南面河岸,是游虎丘的舟艇停泊區,夜間河下仍然有船隻活動, 當然不會有遊客上下。燈影朦朧,夜已深,舟子與船娘大多數已經歇息,河岸偶或 可以看到一些醉鬼,在樹下談話或睡覺,不想上船安歇。   這時雇船返城,那是不可能的事,水門已閉柵,城內城外水陸交通全部斷絕。   他並不打算返城,只想盡快離開虎丘,因此必須避開泊舟區,他不需雇船代步 。   撤離的河岸早就選好了的,遠離泊舟區相當偏僻。接近河灣,已經是三更將盡 天色不早了。   驀地,他聽到不尋常的聲息,心中一動,身影向下一伏,形影俱消。   還沒脫離危境,他的視覺聽覺一直處於警戒狀況,風吹草動他可以從經驗中判 斷動靜,很少有疑神疑鬼自相驚擾的現象發生。   久久,毫無動靜。   他並不急,這地方沒有人能攔得住他,夜黑如墨,草木叢生,距河不足百十步 ,可說是海闊天空任他遨遊,除非不幸碰上了比他高明多多的勁敵。   看誰沉不住氣,看誰先失去耐性。   一聲尖厲的破風聲入耳,隨即火光一閃,有物在他先前伏下的草叢中爆炸,綠 焰閃爍,爆散出十餘團鬼火,四面一分,力盡悠然下降。   一股怪味隨風飄散,綠色的鬼火在草叢中繼續燃燒,四五丈方圓內碧綠的光芒 大盛,目力稍差的人也可看清附近的景物。   草叢並不潮濕,並沒起火燃燒。   九幽冥火,一個邪道大豪的獨門火器,不但可以嚇唬人,而且可以照明,火焰 沾上人體時,溫度並不高,卻可讓皮肉潰爛,十分可怕。   冥火真君陰如晦,令人聞名喪膽的邪道名宿,所使用的九幽冥火可燃燒許久, 是比青磷毒火更毒的玩意,爆炸的威力可及三丈方圓。   良久,綠焰漸弱,附近毫無動靜,刺鼻的含毒怪味也逐漸減淡。   人影倏現,像是幻變出來的,共有三個穿青衫的佩劍人,年紀都不小了,發須 已呈灰白,面目陰森猙獰,分堵住三方,形成四丈餘徑的三才陣。   「怎麼可能毫無動靜?」西面那位手中有一柄拂塵的人,用不信的懷疑口吻說 :「分明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移動的人影,倏忽不見再也聽不到聲息。老夫決不可能 眼花,一定是人。」   「陰老哥,人呢?」另一個鬚眉皆白的人說:「也許,你把一頭狗看成一個人 了,狗早就挾尾巴溜走,咱們卻被你弄得窮緊張一番。」   幽光可遠及五丈,但目力銳利的人,可看清十丈的景物,有人移動,決難逃過 這三位名宿眼下。三人分別在三方潛伏,一無所見一無所聞,難怪同伴存疑,語氣 中確也含有調侃諷刺的意味。   「恐怕連狗也沒有。」第三個人出言諷刺:「即使是狗,也受不了九幽冥火的 毒氣薰淘,嗅入一絲便會汪汪吠叫奔逃,陰老哥的毒火人畜遭殃。也許,陰老哥真 的眼花了那麼一剎那,上了年紀眼睛出現散光,這是最普通的老化現象呀!何足怪 哉?」   冥火真君不理會兩同伴的冷嘲熱諷,專注地察看附近草叢。冥火將盡,碧綠色 的光芒,已黯淡得看不清丈外的景物了。   九幽冥火並沒破壞植物的外表,而且燃燒處也只有十餘處點狀範圍,草叢仍然 保持完整,細心的有經驗行家,才能發現有人走動過的痕跡。   「你們嘲笑吧!剛才這裡的確有人走動。」冥火真君一面說,一面向東北角眺 望,手向前一指:「那一帶的草,輕功高明的人,三兩竄便可隱身在內,已遠在火 光範圍外,去看看便可看出端倪了,我先走。」   他說走,便循手指的方向掠出,但身形一動,身形卻魚龍反躍凌空而起,遠出 兩丈,翻的方向正好相反,身形下飄轉正的剎那間,右手拂塵一揮穩定身形,左手 已射出一枚九幽冥火彈,飛射出三四丈,破風的銳嘯表示出發射的勁道。   單足一點地,身形再次飛躍,斜躍出三丈,與射出的九幽冥火彈錯開相當大的 角度,從側方堵截的意圖極為明顯,也為了避免受到火彈爆炸波及。   這瞬間,三個人都看到閃動的朦朧黑影,從火彈投射的方向斜竄而起,恰好與 躍出的冥火真君相反,也就避開了冥火真君的堵截。   「真有人!」白鬚白髮的人急叫,飛躍而起:「我不信有人逃得掉。」   朦朧的黑影遠出三丈,向下一挫驀爾失蹤。   白鬚白髮老人慢了一步,隨後飄落,已失去朦朧人影的蹤跡,腳下略一遲疑, 不知該往何處追。   很不妙,側方草叢中,朦朧的人影重現,一眨眼便已近身。   老人身形未穩,來不及應變了,左肋挨了一腳,力道如山空前猛烈沉重。   「該死!」另一個老人及時趕到,遠在丈外便一掌虛空吐出。   兩聲驚叫傳出,倒了兩個人。   白鬚白髮老人摔飛出丈外,斷了兩根肋骨,倒下去掙扎難起,吃足了苦頭,護 體神功禁不起一腳,內家對內家,就會出現功深者勝的結果。   踢倒老人的黑影,也被虛空湧到的可怕掌勁所擊中,前仆,滾翻,滾倒了不少 茂草,然後全力一竄,在九幽冥火的映照下,竄走的速度劇減,這一掌勁道十分可 怕,丈外傷人壓力萬鈞。   冥火真君到了,飛撲而上。   但黑影竄走的速度依然迅疾,從側方如飛而遁。   冥火真君撲錯了方向,飄落時再縱起,黑影已經不見了,誰也沒有看清黑影的 去向。   三個超等的高手名宿,居然攔不住一個人,白鬚白髮老人,甚至賠上了兩根肋 骨。   沒看清黑影的去向,只能盲目地追趕。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死裡逃生】   河水清涼,他卻覺得奇寒徹骨。   當然不是河水奇寒,而是他體內起了劇烈變化。   在鑽入河水之前,他已經感到冷不可耐了。像他這種有如銅筋鐵骨,久經內功 修練的人,冰天雪地中也可以洗冰水浴,深秋期間天氣依然炎熱,怎麼可能感到奇 寒徹骨?必定是體內出了大毛病。   毛病出在那一掌,那一記歹毒的玄陰攝魂掌。   他不知道乘虛猝然下毒手襲擊的老人,姓甚名誰是何來路,卻知道掌勁乘虛入 體,體內的熱能便迅速地散逸,全身發冷發虛,運起的內功片刻便功消氣散,先天 真氣不受控制一洩而散。   這種歹毒的至陰掌功,他不算陌生,發掌的老人在這種玄陰內功上,最少也下 了三十年半甲子歲月若練,而且練功時吞服摻透寒毒的藥物,中掌人不但被掌功所 傷害,也受到毒物的侵襲。   這就是他入水逃走的原因,他已經喪失了反擊的能力。   他不能在陸地上逃匿,必須盡快脫離現場遠走高飛,硬用堅毅無比的意志力, 克服快要凍僵的身軀,渾忘發虛軟弱的困難,總算逃抵河旁,不顧一切往水中一鑽 ,冒被淹死的危險,向對岸游去。   黑夜中身在水裡,絕對安全,即使是水性天下一等高手,也不可能在黑夜中, 捕捉一個水性差勁的人,山塘河的河水本來就相當渾濁,黑夜中漆黑一片,水性再 好也無法發現三尺外的人。   他像個夢游者,爬上對岸,不管東南西北,邁動重如千斤的雙腳,眼前朦朧頭 暈目眩,全憑一點靈智支持,跌跌撞撞有多遠就走多遠。   久久,眼前一黑,處身在一座竹林中,向前一栽感到全身已經凍僵了,連呼出 的氣似乎也是冷的,爬伏在竹竿下,逐漸陷入昏迷境界。   「我必須支撐下去。」他心中在狂叫:「不能昏迷,不能……我要爭取時間, 行功自……療……」   應該已經擺脫那三個老人了,已獲得安全的行功自療機會,他不能倒下,倒下 將永遠起不來了。   終於,他坐起來了。   這一夜,織造署賓館也亂了一夜。   五嶽狂客十餘位俠義道名宿,向賓館展開騷擾性的突襲,擊斃了三個警衛,幾 乎被東廠的檔頭們圍住痛擊,是一次失敗的急襲,一沾即走徒勞無功。   被殺死的三個警衛,是織造大監李實的爪牙,東廠的人一個也沒受傷,實力絲 毫不減。   賓館的警衛再度加強,想前往襲擊的人毫無希望。   這次突襲唯一的收穫,是東廠的人不敢再外出作威作福了,躲在賓館發號令, 如需出動,必定成群結隊亮相,搜尋與負責搏殺的人,皆責令李太監與毛巡撫所豢 養的人供奔走,窮索五嶽狂客一群名宿。   所有的治安人員皆出動了,要捉拿當夜闖入生祠外圍的神秘夜行人。   夜行人是誰,沒有人知道,有如無頭公案,治安人員只能茫無頭緒的摸索,只 能出重賞要求各方人士提供消息。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自從三月間蘇州民變之後,這一帶便成了牛鬼蛇神趁火打劫的獵食場,江湖朋 友聞風而至,渾水摸魚打劫、敲搾、勒索、搶劫……針對市民們怕受牽連,破財消 災的心理下工夫,不少豪強的確得了不少好處,因此各方英雄豪傑雲集,蘇州附近 成了龍蛇混雜的大狩獵場。   賞格就在當夜透露出來了:提供線索因而緝獲者,賞銀一千兩。   一千兩,那可是一筆驚人的大財富。   至尊刀的徒子徒孫們,跑得最勤快,他們是地頭蛇,無孔不入有廣大的眼線網 。由於當夜神秘夜行人,出現在生祠騷擾時,至尊刀本人也帶人不少人在生祠內, 所獲得的線索也多一些,他活動得最積極最有勁。   府城北面是平門、齊門。城郊一帶沒有城南郊繁榮,名勝區也少,環境單純, 村落星羅棋布,陌生人在這一帶活動相當困難。但在本地的牛鬼蛇神來說,卻是極 為容易控制的區域。   北郊向西延伸,便是名勝區虎丘。虎丘名義上位於閶門外,其實卻在城郊的西 北角,從北面的平門至虎丘距離是相等的。   至尊刀是老江湖,成竹在胸。神秘夜行人在虎丘失風撤走,決不可能南走閶門 一帶藏匿,按當時的情勢,撤出虎丘往東逃的可能性最大。   他的搜尋主力,就放在虎丘以東至城北郊一帶地域,要從這一帶找出蛛絲馬跡 ,他深信那人一定潛伏在北郊一帶,不可能在城內藏身。   而且,他有足夠的理由,認定必可找出線索,甚至可以逮住這個人。   他動員了所有的狐群狗黨,親自偕同幾位好朋友,分為十組人手,大索虎丘以 東一帶可能藏匿的所在,地方的蛇鼠當然也熱心地提供幫助。   天一亮,他的人已部署停當,展開大規模的搜查,分頭行事,每一組皆有指定 的搜索區,派有專人聯絡與傳遞消息。   巡撫署的走狗總領飛天豹子葛雄,對至尊刀十分尊重,也十分倚賴,因為至尊 刀是本地實力最強,地頭最熟的地頭龍,與黑白兩道及太湖盜群都有往來,雖則至 尊刀的武功在所有的走狗中只在中上之間,信任程度卻是最高的。因此,飛天豹子 並沒派親信同行,任由至尊刀自由行動,把城北郊的搜索責任全權交給他。   日上三竿,至尊刀這一組八個人,便已出現在垂楊村附近,西距虎丘不足三里 。   這一帶的田野,全栽了桑麻,一片青綠綿延不絕,只有一些水塘視野稍廣些, 小徑貫通田野,人行走其中,視界前後不足百步。   「人躲藏在這一帶小村落內,怎麼查?」跟在至尊刀身後的中年佩劍人,帶有 濃濃的江北腔:「小徑轉來轉去,繞過小橋流水人家,似乎每座村屋都很偏僻,咱 們查這三家村,涉嫌的人恐怕已經遁至另一村了。陳兄,咱們在白費工夫。」   這人是至尊刀的朋友,所以稱他為兄。他的徒子徒孫,一律稱他為老太爺。   「他不可能躲藏,收容他的村民也心中慌亂,咱們只要逐屋查問,便可手到擒 來。」至尊刀信心十足:「但如果死了,恐怕就真的白費工夫了。」   「如果死了?」   「是的,希望他能撐得住,不要死得太早了。」   「怎麼說?」那人頗感驚訝。   「冥火真君的九幽冥火,散發的煙有毒,嗅入後不久,便會發生虛脫現象,萬 一失足跌入小河或池塘,一定死。」至尊刀加以解釋:「毒手陰神楊天祿楊老兄, 肯定地表示打了那人一記有效的五毒玄陰攝魂掌,雖未擊實,但不久便會傷毒俱發 ,鐵打的人也支撐不住。他逃不遠,在這一帶找村民救助,即使有回春妙手診治, 也驅除不了掌毒。所以咱們只要向村民嚴厲威嚇,一定可以把他找出來,只怕他半 途死在隱秘處,咱們無能為力了,哪有這許多人手,遍搜每一寸土地河流?」   「冥火真君三個人,所攔住的夜行人加以痛擊,並不表示人就是侵擾魏公生祠 的同一個人,而且認為那人無法遠逃,渾身發寒不敢泅水逃過河來,可能仍然躲在 虎丘某一角落受苦,所以葛總領要親自領人大搜虎丘。楊老兄的五毒玄陰攝魂掌, 如果不擊實威力有限,擊實了如不中要害,短期間也死不了,他們說的人太肯定, 我卻不以為然。」   「你的意思……」   「他們三個人還在外面潛伏,三個高手中的高手突然聯手猝襲,都說自己把人 擊傷了,結果如何?沈老兄被踢斷了兩根肋骨,三兩個月未必能痊癒。冥火真君陰 老兄,與毒手陰神楊老兄,如果不說把那人擊傷了,臉上哪有遮羞的布掩蓋呀?」   「沈老兄的確認為……」   「沈老兄的確認為兩個同伴把人擊中了,意在替自己遮羞,替兩同伴掩飾,他 的話能算數?」   「算了吧!咱們不管他們遮羞或掩飾他們的無能,但我相信他們三個人如果聯 合合擊,武林第一高手也經受不起他們的猝襲。」   談話間,前面出現一座三家村。   他們已搜過五座這種只有三五戶人家的村落,這是他們所經過的第六座了。   犬吠聲急促,屋側的小池塘旁,三個中年村夫發現了他們,有意無意地向他們 必經的小徑接近,顯然有意攔住去路,或者善意地打招呼,因為這附近很少看到陌 生人,小徑是附近村民往來的唯一道路。   三個村夫穿得破爛,每張面孔皆顯得蒼老、樸實、皮膚粗糙、五官平常,仔細 觀察,也難從他們的面孔找出容易記憶的特徵。   八雙銳利的眼睛,落在三個村夫身上,要從三村夫的神色中,找出可疑的特徵 。   如果是普通的村夫,看到八個佩刀掛劍的人,即使沒被嚇傻,也會驚惶走避。   這三個村夫不但不驚惶走避,反而迎出攔住去路。   「老太爺,這裡是垂楊西村。」一名大漢緊跟兩步,趨前恭敬地稟告。   至尊刀從沒光臨偏僻的城郊,所以帶來的人中,有一半熟悉這一帶的情況,隨 時向他稟告。   「這三個人是村民?」至尊刀一面向前走一面問。   「小的不曾與當地的人打過交道。」大漢說:「小的上前問問看。」   「我自己來。」   「好的,老太爺。」大漢識趣地告退。   三村夫直待八人走近,臉上才露出世故的笑容相迎。   「諸位,哪一位是村長?」至尊刀臉上也有笑容,但卻不是友好的笑容,是屬 於強者的特有笑容。   「小地方,沒有村長。」為首的中年村夫說:「一共只有四家半人。」   「家還有半的?」至尊刀似乎少見多怪。   「有表親投寄,所以只能算半家呀!」   「哦!原來如此,老夫對這半家很感興趣,是否已辦妥落籍了?」   「辦的是僑籍,不久要遷回原籍或他遷落戶。」   「很好,辦了就不會犯禁。老夫要看看他們。」   「哦!你們是……」   「巡撫衙門的公人。」   「查案?好像你們沒穿公服……」   「秘密查案,一向不穿公服。你所說的已辦僑籍的半家,是昨晚下半夜才來的 ?」   「不,已經來了好些日子了……」   「來時一定奄奄一息。」至尊刀搶著說:「領路吧!咱們要搜村,搜一個奄奄 一息的人,但願這人不是你們的半家表親。」   「我不相信你們是秘密辦案的公人,我這裡也沒有奄奄一息的表親。」村夫臉 上世故的笑容已消失無蹤,換上了陰森莫測的表情:「你們如果進村去搜,一切後 果自行負責。」   至尊刀一驚,身後的七個同伴也臉色一變。   神色與說話的口氣,可就不像一個平凡的村夫了。   「看來,咱們找對了門路。」至尊刀扭頭向同伴打出將要展開行動的手式:「 人一定在這裡,而且還有同黨,進去搜,大家小心。」   「請便。」村夫閃在一旁,並且示意同伴也讓出去路,臉上的神情更令人莫測 高深。   「你陪老夫進去。」至尊刀踏出一步,突然左手疾伸,急扣村夫的手腕,出手 快逾電閃,五指如鉤,一看便知鷹爪功的火候純青,不必事先運氣行功,出手時爪 功突然迸發,已修至意動功發的意界。   芒影一閃,發自村夫抬起的手中。   