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軟硬兼施】
小徑穿越沼澤區,誰也弄不清這一片沼澤區有多大,反正除了竹筏之外,在這
一帶無法活動。
有些可乘坐一兩個人的小小平底船,也可以在沼澤內行駛,但假使擱上了泥灘
,那就麻煩了。
小坡從北面伸入,東南也伸人一段上坡,因此這一段土坡,以這一段沼澤區兩
岸距離最近,約一里左右。
小徑是兩岸唯一的交通要道,把兩岸的村落連貫起來。但如果雨季漲大水,交
通便斷絕了,本來相距五六里的兩座村,如想彼此往來,那就必須繞沼澤區的外緣
行走,不管繞那一邊,都得走上一天半天,繞二三十里平常得很,交通極為不便,
唯一的工具便是乘坐竹筏冒險行駛。
通過沼澤區的這一段小徑,是一列長長的石板條,深深栽入水下而形成的,真
有好幾百條石板柱,工程極為浩大,不但壯觀而且頗富詩情畫意。可惜古往今來的
畫家,從不把這種供人行走的小石徑搬上畫面。
每根石板柱的頂端,長約兩尺寬約一尺,高出水面因水位高低而不同,通常約
三尺左右。每根石板柱的問隔,也在兩尺左右,小孩經過得跳躍而走,大人則一步
一跨,女人兩步一跨,走過這幾百根石板柱,怪有趣的。但如果失足掉下去,那就
災情慘重,左右大部分地區,是比人更深的軟浮泥,表面上看水深不過兩尺左右,
陷下去就十分不妙,除非能及時撐著下面石板柱的基座,或者抱住石板柱爬上來。
千百年來,人們就是這樣往來的,從來沒有人想到在這裡架一座橋,或者搭浮
橋方便行走。也許,往來的人太少;或者地方人士太窮,籌不出龐大的經費建橋,
無此必要。
如果兩岸的人在中途相遇,相錯而過還真需要良好的技巧。相遇的如果是一男
一女,可就麻煩了。
假使存心不讓對方過來,一個人堵住就夠了,真有一夫當關,萬夫難過的氣勢
。
要過,唯一的方法是跳下水中攀柱而過。
姬玄華手中有一根農家用的扁擔,足有六尺長出頭,在他手中威力決不比齊眉
棍差。
他堵住小徑的中途,要過來的人,必須通過他這一關,除非對方水性高明,不
怕隱入浮泥,從水下繞過,不然休想過得了他這一關。
他身後第五根石板柱上,坐著站都站不穩的朱雀功曹許彩鳳,用怨毒的眼神,
死瞪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
他所約的人,必須從對岸來。數量已經規定,不能超過四個人。
對岸,四個人正快步逐柱接近。
「你怎麼約這些不相關的人?」許彩鳳終於看清來人的面貌了,頗感意外。
約來的人,應該是魚藏社的首要人物,或者是東廠與李太監的走狗,與其他的
人無關。
「他們都是蘇州的地頭神,傳播消息最快,最具可信性,是蘇州的爺字號人物
。」姬玄華旋弄著扁擔,扭頭獰笑頗為得意:「由他們口中傳出,有魚藏社的女殺
手出賣,必定轟動江湖,我鐵定可以名利雙收,姬玄華三個字平地一聲雷,想起來
就樂上老半天,我這種成名的手段,夠高明吧!」
「你死得也快。」許彩鳳咬牙說:「你也將成為本社搏殺的目標。人怕出名豬
怕肥,你將成為眾矢之的,日子難過。」
「你放一百個心,我一定可以撐過建根基的一段艱險時期,一定可以連根剷除
貴社的根苗,魚藏社將步黑龍會的後塵,在世間消失。短短一季半年,天下四大殺
手集團的第一第二集團同被剷除,這世問也許不會從此天下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
更壞。」
「姓姬的,你不要做得太絕好不好?」許彩鳳終於知道情勢險惡,強硬只能讓
自己的處境更糟:「我朱雀功曹的地位相當高,足以代表本社和你談條件,何不放
棄玉石俱焚的愚蠢打算,採用雙方可以互利的行動?只要你開出合理的價碼來,我
……」
「我不和卑劣的謀殺兇手談條件論價碼。」他斷然關閉互利之門:「免談。」
「我把我知道的事告訴你。」
「晚了。」他冷冷一笑:「我會從貴社地位比你更高的人口中,搾出我要知道
的口供。」
「你……」
「良機不再。」他用冷酷的口吻說:「機會稍縱即逝,逝去的永不會再回來,
所以說要把握機會。」
對面來的人已到了二十步外,第一個人相距遠有十根石板柱。
四個人兩佩劍,兩佩刀。三人不再前進,由第一位魁梧的中年佩劍人獨自上前
打交道,如果動手相搏,只能由一個人出手,其他的人如果跟得大近,後退必定無
路,將會撞在一起同往水裡掉。
「你就是一再鬧事的姬玄華?」這人聲如洪鐘,大眼中有強烈警戒的神色:「
我不認識你,為何派人送貼威脅我前來?」
「你是蘇州吃水飯朋友的仁義大爺,更是蘇州首屈一指的大豪,江南的江湖朋
友,誰敢不尊敬你吳下孟嘗周仁的地位?」姬玄華的嗓門更大,豪氣飛揚威風凜凜
:「魚藏社蜂擁而至,在蘇州你的地盤內興風作浪,可能你真的不知道,所以在下
提醒你提高警覺以防不測。
為表示在下的話不假,所以請你來證明在下的話千真萬確。」
「你對周某並不尊敬……」
「因為在下不是江南人。」
「閣下……」
「閒話少說,你認識那位美麗的女人嗎?」姬玄華用扁擔指指身後的許彩鳳:
「也許你不認識,但應該知道這美麗女殺手的名號。」
「周某該認識嗎?」吳下孟嘗極為不悅。
「應該認識,因為她在你的地盤內興風作浪,等於是直接向你的權勢挑戰,沒
把你這位蘇州的仁義大爺放在眼下。為了替你分憂,特地請你來看看她的廬山真面
目。」
用名和利來做挑起衝突的引媒,十之九可以達到目的。吳下孟嘗既然是江湖朋
友心目中,獨霸一方的仁義大爺,有人敢向仁義大爺的權勢挑戰,當然影響名利,
衝突在所難免。
周仁的綽號叫吳下孟嘗,可知他的本籍不是蘇州,只是他經營的水運客貨船行
,在蘇州設有相當大的棧埠,總行在鎮江。
鎮江至常州一帶,才稱吳下,吳下阿蒙,指的就是三國時東吳名將呂蒙,他是
常州的呂城鎮人,蜀將關羽就是死在這位吳下阿蒙手中的。千百年後,呂、關兩家
一直是死對頭,呂、關兩家決不可能結成親家,歷史仇恨根深蒂固。
「你到底想幹什麼?這不關我的事。」吳下孟嘗沉聲問,怎敢招惹魚藏社自找
麻煩?
「給你看看,讓你心中有數。」姬玄華不再加壓力:「也等於表明姬某在蘇州
,不怕任何人向在下的聲威橫加挑釁。在下不久之後,將公開拍賣這個大名鼎鼎的
女殺手,為了保持你仁義大爺的權勢,在下希望閣下也參加標價。至於閣下有何打
算,得由閣下自己決定。現在你應該已經看清標賣的人了,謝謝光臨。」
「你下書脅迫周某的手段,才是真正向周某權威挑戰。」吳下孟嘗怒形於色,
手一動劍出鞘:「而且也有逼周某與魚藏社結怨,逼江南豪傑表明立場的霸道手段
,周某不甘受人脅迫,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悉從尊便。」姬玄華態度強硬,有計劃地一步步逼對方走上武力解決的途徑
。
以劍斗扁擔,如果雙方武功與經驗相當,那是非常危險的事,劍先天上就落在
下風。扁擔是堅木所製,堅硬而富彈性,比棍更順手,比槍更利於攻堅。一寸長一
寸強,劍根本就不是斗棍的好兵刃,功力相當,既砍不斷棍,也擋架不住,甚至很
可能一撞就劍折,砍入一半一震之下,劍也會說手。
在只能直進直退,一切妙招技巧皆用不上的狹險地方,劍毫無勝算,吳下孟嘗
卻挺劍上,可知必有所恃,或者不得不為了聲譽而放手一拼。
不能用花招,劍徐徐逼進。兩人中間隔了一根石板柱,空隙的距離六至八尺,
劍必須逼近出招,而且必須從中宮強行切入。
劍氣開始迸發,傳出隱隱虎嘯龍吟,可知吳下孟嘗的內功修為火候極為精純,
已可利用劍氣傷人於體外了,渾雄的內勁已匯聚於鋒刃,等候向外湧發的時機。
姬玄華的扁擔,也斜舉相迎。
不管任何一方,如想擊倒對方,皆必須能佔住中間的石板柱,而且必須能穩固
地佔據。
吳下孟嘗身形微挫,要衝上了。
姬玄華冷哼一聲,也向下微挫馬步。
人影破空,吳下孟嘗身後第三根石板柱上的虯鬚人,突然以驚人的速度飛躍而
出,躍過吳下孟嘗的頂門,雙手齊揮,半空中原地後空大翻騰,輕功駭人聽聞。
吳下孟嘗也同時馬步挫得更低,左手電光激射而出。
原來兩人一上一下,同時在原地用暗器攻擊。
一聲長笑,姬玄華的扁擔點在石板柱上,身形斜升在右側上方的水面上空,離
開所立處足有五尺以上,以扁擔支撐身軀懸空。
共有七枝暗器,從他原先所佔的石板柱上空三尺電掠而過。
懸空的身軀乘勢前旋、飛出,扁擔也隨即前掃,破風聲有如隱隱殷雷。
「接不得!」遠處吳下孟嘗的人狂叫。
叫晚了,吳下孟嘗不得不接,已來不及走避,更來不及閃動,稍一移動便會落
水,扁擔來勢太急太猛,不接必定老命難保。
錚一聲狂震,吳下孟嘗連人帶劍震飛而起。
「噗」一聲悶響同時傳出,還來不及往回翻的虯髯漢,右胯挨了一扁擔,身形
加速回翻,方向卻無法控制,水聲如雷,翻落柱下泥漿飛濺。
吳下孟嘗非常了得,被震得倒飛丈外,向第三塊石板柱側摔落,百忙中丟掉劍
,身形強行扭伸,噗通一聲摔落水中,但右手勾住了石板柱,身軀總算不曾下沉。
姬玄華佔住了先前雙方先爭的石板柱,扁擔一伸,已直向下沉的虯髯漢,驚恐
地抓住了扁擔頭。
有人奔上,把吳下孟嘗拉上急退。
「咱們認栽!」落湯雞似的吳下孟嘗急叫:「不要傷害在下的人。」
姬玄華不收扁擔,任由虯髯漢沉在泥漿裡。
「閣下的雙手飛刀非常可怕。」他向一手死抓住扁擔的虯髯漢說:「兩人配合
得天衣無縫,足以把超絕的高手打下十八層地獄,貴姓?」
「羅……羅英……」虯髯漢不敢放手,即使水性了得,能在浮泥中浮動,但速
度卻不見得能快速脫離,而扁擔一定可以在剎那間擊破腦袋。
「哦!齊魯第一飛刀聖手飛刀羅。很好很好,你欠了在下六把飛刀的債。」
「姬兄,何必呢!」飛刀羅沮喪地說:「換了你,你如何向江湖朋友解釋?周
老兄畢竟是江南地面的仁義大爺,你一個沒沒無聞的外人,下書警告強邀,人爭一
口氣,佛爭一柱香……」
「所以你們存心要我的命?」
「咱們能不豁出去拚命嗎?」
「那就認命吧……」
「姓姬的。」吳下孟嘗大叫:「閣下拍賣時,在下保證到場競標。」
「好,在下信任你。」姬玄華扁擔一拖一挑,把飛刀羅挑出水送至對面的石板
柱頂:「閣下如果食言背信,今天的債你們必須加倍償還,你們走吧!」
吳下孟嘗四個,狼狽地向後轉。
「你不要得意。」神色委頓的許彩鳳咬牙說:「消息傳出,本社的超等精銳必
將全力搏殺你替我報仇,明暗俱至,就算你有九條命……」
「哈哈哈……」姬玄華大笑:「我就是要貴社精銳齊至,才能連根剷除你們這
些兇殘惡毒殺手。」
「你……」
姬玄華走近,從對方身上跨過。
「你們的人快要來了。「他指指來路方向:「他們從這一面來,我的用意是讓
貴社的人,認清我的廬山真面目,讓他們放心大膽計算我,保證來一個死一個,來
兩個死一雙,直至貴社死光為止,魚藏社必定從江湖除名。殺你易如反掌,你死了
,貴社會另任一個功曹,依然賺血腥錢於謀殺的勾當為禍天下,殺光你們,是唯一
可以阻止你們殘害天下的良方。」
「拍賣我,你會引起江湖公憤的。」
「凡是同情你們,用大嗓門指責我的人,一定也是喪心病狂的狗東西,我會把
這些狗東西弄成一堆零碎。」姬玄華兇狠地說:「假如我知道這些個狗東西,本來
就是兇殘惡毒狗都不吃的雜種,我會毫不遲疑把他宰了,多宰一個,世間就少一分
禍害。」
「你想做俠義英雄?」
「沒胃口。」
「鏡花水月兩妖女,替李太監做幫兇,做下許多傷天害理的勾當,不知殘害了
多少平民百姓。而本社所接下的買賣,所殺的人大半是各方豪強。你和她們苟且,
可知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何必嘲笑我們兇殘惡毒?為了滅口殺了幾個村夫愚婦,
你實在沒有替他們申冤的必要,滅口的江湖金科玉津不是我訂的。」
「你已經無可救藥。」姬玄華搖頭苦笑:「為了滅口,恐怕你連你老爹也會親
自動手宰,你活著,實在是老天爺也欺善怕惡不公平。」
「世間本來就沒有公平,你又怎能妄想老天爺公平?」許彩鳳仍圖說服他:「
姬兄,你既然對做俠義英雄沒胃口,何不把這件丟開?今後魚藏社會把你看成朋友
,會……」
「我的朋友,決不會是兇殘惡毒的謀殺兇手。」他冷冷地說:「你的人來了,
那些人是誰?」
四個一式青勁裝,青巾幪面背系刀劍的人,正出現在遠處的沼澤邊緣,沿石板