至尊刀不愧稱當代的宗師級高手,芒影一現便神動身動,百忙中左爪化掌斜撥 ,身形也右移一步,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芒影擦過他左臂,危機間不容髮,把脅下衣服射穿了兩個小孔,直形暗器貼肌 擦過,感覺出高速擦動而生的灼熱,擦過去即轉變成冷森的觸覺。   「百了針!」至尊刀大吃一驚,駭然急退兩步。   「是個識貨的。」村夫冷冷一笑:「在所有敢向在下動手動腳的人中,你閣下 是反應最快,也是最幸運的一個,因為在下並不想要你的命。」   百了針,是一位名殺手的致命暗器,百發百中,中必取人性命,所以稱百了。   那是一枚長僅四寸的針形暗器,與傳統的、專屬於女性使用的飛針迥然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飛針用絲線穗定向,勁道不夠,傷人有餘,用來殺人即又嫌不足,暗 器愈輕小愈不容易發揮,除非擊中要害,針形暗器不是一擊致命的暗器。   百了針頭重尾輕,所以不需加定向絲穗,品質精良相當沉重,而且勁道夠,可 以擊破內家氣功。   這只是警告性的一針,嚇了至尊刀一大跳。   「魚藏社的魔針夏侯炎。」至尊刀從針上看出對方的底細,激怒得怪眼彪圓: 「該死的!你吃到陳某的頭上來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聲刀吟,晶亮如一汛秋水的至尊刀出鞘。   天下四大殺手集團,黑龍會榮登首座。   魚腸劍也稱魚藏劍,典出吳越春秋,吳公子闔閭聘刺客專諸刺王僚,將這把小 寶劍藏在魚腹內,這種小劍也稱匕首,薄刃、扁鍔、貼身行刺得心應手。   魚藏社排名第二,該社的殺手刺客,並非全憑匕首,貼身行刺已經不時興了, 所冒的風險太大,因此所有的殺手刺客,皆以使用暗器為主,能悄然殺人於百步外 ,才是最高明的殺手刺客。但真能神不知鬼不覺,殺人於三丈外的暗器高手,已經 難能可貴了。   針魔夏侯炎的百了針,可以神不知覺殺人於五丈外。百了針表面上看體積小, 發射的距離難以及遠,其實質料特佳,頗為沉重,重便可及遠,由於體積小,入體 後的片刻,打中人不會倒地,他就可以從容脫離現場。   至尊刀不在乎刺客,只要讓他發現刺客在先,暗器對他的威脅不算嚴重,有刀 在手更是夷然無懼,他深信超等的暗器高手,在他的無上刀法狂攻下,不可能有機 會分心向他發射暗器。   最重要的是,面對面生死相決,百了針最大的缺陷是如不擊中要害,短期間還 不至於影響行動,面對面如想擊中他的要害。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憑他躲閃的身手 ,手中有刀,必定可以保護要害。他的刀,也一定可以瞬息之間,把對方劈成一堆 零碎,氣勢上他比針魔強大一倍。   針魔夏侯炎看到那把懾人的至尊寶刀,便知道所碰上的對手有多少份量,當然 不會愚蠢得捨棄暗器所長,拔劍與寶刀作生死鬥。   身形一閃,便拉遠了丈餘,輕易地脫出刀勢所籠罩的威力圈,快速的移位比至 尊刀快得多。   殺手刺客作案之後,必須迅速脫離現場,所以輕功的造詣必須出人頭地,逃得 快才不至於把命也賠上,一個敢於拚死的刺客毫無用處,敢於拚死的人,決不會成 為名殺手。   「在下並沒強賓壓主吃到你頭上,而是你找到在下頭上的。」針魔陰森森地說 :「我針魔如果浪得虛名,豈能在殺手行業中混到今天的地位?衝上來,我要把十 枚百了針送進你的肚子裡,說一不二,少一針算我栽了。」   至尊刀沒料到對方採取閃避以拉開距離的行動,刀勢來不及發揮,針魔移位之 快速,也讓他心中暗懍。   身形斜轉,他右側向敵,寶刀斜伸,有效地把身軀縮小至最極限,佈下了嚴密 的防衛網,僅頭部暴露在敵方的暗器攻擊下,百了針幾乎不可能射中他的身軀,寶 刀已可完全保護右脅肋唯一的要害。   針很難擊中他的頭部,頭部可以本能地閃避危險。   「老夫如果分不了你的屍,也算老夫栽了。」他兇狠地徐徐逼進,刀發出懾人 心魄的嘯吟:「貴社橫行大河兩岸,居然飛象過河吃到大江來了。大江是黑龍會的 地盤,連黑龍會也不敢與老夫爭食,哼!」   另一扮村夫的人,突然陰陰一笑,從青布襖衫內取出一根雙懷杖,一抖手,網 環克啦啦啦怪響,杖的第一節急旋,風聲虎虎呈現一道光環。   「至尊刀姓陳的,你有一把寶刀就吹起牛來了。」這人的語音像老公鴨,沙啞 刺耳:「我的雙懷杖是百練精鋼打造的,硬碰你的寶刀該無問題。不是強龍不過江 ,本社敢過江露面,當然有露面的本錢,來,我陪你玩玩。」   「你只配和我這種三流人物玩。」至尊刀的一位同伴,冷笑著迎出,輕拂著手 中的沉重盤龍護手鉤:「在下要讓你知道,咱們江南有人。」   農舍前,悄然走出一位羅裙飄飄,明眸皓齒俏麗如仙的少女,佩的劍古色斑斕 。   「桑壇主,留他們一個人傳信息。」少女聲如銀鈴十分悅耳,但說的話卻充滿 兇兆:「其他的人全斃了,看他們江南到底有些什麼人。」   口氣狂得很,居然要斃了其餘的七個人。而這八個人中,至尊刀還不是武功最 高的一個,只是他在蘇州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在巡撫署中身份也最高。   包括至尊刀在內,八個人大感驚訝。   第三個村夫揮手示意,讓針魔兩個同伴後退,背著手緩步而出,一個人面對至 尊刀八個高手名宿。   「我,地壇壇主桑大德。」村夫臉上湧起陰森的笑意,說的話平和安詳不帶火 氣:「江湖道上有桑某的地位,諸位應該知道我這號人物。奉敝上的金諭,只留你 們一個人,到底留哪一位,桑某只好佔鬮決定了。」   雙手移至前面,左掌一伸,掌中有七短一長八根草梗,表明這是鬮。   長的草梗,就是留下的人。   口氣狂得離了譜,會把高手名宿激怒得發瘋。   至尊刀八個人不但沒激怒,反而臉色一變,眼中有驚駭的神情,可知定然知道 桑大德這號人物。   「魚藏社出動了全社精銳,顯然有意在咱們江南掀起血雨腥風。」至尊刀身左 ,那位年約半百的青衫中年人的袖底,取出一具長尺八九龍簡:「一代兇魔百毒天 尊桑大德,竟然是魚藏社的地壇壇主,難怪能榮登四大殺手集團的第二寶座。好, 你用毒,在下用火,希望能拼個同歸於盡。」   九龍筒,也稱神火筒或雷火筒,是特製的大型焰火,目下是邊牆(長城)衛軍 的制式軍器。但軍用的九龍筒體型要大些,火焰可遠噴四丈餘,用來對付潮水似的 大群靴子騎兵近戰,威力十分驚人。   要拼個同歸於盡,不是吹牛。九龍筒火焰噴出成漏斗形,遠及四丈外,可噴射 片刻,可以移動掃射。百毒天尊的毒物,威力決不可能遠出五丈外,勢必進入九龍 筒的威力圈內,雙方一發動,鐵定會同歸於盡。   至尊刀七個人並不蠢,不約而同向後一分,成半弧形散開,避免被對方的毒物 一網打盡。   雙方都有所顧忌,僵住了。   沒有真正視死如歸的人,同歸於盡畢竟不是愉快的事。雙方逐一推出武功更高 ,或者武器更精的人對陣,而至尊刀這一方的人多,似乎在氣勢上要大佔上風。   其實,他們並沒真的佔了上風,在場人數是二比一,農舍中顯然還有魚藏社的 人,再出來幾個,實力便會拉平了,這點表面上數人頭的上風並不可靠。   九龍筒只有發射一次的威力,這點優勢也不可靠,百毒天尊如果能快速閃動, 仍然有機會脫出噴射火焰的威力圈,所以持筒的人不想行破釜沉舟一擊,可知雙方 都沒有拚死一搏的念頭。這種叫陣式的場面,儘管雙方都口氣強硬,外表兇狠,骨 子裡卻以示威恫嚇的成份為主。   情勢演變到某一程度,如果再沒有緩衝的餘地,最後必定情緒失去控制,那就 走上爆炸邊緣,沒有迴旋的空間,必定一發不可收拾了。   果期不然,擔任緩衝的人出來了。   已經遠出毒物威力圈外的一個敞開胸襟,露出長了胸毛健壯如牛的人,提著沉 重的大劊刀,站在遠處像一個門神,也像一座鐵塔。   「小姑娘,你不想把貴社的人,全部斷送在咱們蘇州吧?」這人的嗓門像打雷 ,中氣充足聲如洪鐘,向遠處的少女高叫:「咱們上百人手,在這附近搜捕疑犯, 人正向這一帶集中,貴社如果傷害到咱們的人,後果誰都一清二楚。咱們是巡撫署 的人,想想看,為了無謂的衝突,你們能得到什麼好處?咱們不搜貴社的居處,套 份交情各走各路,豈不雙方都有好處?貴社光臨江南,不會是以江南作為殺戮戰場 吧?」   第二家農舍前,出現三個泰然往復走動的人,遠處村口對這劍拔弩張情勢無動 於衷,有隔岸觀火旁觀者的閒情逸志。但看裝扮,便知是魚藏社的人。   「本社遠來江南,並不想掀起腥風血雨。」少女口氣不再狂:「而是察看江南 動靜,想深入瞭解令人迷惑的情勢。本社不是雄霸江湖的組織,咱們的行業不允許 廣結人緣,平時在江湖行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對付惡意的挑釁,本社從不退 縮。你們等於是上門欺人,向本社的威信挑戰。這裡咱們已借住三天,落腳在此還 沒完全安頓停當,你們就大舉登門興師問罪……」   「姑娘請不要先入為主好不好?咱們根本不知道這裡住了些什麼人,奉命遍搜 各村落緝拿疑犯,如此而以。貴社的人,當然不可能是疑犯,請勿計較,咱們另至 他處搜查,互不干涉免傷和氣,姑娘意下如何?」   「好,本姑娘相信你的話。」少女順水推舟,當然不希望發生兩敗俱傷的後果 :「你們走,不許再來打擾,告誡你們的人,離開咱們遠一點免滋誤會。」   「我會通知咱們的人,不會再來打擾。」   「謝了。哦!你們所說的疑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緊張的情勢消失,少女 不著痕跡地探口風:「應該不至於牽涉到本社的人,本社的人還沒到齊呢?」   「昨晚有人侵擾魏公生祠,可把咱們累慘了。」   「四大飛賊?」   「不知道,只知道有一個難辨面目的人。」   「原來如此,有何損失?」   「沒造成任何損失?」   一聽就知道是敷衍的口吻,被人侵入防備森嚴的普惠祠,已經夠令人難堪了, 出動無數人手,搜捕一個毫無所知而且可能受傷垂危或已死的人,說出來更不光彩 ,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這人既然難辨面目,你怎麼搜?」少女提出令人難堪的問題。   「咱們當然有可靠的線索。」門神似的巨人收了大劊刀,不再多說,打出了離 開的信號手式,偕同至尊刀七名同伴匆匆離去。   「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嚴重事故?」少女等至尊刀八個人去遠,這才向同伴問: 「你們可知道一些風聲?似乎咱們太過疏忽了,消息不靈通,犯了又聾又瞎的大忌 。」   「每天都會發生奇奇怪怪的事,咱們人手不足,哪能每件事都及早偵出根底? 這種突發事故,探聽尤其困難。」地壇壇主百毒天尊桑大德苦笑:「咱們在官方內 部沒布有眼線,不易早早獲得消息。」   「桑壇主,快派人去查。這裡,須加強戒備。」   「本壇主將親自帶人打聽,希望能獲得一些好朋友的合作幫助。」   消息不靈通,確是犯忌的事。如果他們知道詳情,局面可能改觀,是福是禍, 難以預料。   前來調查的人,比預料中還要快。前後僅半個時辰,一群衣著鮮明神氣萬分的 男女,在乾坤一劍解彪的率領下,昂然踏入村口,與魚藏社目下的負責人,四海功 曹的朱雀功曹許彩鳳打交道。   魚藏社的內部組織系統,外人只知道一些皮毛。四海功曹,是負責與外界打交 道接買賣的人,地位比內八罈外八罈的壇主高一級。   朱雀功曹,表示是南路負責人;青龍功曹,是東路負責人;白虎功曹,西路負 責人;玄武功曹,顧名思義便知是北路負責人了。   朱雀功曹就是那位美麗的少女,當然她僅是外表像少女而已,美麗的女人不易 看出真實年齡,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決不可能榮任地位甚高的四海功曹。   雙方通名引見時,許彩鳳僅通名而不提綽號,表示她還是一個有名無號還沒混 出頭,出道為期尚短的後生晚輩,她的底細無人得悉,許彩鳳是不是真名,只有該 社的重要人員才知道真像。   二十餘名主客雙方的人,把堂屋擠滿了,有些地位低的人只能站在兩側,氣氛 倒還友好。   客套一番,主人許彩鳳立即提出質問。   「據本座所知,這次南來的檔頭總領,是大名鼎鼎的名宿,生死一筆萬豪。」 許彩鳳明白表示消息靈通,早已知道對方的底細:「解前輩前來,但不知有何指教 ?如果有事洽商,不知解前輩是否有全權代表的份量?」   「葛總領有事不克分身,老夫就是全權代表。」乾坤一劍傲然地說:「老夫奉 命前來向貴社請教,不遠千里蒞臨敝地,不知有何要事?請芳駕明示。」   「本社在兩月前,便知道貴廠的人,雇請黑龍會替貴廠搜尋蘇州民變時,殺了 貴廠專使的兇手,以後便音訊全無。月初,敝主突然發現黑龍會似乎已經不存在了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黑龍會是本行業中,首屈一指人才濟濟的大會,他們的不 幸,本社大感震驚,誰知哪一天,不幸同樣落在本社頭上?本社認為,必定與貴廠 有關,不調查個水落石出,日後本社也可能遭到同樣的命運,所以十萬火急派人前 來求證,但不知貴廠何以教我?」   「老夫可以清楚明白地告訴你。」乾坤一劍鄭重地說:「迄今為止,本廠前兩 批專使,的確以重金委託黑龍會,搜民變時殺了專使神劍晁慶的兇手,而且已查出 姓費的兇手去向,但之後便突然中斷音訊,所有協同黑龍會行動的人,似是突然在 世間消失了。最後傳回的消息,是從南京傳回的,那時本廠派出的人仍在南京活動 ,之後便斷了線索。至於他們遭遇了些什麼變故,誰也無法判定。咱們第三批趕來 策應的人,耽在蘇州動彈不得,總不能盲人瞎馬亂闖呀!只能在這裡眼巴巴枯等。 不管你們是否肯信,但卻是實情,敝上急得像熱鍋上螞蟻,比任何人都焦急。貴社 目下是實力最強,人才最盛的會社,如果能接下咱們這筆委託的買賣,儲重金以待 ,請開出價碼來。」   「你們真的一點消息都沒有。」   「貴廠有天下四大殺手會社的檔案資料,特務遍天下,而且有官府的人支持, 消息極為靈通,江湖大勢你們也一清二楚。解前輩,你要我相信?」   「你不相信,連本廠的人也不相信,但事實是咱們已困死在這裡,既不敢返回 京師復命,也不敢離開作毫無頭緒的追查。貴社突然出現蘇州,不啻給咱們帶來無 窮希望,為了明了真相,貴社應該接下這筆買賣,是嗎?」   「這……」   「花紅的事,姑娘但請放心,貴社的聲譽極隆,老夫深信不會亂開價碼?」乾 坤一劍心中大喜,有苗頭了。   「這樣好了,等敝社的主要執事人員到達,再派人與前輩聯絡,前輩有何意見 ?」   「要多久?」   「不出三天。」許彩鳳肯定地說。   「好,老夫即回復敝上,靜候佳音。」   「屆時買賣是否接受,晚輩必定給前輩肯定的答覆。」   「一言為定,告辭。」   魚藏社南下瞭解事故真像,的確懷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意念。如果黑龍會的 消失,是出於東廠特務所為,魚藏社很可能成為第二個被消滅的目標,必須及時準 備應變,免蹈覆轍。   既然東廠並沒玩弄陰謀消滅黑龍會,情勢豈不更為神秘複雜?任何一個江湖人 ,即使沒有利害關係,也會好奇地加以留意打聽。東廠既然願以重金雇請魚藏社調 查真像,這筆買賣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因此許彩鳳的口氣,已經明白表示不必 洽商,接定了這筆買賣了。   東廠擁有天下四大殺手集團的資料檔案,因此天下四大殺手集團,就不敢接牽 涉到魏奸的買賣,也不敢動諂媚魏奸的貪官污吏,深怕引起魏奸的報復。蘇州的織 造太監李實,奸官巡撫毛一鷺和巡按徐吉,根基山門設在南京的黑龍會,就投鼠忌 器,拒絕接受某幾位仕紳委托,要求殺奸官誅太監的買賣。   殺手集團所接的買賣,幾乎全是不義的。也只有不義的人,才會出得起重金花 紅,做下謀殺對頭的不義勾當,殺手們只講利不重義。   在最後面的第四家農宅的牛欄裡,旱天雷度過了難關。破曉時分,他以最強韌 的求生意志,逃出了鬼門關,從死神的指縫中逃回陽世。   傷不嚴重,嚴重的是掌毒侵襲經脈,血的溫度不斷降低,循環的速度也因之而 逐漸減弱。先天真氣需用強韌的意志力引導、驅動、力量不足就無法幫助心臟功能 加強。血液流速減弱,經脈功能便會僵化,經脈未稍甚至會變異、壞死。   血液受掌毒侵襲而不斷冷卻,是他必須克服的最嚴重障礙。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反正當他逐漸減感到不支,逐漸要被寒冷征服,逐漸 產生濃濃睡意時,便停下來脫掉全身的濕衣,光著身子鑽進某一處隱密的地方,開 始用他的強韌意志力,百折不回聚凝先天真氣,吸取天地的精華,忍受意識崩潰的 可怕暈眩與痛楚,最後終於克服所有的困難,能夠運用度劫的玄功保住了心脈。心 脈百脈復甦,他得救了。   野獸受傷,會找一處隱密的地方舔傷口,靜靜地讓體內的生存功能修補傷處, 等待存活或死亡。   人受了傷會向同類求救,動物不會。   他不是不想求救,而是無人能救得了他,而且幾乎可以保證,所碰上的人一定 是要他性命的人。   天亮了,他正向體力漸復的途徑邁進。   他發現處身在村落旁的牛欄左近草叢,心中叫苦,如果被人發現聲張起來,後 果可怕。   這時的他精力未復,需要衣褲、食物、飲料、什麼都需要,就是不需要碰上人 ,偏偏鬼使神差,不幸闖到有人的村落來了。   正打算強提精力離去,遠離村落可保安全。   禍不單行,糟了,牛欄旁出現了一個村夫,那是早起照料牲口的村農,牛欄的 主人,一個樸實的莊稼漢。   「哎呀!你……你……你是人……」村夫看到草梢上有人頭出現,驚叫著向他 奔近:「真的是人!你怎麼光著身子……像……像個鬼。」   他張開無神的雙目,仍然保持坐姿,軟弱得幾乎提不起雙腳,心中大感不安。   「我……我掉到河裡,衣褲都沖……沖失了。」他說話有氣無力:「大叔,你 這裡是……」   「這裡是垂楊西村。」村夫膽氣一壯,走近摻扶:「哎呀!你的身子冷得像冰 ,你病得不輕,風寒入體卻不發燒,很不妙……」   「大叔可……可否給我一點熱湯水……」   既然已被發現,他只好硬著頭皮賭運氣。   「按理,我……我應該幫……幫助你。」村夫的臉上,出現恐懼的神情:「但 ……但村中有……有一群兇神惡煞似的男女盤據,他們對每一家的人丁,都盤查得 一清二楚,不許任何人離村。目下突然多出一個人,我……我……我怕他們以為我 有意隱瞞人口……」   他心中一震,暗叫不妙。   「那……大叔,你就別管我了。」他無可奈何長歎一聲,知道強梁是怎麼一回 事:「請不要聲張,就當沒看到我,以免替你家帶來災禍,你走吧!」   「我……我會設法替你帶碗熱湯來……」   「大叔,千萬不可……」   可是,村夫已經急急走了。   「老天爺!我得走,我不能連累這一家人。」他心中狂叫,吃力地掙扎而起。   毫無疑問地,走狗們已封鎖了這一帶地區,假使走狗們發現這一家人幫助他, 這一家人的下場令人不寒而慄,這些半官半匪的走狗,會做出天理不容的絕事。   好不容易爬行了十餘步,身後己出現了三個男女。   「難怪有人找上門來,果真有奸細伺伏在左近。」說話的大漢語氣充滿憤怒, 「扮成這垂死的鬼樣子,妄想逃過咱們的制裁,哼!」   他深深的吸入一口氣,重重的頭栽入草叢中。   一些小獸小蟲,碰上危急的意外,應變辦法便是裝死,弱者的心態十分可憐。   現在,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弱者:呼吸似已停止,心跳極為緩慢無力,渾身冰冷 ,正是死了一大半的人。   不知經過多久,他恢復了正常呼吸。   這期間,外表他是昏迷不醒,距死只有半步的活死人,其實意識是清醒的,外 界的動靜他一清二楚,肉體與心靈的痛苦他承受得了。   他知道審訊他的人,是一個美貌如花的女人,被手下的人稱為朱雀功曹,發令 時陰森冷酷,果真是美貌如花心硬如鐵。   有人輪流打他、踢他,用奇怪的內功注入他體內鍛煉他,要逼他在極端痛苦中 清醒,弄了個遍體鱗傷。   村夫一家老小婦孺共有七人,逐一被折磨得人都走了樣,哀叫聲令人聞之酸鼻 ,這些人哪受得了酷刑。   不可能取得口供,因為村夫一家老少,根本不知道牛欄附近有人躲藏,被折磨 得不成人形的村夫,也只能招出發現有人時的經過情形,決非存心包庇陌生人潛伏 。   那位心硬如鐵的美麗女人,根本不相信任何人的話,再三催促手下執刑的人加 重上刑,村夫也就再死而復甦,委實沒有什麼好招的。   他眼前幽暗,但景物一覽無遺。   八個男女老幼被關在骯髒的柴房內,柴房堆滿了桑枝麻梗。村夫七男女的呻吟 聲令他血液沸騰。   「我仍然連累了他們。」他心中狂叫:「這年頭做一個弱者,是如何辛酸痛苦 啊!」   他顧不了村夫一家的死活,默默地行功以恢復元氣,目下他是泥菩薩過河自身 難保,怎能救人?   他從對方盤詰拷問村夫一家的言談中,概略摸清這些強盜不是巡撫署的走狗, 這些人已在村中盤據三四天,他無意中闖入這些人的禁區。   最後厄運終於光臨,有兩個人進入柴房,把他像拖死狗似的拖出,丟入半里外 一條深而渾濁的小河,大概認為他死了,沉入淤泥甚深的小河一了百了。   得不到口供就滅口,他替村夫一家老小的生死擔心。   他連自己的生死也顧不了,這就是現實人生。   午後不久,地壇壇主百毒天尊,帶了三位手下弟兄,從府城匆匆趕回。   他們是打聽消息的,打聽出昨晚普惠忠賢祠發生事故的內情,證實至尊刀那些 人,搜索城郊的目的用意,也證實巡撫署的人,的確不是沖他們魚藏社而來的。   八名高手立即脫光衣褲,鑽入污泥深有四五尺的小河,打撈丟下的屍體,枉費 心機。   渾身冰冷,昏迷垂死,正是中了玄陰攝魂掌的症候,也就證明了屍沉入河的人 ,是入侵生祠的可疑夜行人,是巡撫署走狗追緝的目標。   一千兩賞銀失之交臂,魚藏社的人後悔不迭。   屍體大概已經漂走了,一千兩賞銀泡湯啦!   一個時辰後,巡撫署的走狗大批趕到,沿河尋找打撈屍體,魚藏社的人也配合 行動。   事故把魚藏社與巡撫走狗的關係,進一步拉進互相利用的距離。   透過巡撫署走狗的關係,正式與東廠的特務接觸上了。   上次東廠的兩批專使,與第一殺手集團黑龍會串上,結果兩者同時在人間消失 ,迄今下落如謎。   現在,第三批專使,串上了排名第二,可能已晉升第一的殺手集團魚藏社,天 知道會發生何種難測的變故?   生死一筆著手籌措大筆金銀以供開銷,魚藏社的精銳也紛紛兼程南下。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狂蜂浪蝶】   姬玄華的船駛入百花洲碼頭,返回投宿的吳中老店。   碼頭的眼線將消息傳出,便不再理會他了。   他游了五天太湖,這期間府城出了不少事故當然與他無關,各方走狗完全忽略 了他這個人。   跟入太湖追蹤他的幾個人,早兩天便撤回府城了,茫茫三萬六千頃的太湖,沿 湖灣曲連綿,洲島甚多,怎能追蹤一艘隨處留連的小孤舟。   關心他的人,恐怕只有鏡花妖韓素英了,這位江湖蕩女自從他走了之後,若有 所失像病懨的貓,做任何事也懶洋洋提不起勁。   她是織造署李太監的走狗,身份地位比巡撫署的走狗高一級,比東廠特務又低 一級,這期間也為了對付五嶽狂客一群俠義英雄而奔忙,也為了追查入侵去生祠的 夜行人而奔波,但她的表現一點也不熱衷,虛應事故敷衍塞責,絲毫提不起勁。   三方走狗的利害立場是相同的,發生任何重要事故,三方走狗都得為同一目標 而奔忙,雖則骨子裡三方走狗各有打算,面和心不和,對不利己的事並不熱衷,因 此各主事的人,發現手下的人敷衍塞責,甚至陽奉陽違,如果並沒造成不利的情勢 ,也就睜只眼閉只眼懶得深究。   這幾天風聲稍懈,以五嶽狂客為首的俠義門人,自從襲擊織造署賓館失敗之後 ,遠離城鄉潛蹤隱跡,不敢再在外輕易露面走動,走狗們也就不再全力追緝他們了 ,保持暫時風平浪靜,但暗潮激盪的微妙局面。   東廠走狗根本就不介意,這些不敢公然露面的俠義英雄,認為是癬疥之疾,不 想分出人手專門應付,以免耽誤追尋前兩批專使下落的重要工作。   對平空蹦出來的年輕小輩姬玄華,東廠的走狗更是不屑一顧,雖則勾魂無常受 到他的折辱,把他恨入骨髓。   把姬玄華恨得牙癢癢的人,還有織造署的走狗,有好些人栽在他手中,啞巴吃 黃連有苦說不出。   喜歡他的人,也是織造署的。鏡花水月兩妖,便是喜歡他的兩個人。   第一個趕到吳中老店的人,也是鏡花妖。   午膳畢,他在房中品茗,臉色仍有點蒼白,但精神奕奕。房門響起叩聲擊,他 以為是店伙來收拾茶具。   拉開房間,他眼前一亮。   「氣色不錯嘛,該是划船累著了,臉色差了那麼一點點,可喜的是消去了一些 桀傲氣息。」鏡花妖喜悅地說,媚目異彩湧現,大方地進房,挽了他親暱地走近茶 几:「你是一個人駕船游湖的,沒帶粉頭,我好高興。」   鏡花妖打扮得像一朵富貴牡丹花,錦衣配上絲絲(已染色的彩絲織制綢)百褶 裙,珠翠滿頭薄施脂粉,俏麗出俗真有幾分淑女氣質。人本來生得美而艷,加上出 色的衣裙飾物,平添幾分顏色,不帶絲毫巾幗味,這才是男士們喜愛的可人兒。   「那幾個混蛋沒跟去,我犯不著帶粉頭氣死他們。」他一身青衫像個公子書生 ,說的話可就缺乏公子書生的文雅味:「幾天不見,你是愈來愈漂亮美麗啦!你一 定會驅使耳報神,我剛到沒好久你就知道了。」   「我在織造署有一份差事,人手多得很呢!你沒忘了吧?你的行蹤我的人一清 二楚。」   鏡花妖說的話,也沒帶有多少淑女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女光棍的本質不 易改變的:「那幾個混蛋的眼線,也知道你回來了。不要理會他們,他們的事務忙 得很呢!」   他倆口中的幾個混蛋,指那天大鬧春酒樓的妙手飛虹范斌、火鳳三姑、神拳鐵 掌丁如山那些人,那天鬧得很不愉快。   妙手飛虹是鏡花妖的同夥,鬧事是為了爭風。   神拳鐵掌和火鳳三姑兩個人,則是為了假公濟私,妄想逼出姬玄華的底細,想 爭功而出頭搗亂。   「他們在忙什麼!」他挽了春情漾溢的鏡花妖排排坐,斟上一杯茶,滿面春風 表示心中興奮:「你也忙,所以我不便邀你去游湖。說真的,素英,我這幾天身在 湖上,心裡卻想著你。」   「你算了吧!灌迷湯嗎?」鏡花妖媚笑,象徵性地推推他挽在小蠻腰上蠢動的 大手:「我知道你是一個風塵鐵漢,女人的吸引力對你影響小得很,萍水相逢相好 幾天,分手時瀟瀟灑灑無牽無掛。玄華,你希望我跟你走嗎?我是當真的。」   「素英,不要逼我說違心之論,好嗎?」他臉色凝重,溫柔地輕撫鏡花妖膩滑 的粉頰、櫻唇:「我知道你們與巡撫署訂了有期限的聘約,而我不可能久耽在蘇州 陪伴你。如果你一走了之,飛天豹子那些主事人怎麼說?他們肯放過你?」   「這……」   「天下各地諂媚魏奸的狗官多得很,他們與毛巡撫難免互通聲氣;他們所豢養 的鷹犬,與你們也互相保持狼狽為奸的交情。這是說,你走到何處都不安全,除非 所到的府州沒有奸黨狗官,好官是不可能豢養鷹犬爪牙的。好官不需爪牙替他搜刮 。」   他的口吻,等於是直接對鏡花妖的主子不滿,開口狗官閉口鷹犬爪牙,完全忽 略了鏡花妖心中的感受,露骨地透露他仇恨魏奸一夥禍國殃民狗官的態度。   鏡花妖就是毛狗官的鷹犬爪牙,簡直是指著和尚罵禿驢。   但鏡花妖已是意亂情迷,靠在他懷裡享受手眼溫存,完全忽略他話中的憎惡含 義。   「如果我能設法解約呢?」   「不要輕試,素英,你在冒險,在替自己找麻煩。」他溫情地在嫩滑如凝脂, 幽香陣陣的粉頸親了一吻:「江湖玩命的朋友,講的是千金一諾,言出必行,何況 訂了契約?他們不將你當成反叛奸細來辦才是怪事。總領飛天豹子可不是善男信女 ,他必須保持自己的威信,威迫利誘是他用的法寶,決不容許有人向他的權勢挑戰 。忘了這件事,素英。」   「但是,你……」   「呵呵!你不妨把我看成挑得起,放得下,對女人能在分手時瀟瀟灑灑,無牽 無掛的浪人好了。離開蘇州,我會記得你,他日有緣重逢,再續情緣,何需形影相 隨走在一起浪跡天涯?」   「玄華……」鏡花妖這江湖浪女,居然情意綿綿低喚,緊投入他懷中,妖軀因 感情激動而顫抖。   「此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他在鏡花妖的鬢角低吟。   「你……會害死我的,你……」鏡花妖狂野地親吻他,激情的雙手像要纏死他 的蛇。   天下各地干殺手行業的人甚多,花十兩銀子雇這些人捅仇家一刀,只要懂得門 路,不難找到這種殺手交易,半路出家的殺手更多。   但真正人手足,有組織有人才的集團,聲威最盛,信譽卓著的只有四家,江湖 朋友稱之為天下四大殺手集團或稱組織,榮居榜首的是黑龍會。殺手集團之間,雖 則同行相忌,但也互通聲氣,殺手與殺手之間也有些交情。   排名第二的魚藏社,並不認為自己該認命名列第二,所以對黑龍會的動靜頗為 留意關切,明暗中鼓勵旗下的殺手,與黑龍會的殺手往來,從中獲取有關黑龍會的 虛實,以作為日後榮登第一做準備舖路。在爭名奪利上,誰都不甘人後,爭取排名 第一,任何人都會將之列為努力奮鬥爭取的目標。   所以魚藏社有人認識黑龍會的殺手,就不足為奇了。   申牌未,百毒天尊帶了兩個人,出現在胥門內司前街的一棟民宅前,把院門拍 得響聲震街坊。   「誰呀!不要踢門哪!」裡面傳出門子蒼老的叫聲。   院門拉開,駝背瘸了左腳的老門子,還來不及看清打門的人是高是矮,便被人 挾住脖子往裡拖,想叫叫不出聲音,掙扎也力不從心。   院子裡有一名大漢整理花木,眼一花便被人一掌劈昏倒在花樹下。   三人像是登門的惡煞,毫無顧忌打進門。   廳門是大開的,廳堂不見人影。直至踢碎桌椅的聲浪傳出,堂後才匆匆奔出兩 個人。   最先搶出的大漢,本來怒火沖天,有人打上門任意砸毀傢俱,怒火沖天是正常 的反應。   可是,他們卻突然發僵。   另一位中年人看到他反常的態度,也吃了一驚同樣發僵發呆。   「你……你們……」他強忍怒火,壯著膽質問。   「你認識我。」百毒天尊冷冷一笑:「很好。」   「你是……」   「你剛透過五路財神黎東興,投入府衙捕房弄到一份差事。