柱構成的小徑飛躍而來,一躍便超越五六根石板柱,落足點十分準確,四人的輕功
縱躍術同樣高明。
「你死定了,他們是本社的四大殃神。」許彩鳳興奮地說:「都是天下無雙的
最超絕的殺手,十餘年來他們從沒失敗過。」
「天下無雙?他們四個都無雙,豈不是有兩雙嗎?好,我留他們一個,剩下的
一個才是真正的無雙,當然是除我以外他是無雙。」他揭開百寶囊的囊蓋,露出外
層的夾袋口,紅色的鏢穗入目,一排三稜透風鏢共有六枚:「這是三兩銀子一枚的
三稜透風鏢,昨天托人在木瀆鎮兵器店買的。我要和你們超絕的殺手用暗器賭命,
讓你們知道你們殺人的暗器雖然狠毒精準,別人也會用暗器殺你們。這次,你們的
四大殃神將首次失敗,且拭目以待。」
四殃殺手速度甚快,說話間已到了切近。
「你不配在本社的四大殃神面前使用暗器。」許彩鳳傲然地說。
「你真蠢。」姬玄華冷笑:「如果我對貴社沒有相當認識,我敢和你們這種實
力龐大的殺人組織對抗嗎?我選擇這種地方引你們來,你們的四大殃神能四方同時
下殺手嗎?我不用暗器,並不表示我不會用,不用則已,用則比雷電更具威力,信
不信立見分曉。」
四個幪面人體型幾乎相差不遠,中等身材結實精壯,似乎一雙手都比普通的人
長些,四雙怪眼同樣陰森懾人,大白天依然帶有幾分鬼氣。
不可能並肩站,更不可能四下圍攻。
江湖朋友對魚藏社的四大殃神,懷有極端的恐懼。他們都是刺客,而且是用來
專門對付仇家,對付那些膽敢干預該社行事的高手名宿,屠殺膽敢不利該社人士的
殺手。他們不管對方有多少人,即使對方只有一個,也會四殃神同時出手用暗器攻
擊,配合得天衣無縫,決不會誤傷自己的同伴,用暗器圍攻的技巧世無其匹。
這裡,只能一個一個上。
四個人,每人佔了一根石板柱。這是說,四人成一行,魚貫排列,每人相距四
尺,只能成直線向前攻擊。除非另有配合的技巧,不然只能一對一公平決鬥。
「看清你們的朱雀功曹吧?」姬玄華右手持扁擔,左手伸出一枚透風鏢:「如
假包換。」
「咱們其他的人呢?」最前面的幪面人厲聲問。
兩人中間只隔了一根石板柱,寬共六尺,如果用暗器攻擊,速度決難看到暗器
的形影,手出器及,結果將只有一個:同歸於盡。
除非具有可以抗拒暗器的奇功護體,比方說:金鐘罩。金鐘罩如果也碰上練了
金鐘罩的對手,那就得看誰的修為精純了。
「殺掉了,屍體已經入土。」姬玄華聲如洪鐘,字字有撼人腦門的震撼力:「
要不要帶她走,看你們的了。自認沒有帶走她的能力,你們可以向後轉,平平安安
離去,那就表示貴社已捨棄她了。」
「你以為如何?」
「我怎麼可能知道?決定權在你們。我相信貴社的負責人,已經賦予你們相宜
行事的權力,隨機應變,權衡利害,你們有權決定行動。以目下的情勢估計,你們
失去地利人和的優勢,知道勝算有限,正確的行動該是向後轉平平安安離去。」
就算他不用激戰法,四大殃神也不會平平安安離去。
天下大小殺手組織為數眾多,有些只有三五個人,一二十兩花紅,就可以暗殺
一個人,組織小人手有限,活動地區也限於一州一縣或者一府,知名度上不了台盤
。組織最大真正名震天下的四大集團,才是作案滿天下,江湖聲威遠播的大組織,
敢和四大殺手集團抗衡的人,真數不出幾個。
姬玄華竟然膽大包天,向排名第二的魚藏社挑戰,不但斃了該社幾個聲威震江
湖的名殺手,而且擄了該社地位甚高的功曹,公然放出風聲要拍賣女殺手,即使是
只有三五個人的小殺手組織,也無法忍受這種不上道的侮辱。
「你死了,在下就可以帶她平平安安離去了。」幪面人陰森森的語音充滿怨毒
仇恨:「江湖朋友對你姬玄華甚感陌生,閣下必定妄想藉機揚名立萬。要不,你就
是黑龍會派來向本社挑戰的人,你是嗎?」
「你們不是要追索黑龍會的人嗎?你們還沒正式證實黑龍會的命運,便迫不及
待捉了黑龍會駐在蘇州的地區負責人,地位不低的北斗星君程義,已擺明了要火並
黑龍會,取代該會第一地位的惡毒吞併面目。如果姬某是黑龍會的人,哪有閒工夫
玩出賣女殺手的把戲?你們……」
「我們要你死!」
死字出口,人向上躍。
第二名幪面人向下一僕,伏倒在石板柱上貼石前竄。
第三名幪面人向前飛躍,僕伏在第二名幪面人先前所立的石板柱上。而第二名
幪面人,已經到了第一名幪面人先前所站立的石板柱,向下一僕雙手前揮。
第四名幪面人,躍落在第三名幪面人的身後,兩人一僕一立,同佔在一根石柱
上。
說來話長,其實幾乎是同一瞬間所發生的事,四個人同時以奇速移位,距離不
等雖則有快有慢,但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高一下,一僕一立,四個人同時發射致命的暗器,剎那間便獲得同時集中攢
射的好機會。
人影倏然消失,姬玄華不在石板柱上。
第一名向上跳的幪面人,半空中雙手齊揚,暗器出手後,身形影隨即下飄,原
來所立的石板柱,已有第二名幪面人僕伏,勢將飄落在同伴的背部。
四個人,分佔在兩根石板柱上。石板柱寬一尺,長兩尺,兩個人顯得太擁擠了
。
他們眼睜睜看到姬玄華消失,大感震駭。
四個人的身形還沒穩下,人影重現。
姬玄華不是在原來的石板柱現身的,而是推進了一根柱,人從下面上升,他的
雙腳是濕的。
他並非使用隱身法,而是向前沉入石板柱的空隙下,由於身法太快,以致像是
突然隱沒。其實他在四人身形乍動,發射暗器的同一剎那間下滑的,四個幪面人的
暗器像暴雨匯聚,以毫髮之差落空。
扁擔急掃,罡鳳似雷鳴,相鄰的石板柱上第一第二兩個幪面人,剛飄落打擊已
同時光臨。
「哎……啊……」慘號聲刺耳,骨折聲齊起,兩個幪面人被無窮大的可怕打擊
力道掃飛,一個折腰一個折腿,飛出兩丈外,打擊力道之猛無與倫比。
水響震耳,泥水湧升,落水的人狂野地掙扎,絕望的窒息性叫號動人心魄,快
速地向下沉沒,斷腰折腿的人,沉落在浮泥中哪有命在?
後一石板柱的兩個幪面人,總算爭取到剎那的時機,全力向後飛躍,先脫出險
境再說,相距僅四尺,已沒有再發射暗器或拔刀劍的機會,脫身第一。
「留下一個!」姬玄華的沉叱似乍雷。
左手一揚,響起一聲透風鏢突然迸發的音爆,有點像輕雷,也像爆竹爆炸。
太快了,鏢的形影似已消失。
「嗯……」已縱起丈餘的第三名幪面人,身在半空鏢已貫入後心,紅色的鏢穗
刺目,五寸的鋼鏢入體四寸餘,幾乎穿透前胸,身軀如中雷殛,砰一聲摔落在石板
柱上,反彈落水,瞬即沒頂。
第四名幪面人最幸運,三五起落便已遠出三五十步外,發狂般連續飛躍,去勢
如星跳丸擲。
「旱天……雷……」驚怖欲絕的許彩鳳,用變了的嗓音叫。
扁擔發勁攻擊的響聲,以及發鏢的音爆,被許彩鳳看出端倪,不愧稱魚藏社的
功曹。
功曹是神將,巡察天上與人間的善惡,當然無所不知。魚藏社的四位功曹,都
是見多識廣的天才型人物,稱四海功曹,分別負責四方的殺手提調重任。
姬玄華冷然轉身,到了相鄰的石板柱上,虎目中冷電四射,凌厲地狠盯著許彩
鳳。
「你……魚藏社與你旱天雷井……井水不……犯河水……」許彩鳳快要崩潰了
,語難成聲。
「我與你的事,與旱天雷魚藏社無關。」姬玄華一字一吐:「你歪曲事實也改
變不了情勢。」
「原……原來你夜探魏……魏太監生祠……」
「不錯,是我。」
「志在搶劫生祠。」
「對。」
「魚藏社不……不過問你的事……」
「你們也不配管。我找你,為的是你殺死了七個毫無抗拒能力的村民男女婦孺
。貴社決不會善罷干休,所以我必須與貴社徹底了斷,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你不能……」
「我能的,因為我是強盜,強盜無所不能。你,就是我剷除貴社的媒子。」
「你休想如意……」
聲出身動,向水裡滾。
扁擔一伸,許彩鳳動彈不得,牢牢地壓住了。
「你要死的,但不是現在。」姬玄華丟掉扁擔,抓起她扛上肩。
當姬百華出現在木瀆鎮時,暗潮激盪。
這座小鎮是蘇州四大鎮之一,設有巡檢司衙門,行政上還兼管附近三座小鎮,
市面相當繁榮。這裡,也是遊客觀光的中樞,游靈巖山天平山的人,如果時間充裕
,通常先到鎮上的客店投宿,一早便可上山。如果住在府城,鎮距府城二十六里,
得走上半天。
府城不能撒野鬧事,城外則海闊天空可任意翱翔,也是各方牛鬼蛇神鬥力的狩
獵場,誰怕誰呀?出了事一走了之,誰也奈何不了誰。
他落了店,福星老店位於大街上,右首半條街就是巡檢司衙門,旅客流水簿留
下他姬玄華的大名。
巡捕們當然知道他是老幾,卻裝聾作啞不敢有所舉動。他沒落案,巡捕們也不
敢找借口
將他入罪,巡檢司只有三二十個人,出了事必定災情慘重。
他像黑夜裡荒野中的一支火把,吸引了各色各樣的蟻蟲。
巳牌左右,來遊覽的旅客,該走的都走了,客店中留下的旅客不多。
他在這一進的客廳品茗,客廳是旅客交誼活動的地方,有兩名店伙負責照料,
住店的旅客也可以在這裡會客,店伙供應茶點裡外張羅。
一個魁梧大漢,領了四個打手型的人,氣勢洶洶踏入客廳,在他的桌前一字排
開像要吃人。
「你就是姬玄華?」大漢手按刀把,銅鈴眼厲光四射,似乎吃定了他,態度極
為惡劣。
「太爺在蘇州一鳴驚人,有頭有臉的人,都知道太爺是姬玄華。」他安坐不動
,雙手按桌豪氣飛揚:「你這混蛋一定是阿貓阿狗小混混,居然用懷疑的口氣問姓
名,該打聽清楚再來丟人現眼,你有何見教?有話你就說,有屁你就放。」
這位大漢可不是阿貓阿狗小混混,而是蘇州名氣不小的地頭蛇,昆山尚武園園
主至尊刀的得意門人之一,在蘇州的幾個大豪大霸中,排名在前三名坐三望二,提
起絕刀楊威,還真有幾分懾人的威力。
蘇州附近水陸群豪中,水路以吳下孟嘗為首,陸上以至尊刀稱尊,雙方井水不
犯河水。
過境的江湖朋友,最好對他倆保持客氣,強龍不鬥地頭蛇,最好尊敬他倆的仁
義大爺霸權。
人手不足,是稱不了霸的。至尊刀不但徒子徒孫多,捧他擁護他的朋友也多。
姬玄華的話粗野狂傲,明白表示不承認至尊刀的霸權,粗野傲慢口氣托大,稍
有地位的人會被氣炸。
「狗東西!你……」絕刀楊威果然火冒三千丈,破口大罵,踏前一步將有所舉
動。
一杯茶潑在絕刀楊威的臉上,姬玄華投杯而起。
「你這狗養的雜種,給我豎起驢耳聽清了。」姬玄華一掌拍在桌上,嗓門像打
雷:「太爺敢和名震天下的魚藏社作對,當然有翻天覆地的能耐。你這雜種全身骨
頭,拆下來重不過四兩,還不配替魚藏社的人撿屁撈毛,居然敢在姬某面前放肆,
你他娘的一定是活膩了,要不就是忘了你老爹姓甚名誰。」
「罵得好!」壁角傳出喝采聲,悅耳動聽。
絕刀怒火更熾,扭頭兇狠地尋找喝采的人。
壁角的茶几,一位文質彬彬,面如冠玉的年輕書生,微笑著泰然自若品茗,手
邊擱著一把描金摺扇,明亮的大眼冷電湛湛,與微笑的面龐毫不相稱,這種目光會
讓膽氣不夠的人發寒慄,微笑的面龐卻又和藹可親。
一名打手怪眼一翻,雙手不住抓放,惡狠狠向書生接近,已知道喝采聲是俊秀
的年輕書生所發,臉上的神情,分明想把這小書生揍個半死消氣。
「你如果不制止你的混帳打手撒野。」姬玄華向絕刀楊威沉聲說:「我一定弄
斷你們的右手,一定。」
「不要你管我的事。」俊秀的小書生不領他的情,笑容十分可愛:「要弄斷他
們操刀的手,我不會自己來嗎?用得著你這個販賣人口的人代勞?多管閒事。」
「你還不是多管閒事?」他笑笑,神色友好:「他們是衝我而來的,你強出頭
把他們引過去,不是嗎?」
兩人一彈一唱,那位打手僵住了。看小書生的鎮定泰然神色,決不會是一個好
相與的人,真要糊糊塗塗動手,很可能操刀的手廢定啦!
絕刀楊威也許魯莽自負,但並不蠢笨,舉手一揮,命打手退回。
「姓姬的,你不要猖狂。」絕刀楊威不得不控制住怒火,嗓門雖大氣勢己弱:
「你在蘇州不斷生事,有意引起風波,公然放出口風要拍賣女人,像話嗎?你會替
咱們蘇州的人帶來大災禍。事前事後你都可以一走了之,咱們蘇州的人卻要承受災
禍,所以你必須早離疆界,蘇州容不下你這種人興風作浪。」
「混蛋!你師父至尊刀在巡撫署有一份差事,負有治安重任。像魚藏社那種滿
手血腥的謀殺犯,你們應該秉公處理逮捕他們法辦的,反而掩護他們為非作歹,任
由他們在貴地濫殺無幸,包庇他們公然活動,可知你們已和魚藏社的謀殺兇手掛勾
搭線,你還有臉在我面前指責我興風作浪?閣下,你的武功比朱雀功曹高明多少?
」
絕刀楊威打一冷戰,兇焰盡消,哪能與朱雀功曹比?連至尊刀也不敢在朱雀功
曹面前大聲說話呢!
「有人派你來試探,我不和你計較。」姬玄華不再煎迫,繼續說:「你走吧!
在我面前不自量力撒野,會把命送掉的,真蠢,老兄。」
「我來趕他們走。」小書生推幾而起。
「可惡!你……」絕刀又冒火了。
相距在丈外,小書生抬手扣指疾彈。
絕刀楊威的左顎第一大門牙,突然折斷唇也受損。
「哎……」絕刀怪叫,以手掩住流血的嘴,吐出斷牙和一口血,扭頭向外狂奔
。
四打手也如見鬼魅,驚恐地飛逃。
遠在丈外,扣指一彈便擊斷堅硬如鐵的門牙,那簡直像是玩妖術,如果擊中胸
腹,結果如何?誰經受得起這不可思議的一擊?
「你在向我示威。」姬玄華苦笑,暗暗驚心:「是不是天玄指?」
「我要你把朱雀功曹交給我。」小書生不再笑了,神色一變,平空湧起陰森的
懾人氣勢。
果然是向他示威的,這種指功似乎不需事先聚氣行功,不需準備凝力聚勁,隨
時皆可信手發出,與一般的先天內家氣功不同。如果是正宗的內功,必須苦修半甲
子以上的歲月,而且必須有超人的天賦,方能在倉卒間神功驟發,遠及丈外離體傷
人。
有些高手似乎也可以突然出手以絕學傷人,其實暗中早已凝氣行功了,只不過
修為的境界高深些,旁人無法知道他暗中默默行功而已。
姬玄華是行家,已經知道這小書生身懷絕技,內功修為超出常情之外,武功更
可能深不可測。
「你在脅迫我?」他沉著地問。
「也許吧!」小書生似乎頗為自負。
「我的答覆是:不!」他的不悅寫在臉上,語氣堅決不容誤解。
「別無商量?」
「對,別無商量。」
「你在蘇州揚名立萬,江湖朋友對你的風評口碑甚佳,已經樹立了英雄形象,
犯不著販賣女人破壞自己的聲望。」
「我一點也不介意浮名虛譽。」
「我介意,因為我不希望你成為邪魔外道。」
「真好笑。」他真的笑了:「你是什麼?善惡的主宰?度化的菩薩?你算了吧
!管管你自己吧!你出手便傷人,並不是什麼好德性,你還不配扮神佛。據我所知
,有些神佛骨子裡就是邪魔外道。」
「你儘管嘲笑諷刺吧!但你必須把人交給我。」小書生固執地說。
「不可能,辦不到。」他更固執:「事關名利,牽涉仇恨,誰也不會放棄,我
也不例外。」
「我知道你身懷絕學。」
「你也很了不起。」
「鎮南的田野空曠。」
「對,還沒冬耕。」他有點光火。
「正好放手一搏。」
「這就走嗎?」一生氣,他不想讓步。
「對,這就走。」小書生說走就走,輕拂著摺扇大搖大擺往外走。
田野還沒進行冬耕,像一座無盡的大廣場,不但便於個人放手拚搏,甚至可以
作為千軍萬馬廝殺的戰場。
「你真不給?」小書生沉聲問,明亮的大眼中,陰森的冷電仍在,先前在店中
裝出來的和蕩神情不見了,懾人的氣勢正逐漸加強。
小書生正舉步進入留了稻根,泥土仍然有點潤濕的空曠稻田,他大踏步跟入,
鼻中嗅入淡淡的幽香。
「當然不給。」他有點恍然,心中好笑,說的話雖則仍然斬釘截鐵,但已無火
氣:「俗語說,善財難捨。」
「什麼意思?」小書生扭頭質問。
「我拍賣朱雀功曹,底價是一千兩銀子。」他邪笑,有伸手摸對方嬌嫩面龐的
衝動:「你簡直想向我打劫,想從我懷裡掏銀子,掏我冒險賺來的銀子。」
「我給你一千五百兩銀子。」小書生一面舉步繼續向前走,有點信口開河的意
味。
他一怔,心中一動。
如果是俠義門人,有意阻止他為非作歹,決不可能用一千五百兩銀子向他交換
人。
老實說,真正的俠義英雄,身上能掏出三百兩銀子的,舉目江湖真找不出幾個
。
善財難捨,非俠義門人,也不會甘心花一千五百兩銀子,解救一個不相關的女
殺手。
剛想發問套口風,突然眼前一黑,身軀因剎那間失去重心,而腳下一亂。
他後悔,已嫌晚了。
使用毒物的人真不少,但配稱宗師級的人並不多。江湖上以百毒為綽號的宗師
級人物,大概有十個八個,幾乎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好東西不會用百毒害人。
魚藏社正式在外露面,公然表示魚藏社殺手身份的人,就有一個百毒天尊,這
人已經被他解決了,是該社的外三罈地壇壇主。
黑龍會有一個毒郎君廖智,是已死了十餘年的恐怖兇魔,百毒魔君的得意門人
,江湖朋友把這一雙師徒,看成可怕的毒蛇猛獸。
最近幾年,出了一個女的宗師級人物,出沒無常毒殺了不少高手名宿,很少人
知道這女人的底細,名列邪魔令人聞名喪膽。
百毒夜叉,就是這邪魔的綽號,姓祝,芳名卻有好幾個,最常稱的名號是百毒
夜叉祝小嬌,或者百毒夜叉祝小喬。江湖朋友把她列為五夜叉之一,最為可怕。
據傳說,女的夜叉最美麗。但見過百毒夜叉祝小喬真面目的人不多,是否美麗
人云亦云莫衷一是。
這位美麗而極為恐怖的女邪魔,會不會投入魚藏社做殺手刺客?
他已經看出小書生是假貨,是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因此嗅到幽香,心中並沒
在意。
人在上了當之後,絕大多數會後悔粗心大意。
他中過一次毒,概略明白中毒的症候。當然不是中則立死的毒物,要活捉一個
人,不需用中則立斃的烈性毒物。慢性毒物的癥狀,在精神狀態的反應是相差不遠
的,與在生理上的噁心嘔吐腹痛的癥狀不同。
「我真蠢得像豬!」他心中狂叫。
小書生轉身挾住了他,朦朧中,他看到俊秀的面龐,流露出誘人的得意笑容。
他想反抗,已沒有機會了。
「我做事不一定是為錢。」小書生笑吟吟地說:「我也不會真的給你一千五百
兩銀子。」
「你……你……」他語不成聲,昏眩感襲來,失敗感擊潰了他的反抗意識,渾
身發虛,他放棄了掙扎奮鬥求生的念頭。
在蘇州城內城郊,有名的園林不少於兩百座。在木瀆鎮附近,往靈巖山的大道
兩側,就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園林別墅,不許閒雜人等擅入,形成不少禁區,外人不
可能知道這些禁區,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故。這是說,這些園林禁區是藏匿的理想
去處。
透過綠窗,窗外的陽光耀目,鳥語花香,幽靜的園裡,給人的感覺是遠離塵囂
,遠離塵世的紛擾污穢了,這世間是如此美好。
被安置在雅緻房中的姬玄華,可不認為已經遠離紛擾污穢了,他正面臨世間最
平凡也最複雜的選擇:生死榮辱。
他必須有所抉擇,不管他是否喜歡。
他被安置在這座幽靜隱蔽的園林別墅內,把三兩百具屍體埋在地下做肥料,外
人決不可能知道,土地潮濕,要不了幾年就會骨肉化泥,連毛髮牙齒也會腐化。
小書生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那位年近花甲的老太婆,偌大年紀似乎脾氣特
別暴躁。
倒是另一位艷光四射,曲線玲瓏的妙齡少婦,處處流露出溫柔可愛的表情,落
落大方有淑女貴婦的氣質,眉目如畫美而不帶妖氣。
小書生已回復了少女裝,清新脫俗極為出眾,不施脂粉天然國色,渾身綻放出
健美活潑的青春氣息。年輕就是美,那含苞待放的風華,就具有動人的魅力,不加
人工修飾也令異性激賞,給人的感覺是甜美可愛。
委實令人難以置信,這麼一個芳齡二人或二九的青春活潑少女,竟然練有可離
體傷人於丈外的可怕指功,那該是苦練半甲子有成的修為火候。
他被擺放在妝台的壁角下,渾身脫力,胸腹仍感不適,喉間發熱頭暈目眩。這
是屬於女人的閨閣,所有的傢俱裝飾,都帶有濃濃的女性氣息,是不可有外人出入
的地方,隱蔽性極高。
三個女人坐在錦墩上,擺出三娘教子的陣勢。
「你把朱雀功曹藏匿在什麼地方?」用毒擒他的少女,用俏甜的嗓音和嗲嗲的
動人神情,來軟的勸說:「我保證,把她交還給魚藏社,不把你交出,你就可以恢
復自由。我還保證你今後的安全,當然你也不能再向魚藏社進一步報復。」
「我們把你當成好朋友。」美艷的少婦,也用甜甜的嗓音誘使他就範:「好朋
友應該有福分享,魚藏社所付的二千兩銀子補償金,你可以分一千。姬兄,我們很
夠意思吧?」
「你們不是魚藏杜的人?」他有氣無力,說話僅可以聽清字音而已。
「不是,你聽說過金花娘子其人?」少女的態度更和藹了,甜美的面龐人見人
愛。
「金花娘子方惠姑,二十年前魔道三艷姬之一。」他的見聞相當廣博,雖則出
道僅兩載歲月:「這個女人在江湖神出鬼沒二十餘年,聽說五年前在洛陽龍門,謀
殺了江湖大豪火麒麟鮑家麒,從此便銷聲匿跡了。」
「殺掉火麒麟的前一年,她已經加入魚藏社,目下是該社的內總管,內外兩總
管的地位比功曹高一級。她是我的一門表親,所以請我們營救朱雀功曹。」
「用兩千銀子請你們營救,一定是一竿子也打不到底的表親。」他用嘲弄的口
吻說:「所以我不信任你,你毫無力量保證我的安全。喂!你小小年紀,美得令人
栓不住意馬心猿,你怎麼可能練成可傷人於丈外的天玄指?我算是服了你,可否請
教貴姓芳名?」
「我已經不小了,百毒夜叉祝小喬,整整在江湖風雲了八年,即將年屆三十啦
……」少女居然不隱瞞真實年齡:「我這樣打扮在江湖行走,才能保持神秘的身份
。那位樊大姐,也許你也不陌生。」
百毒夜叉又指指少婦,少婦嫣然一笑百媚生。
「我也快要是老太婆啦。」少婦銀鈴似的嗓音,一點也不像老太婆:「祝小妹
名列五夜叉,我名列七妖,比雙鏡花水月兩妖還要大幾歲,七妖中我名次在中,千
幻妖樊雲英,比鏡花水月的名號要響亮些。」
邪道令人害怕的七妖八怪五夜叉,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但既名之為邪,還不至
於壞得太離譜。但這個百毒夜叉,毒得令人心驚膽跳。
「老天爺!我這個剛出道,志在揚名立萬的後學小輩,走了好運會碰上名震江
湖的風雲人物。」他的臉成了苦瓜臉:「這位陰森兇惡的老太婆,想必也是人人害
怕的名宿前輩了。」
「老身不配稱前輩。」老太婆臉一沉。
「我本來就稱你前輩呀!你年紀比我大是事實。」他繼續探口風拖延時間:「
不像這兩位女妖夜叉,練成了長青術駐顏術,打扮得花枝招展,含苞待放我見猶憐
,而且心猿意馬不能自待,我反而成了前輩啦!」
「你和鏡花水月兩妖相好,她們也比你大。」百毒夜叉說:「似乎你對比你大
的女人……」
「這不能怪我呀!美麗漂亮的女人,像我這種年輕少見識的莽漢,只看到他們
美麗動人的一面,怎知道她們芳齡比我大或比我小?祝姑娘,告訴你一個男人的秘
密。」
「什麼秘密?」
「在男人眼中,世間只有兩種人。」
「哪兩種人?」
「那就是男人和女人,老少美醜都不重要……」
「你少給我廢話。」老太婆突然龍頭杖一伸,在他的大腿上敲了一記:「老身
是人見人厭的活閻婆,心硬如鐵下手狠毒。你把朱雀功曹藏在何處?說……」
「藏在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他痛得咬牙咧嘴。
「說!」活閻婆厲叱。
「那鬼女人是我保命的護符,我不會告訴你……」
「老身已經把你的命捏在手心時,任何護身符也保不住你的命,你不說,老身
會活剝了你。」
「你不敢。」他提高嗓門:「我死,朱雀功曹也死。魚藏社為花紅而殺人,他
們居然肯花二千兩銀子,可知他們珍惜朱雀功曹的性命,請你們救她而非要她死,
你敢要我的命嗎?」
「先給他一點點小警告。」活閻婆揮手獰笑。
一聲妖笑,百毒夜叉首先離座揪起他。
一點點小警告出於兩個心理不正常的女人手中,可不是好玩的事。
兩劈掌加上一粉拳,把他打得倒飛而起,被千幻妖接住、扭轉身軀,粉拳及腹
,玉掌劈頸根,一連幾記重擊,把他打得幾乎內腑離位,口角溢血,然後交回給百
毒夜叉。
兩女將他交來交去,每交一次必定加一次痛擊,拳掌愈下愈重,來來往往交了
五次,他已經不知人間何世,終於昏迷不醒。
一盆冷水潑醒了他,他感到全身的骨頭正在崩裂坍落。這一點點小警告,令人
做噩夢。
「姬兄,何必自討苦吃呢?」百毒夜叉用溫潤的玉手,捧住他扭曲變形的臉,
用醉人的嗓音,妖滴滴向地說,吐氣如蘭,兩人的鼻尖幾乎要貼在一起了,真像一
雙愛侶甜蜜蜜膩在一起:「等魚藏社來接你的人到達,那就來不及了,我們無法把
朱雀功曹交出,只有把你交給他們啦!你願意被他們逼供嗎?你是一個聰明人,不
會拿自己的性命……」
「你……你知道嗎?」他喘息著打斷對方的話:「一個真正的江湖玩命者,是
不會把生死放在心上的,我,就是一個真正的玩命者。我敢和魚藏社公然叫陣,你
敢嗎?」他吞下一口血水:「也許你也是一個玩命者,但你絕對沒有我灑脫看得開
。你在某一種情勢下會崩潰,我不會。因為你我都是在江湖玩命的人,所以都知道
江湖的禁忌,等我把朱雀功曹交出,也就是你們凌遲我的時候了。這些禁忌,你懂
,我懂,魚藏社的人更懂。」
「不要愚蠢,姬兄,把人交出,我會替你求情……」
「哈哈哈……」他大笑,聲如鬼哭十分刺耳。
「你笑什麼?」
「我宰了魚藏社不少人,六個是朱雀功曹的同伴,其中有他們的地壇壇主百毒
天尊桑大德。然後,又宰了四大殃神的三個。女人,你明白我笑的原因吧?」
「這……」
「如果你是魚藏社的社主賽專諸孫百霸,你會放過我嗎?」
「該死的!至少你可以減少很多痛苦。」百毒夜叉放棄勸說,兇狠地抽了他兩
耳光,正式擺出夜叉面目:「現在,再問你一次,人藏在何處?」
「藏在天底下……」
一指頭點在他的背部第九脊椎下,他猛然一震。
這是要命的筋縮穴,渾身立即開始收縮,每一條筋甚至每一條肌腱,皆開始收
縮、抖動、扭曲……片刻間,他的體積似乎縮小了一半。
連臉部的肌腱也在收縮,因此臉已失去了人形。如今他像一頭落水的豹,衣褲
全被汗水濕透了。落水的貓毛一濕,瘦骨鱗峋難看死了,他就是這副德行,毛一濕
體型縮小小了一倍。
終於,他昏厥了。
又一盆水把他潑醒,然後又一次昏厥。
當他第七次被潑時,百毒夜叉解了他被制的筋縮穴。如果再不解,他死定了。
他如果死了,鬼女人如何給魚藏社個交代?