閣下,五路財神是 黑道十大浪人之一,頗有名氣,為人四海慷慨,廣交朋友是他的長處,也是缺點, 他知道閣下北斗星君程義程老四的底細嗎?」   「你……你們怎麼可能找得到我……」   「我不是在你面前嗎?」   「桑……桑前輩,你要做不上道的事,揭在下的底嗎?」   「咱們這種人,什麼事都做,包括做不上道的事,揭底平常得很。」   「你威脅我嗎?」   「可能的。」百毒天尊獰笑。   「你到底要什麼?」北斗星君惶急地問。   「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說吧!只要在下辦得到。你是道上的前輩,希望你的要求上道。」   「我要有關貴會的消息。」百毒天尊像面對爪牙下的羔羊:「老夫關切貴會, 用意上道吧?」   「這……」   「你投入毛巡撫旗下,太過反常。你是貴會長駐蘇州的地方頭神,打聽消息瞭 解動靜已經忙不過來,居然捨棄職責不務正業,投入飛天豹子手下供奔走驅策,用 意令人莫測高深。   好在老夫不過問這些事,那與我無關,不需深入瞭解你的意圖,老夫只要知道 貴會的動靜於願已足,你會合作愉快嗎?」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護花使者】   打聽同道的動靜,本來就是犯忌的事,百毒天尊卻說得理直氣壯,根本不理會 是否上道。   「你打上門來,居然要求合作愉快?」   「打上門,表示老夫不達目的,決不甘休,彼此心知肚明,不需饒舌。告訴我 ,尚會主目下在何處?貴會得了東廠專使極重的花紅,竟然突然失蹤,貴會有頭有 臉的人物,也蹤跡不見,豈不奇怪?會不會是為人謀而不忠,被東廠專使計算了。 」   「桑前輩,你在引導在下吐露訊息,你已經先入為主,我說的實情,你不一定 肯相信,只相信你要說的話。比方說,要我說敝會被東廠專使計算了。」   「不是嗎?」   「不是。」他答得斬釘截鐵。   「那是什麼?」   「我知道得不多。」   「不多總比不知好,我在聽。」   「本會已全軍覆沒,東廠的專使也被殺光死絕了。要不,還會投入毛大人手下 做走卒?   我又沒發瘋。」   百毒天尊大吃一驚,瞠目結舌。   「我……我要知道詳情。」百毒天尊意似不信追問:「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也不知道詳情,唯一劫後餘生的人,是外三堂的一等殺手太叔貞姑娘。她 是七天前孤零零來到蘇州的,把兇訊三言兩語通知我,便去找朋友浪跡天涯隱姓埋 名一走了之。」   「我要知道詳情。」百毒天尊沉聲說。   「我告訴你我不知道詳情。」北斗星君大聲抗議:「太叔貞姑娘像驚弓之鳥, 三言兩語便匆匆走了。我所知道的是,負責調查民變時,在巡撫署公堂,一掌擊斃 東廠專使神劍晁慶的兇手底細。我查出來了,兇手是老一代的兇魔天魔費衡的後人 費文裕,化名為費廉,本會便接下了這筆買賣,前後兩月有餘。結果,唯一的消息 是太叔姑娘帶來的,她說本會與東廠專使全軍覆沒,決不會有假,因為她曾經是會 主的情婦之一。這幾天我派至南京的人一一返回,已證明本會的山門已經不存在了 ,只剩下無人管理的空莊院,所以我才投奔飛天豹子。   桑前輩,貴社目下已是天下四大殺手集團的第一集團了,可喜可賀,桑前輩, 聽得進逆耳忠言嗎?」   「我只要聽有關貴會覆沒的詳情……」   「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詳情。本會山門已倒,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那麼,必須找到太叔貞,才能知道詳情了。」   「大概是的。桑前輩,本會被費文裕這個人消滅,已無可置疑,貴社如果也接 下這筆買賣,很可能步本會覆沒的後塵。我不瞭解姓費的底細,老一代的兇魔天魔 費衡並不可怕,所以本會敢接下這筆買賣,結果是全軍覆沒,姓費的必定比天魔可 怕百倍。放棄吧!桑前輩。」   「本社只負責調查貴會與東廠專使的下落,所以老夫找到你……」   「老天爺!咱們殺手行業的人,只負責殺人,貴社居然接下調查的行外買賣, 這算什麼?」北斗星君大搖其頭:「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們……」   「廢話少說!」百毒天尊厲聲喝阻:「老夫要帶你走,直至找到太叔貞為止。 」   北斗星君臉色驟變,心膽俱寒。   殺手集團的殺手心硬如鐵,血都是涼的,被他們弄到手的人,結果只有一個: 死。   北斗星君是第一殺手集團的殺手,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知道如何對待弄到手的 人,比對待不相關的無辜者手段更為殘忍。目下他的組織黑龍會已經崩潰,失去了 靠山,百毒天尊要帶他走,要利用他找到太叔貞,結果必定是一樣的:死!決無例 外。   猛地身形倒飛,向後堂飛,速度達到極限,打破了平生記錄。   可是,還不夠快。而且,犯了致命的錯誤:把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百毒天尊 身上,防備百毒天尊出手以便躲閃,卻忽略了另兩個百毒天尊不起眼的同伴。   那位踢門的大漢,一直在旁東瞧瞧,西望望,像一個無所事事的不稱職隨從, 其實暗中在冷眼旁觀,隨時準備應付意外的變化。   電芒破空,一把柳葉刀發自大漢的左手。   砰一聲大震,飛刀貫入北斗星君的右大腿根近鼠蹊部位,身形疾落時,右足點 地要再次起縱,卻右足一軟,重重摔倒在地。   「帶走再說!」百毒天尊一面說,一面向外走,左手打出滅口的信號。   另一大漢發出一枚三稜鏢,奇準地貫入剛甦醒爬起的人心坎要害,同時一腳踢 碎了昏倒在一旁,駝背瘸腿的老門子腦袋。   事先已調查出屋子裡有多少人,滅口毫不費事。   北斗星君被一掌劈昏,裝入一隻麻袋扛走。   鏡花妖是身不由己的人,她有必須做的工作,偵查可疑的人,便是她的日常工 作之一。   目下府城是多事之秋,偵查四大飛賊、偵查五嶽狂客一群俠義英雄的下落、現 在又加上一個入侵生祠的人,她必須以工作為第一優先,飛天豹子葛總領,不是花 錢請她來享樂姘男人的。   她對姬玄華一見鍾情,幾經交往更是感到相逢恨晚,從單純的肉慾需要,轉變 成生愛生情。她本來是江湖有名的蕩婦浪女,不知情為何物愛為何物,但與姬玄華 結交,她開始在內心有了改變。   當然,姬玄華的才貌,也的確讓她芳心怦然。姬玄華不在的這幾天,她簡直覺 得度日如年,也許是她這一輩子,第一次對某一個人產生如此深切的期盼,所以一 得到姬玄華返店的消息,便迫不及待趕來小聚了。   有如乾柴烈火,情慾一發不可收拾。   但她不能久留,申牌初,她滿面春風離開了吳中老店,流露出一個滿足女人的 嫵媚風情。她覺得,街上的每一個忙碌市民,平凡得也有可愛的一面,連街上的瘦 狗也是可愛的,她陶醉在自己編織的夢想之網裡。   街角,水月妖和一名大漢正在等候她。   「有事嗎?楊姐。」她笑吟吟地搶先打招呼:「要到何處去?」   「司前街一家民宅出了兩屍命案,有一個是被暗器殺死的,上面要咱們去看看 ,目前由巡捕看管。」水月妖挽了她一面走一面打量她的神情:「你好像很滿足。 」   「是的,楊姐,我好滿足,好高興。」她喜悅的神色,已表示出心中的興奮: 「咦!出了命案與咱們何干?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也管,不把咱們當人看嗎?簡直豈 有此理,花百份之一的錢,就可以雇一個巡捕。」   「牽涉到毛巡撫的人,而且是被暗器擊斃的,就與咱們有關,巡捕們不敢管這 種事。」   「不錯,是五路財神剛引進,一個叫程義的人,他失蹤了,一個老門子和一名 僕從被殺。至尊刀陳濟世有一位朋友,指出程義是黑龍會派在蘇州的眼線,我們能 不去勘查嗎?   哦!說說姬小哥的事。」   「姬小哥?別肉麻好不好……」她咯咯嬌笑。   「他比你我都小,叫小哥名正言順呀!我又不和你爭,平空弄點醋來吃是不是 ?我看得出,你好像不一樣了。」水月妖正色說:「你有一種……一種我從沒見過 的神彩,這與情慾   無關?」   「不談他,我只告訴你一句話:我無法和你分享,楊姐。你是說,黑龍會有消 息了?」   「要找到程義才能知道,告訴我,你喜愛這個人了?」   「是的。」   「你確定?」   「毫無疑問。」她肯定地說。   「你知道他的底細嗎?」   「這重要嗎?」她反問。   「我看,你是在情海中沉溺了。從慾海轉入情海,是會昏了頭的,情是需要冷 靜的,希望你別走錯了路,以免日後煩惱。快兩步,不要回頭看,有人從吳中老店 跟在你後面,得設法把他弄到手。」   「司前街的事……」   「先到的人會處理。」   「真有人跟蹤我?」   「錯不了,看我的。」   進入另一條小街,水月妖閃在屋角後藏身,示意她與大漢繼續走,向右轉。的 確有人跟蹤,是一個五短身材的襤褸中年人,其貌不揚,右腳有點不便。   以雙方的距離估計,這位跟蹤的人要快步趕到街口,得急行三四十步才能趕到 ,才能保持目力可及的有效監視距離,不然就有失去監視目標去向的後果。這是說 ,跟蹤的人必定急急地跟上。   可是,等了片刻仍然不見那人出現,甚至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咦!這人難道轉回去了?」水月嬌一怔,跟蹤的人不可能半途而廢的:「或 者,他發現警兆了。」   再轉頭觀看鏡花嬌與大漢的背影,兩人已經遠出百步外,快要被街上的行人擋 住視線啦!不應該再走的,應該在附近找店舖停下來準備策應。   剛想動身追上鏡花妖,牆角那一面突然伸來一隻手,一把便扣住了她的咽喉, 快速地拖入來路的小街角,還來不及掙扎,後腦一震便失去知覺。   沒有人策應,就會有反而被制住的後果。   她卻不知,鏡花妖與扮隨從的大漢,也落在有心人手中了,被兩個人從背後制 了身柱穴,身不由己往前推著走,夾雜在行人中向北行。   神智一清,她發現自己身在一條死巷於的巷底,被擺放在牆根下的壁角,活動 的空間有限。   那位五短身材,一臉病容的瘸腿人,腿已經不瘸了,站在她腳前俯視著她,雖 是滿臉病容,但一雙大眼清澈明亮而且銳利。   「你……你是……」她惶然問,想掙扎站起卻力不從心,腦袋仍有昏眩感,四 肢無力顯然某處控制活動的穴道被制住了。   「我要知道你們在弄什麼玄虛,你最好乖乖招供。」這人兇狠地說,但嗓音卻 極為悅耳。   她心中一懍,知道碰上了什麼人了,對方用女性的原嗓和她打交道,並沒著意 隱瞞身份,化裝易容術倒也精妙,但一雙明眸卻瞞不了行家。   「你……你想怎樣?」她硬著頭皮說:「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與廠衛大人們 的恩怨,與我們這些人無關,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你們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所以對你還算客氣。」這人是五嶽狂客 的愛女高黛所扮的,以身為俠義門人子弟而仗劍講理的女英雄自豪:「你們丟下大 事不管,整天為一些瑣碎的雜務事忙碌,滿街招搖甚至穿得漂漂亮亮,有餘暇到客 店偷情。而廠衛那些惡賊,卻龜縮不出鬼鬼祟祟活動,他們應該用鞭子抽你們這些 走狗,逼你們大舉搜捕我們的。告訴我,你們在玩什麼陰謀詭計,不從實招供,我 一定廢了你,招!」   「我怎麼可能知道有何陰謀?我的地位還不配參與決策。」她懊喪地說:「不 過,我倒知道一些風聲。」   「風聲也不錯,說。」   「廠衛的人,根本沒把你們十幾個人看成威脅,而且你們之中有廠衛收買的奸 細,你們撼動不了他們一根汗毛,他們之所以放鬆追捕行動,是因為已經和魚藏社 搭上了線,那才是他們重要的正事,你們算什麼呢?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   「你該死!」高黛踢了她一腳,不許她再說諷刺性的話:「魚藏社在大河兩岸 活動,怎麼跑來和他們勾結?請殺手來對付我們?」   「高姑娘,你還沒聽懂我的話?」她大聲說:「連我們織造署的人,也沒把你 們當成威脅。他們的正事,是找到他們失了蹤的兩批專使,捕殺民變時殺了專使的 費姓年輕人,犯不著和你們這些不成氣候的人計較。」   「哼!」   「你不要哼,高姑娘。他們不在乎,原因是他們沒把你們放在心上。我們陽奉 陰違敷衍了事,也並非怕你們,而是不希望結仇太深,也不希望損失一些人。廠衛 的專使要走的,你們也要走,都不可能在蘇州久留,我們卻有一段長時間耽在這裡 ,犯得著為了你們兩方的恩怨,枉送一些人的性命?你們最好識趣,早些走,你們 力量有限,而且有吃裡扒外的內奸。   真要讓他們認為你們是嚴重的威脅,全力一擊你們將死無葬身之地,何苦?」   她說的是實情,五嶽狂客十幾個俠義道英雄,實力有限得很,夜襲織造署賓館 連門也進不去,只能偷偷摸摸伺機而動,毫無實質上的攻擊力量。   真要來硬的,地位最低人手最少的巡撫署,也有足夠的實力與他們拼個你死我 活,總領飛天豹子葛雄,就足以對付五嶽狂客。   至於織造署的人,更是高手如雲,雖則太監李實已經把一些重要的人帶往杭州 ,留在蘇州的人手依然充足,鏡花水月兩妖女,在江湖有相當高的身價,而在織造 署的走狗中,她們只是供跑腿辦雜務的小角色而已。這並不表示主事的人大才小用 ,而是可用的人才大多了,隨便挑一個人出來,也是在江湖名號響亮具有奇技異能 人物。   目下的蘇州總監,是唯我居士洪一鳴。這傢伙毫無佛門在家弟子的慈悲襟懷, 卻是陰狠毒辣殺人不眨眼的魔道名宿,他早年的綽號,就叫做活閻羅,老一代的高 手名宿,都知道活閻羅是如何可怕。   五嶽狂客雖然可以算老一代的名宿,但活閻羅成名早十幾年。   「你們最好完全脫身事外,以免殃及池魚。」高黛不再追問,提出警告:「由 於你們和巡撫署的走狗,不斷助紂為虐四出搜蹤追跡,配合廠衛的鷹犬明暗俱來, 迄今為止,雖然對咱們還沒造成重大傷害,但也增加咱們不少困難和不便,咱們已 經有人不耐煩了。」   「高姑娘,我們不耐煩的人更多呢!老實說,打倒甚至剷除你的這些聽謂俠義 英雄,是咱們這些人夢寐以求的目標。」   「咱們也有除魔衛道的目標,看來彼此終會有結算的一天。你說咱們的人中有 奸細,誰?」   「我怎知道?」   「你怎麼不知道?」   「你的人與廠衛的人為敵,奸細自然會與廠衛的人接頭,而且必定十分秘密。 我是織造署的人,哪配知道廠衛那些人的機密大事?我只聽到一些風聲,問我不啻 問道於盲。」   「你一定知道,不願說而已。哼!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讓你吃些苦頭,你 是不會乖乖招供的,現在,我要拉長你的腳筋三寸。」   「不要,你……」她尖叫。   「你要的,除非你招供。」高黛俯身作勢,要拉她的右腳。   「她說不要就不要,不許強迫她。」身後突然傳來陌生而又熟悉的語音,似乎 發自耳畔。   