「罷了,這是一個鐵打的人。」百毒夜叉洩氣地說:「如果可能,我不想把他
交給金花娘子。」
「我也有點不捨。」千幻妖歎息一聲:「鏡花水月兩妖,被唯我居士罵了一頓
,就乖乖地聽命放棄他,她們怎麼肯捨得這英俊堅強的好男人?」
「你兩個蕩女可不要胡思亂想,被情慾迷昏了頭。」活閻婆不悅地提出警告:
「魚藏社與他恨重如山,你兩人如果不識相,萬一出了差錯,以後休想有好日子過
。好好看住他,我出去看看。奇怪,接人的人早該趕到了,怎麼迄今毫無動靜?」
「你不懂,老太婆。」百毒夜叉冷冷地說:「你對男人已經麻木,你這一輩子
已經快活夠了,曾經滄海難為水,而我們還年輕,當然有點放不開。」
「你不會愚蠢得不知利害吧?」
「放心啦!要我用性命來換一個男人,辦不到,即使這個男人貌比潘安,堅強
如山。」
百毒夜叉苦笑:「這個鐵打的英俊男人說得不錯,我雖然也是一個江湖玩命者
,但絕對沒有他灑脫看得開。」
老太婆活閻婆這才如釋重負,匆匆出室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絕路逢生】
偌大的園林冷清清,風一起枯葉漫天飛舞,秋深了,花木已呈現凋零的景現,
大概主人已經不來渡假,往昔避暑的盛況已隨秋而逝。
只有一個園丁看守,園門關得緊緊的,僅留下便門出入,園丁的小屋就在園門
旁,有人出入,園丁必定知道是些什麼人。
園太廣闊,園丁不可能知道不從園門出入的人,到底是從何處出入的,亂闖大
戶人家的宅院,非奸即盜,那可是極為嚴重的罪名,所以園丁根本不相信有人從園
門以外的地方出入。
大宅內室有陌生人借住,園丁毫不知情。
東北角的高高山牆,成了陌生人的進出門戶。
活閻婆越過花樹假山,到了園牆下,輕如鴻毛縱上牆頭,老眉深鎖舉目遠眺。
牆外生長著果林修竹,可以從枝葉空隙中,看到百步左右的依稀景物,走動的
人更易發現。
一無動靜,毫無所見。
「奇怪,應該早就趕到啦!」老太婆喃喃自語:「按理,決不可能因事意外被
耽擱了。
信息是從鎮上傳出的,傳至他們的秘站,要不了片刻工夫,難道秘站的眼線都
派出去了?」
有人影移動,她心中一寬。
「咦!怎麼只來了一個人?」當她看清只有一個人移動時,大感狐疑。
人漸來漸近,終於可以清晰看到了,的確只有一個人,一個雄偉的丰神絕世書
生,而非佩刀掛劍的江湖好漢,更不是身上藏滿暗器的殺手刺客。
她的鬼眼中,湧起警戒的神色。
書生到了十餘步外,分枝撥草接近,老遠便抬頭上望,頗感興趣地打量站在牆
頭的挾杖屹立老大婆,臉上有泰然自若的笑意。
如果真正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看到高牆頭上站著一個老太婆,必定以為看到
了鬼或者看到了妖,老太婆怎麼有膽量有能力爬上牆頭?
「這地方真難找。」書生站在牆下笑吟吟一團和氣:「總算找到了,老太婆,
你好嗎?別摔壞了。」
「你是金花娘子派來的人?」活閻婆沉聲問。
「她不會派人來。」書生說:「我自己找來的。」
「她為何不派人來?」
「你們派去的送信人,口信並沒送到。」
「咦!那你……」
「我把送信人的口供弄清之後,把他弄成白癡了。」
活閻婆吃了一驚,飛躍而下。
書生遠在丈外,一掌斜佛。
活閻婆單腳一沾地,猛地暗勁激盪,腳下一虛,斜撞而出,倉卒間以杖柱地穩
下身形,幾乎摔倒。
「你們捉住的姬玄華,交給我好了。」書生仍然笑容滿面。「摔斷了老骨頭,
麻煩得很呢!老太婆,你偌大年紀,依然逞強高來高去,不嫌太老了嗎?」
活閻婆這才恍然,碰上了對頭,立即發出一聲警哨,伸杖兇狠逼進。
「你是什麼人?」活閻婆厲聲問:「姬小輩已被處決了,你是他的什麼人?」
「開玩笑!你們敢處決他?」書生不理會威力已籠罩的龍頭仗,談笑自若:「
魚藏社好些人的生死下落,線索全在姬玄中身上,你們如果把他弄死了,如何向魚
藏社的人交代,所以姬玄華知道自己死不了,才願意公然活動冒險和魚藏社鬥法。
他沒料到魚藏社另外請人對付他,栽在你們手中他活該。」
「看來,你必定是姬小狗的黨羽。」活閻婆肯定地說:「眾所周知姬小狗沒有
黨羽,連鏡花水月兩妖女也不敢再和他有所幹連,沒料到他暗中有人相助,連魚藏
社也被你們愚弄了,你得死!」
聲落杖出,杖當胸便點,潛勁山湧,老太婆的身手力道皆不輸於年輕力壯的人
,一杖急攻勢如雷霆。
「去你的……」書生手出如電,杖上兇猛的力道觸手便散,極為陰柔的潛勁,
不但可化去老太婆渾雄的勁道於無形,而且能將餘力引出,扭身便扔。
活閻婆怎肯丟杖?驚叫一聲,被杖帶動身軀,想抗拒力不從心,身軀隨即上升
。
書生單手扣住杖,馬步急旋,杖飛旋兩匝,驀地人影脫杖飛拋。
活閻婆被飛旋了兩匝,受不了啦!雙手一鬆,不得不丟棄龍頭杖,飛越牆頭,
摔入園內去。
兩個人影飛掠而至,是聞警趕來的百毒夜叉和千幻妖,兩人都帶了劍,來勢如
電火流光。
「活閻婆,你……」千幻妖看到飛回牆內的活閻婆,活閻婆手中沒有杖,身形
也不對,手舞足蹈哪像是用輕功飛騰?叫聲已示出妖女的驚駭,也表示妖女已看出
不妙了。
「姬小狗的同伴找來了……」向下擲落的活閻婆厲叫,總算在跌落的前一剎那
穩住了身形。
兩妖女人飛登牆頭,並不急於往下跳。
下面沒有人,跳下去豈不是白費勁?
書生不在牆下,活閻婆的龍頭杖斜擱在牆上。
「不見有人呀!」百毒夜叉說。
「你的杖怎麼擱在外面?」千幻妖扭頭問。
活閻婆躍登牆頭,怪眼不住搜視各處。
「老身是被那小畜生奪了杖,硬摔進牆裡的。」活閻婆臉色泛青:「我一招被
奪……奪杖……」
「小畜生?人呢?」千幻妖問。
「他剛才在這裡……一定躲在這附近。」
「是什麼人?」
「一個年輕的,非常俊偉的書生。」活閻婆打一冷戰:「我根本沒有看清他是
如何出手的,有一種可怕的怪勁帶動我的身軀……」
「這裡鬼都不見半個。」百毒夜叉說:「你怎知他是姬小輩的同伴?」
活閻婆跳下去,取回杖重新躍登牆。
「他說的。」活閻婆不想多說:「金花娘子不會派人來了,她沒接到我們的口
信。」
「那他……」
「被這個混帳書生擄走了。下來吧!我們搜這附近,非搜出他來不可。」
「哎呀!」百毒夜叉驚呼:「假如姬小輩真有同伴,那他……」
不把話說完,跳下牆往回路飛掠而走。
千幻妖與活閻婆也心中一凜,急起疾奔。
囚禁姬玄華的房中,人去房空。
當書生出現在房中時……姬玄華已經站起了,氣色甚差,嘴角還留有血跡。
「哈哈!」書生是費文裕,站在房門口大笑:「你真夠狼狽的,苦頭吃夠了吧
?不要緊嗎?」
「先離開再說。」
「要不要扶一把。呵呵!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我還撐得住。哼!我要她們好好還這筆債。」
「要走就得趕快,她們快要回來了。」
他倆剛走,三個女人隨後到了。
姬玄華午後才返回客店,氣色仍然有點差。
客房的院子裡,有三個至尊刀的徒子徒孫,用公然監視的笨方法,站崗似的等
候他返店,不敢和他的打交道,站在廊下不閃不避。
「你們如果惹火我。」他向最接近房門的打手兇狠地說:「我一定會把你們巡
撫署的一群雜碎,殺得血肉橫飛哭爺叫娘。在你們決定向我動刀舞劍之前,最好想
想後果。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飛天豹子葛雄,他最好設法擺脫東廠走狗的控制,他
們已經請了魚藏社的人對付我。你們難免奉命替走狗們對我下毒手,我的反擊將是
石破天驚毫不留情,你們沒有替他們賣命的必要。你們滾吧!不要枉送性命。」
「姬老兄,你也該知道,咱們身不由己。」打手哭喪著臉,可憐兮兮的神色令
人同情:「你闖的亂子愈來愈大,咱們不得不防著你。你招惹了織造署的人,已經
令咱們不安了;目下再招惹上東廠的人,出了紕漏咱們怎受得了?所以……」
「放屁!在下並沒招惹東廠的人。」
「你算了吧,姬老兄,你已經知道東廠花重金請魚藏社的人辦案,卻公然向魚
藏社的人叫陣。不但耽誤了他們追查前兩批東廠專使失蹤的事,而且切斷了追查黑
龍會消失的線索。
東廠的老爺們怒火沖天,必然會把火燒到咱們頭上,你要咱們怎辦?」
「向在下大動干戈,對吧?」
「這……」
「倒楣的人不會是我,丟命的人也不會是我。」
「姬老兄,講講理好不好?咱們送你大筆金銀禮金,請你離開蘇州,不傷和氣
,尊駕意下如何?」打手近乎哀求了:「留條活路給咱們走,你是功德無量……」
「你想得真妙,用金銀想打發我走,以為錢能通神什麼事都可以擺平,免了吧
,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金銀……」
角門麗影入目,香風撲鼻。
「也不缺鏡花水月一類女人。」最先出現在院廊,艷光四射的千幻妖,甜美的
聲音悅耳極了:「織造署長駐蘇州的總監,唯我居上洪一鳴,答應讓你把鏡花水月
帶走,遠離蘇州到外地快活。目下巡撫署的總領飛天豹子葛雄,也願意送大筆禮金
請你離境,兩方面的人給足了面子,你還不滿足嗎?」
百毒夜叉也出來了,活閻婆接著跟出,像個討不到債的債主。
沒有人見過陰司的閻婆是何長像,至少這個陽世的閻婆,的確陰森猙獰令人望
之生畏,鬼眼中因憤怒而幾乎要噴出毒火來。
「你們還不死心嗎?」姬玄華苦笑。
百毒夜叉是年輕一代的用毒宗師級人物,發起威來毒物漫天徹地,附近人畜遭
殃,避遠些大吉大利。
「事沒辦成,為人謀而不忠,我們能死心嗎?」千幻妖媚笑,走動時乳波臀浪
媚力十足:「難怪你敢公然露面,原來有人在暗中保護你。」
「樊姑娘,你說的是外行話。」他也笑吟吟不帶火氣:「連站在一起的人,也
保護不了身側的同伴,暗中保護得了嗎?真要生死相搏,舉手投足便可置人於死地
,剎那間人鬼殊途。百毒夜叉就有這份能耐,幸好她上次不敢要我的命。」
「這次就要不了你的命?」百毒夜叉站在丈外笑問。
「上一次當已經夠蠢了,我不會上兩次當。」姬玄華泰然自若:「上一次當一
次乖,你如果再用毒計算我,我一定會冷酷無情地殺死你。我和你沒有不共戴天之
仇,你不會蠢得和我同歸於盡。」
「如果……」
「沒有如果,樊姑娘。」他搶著說:「我能夠不計較你們所加於我的傷害,是
因為你們沒有非殺掉我不可的念頭。你們為了二千兩銀子而計算我,不是什麼大不
了的罪行。但你們再不知趣下毒手,那就休怪我無情地辣手摧花,不是你死就是我
活,我一定可以在三之外殺死你,你最好是相信我的警告。」
「那個保護你的年輕狗書生是誰?」活閻婆厲聲問:「老身與他誓不兩立。」
「活閻婆,你怎麼這樣蠢?」他大搖其頭。
「小畜生你說什麼?」活閻婆大怒,直逼至身前聲色俱厲。
「如果我真的應付不了你們,我會依然大搖大擺出現嗎?」他有耐心地說:「
那位書生如果把你看成威脅,他會讓你的老骨頭依然保持完整嗎?得意濃時便好休
;你們已經在我身上得到做一個強者的樂趣,應該心滿意足了,再進一步煎迫得了
九九再加一,那就太不上道啦!你們走吧!讓魚藏社的殺手刺客來找我,何不放聰
明些袖手旁觀看熱鬧?為了兩千兩銀子死不放手,會死的,老太婆。」
「你這該死的……」活閻婆怒不可遏,杖頭在盛怒中向前推撞,力道兇猛,要
撞他的嘴巴或者打落門牙,貼身對立,這一撞決不可能落空。
他忍無可忍,手一抬便扣住了杖頭,鐵拳如電,下手不再留情。
活閻婆剛感到眼角有物快速移動,來不及有所反應,右耳門便挨了沉重一擊,
眼前一黑,第二記重拳已連續在同一部位著肉!
然後是第三擊,有如驚電連閃。
拳是連續急點的,挨一下必定連中幾下,速度與重量皆十分驚人,即使能躲閃
也無法反擊……擊中一下就夠了,耳門那禁得起重拳的打擊?
砰匍大震聲中,活閻婆倒摔出丈外,四仰八叉倒在院子裡,半昏迷地掙扎。
「咦!你……」百毒夜叉大吃一驚,居然沒看清老太婆是如何被擊中的,驚訝
中向前衝出。
她忘了姬玄華的警告:我一定可以在三丈外殺死你。
她所立處,距姬玄華僅兩丈左右,本來就是撒毒的有效危險距離,早已引起姬
玄華的強烈戒心,身形一動,立即引起姬玄華激烈的反應。
芒影一閃,正中百毒夜叉的七坎要穴。
「呃……」百毒夜叉上身一震,腳下一亂。
一枚摘掉鏢穗的透風鏢,鏢尾擊中百毒夜叉的七坎穴,反彈墜地,百毒夜叉也
向前一栽。
「你也可以撲上來。」姬玄華向駭然卻步的千幻妖招手:「而且可以拔劍上。
看你們這三個人見人厭的女暴君,能拍賣得多少錢,這可是你們自找的。」
千幻妖大驚失色,僵住了。三個人在剎那間倒了兩個,怎敢撲上去?他們三人
本來就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設計由百毒夜叉布毒,設下圈套用毒制住了姬玄華,
這次也想重施故技現身擒人。主將百毒夜又一倒,大事去矣!撲上必然會被擺平在
院子裡。
另一面的走道,搶出一個半大不小的店伙計。
「你真的愈來愈不像話。真要做人口販子?可恥。」
姬玄華扭頭一看,心中好笑,瞪了怒容滿面的小店伙一眼,撇撇嘴表示可笑。
這瞬間,千幻妖像撲向老鼠的貓,輕靈美妙的身法沒發出任何聲息,伸出的十
個纖纖玉指真像貓爪,任何一個爪沾上肉,保證可以裂肉透骨,決非溫柔可愛的所
謂柔荑,修尖的指甲真具有鋼尖的威力。
姬玄華曾經被這兩個美如嬌花,心如鐵石的美女四隻玉手,整治得死去活來,
揍起人來比男人更兇悍。這時如果被抓住,後果必定十分可怕。
幸好他不敢忽略身後的動靜,也從小店伙的眼神中,發現身後有警,身形一挫
一旋,間不容發地從爪尖前脫出,依拊在千幻妖的右後側,毫不客氣一腳疾掃,掃
在千幻妖的右臀上,攻擊女人的臀部,實在有失男士的風度。
千幻妖身不由己,撲勢加快,兇猛的衝向小店伙,同時驚叫一聲。
小店伙身手極為靈活,一閃即從爪下逸出,一聲怒叱,掌拍指飛勢若狂風暴雨
,出招極為潑野,把倉卒間穩不下馬步的姬玄華,逼得八方閃避,抓不住空隙回敬
反擊,真有點手忙腳亂的狼狽相流露。
他總算躲過一陣狂風驟雨的攻擊,但也挨了兩掌,抓住空隙升上了瓦面,從上
空脫身。
「你一定是瘋了。」他站在簷口不悅地叫:「怎麼又找上我了?那三個老少女
兇魔一而再向我動手動腳,我是受害人。要不是我知道你的來歷。一定把你也捉來
拍賣,豈有此理。」
活閻婆已經神智清醒,拾起杖扛起百毒夜又溜之大吉。千幻妖也知道處境惡劣
,恨恨地急遁。
小店伙是高黛姑娘,化裝易容術不夠精,最糟的是腳下的快靴,任何一個店伙
,也穿不起這種名貴的靴子,外行人也可以看出破綻。
一陣快速的出其不意搶攻,居然勞而無功,小丫頭被好勝心激,不肯干休,對
方竟然也要把她拍賣,不啻火上加油。
她本來就對姬玄華,在虎丘第一次見面,她就對姬玄華勾搭鏡花水月兩妖女不
滿,更對姬玄華在蘇州鬧得風風雨雨不以為然,碰上了正好乘機發洩憤火。
姬玄華的化裝易容木,可列於宗師級的名家,幾次打交道面貌都不同,她一點
也不知道一而再幫助她母女的人,到底是何來路,更沒想到會是姬玄華。
在她的心目之中,姬玄華是好色的花花公子。至於姬玄華為何要拍賣神憎鬼厭
的魚藏社女殺手,她不想深究,反而往牛角尖裡鑽,想歪了。
朱雀功曹許彩鳳年輕貌美,玩膩了再拍賣,人財兩得,名利雙收,一個初出道
的花花公子,做出這種世人所不齒的事,江湖成例多多,毫不足怪。
一個朱雀功曹還沒賣掉,又找上了兩個絕色美女。
這就是小丫頭的想法和憤怒的理由。
她憤怒下的攻擊,極為凌厲兇猛,可不是發小姐脾氣鬧著玩的,每一招都是殺
著,竟然奈何不了猝不及防的姬玄華,她更是憤怒中有羞惱。
像一頭激怒的豹,飛躍而起。
論輕功,她十分自負。乃母的綽號叫穿雲玉燕,家傳絕技不作第二人想。
越過屋脊,姬玄華已到了另一進客院的瓦面。
她仍不死心,兩起落宛若星跳丸擲。
客店旅客稀少,不是落店的時光,兩人在屋頂高來高去膽小的店伙不敢聲張,
也見怪不怪,任由兩人肆無忌憚地在屋上奔東逐北不敢干涉。
「我不和你計較,你最好快滾!」姬玄華一面左竄右掠,一面譏笑:「你這樣
亂蹦亂跳,會摔斷粉腿的。強敵環伺,你居然有心情管我的閒事作消遣,真是不知
天高地厚,不知死活。呵呵!不陪你玩了。」
腳下一緊,飛越兩座屋脊一閃不見。
高黛怎肯甘心?用上了全力,去勢似流光逸電,奮起狂追。
飛越第一座屋脊,第二座……腳下一虛,屋瓦碎裂,崩坍,人向下一沉,眼前
一黑,石頭似的隨碎瓦斷梁向下掉。
即使是修至半仙的高手,在毫無所知猝不及防之下,縱落在早已腐朽的屋頂上
,同樣會掉下去無法重新向上飛升。
輕功高手必定可以在空中控制身形,應付意外的能力極為靈敏,身形沉落的一
剎那,她借那電光石火似的剎那停頓,迅速縮成一團,提氣輕身隨碎瓦殘梁向下落
,總算能控制雙腳先行著地。
灰頭土臉,狼狽萬分。
「可惡!」她抱住頭掩住雙目尖叫:「我和你沒完沒了。」
她把意外怪罪在姬玄華身上,主觀地認為姬玄華故意引她上當。
鑽出快要全部崩坍的破屋,她吃了一驚。
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宅,崩陷處是三進院的正房,院子裡本來建有花圃和荷
池,目下已是一片荒涼,大大的院子雜草叢生,池內沒有水,連假山也長滿了雜草
。
對面二進的房舍,稍為像樣些,但也窗毀門失蹤,破敗的情景令人惋惜。
三個被響聲驚動,從二進房舍奔出的人,站在三丈外觀望,眼中有驚訝與狐疑
的神情流露。
她對這三個人不陌生,因此大感吃驚。
那位長相最為獰惡的人,正是巡撫署最精明,最能幹的走狗,鬧湖蚊胡大蛟,
原是太湖水賊八大寇之一,搖身一變,卻成了捕拿奸兇盜賊的執法單位於員,令知
道底蘊的人搖頭歎息世風日下。
另兩人一佩刀一掛劍,一看就知不是好路數。
是被房屋倒坍所驚,搶出察看究竟的,可知定然隱身在二進房舍內,那一進房
舍仍可供人住宿。
這裡已經不屬於客店,先前在屋頂上望影追逐,早已遠離客店,客店不可能有
這種快要崩坍的廢屋。這三個走狗躲在這裡,很可能負責監視客店的動靜。
「好身手!」那位佩刀的人喝采:「從上面與房屋一起倒坍下來,而毛髮無傷
,竄出塵埃木石的身法可圈可點,這小輩不錯,不錯。」
「過來,我要知道你小子的來路。」鬧湖蛟卻用另一種角度看情勢:「來踩探
虛實必定有所圖謀,闖入咱們藏身的地方,你的膽子不小。」
「你們都走了眼,是個母的。」佩劍的人陰笑:「我敢打保票,一定是個夠味
的女人。
她是我的,我游蜂浪子對女人從不挑剔,夠女人味就好,而且多多益善。人交
給我,口供也包在我身上。」
高黛感到心中一涼,游蜂浪子的名號,對所有的女人都具有潛在威脅,那可是
江湖朋友耳熟能詳的大淫賊,家有閨女的大豪大霸,提起這個人莫不咬牙切齒,卻
又無奈他何。
這個十餘年來,以採花名震天下的淫賊淫魔,一眼便看出她是女人,而且是非
常不錯的夠味女人。
她心中一慌,向側方的房舍飛縱。
「是高家的女人!」鬧湖蛟興奮地大叫。
她的輕功身法值得驕傲,飛縱時有如飛燕穿雲,雙手前伸後掠,美妙絕倫,事
急全力施展,被鬧湖蛟看出根底,揭破她的身份。
全城三家走狗,都集中注意力,偵查五嶽狂客一群俠義英雄的動靜,尤以東廠
的人圖謀最為積極,行蹤一露,鐵定會成為三家走狗獵取的目標。
姬玄華的處境卻又不同,三家走狗都不想浪費精力對付他。東廠的走狗雖然與
魚藏社搭上線,但不會管魚藏社的恩怨是非,姬玄華擄了魚藏社的人,該社的人認
為是奇恥大辱,自己的事自己了斷解決,不屑勞駕東廠的人出面協助滅自己的威風
。因此,姬玄華可以公然露面活動,唯一的敵人是魚藏社殺手,而殺手本身也是見
不得天日的人,反而不敢公然找他拼命,只能用暗殺的手段等候時機。
暗殺成功的機會不大,而且殺死了他,落在他手中的朱雀功曹與下落不明的六
個人,豈不因此斷送了?所以另行設法用重金敦請朋友,希望能活捉姬玄華。
高家的人成了眾家走狗的目標,處境十分惡劣,必須隱起行藏,化裝易容在外
活動,一旦被走狗認出身份,必須及早溜之大吉。
她必須擺脫這三個走狗,而且她也有自知之明,對付不了游蜂浪子,這淫賊的
迷香比毒物更可怕。
按她的速度,三個走狗決不可能追上她的。
可是,當她看到側方房舍的門倏然洞開,她知道要糟,縱勢已盡,右腳正要點
地,已無法在這剎那間加快點落,正是最危險的重要關頭。
大地是力量之源,人在空中勁道已盡,不沾地就無法獲得力量,無法採取其他
方法應變。
門內飛出一根怪索,奇準地纏住了她下伸的右腳脛,巨大的拉力傳到,想抗拒
已無能為力。
「不要傷她!」游蜂浪子的叫聲入耳。
砰然大震中,她仰面摔倒被拖翻在地。
不等她有何反應,打擊已經及體,印堂挨了一掌,立即昏昏沉沉任由擺佈。
「她一定是活的。」擒住她的人大聲得意地說。
姬玄華仍然從屋頂掠走,重回客店的屋頂,輕靈地跳落住宿的一進院子,料想
活閻婆幾個女人,不敢再重回自討沒趣了。
剛向下飄落,發現走廊口有人,一個店伙正向一個中年人比手劃腳交談正向他
指指點點。
中年人相貌堂堂,穿一襲青衫像個文士,身法卻快得不可思議,丟下店伙一閃
即至。
他油然興起戒心,腳一沾地立即拉開馬步。
中年人來勢如電,一言不發伸手便抓。
一聲冷叱,他招發金絲纏腕反擊。
太快了,全憑神意出招,雙方都不敢大意,招一發後勁源源不絕。
中年人沉肘收爪,左掌同時吐出。
他一招纏空,左掌也立即揮出。
「砰噗!」掌及肉的響聲,與勁發的風雷聲相應和。
中年人擊中他的右肋近臍處,他也拍中對方的右肋,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兩人皆經受得起打擊,各被震得斜退兩步,不等馬步落實,同以驚人的速度撲
上,掌如開山巨斧,拳如萬斤重錘,各展所學,展開一陣驚心動魄,你來我往不分
軒輕的貼身瘋狂纏鬥,拳掌著肉聲,急驟如連珠花炮爆炸,人影急旋令人看不清人
影,風雷聲殷殷聲勢驚人,好一場驚心動魄的龍爭虎鬥。
內家對內家,功深者勝,拳掌一記比一記重,只要能保護住要害,一般的打擊
都承受得起。
所有的店伙都溜走了,誰敢上前排解?似乎整座院子已陷於狂風暴雨中心,勁
氣爆發極為猛烈,似乎二十餘根廊柱也有動搖現象,接近的人很可能被勁氣所震倒
。
兩人都把對方看成勁敵,出手猛烈可想而知,而且想盡早把對方擺平,以免對
方的黨羽趕到,攻拆了三十餘招,精力急劇地損耗,各挨了對方十餘記重擊,都無
法將對方擊倒。
半斤八兩,不易擊中要害,拖上三天兩夜,不見得能分出強存弱亡。
除非有機會用絕學全力以赴,硬碰硬誰強誰就是贏家,像這種快速的攻拆,很
難抓住全力一擊的機會,想擊中要害同樣困難,必須等到筋疲力盡才能有結果。
第八次及身重擊,勁氣迸爆中人影暴退。文士急退五步,背部退近走廊,渾身
大汗淋漓,青衫貼肉似乎可以絞出三升水來。
姬玄華也退了四步,渾身汗氣蒸騰。
雙方似乎心意相通,同時不再狂野反撲。
「咱們來決定性的一擊。」姬玄華向後退出院子中心,立下門戶,雙掌隱現猩
紅的紋路:「你這傢伙可承受千鈞重錘撞擊,護體神功比金鐘罩強十倍,江湖上有
你這種成就的人,屈指可數,做走狗你不覺得委屈嗎?可恥!過來,我等你,非斃
了你不可。」
「混蛋!你說誰是走狗?」中年文士徐徐逼進,雙掌也呈現火紅色:「生死一
筆那狗東西,居然能請到你這種驚世的高手,做害民賊的屠夫,你不死,日後不知
到底要殘害多少人,你得死!」
姬玄華一怔,腳下開始移動,表示放棄決定性一擊的念頭,移位就表示不再硬
拚。
「慢來慢來。」他有點醒悟:「你是高小丫頭的長輩?你那一群笨蛋中似乎你
是最高明的一個。」
他對以五嶽狂客為首的那群俠義英雄。沒有多少敬意,認為這些英雄們浪得虛
名,雷聲大雨水少,是些無膽英雄。那天晚上這些英雄如果大舉襲擊織造署,他便
不至於在虎丘幾乎把命送掉。
幸好他對這些俠義英雄,也沒懷有成見反感,雖則彼此是死對頭,道不同不相
為謀。
其實在江湖朋友心目中的看法,俠義英雄根本管不到江洋大盜的事,那是白道
朋友任職公門的人,真正的所謂職責所在。舉目江湖,可曾發生俠義英雄攻山奪寨
的事?俠義英雄只能做一些打抱不平,所謂主持正義與豪強作對的閒事。
五嶽狂客這群人,膽敢拼身家性命。與朝廷的皇家特務周旋挑戰,已經是非常
非常了不起的壯舉了,值得受到尊敬和喝采。
所以,姬玄華願意幫助高夫人母女。
他不認識五嶽狂客,對名動天下的高手名宿所知有限,大多數僅聞名而已,不
提名號,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老幾。
如果他不露旱天雷的名號,誰知道他是老幾?