高黛反應超人,斜閃急旋,提掌待發,卻又怔住了。   姬玄華站在三丈外,並沒緊迫在身後。   「姬小哥,救我。」她興奮地大叫。   「我不是來了嗎?」姬玄華信心十足的笑容讓她安心:「幸好及時救了你的粉 腿,腳筋拉長三寸,三五個月才能復原,拉斷了那就災情慘重。」   「你這花花公子大壞蛋,做護花使者要付出代價的。」高黛憤憤地說:「你在 蘇州風頭甚健,利用妖女想投靠李太監做走狗,實在很卑鄙。給我滾遠一點,一看 到你,我就有狠揍你一頓的衝動,滾!」   「你這位俠義道女英雄真奇怪,我的所作所為,與你毫不相干,我也不過問你 們的事。   我花花公子也沒開罪你這位俠義千金,你憑什麼有一看見我,就有狠揍我一頓 的衝動?我想,你……」   「我怎麼啦?」   「你希望我調戲你……」   一聲嬌叱,高黛氣得跳起來,衝上來一記手揮五弦,右掌反拂他的右脅肋,快 逾電光石火,含怒出手真力聚發,纖掌一動潛勁山湧。   「讓我摸一把。」他邪笑,退了一步大手從纖掌上方探入,不但巧妙地避過真 力澎湃的一招手揮五弦,面且在恰到好處招盡的剎那間反擊,手要探入高黛的右腋 窩,速度也快逾電閃。   閨女們這部位哪能摸,摸偏些便會觸及胸乳。高黛又羞又怒,縮身後仰飛腿疾 掃他的右膝,扭身的姿態近乎香艷,幸而她穿的是破破爛爛的男裝,曲線柳腰不至 於洩露春光,應變反擊的技巧,的確可圈可點。   姑娘們用腿進攻,本身也相當危險,弄不好被對方撈住粉腿,那就十分難堪了 。   果然危險,姬玄華縮腿上升,人縮成一團向前撲,大手下伸撈腿彎,再伸長些 甚至可以摸到腿根,那就成了下流招式了,幸好他撈的是腿彎。   高黛的上身仍來不及上升至原位,有勁也用不上,吃了一驚,已來不及變招反 擊,利用仰身的原勢,金鯉倒穿波倒射出丈外脫出困境。   翻轉身軀飄落,又吃了一驚。   平躺在壁角的水月妖,已被姬玄華抱在手中。   她在心中暗叫:這怎麼可能?   她翻轉飄落處,位於水月妖的左前方不足八尺,姬玄華如想抱走水月妖,必須 越過她身右,從她的右後方把人抱起,再從原路退出。   這是說,姬玄華曾經兩度從她的身右不足八尺處進退。也就是說,這期間,姬 玄華有兩次攻擊她的機會,而她一點感覺都沒有,怎能抵擋?這一進一退的速度匪 夷所思,這才知道姬玄華的真才實學,比她所估計的恐怕要超出三五倍。   「要查奸細,你該去找東廠的人,向不知情的楊姑娘逼供,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姬玄華臉上流裡流氣的神情消失了,變得正經八百責備她:「你這種人是不能 任性而為的,千萬別替你老爹丟臉。」   「東廠的鷹犬,與兩狗官的走狗,其實是三位一體狼狽為奸的惡賊,你少管我 的事。」   高黛怒聲說,拉開馬步向前逼進。   「李太監不是官,他只是一個皇室的奴才。」姬玄華抱著水月妖徐徐退走:「 鏡花水月兩位姑娘,替奴才辦事已經夠可憐了,不許你再找她們挑釁,不然我…… 哼哼我一定要你好看。」   高黛向前飛撲,速度倍增。   姬玄華轉身飛掠而走,哈哈狂笑勢如電射星飛。   一出小巷,她怔住了。前面是小街,行人往來不絕,但抱著水月妖的姬玄華, 像是平空消失或者土遁走了,她失去追趕的目標。   年輕貌美心高氣傲,身懷絕學自命不凡的人,很少有自認錯誤的勇氣,死不服 輸情緒變化很大,高黛就是這種人。   她把姬玄華恨得牙癢癢地,當然不承認姬玄華的武功修為比她高明。   在城內活動不能帶劍,她深信有劍在手,姬玄華絕對禁不起她一擊。徒手相搏 她當然占不了上風,她是大閨女出招避招先天上就吃虧,而且姬玄華擺出花花公子 大壞蛋形象,出言粗俗輕薄,動手盡往禁區探,把她激怒得羞急難當而致心浮氣躁 ,怎佔得了上風?   有劍在手,情勢就迥然不同了。   「我饒不了你!」她心中大叫。   可是,語氣似乎不怎麼堅決。   平心而論,姬玄華的英俊驃悍形象,確也讓她產生好感。可是,花花公子隨時 勾引女人的壞德行,可就讓她氣惱不屑,難怪她有一看見姬玄華,便有揍姬玄華一 頓的衝動。   其實,如果她真的看姬玄華不順眼,大可不聞不問不加理睬,沒有多管閒事的 必要,姬玄華並沒招惹她,她憑什麼看姬玄華不順眼?天下間花花公子多得很呢!   想起姬玄華那句話,她就氣得直咬銀牙。   「你希望我調戲你!」這句話像話嗎?實在可惡。   「這天殺的就是欠揍,太過份了。」她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語。   無端感到有點燥熱,而且突然覺得心跳也加快了些。   越過一條小拱橋,她沿小河西岸的小巷向北走,要前往會合處交換消息。她這 身打扮,走在河岸的小巷子,不會引起眼線的注意,化裝易容術頗為高明,所以她 敢在城內隨意走動打聽消息。   小街小巷行人稀少,小河上卻有不少代步船往來,她正在胡思亂想,忽略了身 後的變化。   就算她留意身後,也應付不了突發的情勢,從河岸大樹後閃出的人,無聲無息 像一個幽靈,聽覺也派不上用場,到了她身後,她竟然毫無所覺。   一隻大手搭上了她的右肩,扣得牢牢地,中指抵住了肩井穴,只要勁道一發, 便可制住她的穴道,右半身便會失去活動能力。   內家對內家,功深者勝,先控制要害者勝,決無僥倖可言。她的要害已被控制 ,反抗必定受到進一步的打擊和傷害。   「到堤上的樹下談談,請。」身後控制她的人說話了,聽口音便知道是她痛恨 的姬玄華。   她不得不聽命,向樹下舉步。   「背後偷襲,是最可恥的勾當。」她咬牙恨聲說,強忍拚命反擊的衝動。   「當街從背後偷襲擄人,也是可恥的勾當。」   「你……」她無法反駁。   「我知道你們已擄走了鏡花妖韓姑娘。」   「我們不會為難她,只要她合作。」   「不合作就難說了,是嗎?」姬玄華把她往樹旁一推,讓她恢復自由:「你說 過,冤有頭債有主。」   「李太監的走狗,曾經攻擊我們的人,我們有權回報,鏡花妖就是李太監的走 狗。」她轉身面對著一臉邪笑的姬玄華,像一頭將發威的母老虎:「你如果讓妖女 引介你做織造署的走狗,同樣會與我們勢不兩立。」   「廢話!」姬玄華笑得更邪了,一點也不介意她發威:「我是漢中的富豪,挾 萬金遨遊天下,做走狗一月的役金僅百餘兩,昧著良心敲詐勒索,也得不到多少外 快。小女孩,你要我去做走狗嗎?」   「有妖女引誘,你就會去,哼!」   「荒謬絕倫。」   「是嗎?你……」   「咱們不談這種事,你一個大閨女談了會臉紅,小女孩,你們的行事,讓我這 旁觀者大感迷惑。」   「你是指什麼事?」   「你們與東廠鷹犬的事。」   「我們在替揚州的朋友討公道,生死一筆那天殺的坑害了家父的朋友。」   「是嗎?似乎理由充分。可是,你們毫無積極相圖的舉動,不斷製造紛擾,能 會有什麼結果?我以為你們那天晚上,勢將全力相圖殺入織造署賓館,卻大失所望 ,你們虛張聲勢一沾即走,我估計錯誤幾乎誤了大事。告訴我,你們到底所為何來 ?」   「咦!你說幾乎誤了你的大事?」她不回答姬玄華的問題,反而挑姬玄華的語 病。   她雖然自負衝動,但心思倒還慎密,發覺疑點便提出質問,思路敏捷直指問題 核心。   姬玄華那天估計錯誤,以為俠義英雄襲擊織造署賓館,必定發生慘烈的惡鬥, 雙方將全力以赴,走狗們將齊集賓館,無暇他顧,所以他誤認時機己至。迫不及待 前往普惠忠賢祠踩探虛實。   結果,幾乎送掉性命。   「不要管我的事,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姬玄華當然不能說,一語帶過回到 正題。   「我為何要告訴你?哼!」高黛拒絕回答。   「如果我逼你呢?」   「你試試看。」高黛要冒火了。   「你還真有幾分暴虎馮河的氣概,冒火的小女孩醜死了。」姬玄華笑了,不是 邪笑:「何況你本來就化裝成醜男人,更丑。」   「鏡花水月才美,哼!」   「好了好了,把鏡花妖還給我。」   「休想。」   「有交換條件。」   「你有什麼交換條件?好笑。」高黛嗤之以鼻,不相信他有交換條件。   「就是你逼問楊姑娘的消息。」   「少來,你只是一個局外人,水月妖也不知道,你剛到蘇州沒幾天……唔!是 不是鏡花妖已透露給你了?」   「人已經被你們擄走,她如果知道,我哪有交換的價碼?她一點也不知道。」   「那你……」   「交不交換?」   「老天爺!那還用說嗎、多笨的問題。」高黛笑了,對姬玄畢的惡感逐漸消失 :「換了。」   「你們之中,有一個姓秦的老英雄,明裡是有聲望的俠義英雄,暗地裡卻是某 些黑道朋友的撐腰人。」他將那大在河堤,無意中偷聽到兩走狗所透露的秘密說出 :「他得了生死一筆一千兩銀子而出賣朋友,銀子是蘇州知府寇慎從府庫調出的。 生死一筆知道秦老英雄的侄兒一家老小下落,用他侄兒全家性命來脅迫,加上一千 兩銀子,他只好走上這條路羅,應該值得原諒。」   「飛熊秦剛?不可能的,你……你說謊。」高黛拒絕相信:「他是家父的知交 ,不可能的。」   「是嗎?」   「真正的知交好朋友……」   「笨女孩,朋友才可以出賣呀!尤其是好朋友,才能賣得好價錢。」   「你……」   「朋友才可以賣,敵人能賣嗎?」   「我不信。」高黛固執地說。   「回去要你爹去查,查你母女在錦繡橋遇險,幾乎被瘋虎畢雄、乾坤一劍、魔 道三煞星活捉的事,到底是哪些人假傳口信,讓你母女倆前往會合的?口信的變更 可能轉折經過幾個人傳出,逐一追查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咦!你……你怎知道這件事?」高黛大吃一驚。   「別多問,笨。」   「你……你像是曾經目擊……」   「喂,你還不信?好,你回去查,如果是真,你們必須立刻釋放韓姑娘。」   「且慢!」   「別煩人,走狗快要來了。」他快步離去:「記住,立刻放人,不然,我會找 你的,再見。」   「等一等……」   他健步如飛,匆匆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相逢恨晚】   垂楊西村黑沉沉,星目無光。   魚藏社的人已經遷走了,村中恢復寧靜。   黑衣人接近那家農舍,飛越院牆撬窗進入後堂。   後堂幽暗,神龕上的長明燈,發出朦朧的幽光,靜悄悄空蕩無人。   屋內屋外一片凌亂,是一棟空屋,只有那盞微弱的長明燈,表示這座農舍仍然 有人照料,照料這家人奉把的神明,和家族的靈牌。   他心潮洶湧,退出到了另一家農舍。   內房黑暗,他擦亮了火摺子,手急眼快,點了已經沉睡的中年村婦睡穴,熄了 火摺子,一把揪起熟睡的中年村夫,村夫應手而醒。   「哎呀……」黑暗中,傳出村夫的驚叫。   「不許聲張,我,勘察人間善惡的夜遊神。」他用怪怪的嗓音裝神弄鬼。   「神靈庇……佑……」   「隔鄰那家農舍的七位老少呢?」   「死……死了……」村夫打一冷戰,語不成聲。   「為何死了?」   如果是神明,怎會不知死因?   「被……被佔住這裡好……好些日子的那……那群人,先拷打再……再殺死的 。」   「屍體呢?」   「他……他們晚上帶……帶走的,村人都……都不知道帶……帶往何處掩…… 掩埋了。」   「好好睡。」他點了村夫的睡穴,出房而去。   他坐在河堤上,遠眺河對岸虎丘普惠忠賢生祠明亮的燈光,下顎枕在膝蓋上, 雙手抱腳默默遠眺。   望祠興歎,他搬不動裡面的金珠。   他幾乎喪命在這裡,已經有七條人命,間接斷送在他手中,男女老少殺光屠絕 。   殺手刺客果然名不虛傳,屠門滅戶人性已泯。   他看過許多死屍,也曾殺過人。奸臣當道,天下洶洶,刀兵四起,四海騷然, 流民遍天下,弱者轉於溝渠,他對死亡已經麻木。   面對高手如雲的金城湯池,他平空生出無力感。   他想起旋風萬雄,江湖四怪傑之一,是他在蘇州唯一的朋友,一個出色的高手 名家。   但他不能利用朋友,不能破壞旋風的怪傑形象,君子愛人以德,他怎能拉朋友 下水做強盜?   他憎恨出賣朋友的無義匹夫,也厭惡拉朋友下水的卑鄙小人。   三更天,他離開山塘河返店。   他要知道,魚藏社的人躲到何處去了。   消息已經證實,殺手刺客並沒遷入織造署賓館。   垂楊西村村民七男女老少不能白死,他有權替他們索回命債。   劫掠生祠的事,他暫且拋開,近期內戒備必定更為森嚴,必須等候時機,或者 製造時機。   獨木不成林,他留意物色志同道合的人。   他心中不住有一個聲音在吶喊:魚藏社!魚藏社。   腦海裡,不時閃現一個鮮明的形影,一張出奇美麗,也出奇地冷酷的面龐:那 位審訊他的女人面孔。   他知道,那女人是盤據在垂楊村,那群魚藏社殺手的主事人,該社地位相當高 的指揮者。   他有許多打聽消息的手段,軟硬兼施威迫利誘面面俱到。蘇州城的狐社鼠多得 很,不怕找不到門路。過境的江湖英雄好漢,更是來來去去川流不息,有些人的消 息十分靈通,甚至比本地的蛇鼠知道得更多。   魚藏社!他一定要找到這些兇手。   鏡花水月兩妖女,大概被嚇壞了,獲得釋放的鏡花妖,也不敢到客店找他溫存 ,愛情可以令人昏了頭不顧一切,但真要影響到生命安全,可就得三思而行了,至 少保得了命才有愛情。   他遷出了吳中老店,出現在西郊的名勝區。   蘇州的風景精華區,其實在西郊迤南一帶,天平山、靈巖山、吳山、吳宮…… 在那一帶寄宿在村捨裡,食宿都不會有問題,活動更方便,更少引人注意。   他是來蘇州遊覽的,住在風景區理所當然。   快船駛出胥門,八槳划動船行似箭。艙門艙窗閉得緊緊的,艙面也不見有人走 動。全船除了八舟子與掌舵的,不見其他的人露面,相當神秘。   只要是從城內駛出的船,就不可能完全保持神秘。   消息不怎麼靈通的人,都知道這是織造署的八槳快船,至於船的去向,就必須 請教有內線消息的權威人士了,哪個老爺的愛妾偷腥,與情人在被底所說的腥話, 都可以打聽得一清二楚,總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船上的乘客,有大半不是織造署的人。   胥河是進運河或者進太湖的水道,河上往來的船隻甚多,但八槳快船卻不多見 ,極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一艘單桅的輕舟,揚帆而駛速度甚快,遠遠地跟在後面,速度並不下於八槳快 船。   穿越運河,兩船皆消失在南行的水道中。   八槳快船緊閉的艙門艙窗,終於拉開了,河道愈來愈寬闊,往來船隻的距離也 逐漸拉遠、拉開,艙內的動靜,不怕被鄰船看到了。   艙內有七八名男女,有人出艙走動。艙內的壁角,北斗星君程義氣色衰敗,頭 青臉腫手腳活動困難,一看便知曾經先後受到可怕的折磨,他居然撐下來了。   折磨他的人不想要他死,他當然能支撐下來啦!   盤膝坐在一旁的人,是百毒天尊桑大德。魚藏社各設內外三罈,分稱天地人, 百毒天尊是外三罈的地壇壇主,地位已經相當高了。   地位比壇主高一級的是四海功曹,職司外務調度。在後艙歇息的人中,朱雀功 曹許彩鳳倚艙假寐,她是這一船地位最高的人。   「程義,這次如果再白跑一趟,嘿嘿嘿……」百毒天尊笑得像戲鼠的靈貓:「 那就表示你閣下,對咱們已經沒有用處了。閣下,你知道失去利用價值,沒有用處 的意思嗎?」   「我知道,你我是同行,都知道行規和禁忌。」北斗星君說話有氣無力,但有 條不紊咬字清晰:「只是你們這種沒有耐性的辦事急躁方法,也實在不怎麼高明, 不問青紅皂白一律煎迫,下乘得很,貴社在咱們這一行業中排名在本會之下,恐怕 原因在此。」   「你算了吧!貴會風雲了將近二十年,而今安在?到底能穩坐第一寶座多少年 ?」百毒天尊傲然陰笑:「本社已取代貴會的第一地位,表示咱們辦事的方法是成 功的保證。如果不如此煎迫,你會乖乖合作嗎?先後三處地方雖則落空,但都能獲 得線索。如果客氣地對待你,線索恐怕早就中斷了。」   「也許吧!」北斗星君流露出認命的無奈神情:「桑老兄,你想知道我的感覺 嗎?」   「什麼意思?你還有感覺?」   「我覺得,這次你們一定可以找到太叔貞。」   「你最好希望咱們能找到她。」   「是否能找到她,我都活不成,那是一定的。但我感覺得出,我已經預見到結 果了。」   「廢話,誰都知道你會有何種結果。」   「我所指的結果,是你們。」   「我們?」   「對,你們的結果,也就是本會的結果,同樣的結果。」北斗星君語氣中有興 奮的意味。   「你說的是什麼廢話?」   「當初民變時,蘇州全地沸騰,殺奸賊的吼聲響徹雲霄,數萬人包圍巡撫署, 木石磚瓦齊飛,公堂擊殺欽差專使,我是目擊者之一。所以一接到調查的指示,我 能以最快的速度正確地完成任務。」   「連本社的弟兄,也知道你是黑龍會最精明的地區負責人。」   「所以,調查的正確資料,促成本會欣然接了這筆買賣,結果也促成本會的崩 潰毀滅。   我替你們找到太叔貞,也可能促進你們欣然接受同樣的買賣,更可能造成第二 次毀滅性的結果,這就是我預見的,即將發生的結果。桑老兄,你信不信冥冥之中 ……」   「去你娘的!咱們這種人如果相信鬼神報應的事,不但世間不會有殺手行業出 現,天下間也不會有罪惡發生了。程老兄,我看,你已經崩潰了,人之將死,其言 也善,這正是軟弱崩潰的先兆,好可憐。」   「是嗎?嘿嘿嘿……」北斗星君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結束了雙方的 對話。   船出了脊口,便進入三萬六千頃的浩瀚太湖。向北一折,沿岸向北又向北。   進入太湖,划槳的船速,必定比不上揚帆飛駛的輕舟,但輕舟卻不便沿湖岸行 駛。   不久,船駛入一處深入陸地兩三里的大湖灣,在距一座小村里餘靠岸,七名男 女押解著垂頭喪氣的北斗星君,登岸越野而走,不久便找到傍湖伸展的小徑。   帶路的人,是個手長腳長的精壯中年大漢,對這一帶地勢相當熟悉,毫不遲疑 循小徑向西舉步,一面向跟在後面的人指指點點。   「湖邊那座漁村叫鶴灣村,是太湖八大寇的混世神犀葉常山,建了秘密聯絡站 的禁區,陌生人闖進去可能出意外。」大漢一面解說,腳下漸快:「村西北三里便 是望湖嶺,那一帶的小村靠山吃山,都是農戶。咱們繞外走,用意是避免引起鶴灣 村水賊眼線的注意。」   「避免引起意外的麻煩,多走幾步值得的。」跟在後面的人是針魔夏侯炎,魚 藏社的著名殺手,同意帶路人繞道以保平安的看法:「本來我們想請毛巡撫的鬧湖 蛟協助的,但鬧湖蛟原是洞庭西山以西,佔據長興一帶湖面的頭頭,與混世神犀是 對頭,他來了肯定會引起誤會,因此只好勞駕你老兄辛苦一趟啦。」   「能為諸位效勞,在下深感榮幸。其實,這一帶我比鬧湖蛟熟悉,周圍三十里 內的民情地理我一清二楚,我是這裡的萬事通。」   「咱們知道你老兄能幹,靠得住。」針魔客氣地加以奉承:「哦!道路寬闊, 路面踏痕廣,似乎經常有不少人走動呢!各村落的人是否走動很頻繁?」   「這是沿湖大道,不但各村落有人行走,從木瀆鎮來做買賣的人甚多,遠從無 錫沿岸過來的人也不少,今天往來的村夫少了許多而已。」   不時可以看到三三兩兩往來的村民,交錯而過時,村民們皆對這些佩了刀劍, 衣著華麗的男女,投以好奇甚至驚訝惶恐的目光,匆匆而過不敢多看一眼。   太湖有八股水賊橫行,村民們見了帶兇器的就害怕,幸好水賊們的衣著粗劣, 不會穿華麗的衣褲,不是水賊,用不著走避。   大道轉向西伸,北面有一條小徑伸來會合,三岔口有一株可作為指標的巨大古 楓,微風一吹,紅葉飄舞頗富詩情畫意。   楓樹下,一位丰神絕世,洵洵溫文中隱露英氣,一表人才的年輕青衫文士,真 有幾分學捨生員的風華,至少也像一位大戶人家的公子少爺。   青衫文士似乎對出現的一群男女暴客不介意,背著手怡然自得遠眺湖景。   所有的人,包括不輕於言笑的朱雀功曹許彩鳳,皆對這位出色的文士僅投以不 介意的一瞥,誰也不在乎一個觀賞湖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被押解在中間的北斗星君,卻像被蠍子螫了一下,渾身一震,雙腳發軟向前栽 。   「你怎麼啦?」針魔抓牢他站起,臉色不悅:「不要裝死,老兄。你受刑的創 傷算不了什麼,咱們上刑的人下手有分寸。走這一點點路累不倒你,不要裝出不支 的可憐相,你不想咱們背你吧?」   連拖帶拉,把他半架半推繼續就道。   「我……我能……走……」他的聲音發抖,邁動沉重的雙腳吃力地舉步。   他想回頭察看,卻又忍住了。   他們已經通過三岔路口,通過大楓樹走上北行小徑。   大楓樹下的年輕文士,仍然保持原姿勢,背著雙手目光遠眺,毫不因有人經過 而收回目光。   遠出半里外,他終於忍不住扭頭回望。   大楓樹下,年輕文士的身影已經消失。   「老天爺!」他心底狂叫。   路旁出現三家農舍,裡外,是一座有二十餘戶人家的小村落。   百毒天尊摻扶著仍在發寒噤的北斗星君,緩緩走向第一家農舍。   三頭黃犬狂吠,作勢前撲卻又惶然後退。   三個小村童與兩名村夫村婦,站在另一家農舍前,好奇地目迎兩個陌生來客, 村夫並且不時喝退黃犬,阻止黃犬撲上咬人。   百毒天尊是唯一不帶劍的人,北斗星君當然不可能帶有兵刃。   秋收時節已過,農暇時節村民並不能休息,得準備過冬的用品,這時前來找人 ,農宅的主人不一定在家。第一家農戶的柴門拉開了,主人一定在家,他們來得正 是時候,不必枯等主人返回。   是一個身材壯實,劍眉虎目頗為出色的壯年人,雖則穿了兩截粗布衣褲,依然 掩蓋不住流露在外的英氣,與一般的窮苦莊稼漢不同。   「小哥,你這裡可是嘉林村?」百毒天尊的口吻相當和氣,年已花甲,把一個 三十餘歲壯年人叫成小哥不算托大。   「是的,那邊也是。」壯年人眼中有疑雲,指指裡外的小村:「兩位來找什麼 人?這位好像病得不輕……」   「我們來找一個叫李樸生的人。」   「我就是李樸生。」   「老朽姓夏,這位有病的人姓程,名義。我們有點乏力,你這地方很難找。」   不管李樸生這位主人肯是不肯,百毒天尊扶了北斗星君擠進了柴門。   堂屋堆放了一些雜物,傢俱倒是齊全,八仙桌拭抹得乾淨清潔。   「兩位請坐。」李樸生提來大茶壺,替客人斟上兩碗茶。   「哦!你不是一個人住吧!」百毒天尊瞥了內堂口一眼,裡面不見有人走動。   「我的妻子在後面菜園。」李樸生眼中有警戒的神色:「兩位找我有何貴幹? 請問兩位從何處來的?我一點也記不起兩位的面貌……」   「他來找你的妻子。」百毒天尊指指北斗星君:「你的妻子是不是複姓太叔, 芳名叫貞?」   「咦!你們……」   「你曾經在漕船上有一份差事,干了四五年,到過南北兩京,跑了不少碼頭見 過世面。」百毒天尊不讓北斗星君開口,搶著說:「你老婆的底細,恐怕你所知有 限。她來你這裡沒幾天,你們結婚了?」   到過南北兩京,見過世面,當然不是普通的樸實農夫,在漕船有一份差事,正 是江湖朋友口中,車船店腳牙的「船」,與江湖行業關係密切的人物。   「好傢伙。」李樸生露出江湖朋友面目,冷冷一笑:「我不知道你們是老幾, 卻知定然來意不善。好,我老婆的恩怨是非,我義不容辭分擔,說你們的來意,李 某不是挑不起的人。」   「好漢子。」百毒天尊嘲弄地說:「分擔老婆的恩怨是非,夠情義。後面菜園 大概相隔不遠,你老婆應該聞聲返屋了,犬吠聲劇烈,她必定知道有外人光臨,等 她回來了,你就知道老夫兩人的來意啦!」   「我是太叔貞的同道夥伴。」北斗星君似乎更衰弱了,嗓音發抖:「可能你還 弄不清是什麼同道。」   「我不需要知道。」李樸生一字一吐:「我只知道,我的妻子是三年前認識的 好女人。」   「是的,她是一個好女人。」   「你們為何來找她?」   「我們不來找她,也會另外有人找她,而且比我們先來,為何不先找她,委實 令人莫測高深。」北斗星君像是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百毒天尊聽出話中隱有玄機,臉色一變:「程義,你在用隱語 暗示警兆?」   「我在想……」   「你想什麼?混蛋!」   「我想,我是一個霉透了的人。」北斗星君歎了一口氣,不再顧忌百毒天尊發 怒:「說福不靈說禍靈,我這烏鴉嘴大嘴巴,果真被我不幸而言中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百毒天尊厲聲問。   「說我預見的結果。」北斗星君打一冷戰:「我已經替你們追查到太叔貞…… 」   「她還沒現身呢!但她即使已發現警兆,也無法逃出咱們的埋伏……」   通向後堂的走道口,荊鋇布裙眉目如畫的太叔貞,手中有一隻盛了青菜的菜藍 ,站在堂口臉色泛青,受驚的神情顯而易見。   「程老四……」她終於發出驚呼:「你……你是怎樣找來的?怎麼可能?你的 氣色……」   「我……我抱歉……」北斗星君喃喃地說,臉色愈來愈難看:「我……我不得 不……不出賣你。我……我也注定了要受……報,注定了一……一起死……」   「程老四!他們……」   「他們是……」   「魚藏社。」   殺手行業中,競爭是相當激烈的。僅聲威上的排名之爭,集團與集團之間就無 法擺平。   所以黑龍會出了意外變故的消息傳出,魚藏社便迫不及待大舉南下踩探了,並 非是該社的人關心黑龍會的存亡,而是希望黑龍會真的垮台毀滅。這兩大集團,多 年來就保持敵對的意識,但也盡量不讓這種意識表面化,不希望兩虎相鬥必有一傷 ,誰也不敢預料傷的是哪一頭虎。   「你們為何要找我?」太叔貞大吃一驚:「我知道你是誰了,百毒天尊桑大德 。桑前輩,你未免跑得太遠了吧?你找我……」   「找你瞭解貴會消失的真像。」百毒無尊陰陰一笑:「本社要知道事故發生的 詳情,你會據實相告嗎?本社保證不會為難你。」   「告訴他們吧!太叔姑娘。」北斗星君黯然說:「反正死神正在注視著我們, 隨時都會把勾魂的手伸下來,攫走在劫難逃的人。我只能說,我抱歉。」   「你給我閉嘴,少在這裡胡說八道。」百毒天尊厲叱:「太叔姑娘,我們走吧 。」   「走?」太叔貞驚問。   「隨老夫至府城一行。」   「我可以將詳情告訴你,但不能隨你走。」太叔貞丟掉菜籃,警覺地後退。   「這附近已受到嚴密的監視,姑娘務必識時務。」百毒天尊提出警告:「念在 同道,老夫希望彼此保持尊嚴。北斗星君程老兄就是不上道,所以灰頭土臉。」   李樸生順手抄起靠在壁面的鋤頭,虎目怒張。   「閣下,不要在舍下撒野。」鋤頭一掄,居然風聲虎虎:「你們,走,走了就 不要再來……」   百毒天尊哼了一聲,左袖一抖,灰霧並發,順手把八仙桌掀飛,兇猛地向李樸 生砸去。   「不……」太叔貞狂叫,搶入堂屋。   李樸生雙目難睜,雙手急抬鋤頭,一聲厲叫,連人帶鋤被八仙桌撞翻在壁根下 。   太叔貞剛從菜園摘菜返家,身上沒有任何兵刃暗器,全憑一口搶救丈夫的勇氣 奔出,沒有任何攻擊的力量,人搶入堂屋,百毒天尊右袖內的毒霧已經噴出,噴得 她一頭一臉全是灰藍色的粉末。   「不識相,哼!」百毒天尊冷笑,伸手便抓。   「嗯……」太叔貞搖搖欲倒。   北斗星君知道利害,急向廳外退,以免沾上毒霧,屏住呼吸向外搶。   朦朧中,感到在搶出廳門的瞬間,有人以高速從他身側掠過,太快了,無法看 清人影,也不想看,避毒要緊,不想被擺平在聽廳堂裡,但卻一頭栽入院子裡失去 知覺。   百毒天尊鳥爪似的大手,光臨太叔貞的髮髻,手到擒來,觸及髮髻了。   脖子一緊,被人從身後扣住了,接著腰脊一震,渾身失控。   是被肘撞中的,脊骨可能斷了。   「呃……呃……」叫聲嘶啞,全身已失去活動能力。   一代宗師級的用毒名宿,毫無發揮用毒威力的機會,一時傲慢大意,以為已被 毒制住的太叔貞,必無反抗之力,完全忽略了身後的變化,咽喉被扣脊骨被打斷, 立即成了全身發僵的活死人。   脊為身柱,柱一斷萬事皆休。   神智仍是清醒的,被人拖倒、擺平、摘下百寶囊,搜出藏在懷袋內的盛解毒藥 夾袋。   「是……你……」百毒天尊絕望的叫聲令人側然,也感到刺耳恐怖不像人聲: 「你……你沒……死……」   姬玄華被魚藏社的人捉住拷打時,乾脆裝死任由擺佈,那時他的臉色蒼中泛青 ,赤裸的身軀也因寒毒的折磨而失去血色,但臉型輪廓並沒有扭曲改變。   現在,他的臉部已恢復紅潤健康,臉型輪廓依稀可辨,所以百毒天尊一眼便認 出他,是那天被酷待的瀕死赤身露體病危的人。   姬玄華找出一個體型最大的瓷葫蘆,拔塞輕嗅了兩下,毫不遲疑地倒出一些粉 末,分別抹在太叔貞與李樸生的鼻下,這一雙夫妻已經昏迷不醒。   「要救他們……」百毒天尊吃力地叫,為自己的生命掙扎:「只有老夫才…… 才知道哪一瓶才……才是解藥,老夫要……要求交……交換性命……」   「你惜命嗎?」姬玄華將瓷葫蘆納入自己的百寶囊,盯著百毒天尊冷笑。   「你逼死我,他……他們也死……」   「是嗎?」姬玄華陰笑:「你這百毒飛霧其實毒效有限,主要的作用是將人弄 昏以便活捉,也是你經常大量使用的毒物,所以需要大量的解藥。憑見識,我一看 就知道哪一瓶是解藥,用不著逼死你要你告訴我。你一定會死的,快了。」   「老夫……」   「你還有五個同伴,他們在村外埋伏。快了,他們該來了,出賣同夥的那個怕 死鬼一逃,你的同伴就知道發生不測的變化。一定很快就趕來……了來了!好。」   最先搶入的是針魔,在廳外就看出不妙,倏然止步堵住廳口,雙手連續發射百 了針,雙手都可發射,每手合發了六枚百了針。   姬玄華是唯一站立的人,當然是百了針射擊的目標。   針影破空,姬玄華的身形突然下沉。   「不……要……」百毒天尊狂叫。   姬玄華已經閃電似的將百毒天尊夾胸抓起、上拉、衝進,快極。   十二枚百了針,全貫入百毒天尊的背部。針無法射透人體,傷不到用百毒天尊 擋在身前衝進的姬玄華,成了最有效的擋箭牌,最靈光的肉盾。   針魔不愧稱第一流的殺手刺客,應變的經驗十分豐富,看到快速的人影暴起衝 來,百了針毫無作用,不假思索挫身向後飛退再向側閃,千鈞一髮中與衝出來的百 毒天尊擦肩而過,幾乎撞上了。   人影似流光,從向前栽的百毒天尊上空飛躍而過,香風入鼻,妖叱聲震耳。   傳出一陣拳掌接觸的急驟暴響,罡風怒吼,勁氣襲人,廳門崩垮,傢俱散飛。   老魔側閃時技巧十分高明,借勢僕地奮身急滾,躍起時便到了院子上空。   糟了!柴門轟然坍倒,自己的一個同伴倒撞而入,撞毀了柴門跌入院子,口中 鮮血狂噴,倒下去就起不來了,顯然是被人打飛的。   廳堂內傳出可怕的激鬥聲,院子隨飛撞而入的同伴身後有人搶入。   