姬玄華在蘇州一鳴驚人,認識他的人還真不少呢!因為他公然走動亮相,有意
招搖吸引走狗們的注意,以掩護費文裕即將發起的驚世行動,他進行得相當成功。
「咦!你不是巡撫署的走狗?」中年文士也一怔:「至尊刀的一群小丑,在這
附近布網張羅……」
「捉你?」
「可能。店伙說,你把扮小店伙的人可能……可能擄走了。以你的武功修為估
計,你辦得到。」
「那小店伙追我,我把她擺脫了。」姬玄華完全明白了:「她追到何處去了不
知道,趕快去找。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魯莽小丫頭,很容易出毛病的,再不好好的
管教,早晚會出大紕漏。她往那邊追的,去找吧!」
中年文人循他所指的方向輕靈地躍登屋頂匆匆走了,一場很可能兩敗俱傷的惡
鬥,因而半途而廢。
姬玄華略一思索,也上屋循蹤尋找。
如果事先對某些人和事心生怯念,面對這些人和事就會失常。
高黛對游蜂浪子心懷恐懼,一個大閨女怕使用途香極為高明的淫賊,是正常的
反應。深怕不小心落入淫賊手中生死兩難。
其實,她的武功比游蜂浪子高明多多。
她只顧脫身,忽略了另有其他的人在旁窺伺,等發覺不對,已經來不及應變了
。
姬玄華說她魯莽易出毛病,確是不假,失足踏破屋頂是第一次犯錯,見了游蜂
浪子便逃是第二次,忽略逃走路線的安全是第三次犯錯了,栽得冤哉枉也。
屋內搶出兩個人,用套索擒住她的人按住了她,先一掌打得她天昏地黑,再制
了雙肩井,最後熟練地捆她的雙手,完全把她控制得穩穩當當。
「陳老兄,謝謝你幫我把人擒住,容後致謝。」欣然奔到的游蜂浪子說,興高
采烈準備接人。
「我幫你捉?」陳老兄鷹目一翻:「是我捉的,你有沒有搞錯?」
「我先攔住……」
「且慢,先得把話說清楚。」陳老兄沉聲說:「她已經遠出你控制的範圍,這
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咱們織造署的人,與你們巡撫署的人奉到同樣的指示,全力緝
拿搜捕五嶽狂客那群雜碎,我捉到的人當然是我的,賞銀當然也是我的。唷!你在
打什麼怪主意?」
「咦!你這混蛋想爭功嗎?」游蜂浪子臉色一沉,聲色俱厲:「你這些歪理,
狗屁不值,我警告你千萬不要在虎口爭食。哼!把人交給我。」
「你才是狗屁。」陳老兄怪叫:「你才是存心爭功,開什麼玩笑?可惡?」
鬧湖蛟趕忙插入中間,防止兩人氣急翻臉動手。
「好了好了,大家讓一步,說起來彼此也算是自己人,何必為了一個俘虜有傷
和氣?」
鬧湖蛟做和事佬,好言排解:「陳老兄,咱們先與這假小子打交道,是不爭的
事實。你老兄把人捉住,也是有目共睹。這樣吧!咱們一同把人押回府城,共同將
人交給生死一筆萬檔頭,有福共享,豈不兩全其美?」
「狗屁!什麼兩全其美?那簡直是搶劫,搶劫在下應得的賞銀。」陳老兄怎肯
當傻瓜?
跳腳拒絕:「我一輩子也沒聽說過這種荒謬的分贓辦法,在場的五個人,我是
唯一動手將人擒住的人,似乎所獲的賞銀,你老兄要五份瓜分。去你的!你以為是
你水賊的分贓規矩嗎?
你那種論秤分金銀的賊規矩,在咱們這些人身上行不通,老兄。」
「陳兄……嗯……」鬧湖蛟身形一晃,搖搖晃晃扭身摔倒。
陳老兄也腳下失去重心,接著向下栽。四個人似乎在比賽誰倒得快,躺在地下
的高黛是唯一不用比的人。五個人一躺下去,就昏迷不醒。
唯一沒倒下的人,是游蜂浪子。
把四個人拖入屋中藏妥,最後才抱起昏迷不醒的高黛,直趨屋後的內房。
原地,掉落一把匕首,那是陳老兄的同伴遺落的,先前握在手中隱在肘後,沒
有機會使用。
中年文士飛簷走瓦窮找高黛的蹤影走的是直線。
姬玄華走的是曲線,他記得先前走過的地方。
站在崩坍了的房屋右鄰瓦面向下看,斷木碎瓦堆中看不見人的形影,掉下去的
人不會全體埋在瓦礫下,這種丈五六高的房舍摔不死人。
終於,他看到下面院子遺留的匕首。
貓似的鑽入屋內,便看到被塞在壁角的四個人,以為是屍體,略一察看便分辨
出是中了迷香。
四個昏迷的人,表情都怪怪地,似笑非笑,而且血脈流動有異,心跳時快時慢
,臉上的肌肉也不時出現怪異的抽搐。
「這幾個傢伙在夢中快活。」他自言自語苦笑:「是一種可令人銷魂蕩魄的迷
魂藥物,很可能是綺夢香一類貞女節婦也害怕的歹毒玩意。該死!小丫頭不妙!」
裡面傳出隱隱人聲,原來裡面還有人。
他認識鬧湖蛟,這個往昔的水賊頭頭在蘇州附近惡名昭彰,在歹徒惡棍中有龐
大的號召力,所以是巡撫署負責偵查布網的人中,最有成效最得力的一個,也最為
活躍。
這傢伙居然被擺平在這裡,四個人患了同一癥狀,顯然下手的人無意將他們置
於死地,而且很可能是同夥,委實令人莫測高深,透著邪門詭異。
他無暇追究這四位仁兄的遭遇,像幽靈般深入內室。
房舍很久沒有人打掃整理,每一廳房皆蛛網塵封傢俱破敗凌落,不適宜居住,
宅院的主人很可能出了可怕的意外或出了災禍,丟下不管任由房舍腐朽坍倒。
木瀆鎮附近,大戶豪門的園林別墅甚多,這一二十年來,官貪吏污率獸食人,
被破家的大戶也為數眾多。荒廢的園林別墅也不少,有些換了新主人,新主人的財
力又無法維持,也就任其荒廢懶得問聞。這家大宅院,顯然一二十年沒有整修了。
沒有人居住的宅院,朽爛的速度是相當快的。
這一棟側院的內部廂房,幾乎沒有一間是完整的。
利用這裡暫時出入,房舍是否完整並不重要。
靠近建了迴廊小荷池的內室,裡面只有一張胡床,一座有點像琴台型的矮案,
積塵曾經略加清理,壁角擺了一些餐具與吃剩的食物,可知這裡曾經有人暫作停留
歇息的地方,餐具是食店的粗製品。
游蜂浪子不是跑春公狗似的急色鬼,而是知道如何享受美色的行家,同伴已被
他的獨門迷香所擺平,他一點也不擔心有人在這種破敗宅院,闖來破壞他享受的興
趣,這裡絕對隱秘安全。
劍和百寶囊已卸下,放在胡床一側趁手處,他坐在床口,雙腳並伸雙手在身後
撐住身軀,鷹目中慾火正一分分升高。
這種胡床高僅尺餘,簡簡單單,與一般大戶人家的床有櫃有欄有帳完全不同,
但舖上錦褥可就比傳統的床舒服多多。透過那一排破爛的大排窗,可以看到小院中
的荷池假山景物。
「你先脫一件,再替我脫一件,乖,對,一件一件來。」游蜂浪子的嗓音怪怪
地,臉上的得意邪笑表示出心境的愉快:「小寶貝,不要急。對,卸衣而不是撕衣
,以後我教你卸衣裙的秘訣,你會很快領悟的。」
扮小店伙的高黛,實在一點也不美麗動人,頭上梳了懶人髻,臉蛋染成黃褐色
,穿一件寬大粗糙的青直裰,腰巾又黃又黑,粗布長筒褲加上一雙破鞋,看一口就
倒盡胃口。唯一令人激賞的,是她輪廓分明的靈秀五官,真要打扮起來,必定神似
一個孌童。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有情有義】
她染了色的面龐,因激情而成了紫醬色,又大又黑的明眸不再明,似乎燃燒著
怪異的火,渾身呈現難以控制不由自主的顫動、狂亂,目光被游蜂浪子的妖異眼神
所吸住,在怪異的嗓音下順從指示卸衣。
腰巾丟在破明窗下,粗布青直裰滑落腳前,露出裡面所穿的綠綢緊身衣,酥胸
的美好曲線畢露,年輕的胴體極為誘人。
緊身衣裡面的胸圍子輪廓清晰可見,更為引人遐思,男人即使不曾看到胸圍子
,僅看到形之於外的線條輪廓,也將想人非非色授魂予。
她的臉容與胴體,所呈現的各種奇奇怪怪變化,也只有游蜂浪子這種採花老手
,才知道各種表情所代表的意義和反應。
先天的生理本能被引發出來,與後天的教養意識起了極端的衝突,所以她的身
體向游蜂浪子接近,但內心的掙扎就呈現在雙腳欲進又退的反應上。
「來,小寶貝,過來。」游蜂浪子用神意,用聲音,用手腳的肢體語言,逐步
誘使她就范。
她終於坐在游蜂浪子的腿上了,顫抖的雙手惶亂而又激情地替游蜂浪子寬衣解
帶。她的舉動生疏僵硬,這期間,游蜂浪子在她的雙頰、胸懷、腰腹,用唇,用手
,在她身上增加各種有催情作用的親吻、愛撫動作。
游蜂浪子的翠藍長衫一卸,露出壯實而長滿胸毛的胸膛。鷹目中慾火漸熾,忘
了指揮對方自行卸衣的享受情調,氣息咻咻幫助高黛剝除緊身衣。
繡團花的月白胸圍子呈現眼前,頸以下的晶瑩如凝脂肌膚有令男人爆炸的威力
,半掩的玉峰畢露,年輕的胸部美好曲線魅力無窮。
游蜂浪子興奮得慾火急升,羊脂白玉似的胴體,證明他的看法正確:這是一個
非常不錯的夠味女人,看到胸圍子外加緊身衣包住的胴體,便知道這是一片未耕的
處女地。高黛的表情反應,也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手搭上了胸圍子的系帶,他狂亂地要將帶拉斷,慾火已一發不可收拾,沒有工
夫解帶結啦!