是那位三岔路口,站在大楓樹下的年輕文士。   「撲下來!」年輕文士在下面等他勢盡飄落,輕叱聲直震耳膜。   身在空中,餘勁已盡,決不可能控制身形懸空,非飄落不可。   「你死吧!」針魔在空中厲吼,身形急速飄落中,雙手同時發射百了針,身形 隨針而下。   年輕文士一聲長笑,大袖一揮,陰風乍起,氣旋像龍捲風,六枚百了針隨風旋 走,繞飛出院牆外無影無綜,針的加速飛行厲嘯聲懾人心魄。   向下飄落,只感到陰風及體,奇寒徹骨,兇猛絕倫的陰柔壓力無可抗拒,氣血 似乎同時在體內停止運行,甚至有找縫隙逸出的感覺。   「拼了!」針魔絕望地厲吼,隨落勢雙掌齊下,把所有能用的精力抽空用盡, 行同歸於盡的一擊。   「什麼東西!」年輕書生略扭馬步,大手一伸,突破洶湧而下的強大掌勁,扣 住了針魔的右手碗門,扭身轉體猛地一扔。   砰一聲大震,針魔被摔飛出兩丈外,撞在院牆上反彈倒地,口中鮮血噴流,掙 扎了幾下,才發出可怕的呻吟,痛得蜷縮成團。   右手腕骨碎了,但皮肌仍是完整的,這隻手,即使治癒也玩不了針啦!   同一期間,廳內傳出一聲怪響,人影也向外飛退,尖叫聲刺耳。   年輕文士一閃即至,飛出的人影恰好摔落。   隨摔落人影衝出的姬玄華,看到快速到了廳外的年輕文士,以為對方來了同伴 ,想也不想隨搶出的勁道吐出一掌,怪響應掌而起,勁烈的罡風,挾綿綿的殷雷異 鳴,向年輕文士迎面湧爆。   年輕文士身形急移,也一掌斜吐,陰風幻化柔韌的氣旋,與雷霆似的爆發掌勁 接觸。   門框柱轟然爆裂,兩股掌勁造成的破壞力十分驚人。   年輕文士一驚,飛退入院子。   「你這混蛋要拆房子?來!」年輕文士拉開馬步叫。   姬玄華也吃了一驚,知道碰上可怕的對手,疾衝而上,立即展開狂風暴雨似的 攻擊,每一掌皆響起一聲殷雷,以萬鈞的爆炸性勁道強攻猛壓,氣吞河岳綿綿不絕 放手猛攻,一口氣攻了三四十掌,也接了三十餘招反擊。   年輕文士的拳掌也極為狂野猛烈,但形之於外的氣勢卻相反,陰柔而強韌萬分 的怪勁八方湧發,空間裡流瀉著激盪的徹骨寒流,接招時硬拆硬擋,攻擊回敬也排 空切入無所畏懼。   一剛一柔迥然不同的勁道,把整座院子變成怪異的鬥場爆炸中心,似乎連天宇 也陰晴不定,炙熱與陰寒兩種氣流形成更強烈的氣旋,四周雜物拋擲滾動,人影死 纏不休,雷聲殷殷,陰風怒號,幾疑此地已不是陽世,處身在極端詭異的空間裡了 。   已陷入半昏迷境界,倦縮在牆下的針魔,驚得忘了身上痛楚,驚得徹體生寒, 像是見了鬼,被這一場不可思議的惡鬥,嚇了個膽裂魂飛,想逃走又力不從心,只 能縮成一團蜷伏在牆根下,一陣陣時冷時熱的強風掠體而過,渾身也隨之起了不同 的急劇變化。   他必須逃走,不能在惡鬥的現場行功恢復精力。   一聲爆震,勁氣四散,纏鬥中的人影中分,大概雙方硬拚了一記狠著。   兩人一中胸,一中肋,功力相當,勁道互相抵消,傷不到要害,貼身擊實也不 至於造成傷害。   姬玄華退抵崩坍了的廳門口,年輕文士也被強猛的震力逼退丈外,沉重一擊惡 鬥暫時中止。   姬玄華用右手揉動著右肋,文士這一記至陰重掌力道十分可怕,他感到有點氣 血翻騰,但並沒受傷。功力相當,擊中要害才能造成傷害。   「你這混蛋的柔勁了得,是在下所碰上的最高明勁敵。」他凝聚真力向前逼進 :「這樣拼來拼去,三天兩夜也不見得能分出死活來,斗至精力枯竭,可就變成村 夫蠢漢鬥牛,那多丟臉?來,咱們不許閃避,你一記我一招硬撐,誰死誰倒楣。」   「你這傢伙練的是陽罡大真力,功發如爆聲似沉雷,你他娘的應該練有一甲子 火候,外表依然如此年輕,可能已修至常青境界了,卻卑鄙無恥賺血腥錢恬不知恥 。好,你一記我一招,不死不散,誰怕誰呀?」年輕文士的話,毫無文味而且火氣 甚旺,不像一個練至柔內功的人,修養一點也不陰柔。   兩人都打出真火,也就失去應有的冷靜,油然生出放手一搏之念。年輕人修養 有限,好勝爭強的念頭因受激而強烈湧現。   一聲沉叱,兩人撲上了,四條鐵臂揮動,四個巨靈之掌同時及體。   沒有花招,不許躲閃,陽罡對陰煞,半斤八兩,看誰修為渾厚,看誰力道差勁 。   掌劈肩拍肋,聲如沉雷。   罡風爆炸中,兩人各向左後方挫退三步。   「好傢伙,足有千斤力道。」姬玄華臉色微變,冷汗開始浸透兩腋:「再來! 去你的!」   「滾你的!」年輕文士也邁進發招,叱聲直震腦門。   同發硬拚的招式推山填海,兩股可怕的內勁正面接觸,四掌一合,旋風乍起。   兩人在同時挫退的剎那間,同時扭身來一記毒龍出洞,雙拳閃電似的接觸,傳 出鋼鐵撞擊的怪響。   雙拳接觸時,彷彿濺出電氣火花,兩人同時挫馬步暴退三步,仍然棋鼓相當半 斤八兩。   「用性命交關的神功一搏,全力施為。」姬玄華沉聲叫,虎目中冷電炯炯:「 太爺沒有時間和你乾耗,以免讓兇手漏網。」   「他娘的!你才是兇手。」年輕文士大罵:「你們魚藏社一到蘇州,太爺就摸 清了你們肚子裡的牛黃馬寶,就等你們這些冷血的雜種與東廠的王八勾結,以便為 世除害連根撥掉你們……」   「且慢!」姬玄華沉喝。   「你叫什麼?」   「你不是魚藏社的殺手?」   「混蛋!你不是魚藏社的殺手?」   妙極了,互相把對方看成魚藏社的殺手。   「可惡!難道你不是?」姬玄華一楞。   「你是不是?」   「去你的!」   「你傷害這間屋子裡的主人。」   「混蛋!我是跟蹤魚藏社殺手而來的,他們欠我一筆七條命的債。你與他們不 同船,一定是先來監視這家農舍主人的超等殺手……」   「你是見了鬼啦!這家主人的女人,本來是我的對頭,但也是朋友。早兩天, 我就知道魚藏社的人,脅迫她的同伴循蹤找她行兇,所以在這裡等了一天……且慢 !你真是找他們討債的?」   「當然,我跟蹤他們許久了,可惜一直沒有機會,他們在東廠走狗的掩護下, 藏得十分隱秘,好不容易探出他們要找黑龍會的人,所以跟來要他們還債。」   「唔!你是誰?」   「你又是誰?」   「黑龍會、東廠走狗、魚藏社、太監李實、毛狗官毛巡撫,甚至全蘇州一府兩 縣的治安人員,全都在找我要將我押上法場。幸好全蘇州的市民,都是我的支持者 。」   「你是……」   「費廉,費文裕。民變時,在巡撫署大堂,一怒擊斃東廠專使,號稱天下第一 劍的走狗神劍晁慶,那就是我費文裕所殺。」   「老天爺!竟然是你。」姬玄華散去凝聚的神功,欣然說:「你這混蛋真了不 起,我算是服了你。他娘的!我如果殺了你,全蘇州的好市民,恐怕要剝我的皮, 幸好沒一掌斃了你。阿彌陀佛!」   「你少臭美,你那雷霆萬鈞一鼓作氣的狗屁內功,拖不了幾下就會剩下一層皮 ,奈何得了我?」年輕文士笑容可掬,說的活粗俗豪放:「喂!你是誰?」   「強盜。」   「強盜?」   「大盜旱天雷,真姓名叫紀玄華,紀年的紀,目下改文王武王的姬。其實不算 改姓,姬紀本來是一家。」   「我知道了,那晚踩探奸閹祠的人是你。好傢伙,咱們交個朋友,如何?」   「妙哉!我正感勢孤力單。費兄,相逢恨晚。」姬玄華興奮地伸出巨掌。   「神交已久,足慰平生。紀兄,還不嫌遲。」   兩人行有力的把臂禮,兩條胳膊挽得牢牢地。   「費爺……」破門外出現李樸生和太叔貞,兩人氣色甚差相挽相扶持,太叔貞 熱淚盈眶哽聲呼喚:「天……恩,你……你在暗中庇……庇佑我,我報答無……由 ……」   「太叔姑娘。」費文裕偕姬玄華向兩人走去:「你該讓我送你回蘇州的,你說 你自己會走,結果幾乎斷送在這裡,我比你早到兩天。你們倆不要緊吧?」   「這位爺救了我們。」太叔貞指指姬玄華:「爺台如果出手晚一剎那……」   「晚一剎那也有驚無險,他們志在活擒你。」姬玄華說:「哎呀!主兇女殺手 逃掉了,哼!你飛不上天下不下地。」   聲落人飛,飛越院牆一閃不見。   「你們善後,我跟去看。」費文裕匆匆轉身:「這些殺手決不能讓他們活著回 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兩面夾擊】   朱雀功曹許彩鳳僅受到震傷,調息片刻便引氣歸元,同來的七個人中,她地位 最高,也是武功最高的一個,經受得起打擊。   目擊費文裕和姬玄華以神功全力相搏,她心中有數,以她的身手和修為,絕難 經受任何一人的痛擊,難怪在堂屋中,拼不了五六招便被震傷飛出廳門,此時不走 ,以後不論誰勝誰敗,她一定走不了啦!   乘亂跳牆而走,匆匆奔向泊舟處。   她知道所有的同伴完了,泊舟處還有九名舟子,那些舟子是李太監的人,身手 都相當了得,長期操舟不現疲態,還可以在必要時助她退敵,至少也可以將她帶回 府城,上船是她唯一的生路。   逃的人必定全力飛奔,速度一定比平時快得多,千緊萬緊,性命要緊。   可是,她的元氣並沒全復,無法用全力施展輕功趕路,因此比平時要慢些,但 已經快逾奔馬,人輕腳力足,片刻便遠離了現場。   前面三岔路口在望,大楓樹下鬼影俱無。   她飛掠而進,恍若流光逸電,距大楓樹不足十步,樹下跳下一個青影。   糟了!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這個可怕的青影:姬玄華。   她已經看出,姬玄華就是那天,被她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半死赤裸大漢,自始到 終這大漢不曾甦醒。   決不是鬼魂,這人從鬼門關逃出,重回陽世來找她了,雙方只許有一個人活。   百毒天尊也認出姬玄華,注定了以命還債。   「你才來呀?」跳下樹的姬玄華,縱至路中攔住去路,臉上的獰笑可怕極了: 「歇口氣恢復精力,我要讓你死得瞑目,讓你知道欠了債一定要還的,讓你知道冷 血殺手也有被人殺的天理公道。」   她知道跑不掉,立刻停下調息。   姬玄華手中,有一根三尺長的竹棍。而她,不但有寶劍,而且殺人的暗器都在 ,足以把一流高手送下地獄,她是魚藏社最高明、最兇狠的殺手之一。   「你是黑龍會的人?」她拔劍出鞘,神情恢復冷靜,美麗的面龐不再動人,殺 氣騰騰顯得陰森冷酷:「同道相殘,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閉嘴!兇手,謀殺犯。」姬玄華咬牙說:「我一點也不怪你要我的命,我本 來就是玩命者。我殺人,被人殺理所當然,不需怨天尤人。你栽下什麼,就收穫什 麼。我回去垂楊西村,你把那家人怎樣了?」   「閣下,殺人滅口的金科玉律不是我訂的。」許彩鳳厲聲說:「我帶來的人只 剩下我一個,你窮追不捨難道不是殺人滅口?我豈能讓知道我失誤縱走一個半死人 的一群村夫,把這件事到處宣揚?」   「那些村夫農婦老少兒童,可不是有自衛能力的玩命者。」   「他們沒有自衛能力,就得認命。你是黑龍會的人,知道該怎樣對付目擊者… …」   「呸!在下卑視你們這些謀殺犯,不知道黑龍會是什麼東西。」   「你是誰?」   她乘亂逃命,並不知道姬玄華與費文裕交手後的事,假使她知道面對的人是大 盜旱天雷,不膽落才怪。   「姬玄華。」   「那個花花公子?」   「沒錯,就是我。」   「原來是引起小小風波的姬小輩,你扮豬吃老虎,要引起巨大的風波,轉移你 夜侵普惠祠的行動,我要回城揭破你的陰謀……」   身形倏然向左縱出三丈外,再起步像離弦的勁矢貼地飛掠而走。   前面草叢中一聲長笑,費文裕長身而起。   「好高明的輕功提縱木。」費文裕高聲喝采:「此路不通,沒有人能從我這裡 脫逃。退回去,你們有賬要算。」   大袍連揮,旋風乍起。   許彩鳳遠在三丈外,已感到冷流撲面生寒,駭然用千斤墜穩下馬步,消去掠走 的餘勁,隨即一聲妖叱,劍發狠招回頭望月,突然攻擊隨後追及的姬玄華。   假使費文裕不擋住她的去路,便可擺脫追來的姬玄華了,她的輕功值得驕傲。 殺手做案時必須盡快離開現場,輕功愈佳,被追及的機會愈少,一個名殺手,輕功 佳逃得快是必具的條件。   「劍術也不錯。」姬玄華的語音來自右方,竹棍疾射而至:「暗器夠狠毒。」   她的左手,一枚回風錐飛旋而出,一劍走空,錐立即循聲發射。   啪一聲響,竹棍奇準地擊中幾乎目力難覺的回風錐。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是射向費文裕的,身形暴起隨錐急進,想出其不意 奪路,用回風錐打先鋒。   「沒有我的事。」費文裕說,身形倏然隱沒,隨即顯現在側方三丈外,乍隱乍 現像是化身術。   回風錐繞飛半匝,失去目標翩然墜落在五丈外。   不等她向前滑滾的身軀停下,背心已被姬玄華的右膝壓住了,重如山嶽,壓得 她胸部似要炸裂,眼前星斗滿天,喉間有物上湧。   姬玄華毫無憐香惜玉花花公子風度,兩劈掌打鬆了她的雙肩筋,扭轉雙手解腰 帶捆綁。   「斃了不就了結?」一旁背手而立的費文裕說。   「不,要瞭解魚藏社與走狗們勾結的底細。」姬玄華說:「而且,我還有個妙 主意。」   「什麼妙主意?」   「以佯動掩護真目標。我要大鬧蘇州,利用這鬼女人作餌,吸引所有的殺手和 走狗,向姬玄華群起而攻,旱天雷就可以出其不意直攻奸閹祠了。」   「家祖的綽號叫天魔。」費文裕說:「我把兩批東廠專使和黑龍會的重要人物 ,誘往寧國府痛宰,幾乎把他們斬光殺絕,再到南京挑黑龍會的山門,把他們徹底 屠光,太叔貞姑娘是唯一的活口。他們把我叫做神魔,神魔費文裕。」   「神魔和旱天雷,洗劫奸閹祠放一把野火……」   「不,不能放火。」費文裕堅決地說。   「為何?」   「那座祠,值幾十萬兩銀子。」   「搬不走的,費兄。」   「我認為另有用途。」   「怎麼用?」姬玄華問,一掌把許彩鳳劈昏,法不傳六耳,昏了的人是無害的 。   「我這次回蘇州,想為被送上法場的五義士做一些事。」費文裕嗓音變了,變 得澀澀地:「是我害了他們,是我逞一時意氣,激於義憤衝動地斃了專使神劍晁慶 ,一走了之害他們上了法場……」   「我調查過了,不能怪你,費兄。」姬玄華黯然:「顏佩韋五義士確是發動攻 擊專使的人,甘願挺身而出就義,要求寇知府阻止朝廷發兵蹂躪蘇州,所謂民變的 暴民只有他們五個人,他們甘願替專使抵命。殺另一批專使,沉溺不少走狗的人, 其中沒有你。不要自責,好嗎?」   「魏奸閹與天下為敵,他活不了多久的。」   「是的,他已經造孽了二十年,氣數將盡。」   「不管他怎麼死,何時死,他死了,天下各地的生祠會存在嗎?」   「他一死,樹倒猢猴猻散,天下人誰不想食其肉寢其皮,挖他魏家的祖墳?」   「所以我打算把這座祠,留給義薄雲天的五義士。我已經著手遊說蘇州的各方 人士,為這件事造氣勢頗有成就。我在蘇州頗有幾分潛力,黑龍會一著手調查我的 根底去向,我就得到確實消息了,所以能把他們誘往寧國府一網打盡。」   「好,不放火。」姬玄華將昏迷了的許彩鳳扛上肩:「不把奸閹的像打爛,決 不甘休。」   「李太監在杭州西湖,所建的魏閹普德祠,建在岳武穆祠與關廟之間,更為可 惡,更為宏麗。」   「珍寶必定冠甲天下。」   「洗劫了這座祠,咱們再去杭州搬珍寶。」   「一言為定。」   北斗星君很幸運,死裡逃生留住了老命。他是黑龍會蘇州的地區負責人,手下 有一些地位低的眼線,這些人只由他直接指揮,與黑龍會沒有接觸。所以,他也算 是黑龍會倖存的劫後餘生者之一。   