這瞬間,眼前有物閃動。
一條手臂,勒住了他的咽喉。另一隻大手,抱住了他的頭向右扭轉,下顎抵住
右肩才停止。
「不……不要……」他狂叫,手本能地去抓床頭的劍和百寶囊。
對方只要扳住他的頭,多扭轉一寸,那就會發出克勒一聲輕響,他就會踏入鬼
門關,永遠不能回陽世造孽,不再有機會享受女人了。這一寸,就是他生死的距離
,所以他哀叫不要,意思是要求對方不要再扳轉了。
他的手抓不到劍和百寶囊,那些東西已不在原處。
坐在他腿上的高黛,因他的扭動而滾落,迷亂地掙扎而起,仍向他身上撲,奇
異的喘息聲與半裸的胴體,他已經無法享受這激情中的可愛女人了。胸圍子的系帶
已斷,他也無福享受銷魂蕩魄的眼福了。
左手急向後伸,要抓身後人的下陰解困。
噗一聲響,腰脊挨了一膝,支持神經突然崩斷,身柱倒了。
控頭扼喉的手一鬆,他躺倒在床上,手腳像崩斷了控弦的木偶肢體,鬆散地失
去活動能力。
連頭也失去轉動能力,腰脊第十三十四兩脊椎,已被震離原位,脫臼內陷了兩
寸以上,椎骨斷裂,筋膜滑脫出臼,大羅天仙也無法讓脊骨復原了。
「你沒給……給我公……平格鬥的機會……」他瘋狂地厲叫:「你……你是…
…哎呀……」
「你怎麼啦?」姬玄華拖起半裸的高黛,推倒在衣堆裡,順手抓起青直裰,掩
住動人心魄的酥胸。
「你是姬……小輩……」
「姬玄華,那就是我。」姬玄華取來丟在一旁的百寶囊冷笑:「你曾經給這些
受害的女人,有公平格鬥的機會嗎?」
「你……」
「救……我……」他狂叫,還不知腰脊已斷,以為是被制了督脈,身柱受制而
已。
即使腰脊能扳回原位,他也將成為纏綿床席的廢人,十四椎是命門腎門要害,
椎受損,命門與腎門受到重創,決難復原。
「我讓這小丫頭救你。」姬玄華搜出五隻小玉瓶,一面檢查氣味一面說:「小
丫頭是五岳狂客的女兒,俠義英雄們對淫賊恨之刺骨,她救不救你,得看你的造化
了。我對你這種人沒有好感,即使不是我下手,也見死不救,別把希望寄托在我的
慈悲上。」
高黛嬌喘吁吁,猛地玉手箕張撲上了。
「叭叭!」姬玄華給了小丫頭不輕不重兩耳光,一把將人揪住,按倒,將一隻
玉瓶的粉末,抹上姑娘的鼻端,抓衣蓋住美好的酥胸玉乳,將人壓住。
姑娘不住掙扎,呻吟,手抓腳踢身軀扭動,像落網的魚,在握的泥鰍。
游蜂浪子完全絕望了,已經發覺身軀失去活動能力原因所在。
交給小丫頭救,小丫頭會救他?即使最無知的村婦,也不會以德報怨饒恕他的
罪行。
「姓……姓姬的,你……也是好色之徒……」游蜂浪子不想放過自救的希望:
「只不過我……我所用的手段,有……有點……」
「有點傷天害理。」姬玄華替對方接下文:「所以在世間你不知糟蹋了多少女
人,你這種誘人動情啟欲的迷香,非常厲害有效,我聽說過這種毒物,屬於綺夢香
一類性質的催情藥劑。喂!你老兄貴姓大名?」
「吳……吳瑞圖……」
「喝!游蜂浪子,久仰久仰。」姬玄華興高采烈怪叫:「你這混蛋的身價,比
朱雀功曹許彩鳳高三倍。魚藏社的殺手,不接百兩銀子以下的小買賣,獵物中有不
少本來就該殺的豪霸,替這些豪霸報仇的人並不踴躍。而你這混蛋採花遍天下,那
些閨女的父兄有好人有壞人,有英雄也有豪霸,把你碎屍萬段是他們共同的願望,
出得起三五千兩銀子買你凌遲碎剮的人,沒有五十也有三十。他娘的!我要發財了
,不能把你留給小丫頭救,我要帶你找地方拍賣。妙哉,想起即將到手的白花花銀
子,就得樂上老半天。」
「天殺的混蛋!你……你不能這……這樣做……」游蜂浪子厲叫。
「我能的,我是強盜,我什麼都能,包括能拍賣所俘獲的男女。不要怨天尤人
,你是罪有應得,活該受到報應,老兄。」
高黛恍恍惚惚站起,臉上的激情已退,披著的青直裰因站起而滑落,裸露的酥
胸椒乳一覽無遺,她居然知道羞恥了,手忙腳亂慌忙拾衣,背轉身狼狽地穿著。
其實,她一直是清醒的,但體內的先天本能爆發,她毫無停止或招架的控制力
,甚至最後一點自尊與羞恥的意識,也全然消失了。
「我……我怎麼了……」她背著身子自問,語音抖切欲哭無淚。
「這個人,叫游蜂浪子吳瑞圖。」姬玄華有點不忍,不便再用話刺激這魯莽的
小姑娘。
「我……我知道。」
「還好,他來不及污辱你。」
「我……我……」
「我要帶走他,找地方拍賣。」
「請……請不要……」姑娘第一次向他懇求。
「當然,你有權報復。」
「我……我的錢不……不多……」
「有錢,你也不敢競標。」
「這……」姑娘期期艾艾。
「好吧!人留給你,免費奉送。」
腳步聲輕盈,姑娘扭頭一看,看他已經出現在荒蕪的小院裡,正悄悄向外走。
姑娘一咬牙,快速地穿回緊身衣和青直裰,拖了游蜂浪子的髮結,拾了劍急急
往外拖。
一個小店伙拖了一個赤著上身的大男人,並不岔眼。
姬玄華到了破廳,瞥了四個走狗一眼。
「讓他們躺十二個時辰好了,死不了的。」他自言自語,要想一救這四個走狗
,需用兩種解藥,一種解昏,一種消欲,他不想浪費搜獲的解藥。
剛踏出破門,人影乍現。
「這次不饒你!」來人怒吼,馬步一沉,隨吼聲招發現龍掌,迎面吐掌風雷聲
迸爆。他也有點不耐,也一聲沉叱掌似殷雷。
剛猛對剛猛,雙方相距近丈,以無上修為行雷霆一擊,同時出手攻擊功深者勝
,可怖的外發兇猛潛勁,排山倒海似向前爆發,風雷聲動人心魄。
一聲轟然大震,激烈的兩道氣旋向外怒卷,沙塵滾滾兩股小旋風,遠出兩丈餘
才倏然消散。
兩人各向後挫三步,臉色一變。
中年文士要狼狽些,右腳後伸膝蓋幾乎貼地,身形挫低總算控制住重心,假使
右腳伸得不夠長,很可能被震得仰面摔倒。
「好哇!拉近些再來一掌。」姬玄華怒叫,移步滑進掌作勢吐出,掌心的紅異
紋逐漸增粗增大,色澤也逐漸變成金紅色。
「不要……」身後傳出姑娘急叫。
高黛只看到他高大魁梧,向前逼進的身影,卻也可看清中年文士色變的面容,
與匆忙不穩的馬步,心中一急,便急叫著拖著人向外狂奔。姬玄華已經猜出,這中
年文士是姑娘的俠義道長輩,心中一軟,身形驀地上升,旱地拔蔥直上丈五六,向
後一挺來一記美妙俐落的後空兩翻騰,飄落在後方的瓦面,向下哼了一聲,轉身如
飛而去。
午後不久,姬玄華出了店門。
他知道,各色各樣眼線,在明暗間留意他的一舉一動,雖則他不是這些眼線的
主要目標。
魚藏社雖然接了東廠鷹犬的買賣,東廠鷹犬犯不著替魚藏社出頭擋災,所以這
些眼線,只是「留意」他的舉動,沒有向他挑釁的必要理由,需要提高警覺的人,
是魚藏社的殺手。
殺手也投鼠忌器,不能下毒手殺死他,他一死,朱雀功曹豈不死定了?
他一點也不在乎殺手在大街行刺,只須留意對方近身挾持。
接近鎮西的街口,右側靠過來一個商賈打扮的人。
「你說底價是一千兩銀子?」這人傍著他舉步,用低沉的語音問。
「不錯,很便宜。」他說:「魚藏社十餘年來,所接的大買賣中,花紅一萬兩
的就有不少宗,朱雀功曹在未升任功曹之前,曾任外三罈的首席天壇壇主,她替該
社賺了百萬血腥錢。她的拍賣底價一千兩,算起來的確太便宜了。」
「我給你二千兩銀子。」
「老兄,似乎你並不明白拍賣的用意。」
「我不能等你定期拍賣。」
「我不能言而無信私自販賣,而減少自己的錢囊,我相信有人出價十分慷慨大
方,這女殺手的價值必定超出我想像之外。」
「這……」
「等吧……必須有耐心等,老兄。多準備些銀子,競爭相信是非常激烈的。」
「在下堅持必須賣給我。」那人堅決地說。
「強買強賣,比搶劫更惡劣。」他大聲拒絕:「少來煩我,你必須等,必須參
加競標,必須……」
那人手一抬,手肘便被扣住了。猛地扭身右手疾吐,二龍戲珠取雙目,手腕一
震,挨了一擊。
姬玄華早有提防,反擊有如迅雷疾風,對方任何部位一動,他的反擊立至。
把那人的手扭轉,卸除手臂上的袖箭筒。
「你們那些人的牛黃馬寶,我一清二楚。」他丟下筒一腳將筒踏扁:「你是織
造署的人,想替東廠的鷹犬討好立功,阿諛讒媚的人不會有好下場,你必須為此付
出代價,我要毀你的雙手。」
「你……你得罪東廠的人,不……不會有好下場……」那人亟叫:「我……我
是勾魂無常的副手……」
「混蛋!天老爺我也敢得罪,饒你不得,我正希望東廠的鷹犬干預,去你的!
」
將人推出丈外,那人的雙肘骨全碎了。
他真的希望東廠的鷹犬出面干預,費文裕的目標就是東廠的鷹犬。
他的目標是搶劫魏奸的生祠,與東廠的鷹犬有直接的關係,東廠鷹犬直接受魏
奸指揮,搶劫生祠,等於是與東廠鷹犬有利害衝突。
一聲冷笑,他舉步疾趨街口。
他知道,有人跟下來了。
他的用意,就是吸引眼線跟蹤。
距鎮三里左右,小小的水母祠靜悄悄,唯一的守祠人是個孤老頭,躲在祠後的
雜物間埋頭大睡,不敢出外走動,把兩進的小小神祠,交給佔據神祠的人全權使用
,老年人無法抗拒強梁,不聞不問是保命的良方。
費文裕借水母祠落腳,朱雀功曹囚禁在後進的守祠人宿處。
他也負責誘敵,化裝易容術比姬玄華高明多多。
返祠僅半個時辰,姬玄華便來了。兩人在大殿品茗,據神桌商討情勢。
「有收穫嗎?」姬玄華問。
「這些混蛋躲得穩穩地,似乎寸步不離織造署賓館。」費文裕不勝煩惱:「出
來的人,全是織造署李太監的走狗,東廠的混蛋不問外事,委實令人莫測高深,似
乎把找尋前兩批專使的事,全權委託給魚藏社,他們置身事外,未免不合情理。」
「他們是來自京師的人,在外面亂跑能查出什麼?人地生疏,全城的人皆仇視
他們,一露面有如過街的老鼠,他們不出來是最聰明的作為。」姬玄華說:「有個
傢伙冒充勾魂無常郝宏遠的副手,忘想用袖箭行刺,很可能是巡撫署的人。如果是
,表示巡撫署的人,討厭或嫉妒魚藏社與東廠鷹犬合作,暗中搗蛋以引起糾紛。」
「這些雜碎,本來就面和心不和,三家人各懷機心,三個和尚沒水吃。」費文
裕對情勢有深入的瞭解,三家走狗本來就面和心不和:「小枝節徒亂人意,不必多
花精神應付。該死的!看來你我都失敗了。」
「失敗?老哥,不要言之過早了,咱們還沒正式動手辦事呢!」姬玄華不但不
承認失敗,語氣肯定信心十足:「你要宰東廠的害民賊,他們不可能永遠躲在賓館
內,早晚他們會回京的,是嗎?」
「他們還沒正式宣告搜殺我費文裕,我也沒打算積極圖謀他們。兄弟,你太早
暴露身份,讓他們能從容加強生祠的防衛,的確失算了。」
「本來用虛虛實實的計策,讓他們認為旱天雷不可能前來蘇州搶劫。豈知弄巧
成拙,恰好又碰上天下四飛賊不期而至,反而讓他們加強戒備,確是失算了。」姬
玄華不勝後悔:「奇怪,巡撫署的走狗,大部份我都知道他們的底細,但派至生祠
暗中戒備的人,都是可怕的高手名宿,而連巡撫署的走狗,居然也不知道那些人的
底細。冥火真君與毒手陰神,已經是名震江湖的名宿,但只配派在外圍巡風,可知
派在祠內的人,是如何高明了得……」
「且慢!」費文裕阻止他說下去。
「怎麼啦?」姬玄華訝然問。
「普惠忠賢生祠,是毛巡撫毛狗官建造的。」
「不錯。」
「理該由毛狗官負責安全事宜。」
「對呀!」
「而冥火真君毒手陰神這些魔道名宿,卻是毛狗官的走狗中,位高輩尊武功超
絕的得力走狗,總領飛天豹子也不敢在這些魔頭面前擺威風。」
「飛天豹子的名頭,雖然沒有魔頭們響亮懾人,但真才實學並不比魔頭們差,
把魔頭們擺放在外圍,也是情理中事呀!」
「不對。」
「老哥,有何不對?」
「祠內一定有身份地位更高,甚至比飛天豹子更高明的人,在暗中指揮策劃,
而且數量甚多。」
「可能的。」
「東廠的這些第三批專使,以生死一筆領軍,但總人數僅有三十餘,比前兩批
的人手少得多。兄弟,你相信負責支援前兩批專使的主力,人數會反而減少嗎?」
「這……」
「據我從五嶽狂客的朋友口中,知道生死一筆那群人在揚州瓜洲鎮,坑害聚英
團主人張海舟,出動的人就不少於五十,其他的人為何不來蘇州,半途返京了嗎?
」
「唔!有明有暗。」姬玄華醒悟:「生死一筆是明的一批人,暗的一批可能先
期潛抵蘇州了。」
「是求證的時候了,兄弟。」費文裕興奮地說。
「如何求證?」
「不把隱身生祠的人引出來,你搶劫生祠的成功機會不多。我如果不知道他們
的實力,很可能會一頭鑽進他們的天羅地網裡,不但殲滅不了這些畜生,反而上當
枉送性命。」
「很有可能,老哥。問題是,如何才能把他們引出來。」
「兄弟,你有霸王之勇,襲擊有如雷霆萬鈞,先期警告如期發動,從沒失敗過
。我不甘菲薄,自信應付得了一些所謂超絕高手名宿,膽氣不弱。咱們出其不意,
以雷霆萬鈞的聲勢,把織造署賓館化為血海屠場,哪怕隱藏在生祠內的人不出來?