太叔貞並不計較他出賣同伴的罪行,在魚藏社的殺手煎迫下,嚴酷慘烈的江湖 逼供手段,鐵打的人也會被溶化,為保命而出賣自己人情有可原。   他是蘇州地區的負責人,更是黑龍會最精明幹練,見聞廣博的眼線,經他調查 搜證的人,必定被順利地處死,所以綽號叫北斗星君。   黑龍會接下東廠緝拿民變時,在巡撫署公堂搏殺東廠專使兇手費廉的買賣,當 時民變大鬧巡撫署公堂,他恰好在現場,曾經目擊經過,親眼看到費廉的相貌,因 此調查的責任,便落在他頭上。   那時,費文裕在府學捨生員李生家中作客,應邀在學捨露了兩手弓馬絕技,身 份是遊學書生。   民變事發之後,李生一家七口按正規手續遷籍杭州,一離境便失了蹤,是由費 文裕護送離境的。   他在各方都有眼線,有地頭蛇可用,不但查出費廉是號稱輕功天下第一,一生 獨來獨往的宇內兇魔天魔費衡的後人,而且把李生一家的去向查得一清二楚。   他卻不知道,有許多消息是費文裕間接供給的。   結果,把東廠走狗與天下第一殺手集團黑龍會,一步步引向死亡。前後經過三 個多月,半月前太叔貞從南京來,帶來了黑龍會全軍覆沒的噩耗,他只好另找生路 。   迄今為止,江湖上還沒正式傳出黑龍會覆沒的消息。   他不敢聲張,投奔巡撫署做走狗藏身,沒料到平空出現了排名第二的魚藏社, 他成了砧上肉。   太叔貞原諒了他,但打發他立即離開。   他並不知昏厥後所發生的事故,也不曾目擊神魔與旱天雷狠拼的經過,但他卻 知道碰上了什麼人,在經過三岔路口時,他一眼便看出站在大楓樹下,那位年輕文 士的底細。   一點不錯,正是他詳加調查證明身份的費文裕。   他本想向百毒天尊透露的,但卻又忍下了,反正不管碰上什麼人。最後他仍然 難逃大劫,魚藏社這些混蛋死光了最好,正好替他陪葬。   太叔貞打發他走路,他還以為費文裕不知道他的身份底細呢!   他卻不知,費文裕在蘇州就知道他的底細,巧妙地佈下死亡之路,暗中供給他 追查的線索,讓他按步就班走下去,直接導致黑龍會的覆沒,引誘東廠與黑龍會一 步步走上死亡之途。   他不知道朱雀功曹許彩鳳七男女的命運,只知道太叔貞救醒他,要他趕快離開 時,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李家農宅,只有太叔貞一個人。   他不需追問結果,太叔貞活著,就表示魚藏社的殺手失敗了,必定與費文裕有 關,正好乘費文裕不在時遠走高飛,像逃避瘟疫般盡快逃離疫區。   他真該就此往天南地北避災的,卻又放不下蘇州的家當財產,強提精力走陸路 回府城,希望比百毒天尊那些人早回一步。   他落在魚藏社的人手中,不知道外界的動靜,以為只有魚藏社的人知道他的底 細,該社的人不會向外張揚,只要先一步返城,他是安全的。   他在一條小河旁,雇到一艘船駛回府城,到達晉門碼頭,剛跳上岸,兩名大漢 一左一右挾住了他。   他認識在旁那位負責指揮的人織造署走狗中,大名鼎鼎的暗器名家:飛刀呂飛 。   看到呂飛的陰森面孔出現在眼前,他只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他精力仍在,飛刀呂飛還不至於令他害怕。   「我又完了!」他心中狂叫:「老天爺!我怎麼這樣倒楣?」   兩大漢架住他舉步,他有被帶上法場的感覺。   處理了六具死屍,李樸生和太叔貞,張羅酒菜款待佳賓,這間農舍得大興土木 修理了。   太叔貞替李樸生引見兩位佳賓,不多作介紹。她不認識姬玄華,對府城近來所 發生的事故她一無所知,離開蘇州她便來到李家,幾乎足不出戶,躲得穩穩地,豈 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災禍依然找上了她。   她告訴兩位佳賓,她並沒正式嫁給李樸生。   這就是江湖浪女的悲哀:想找真正的歸宿並不容易。   「如果我所料不差,將會有人連夜趕來追查結果。」費文裕一面進食,一面向 太叔貞說:「太叔姑娘,如果你們無法盡速動身,我和姬兄留下掩護你們準備,當 然早走早好。」   這也是江湖亡命者的悲哀,一旦隱身處被仇家發現,唯一的應變方法,是斷然 拋棄基業遠走高飛。   「還有什麼好準備的?」太叔貞苦笑:「多耽誤片刻,便多幾分兇險。當然, 有費爺在,他們來三五十個高手,也有如驅羊斗虎。我擔心的是這一帶的村民受連 累,那些人什麼絕事都可以做出來的。   「我這裡其實也沒有多少田地。」李樸生臉上也沒有難以割捨的神情:「而且 這年頭,種田地日子愈來愈難過,賦稅,徭役一年比一年重,許多人都丟下鋤頭到 城裡做工謀生去了,沒有什麼好留戀的。我和小貞還有些積蓄,找地方躲三年兩載 不愁缺衣少食。」   「千萬不要重出江湖拾舊業,李兄。」費文裕誠懇地說:「你們倆都是見過大 風浪的人,該知道失勢的人,處境是相當悲慘的,跌倒了就不容易爬起來。黑龍會 崩潰了沒幾天,正式的消息還沒傳遍江湖,魚藏社就迫不及待起而代之,對黑龍會 的人任意宰割了。江湖道上,舊的人不會收容你們,而且嚴防後患。新的人迫你們 讓位,雄心萬丈要取代你們。」   「老天爺!我還敢重拾舊業?」太叔貞感慨萬端:「費爺,記得在寧國府的事 嗎?你化名文風,把我們數十名一等一的高手名宿,玩弄於股掌之間,我不是告訴 過你嗎?我說總有一天,我也會找一處隱秘的地方躲起來。唉!我躲,但依然躲不 掉災禍,這次一定要躲得更隱秘。目下消息早晚會傳出的,我怎敢再在外面走動? 」   「不錯,消息一定會傳出的。」姬玄華說:「魚藏社已經興高采烈,接下了東 廠走狗委托的買賣,目的是追查兩批專使的下落,和搏殺費兄以便回京銷案。北斗 星君以為魚藏社在找到太叔姑娘,證實黑龍會的遭遇之前,不會胡說八道到處宣揚 。其實,魚藏社的人早就在南京活動,眼線經常留意黑龍會的動靜,看出有異聽到 了風聲,才放心大膽露面求證的。因此黑龍會覆沒的消息,已經傳出了。北斗星君 和太叔姑娘,已經成了眾所注目的人物,安全堪慮,必需躲得穩穩地。我猜,北斗 星君如果不見機,及早遠走高飛,下場是相當悲慘的。」   「他並不知道詳情。」太叔貞說。   「那更糟。」費文裕大搖其頭:「除非他有鐵打銅澆的熬刑本錢。」   「禍福無門,唯人自招。」太叔貞歎息一聲:「放了他,我們情義已盡,今後 的吉兇禍福,誰也無法替他作主宰。費爺,你和姬爺今後有何打算?」   「呵呵!我玩命。」費文裕拍拍姬玄華的肩膀:「他發財,我們是沆瀣一氣, 同惡相濟,過一段翻天覆地的日子。」   「我們商量妥當了。」姬玄華神彩飛揚:「費兄以神魔費文裕的真面目出現, 蘇州的走狗必定天天晚上做噩夢,將有效地吸引大群走狗奔東逐北,我就可以詳加 佈署準備驚天動地的行動,神魔加上與走狗反臉成仇的姬玄華,聯手大鬧蘇州,保 證天翻地覆,大有看頭。最後,就是天翻地覆的事發生了。」   他說的反臉成仇,是有根據的,迄今為止,三方面的走狗都不重視他的存在, 小衝突無傷大雅,他甚至與太監李實的走狗鏡花水月兩妖女保持友誼,鏡花妖甚且 把他看成情侶。   要製造反臉的借口,太容易了,找任何一個走狗踢上一腳,保證可以掀起狂風 暴雨。   朱雀功曹許彩鳳,就是他製造反臉成仇借口的引火媒。   「一個魔鬼,加上一個強盜。」費文裕一高興,說溜了嘴:「蘇州有禍事了, 天翻地覆將有許多人遭殃。姬兄弟出道不過兩年,他已經是威震江湖的風雲人物, 而我神魔在江湖浪跡了四五年,一直不曾引人注意。在蘇州適逢其會趕上了民變, 強出頭擊殺了東廠專使,最後被人查出天魔是我爺爺,身價立即下降一倍,被人認 為我只憑爺爺的餘蔭揚名立萬而已。   該死的!我愈想愈不甘心。」   「老哥,你也不必發牢騷了。」姬玄華比費文裕小四歲,自然而然把費兄的稱 呼,不著痕跡地稱老哥:「你殲滅兩批東廠專使,徹底消滅黑龍會殺手的消息,要 不了多久,必定消息轟傳江湖,一鳴驚世,江湖上有你的聲威地位,我這強盜鐵定 比你低一級,呵呵!酒足飯飽,你們準備,我告便,找那鬼女人要口供。」   朱雀功曹被弄昏塞在柴房裡,她對所發生的事故只留下一些概念。   花花公子姬玄華找她,替垂楊西村的七村民報仇,她居然不曾想及其他的事, 認為這是單純的事件。   唯一令她聯想到的事,是姬玄華夜探普惠生祠的動機。但她想不通,這花花公 子沒有理由到生祠討野火。   一盆冷水淋頭,她一驚而醒。   她很美,也愛美。如果不是執行秘密行動,她很少化裝易容,平時喜歡打扮得 花枝招展漂漂亮亮,可惜很少笑靨迎人,冷森的神情掩去美麗的顏色。   今天她穿了花衣裙,薄薄的花綢衫經不起水,水一浸就可以看到裡面撩人綺思 的胸圍子,曲線畢露玲瓏透剔,半躺在柴草堆中,有充足引起男人犯罪的本錢。   「你……你想幹什麼?」她本能地收縮身軀,狠盯著屹立如山俯視著她的姬玄 華。   雙肩仍然酸痛,雙手被背捆得牢牢地,但雙腿仍有反擊的能力,當然難免心中 發慌。   姬玄華雙手叉腰,像審視爪下羔羊的狼。   「哼!你知道我想幹什麼。」姬玄華獰笑:「在我,是好事;在你同,就不太 妙。」   「你嚇不倒我。」她想歪了,臉色一寒:「我與鏡花水月兩妖女一樣,一點也 不在乎你們男人所造成的傷害。」   「我知道你們這一類江湖浪女,什麼都不在乎。」姬玄華冷冷一笑:「天下四 大殺手集團,都有利用女色深入接近目標的執行計劃,公私兩方面,都不禁止情慾 之私。不錯,你很美,但一點也不對我的胃口,我不會用混蛋手段逼迫你。」   「你最好盡快殺掉我。」   「我不急。」   「你……你到底……」   「我要口供。」   「口供?什麼口供?」   「貴社接受東廠買賣,雙方協議的內情。」   「該死的!關你什麼事?」她大感意外:「你替那些村民討債……」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債的事簡單明了,我不急。貴社的一切活動,都會影 響我的安全,尤其你們與操生殺大權的東廠專使勾結上了,我不得不嚴加提防,女 人,你必須從實招來。」   「休想!休想!」她斬釘截鐵拒絕:「除了殺我,休想從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   「是嗎?也許你這女光棍,什麼都不怕,連死也威脅不了你。」   「本來如此。」   「所以決不吐露任何機密事。」   「你知道就好。」   「好吧!你很了不起,那麼,我只好另行設法了。」   「任何法也奈何不了我,我許彩鳳是視死亡如兒戲的名殺手。」   「我的辦法,沒有死亡的威脅。」   「那就更奈何不了我。」   「我就不信。」姬玄華淡淡一笑,轉身往外走:「咱們走著瞧。」   「我等著。」   「我也在等。」姬玄華扭頭笑笑,掩上柴房門走了。   「你在搞什麼鬼?」她尖聲大叫。   沒有人理睬她,她心中大感不安。   她被粗布幪住眼睛,雙腳也被牛筋索捆牢,被姬玄華扛上肩,走了不少路。   她用耳力聽,聽不到異樣的聲息,估計姬玄華是一個人扛著她走,沒有同伴接 應。   不久,她知道上了船。被擱在艙底,船上好像有兩個人操槳,然後停槳升帆。   她憂心忡忡,不知姬玄華把她帶往何處,又會用什麼手段對付她,給了她精神 上的壓力頗為沉重。   有時候,沒有死亡威脅的威脅,比用死亡作威脅更令人害怕,視死如歸的人為 數不少,對這些人用死亡作威脅,起不了多少作用。   她曾經再三提出問題,要引誘姬玄華說話,以便在交談中,探出一些口風。可 是姬玄華除了那次在柴房與她打交道之後,再也不回答她任何問題,一直保持沉靜 像個啞巴,她的朦眼布也一直不曾解開過。   許久許久,姬玄華又扛著她登岸。   她已經睡了又睡,醒了又醒,肚中咕咕叫,餓得發慌,不知過了多少時辰,也 不知道是夜是晝。   當她被拋上一張床,取下幪眼布,解了手腳的綁,首先入目的是明亮的燭光。   然後看清了一切,她處身在一間簡樸的小室內,有硬木床,床上居然有又黑又 髒的蚊帳,竹枕硬板,一股怪味刺鼻。   簡單的小桌上,有兩碟菜一盆飯。   「吃炮了可以清洗,廁在灶間後。」姬玄華總算開了金口,語氣冷淡:「床頭 木箱有布衣粗裙,可以暫時換穿。別亂跑,這附近有不少浮泥沼澤,沉下去準死。 」   說完,掉頭出房。   她活動手腳,手腳麻得像是僵死了。   「你在我身上加了什麼禁制?」她大叫。   「你是內家高手,應該可以自己發現。」姬玄華在門外說:「你比一頭母老虎 更具威協,不加禁制危險性增加十倍。天快亮了,好好歇息。」   「天快亮了?你……」   砰一聲響,房門閉上了。   她認了命,只有耐心地等候機會。   某些經脈被制,氣海失去作用,手腳用不上勁,她已經成為一個最平凡的女人 。   住處是一間位於雜林茂草遍佈,不時可以聽到水禽活動聲息,四野黑沉沉的孤 零零土瓦屋,好像很久沒有人居住了。唯一的一條小徑,只能容一人行走。   她不敢逃走,不知身在何處。   除了她,只有姬玄華一個人,廚下的食物不多,似乎姬玄華沒有久住的打算。   近午時分,她才從沉睡中醒來,啟房門外出,便聽到後面廚房有聲息。   鄉村人家生活條件差,洗漱就在廚外的天井中,用桶打井水洗漱。   她看到姬玄華在廚房忙碌,瞥了她一眼不加理睬。   她穿了粗布衣裙,粗頭亂服,往昔的美艷風華雖則消失無蹤,但仍然相當出色 動人。年輕就是美,粗頭亂服仍然具有媚力,姬玄華居然不多看她一眼,她知道用 美色休想誘惑得了這個英俊的大男人。   「這是什麼地方?」她一面打水一面向廚房大聲問。   「我也不知道。」廚房傳出姬玄華冷淡的語音。   「你的隱居處?」   「沒胃口。我遨遊天下傲嘯山河,不是找地方隱居逃世的。」   「在這裡幹什麼?」   「我約了你的人,在這附近接你。」   「什麼?約我的人來接我。」   「是呀!只許三或四個人來。來多了就避不見面,三四個人來……」   「那又怎樣?」   「看他們是否有本事接你回去,接不走,我留一個人逃命,回去邀其他的人再 來,來送死。」   「什麼?你……」   「這麼一來,貴社的人將逐漸減少,消息將向江湖轟傳,最後……」   「最後怎麼啦?」   「最後拍賣魚藏社殺手,我開出的底價是一千兩銀子。朱雀功曹的身價,一千 兩銀子的確太便宜,一定有許多人搶購,你們的仇家出價一定最高。喂!你們這幾 年所做的買賣,花紅最高是多少銀子?五千?一萬?」   「天殺的!你……你不能這樣做。」她驚怒交加,把吊桶向廚房扔去。   「我能的,女人。」姬玄華也大聲說:「天不會殺人,我殺。其實我對你的口 供興趣不大,貴社其他身份地位更高的人,口供比你的更詳盡,更有用。」   「我……」   「你這時想招供,我一概拒絕。我已經給你機會,你輕易放過了,失去了的, 永遠不會再拾回來,女人,趕快洗漱,該午膳了,吃不吃悉從尊便,錯過了你得餓 一天,人最好不要虐待你的肚子。」   「你這畜生……」   「畜生不會對你這謀殺犯兇手如此優待,我還弄食物給你吃免得你餓死呢!你 曾經如此仁慈對待過你的仇敵嗎?進來吃午餐吧!有事待辦呢!」   「有什麼事?」   「屆時自知。」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第二冊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