我可以達到殲除他們的目標,你也可以達成搶劫生祠的願望……」
「老哥,干啦!」姬玄華大叫:「五嶽狂客那些人浪得虛名,只敢在賓館外圍
吶喊,連累我幾乎送命,咱們給他們一次空前的狂野襲擊,我等不及啦!」
「我要以神魔費文裕的身份,名正言順給他們慘重的痛擊,你不能以旱天雷的
面目……」
「我為何不能?」
「你要等搶劫生祠時,才能以旱天雷身份面目出現,不然他們隱藏的人不會出
來,你成功無望。」
「好,我要趕製另一種面具。」
「慢慢來,咱們從長計議。你的六陽大真力,是至剛的絕世神功;我的攝魄玄
陰寒玉功,是至柔的曠世奇學。咱們一剛一柔,一陽一陰,只要能互相圓熟配合,
聯手以兩儀大陣或渾天合儀貫陣入圍,千軍萬馬何所懼哉?」
「對呀!擷長補短,天下大可去得。」
「除了兵刃之外要嚴防暗器。」費文裕鄭重地說:「上次在寧國府,他們第二
批專使中,有一個可怕的暗器高手,那就是威震江湖的千手靈官黃承先。另一個更
可怕的人,是黑龍幫的第二副幫主,笑面無常汪雲飛。該幫的山門在南京幕府山,
對外他是南京十大名人的汪財神。這傢伙的五寸長九龍絕脈針,一發四枚,先三後
一,不但針可以貫穿四寸厚的堅硬栗木板,連金錢鏢也可鍥入三寸。要抗拒這種致
命的暗器,即使你我有時間運起十成神功,也難以抗拒,多少會受到傷害。」
「你宰了他們?」
「宰了。這些人中,可能有更可怕的名家。所以,咱們得及早準備防備的器物
與技巧,黑夜中混戰,防備工作十分必要。」
「對,人畢竟不可能長期運足神功護體,必須用技巧保護要害,咱們就趕快著
手進行。」
「那個朱雀功曹……」
「把她送給李太監的人。」姬玄華說:「當然是白癡,她知道得太多了。」
「你趕快辦妥吧!晚上見。」
一頭小驢,馱著目光茫然的朱雀功曹,由姬玄華在旁扶持照料,慢吞吞接近鎮
北的街口。
姬玄華的右手,點著一根四尺長竹手杖,這種金竹幾乎是實心的,韌力奇佳彈
性最好,用來揍人可以傷骨,一杖一條痕十分霸道。
小驢走得慢,消息早就傳入鎮中了。
路右桑田彩影倏然,鑽出三個人:鏡花水月兩妖女,五通神盧均奇。
兩妖女是織造署李太監的人,五通神是東廠親信的檔頭,兩家的人走在一起,
是極為正常的事,儘管兩家的人暗中勾心鬥角,其實是表裡為奸的一家人。
「玄華,你果然在這裡。」鏡花妖雀躍歡叫,熱情漾溢向他飛搶,毫無顧忌地
投懷送抱,抱住他的脖子嬌笑,吐氣如蘭,經過刻意打扮的女人,顯得比往昔更為
出色,更為美麗,熱力四射。
水月妖在一旁含蓄地微笑,對鏡花妖熱情奔放的舉動不介意,比鏡花妖矜持些
,雖則對姬玄華的好感,比鏡花妖要濃厚多多。
五通神在一旁陰笑,不屑的眼神表露無遺。這位江湖上兇名昭著的兇魔,連五
嶽狂客也沒放在心上,哪將一個年輕的花花公子放在眼下?
冷冷地瞥了目光茫然,呆坐在驢背上的朱雀功曹一眼,五通神眼神略變,已看
出朱雀功曹眼神有異,行家一眼便知道大事不妙。
「我以為你不再出來了呢?」姬玄華邪笑著,輕撫鏡花妖紅嫩的粉頰:「我已
經聽到風聲,貴總監唯我居士,認為我在蘇州撒野不上道,禁止你和我往來,是不
是他改變主意了?」
「玄華,此中緣由……」
「我明白,素英。」他親暱地挽住小蠻腰向路旁的樹下靠:「你們織造署的人
,是蘇杭兩地的太上皇,任何人在你們的地盤內鬧事,對你們都是嚴重的冒犯大不
敬。我想,唯我居士要你來,必定有重要的警告要你轉達,他怎麼說?」
「這……有關魚藏社的事。」鏡花妖知道非說不可:「我……我不得不來。」
「我知道身不由己的滋味。」
「最重要的是,希望你離開蘇州,總監答應我提前解約,讓我陪你到南京遨遊
。」鏡花妖用熱切的目光凝視著他:「我不知道你與魚藏社結怨的經過,你有必要
與威震天下的殺手刺客結怨嗎?玄華,你是喜歡我的,不希望我受到傷害吧?我更
祈禱你不要受到傷害……」
「貴總監沒有理由干涉我的事。」姬玄華早就料到妖女來做說客的目的:「魚
藏社的人,全是卑劣的冷血兇手,江湖朋友把他們看成毒蛇猛獸,人人得而誅之。
我抓到女殺手,貴總監應該感謝我才對。」
「玄華,你也該聽到風聲呀!」
「什麼風聲?」
「東廠的老爺們,借重魚藏社的人辦事,追查前兩批專使的下落,以及殺掉上
次民變中,在巡撫署公堂,搏殺專使的暴民兇手費廉費文裕。玄華,織造署的人敢
拂逆東廠老爺們的意思嗎?」
「把人給我帶走,限你立即帶了楊姑娘動身遠走高飛。」五通神沉聲說,威風
凜凜神氣萬分:「敝長上法外施仁,不追究你大逆不道的罪行。」
「你是誰?」姬玄華虎目一翻,聲如洪鐘。
「五通神盧均奇,在東廠有一份差事。」
「失敬失敬,名利雙收的好差事。」
「你把朱雀功曹怎樣了?她神色不對。」
「即將拍賣,暫且讓她神智不清。」
「解了她的禁制,交給我帶走。」
「不行,在下堅決拒絕。」姬玄華一字一吐,不容誤解:「俗話說,光棍不擋
財路。魚藏社的恩怨,用不著東廠的人出頭。」
「玄華,他們願意用一千兩銀子買她。」鏡花妖不希望鬧僵,趕忙排解:「開
的是南京鴻盛錢莊的莊票,我已經帶來了……」
「不行。「姬玄華說得斬釘截鐵:「叫這個什麼五通神滾回城去,我把人交給
你。同時,我不會離開蘇州,我從南京來,不走回頭路,蘇州的風景,我還沒有觀
賞天平靈巖諸勝境呢!想趕我走?休想。」
「小畜生該死!」五通神勃然大怒,搶出兩步一耳光抽出。
明知姬玄華敢和人人害怕的魚藏社挑戰,而且擄獲了地位甚高,武功出類拔萃
的朱雀功曹,居然敢用狂妄的打耳光行動示威,必定胸有成竹,要不就是太過自恃
目中無人。
姬玄華更快,竹杖猛然一挑。
五通神摑耳光是虛招,左手已同時伸指疾點。
慢了一剎那,姬玄華扭身出杖,不但間不容髮地避過一指穿胸的指勁,杖出便
中。
五通神大叫一聲,斜退出丈外,右膝被竹杖挑中,巨大的挑力幾乎將人體挑飛
。
這瞬間,他驀然心動,再給對方個痛擊的念頭消失無蹤,仰面飛退出丈外,屈
一膝著地幾乎跌倒。
這表示他已經力盡,固然挑中了五通神,自己也力盡氣竭,基本實力仍然單薄
。一挑中的只是取巧而已,有技巧而無實力虛有其表。
如果他打跑五通神,真把朱雀功曹交給鏡花水月兩妖,不啻將災禍交由兩妖女
承擔,災禍不但可傷害到相關的人,也將波及兩個妖女。
他對兩妖女頗有好感,與鏡花妖有進一步的肌膚之親,鏡花妖所表現的柔婉可
人氣質,對他具有甚夠份量的吸引力。交往期間,鏡花妖一直以一個可親的女人神
態與他接近,避免涉及刀兵利害的敏感事務,逐漸培養出親和的感情。
江湖傳聞中,兩妖女的口碑很差,是名氣甚大的江湖浪女,引誘良家子弟犯罪
的蕩婦。
但世間有多少女人,敢明白示人她是靠不住的鏡花水月?敢明白警告對方她是
虛幻的形影,情情愛愛不可認真?就憑她們明白宣示的綽號用意,便可證明她們並
不是惡毒的女人。
任何一個男人,願意把情愛虛擲在鏡花水月上,怎能責怪他們喪德敗行?豈能
責備她們玩弄感情?
明明大告示牌上寫著水深危險,偏偏就有人睜著眼睛往水裡跳。水不能殺人,
而是人願意死於水。
刀和劍不會殺人,是人用刀劍殺人。
她們已明白警告天下人,她們是虛幻的鏡花水月,不要在她們身上浪費生命虛
擲情愛,今日恩愛明日天涯,她們是勇敢的、叛逆的女人,所以被稱為妖女,名列
邪道七妖八怪五夜叉的兩妖。
姬玄華對鏡花妖的好感日漸加深,他是一個生理與心理皆已臻成熟的正常男人
,鏡花妖以往女性的風情與他親近,不涉及感情以外的利害關係,潛在的敵我意識
,並不影響他們互相吸引的情懷。
要把災禍交給喜愛的人,他辦不到。
五通神是東廠的鷹犬,正是把災禍轉交的好對象。
如果他擊敗五通神。災禍轉交不成啦!
五通神是江湖上名氣甚大,惡名昭彰的兇魔,與五嶽狂客俠義道高手齊名的超
等高手,擊敗一個剛出道的花花公子,是順理成章的事,輸了才叫反常。
一聲怒吼,五通神兇猛地撲上了,不拔劍以雙手進攻,大袖起處風雷乍起,鳥
爪似的大手伸出袖口,瘋狂前撲有如老鷹抓小雞。
老兇魔綽號稱五通妖神,原因是一雙大袖攻擊時風吼雷鳴,恍餾中似有雲興霧
湧雷嗚電閃,這是神仙或妖怪光臨的先兆異象,對方在袖勁所形成的力場中,呼吸
困難肌骨受到重壓似要崩裂,十分兇猛可怖。
似乎難以支持,用上了滾地龍秘技周旋,人影滿地急滾,竹杖飛掃控制三丈方
圓地面。
竹杖掃中五通神的小腿腔骨,不起絲毫作用,有如擊在金鐵上,無法造成傷害
。
但五通神的袖勁,也無法擊實貼地打滾的人,一雙鳥爪撈不住滑溜的魚,竹杖
的打擊也影響追逐的靈活,片刻間,把姬玄華逼得不斷四處逃竄,想擊中下毒手無
此可能。
一聲怪叫,姬玄華被袖勁掀翻了兩匝,滾出丈外向側一竄,便脫出危險中心,
一蹦而起。
「老王八狗東西,下次太爺弄一把刀劍,斃了你這老混蛋……」他破口大罵,
徐徐示弱後退,咬牙切齒揮舞著竹杖喊叫:「你神氣什麼?老狗一個,偌大年紀你
仍然做屠夫的奴才,真不要臉,老而不死謂之賊也。」
五通神憤怒如狂,全力狂追。
姬玄華向桑田中一竄,咒罵聲冉冉遠去。
「為何不斃了那混蛋?」費文裕隱身在路旁,向竄來的姬玄華問。
「東廠屠夫派出外面耀武揚威的混蛋,都是次等的貨色,招引人的媒子,死幾
個無損實力,何必費勁宰他們?」姬玄華歎了一口氣:「我不想連累鏡花水月。」
「我看得出,你很喜歡這兩個妖女。」
「是的。」姬玄華坦然說:「她們熱情、大方、坦率,給予你快樂而不要求代
價,感情不牽涉到利害,不傷害到任何人。這種可愛的女人,我覺得對她們動了傷
害的念頭就有罪惡感。」
「喜歡她那就帶走她呀!笨哪!」費文裕調侃他:「她還帶了一千兩銀子銀票
做盤纏呢!」
「這一定是她們的主子,唯我居士的爛主意。唯我居士早年的綽號叫活閻羅,
居然想到用金錢和美色達到目的,委實是異數,這不是他的風格。這個人,咱們得
小心留意他玩陰的。」
「這個人愈老愈精,魏奸生祠的部署,很可能出於他的設計,真得小心留意他
的動靜。
大檔頭總管生死一筆,就顯得下乘多了,派一個五通神相機來硬的,以為五通
神一定可以對付得了你,在知己知彼方面就顯得無知淺薄。唯我居士這次失算,很
可能影響他在東廠鷹犬方面的份量,他沒料到五通神會成功,他高估了你,勢必受
到東廠鷹犬嘲笑輕視。這裡沒有我們的事了,我先回城佈置。費文裕向側一竄,匆
匆走了。
略一思量,姬玄華走的是另一方向。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水中撈月】
五通神獲得勝利,至少他以為獲得勝利了。一個憑血氣之勇,打倒三兩個二流
高手的花花公子,在他這種超等的高手名宿面前,能平安脫逃已是僥天之悻,沒能
把姬玄華留下擒獲,是唯一的憾事。
他卻沒仔細思量,一照面便挨了一杖的緣故。
他被勝利衝昏了頭,得意洋洋把朱雀功曹從驢背上抱下。本來他應該指示兩妖
女做的事,但為了表示人是他救的,不需兩妖女分他的光彩,旁若無人親自動手。
人擺放在桑田中,一經檢查,他得意不起來了,勝利的喜悅像風一樣吹走消失
啦!
被製成短暫癡呆,必定從頭部著手。
頭部有八條經脈循環,最可能受制呈癡呆變化的,有督脈經,足太陽膀胱經、
足少陽膽經、手少陽三焦經。手法必定另有秘技,不在死、軟、昏、麻、啞之列。
他不但找不出被制的經脈與穴道,更不知道是被何種手法所制的。
搬弄了老半天,甚至不惜工本,用上了真氣引導術查驗,毫無結果。
他不但笑不出來,而且急得冒冷汗。
兩妖女避得遠遠地袖手旁觀,避免讓五通神認為她們有偷學解經穴的秘技絕學
企圖,這是犯忌的事,她們不想自討沒趣。
兩妖女看出他的焦急狼狽相,更不便走近啦!
「你們把她帶回城。」五通神終於自認失敗,老臉又紅又青向兩妖女招手:「
放在驢背上,快。」
「哦!她怎麼啦?」鏡花妖心中不悅,臉色就不怎麼好看:「盧前輩,好像你
並沒有解她的禁制呢!」
「回城再說。」五通神氣沖沖臉色更難看:「這裡不便疏解禁制。」
「回城之後,如果解不了她的禁制,魚藏社的人怪罪你,我兩人也沒有好日子
過。」鏡花妖叫起苦:「唯我總監把銀票交給我,要求我們用軟手段把事辦妥,你
卻要來硬的,人救到了,卻是白癡一個。盧前輩,你可害苦了咱們兩人。」
「閉嘴!女人。」五通神惱羞成怒:「沒你們的事,一切有我負責,叫什麼冤
?哼!」
「你可以拍胸膛向貴總領生死一筆負責,敝總監饒不了我們。姬玄華明明警告
我們,暫且讓她神智不消,已明白表示下了禁制,你卻逞能把他逐走……」
「不許多說叫苦埋怨。」五通神再次喝阻:「咱們的人名家多多,高手如雲,
一定可以解禁制,用不著你們操心,快!把人弄上驢背去。」
鏡花妖不敢不聽,不論是身份或聲望,五通神都比她高一級。李太監的人,地
位本來就比東廠鷹犬低一級。
放上驢背,朱雀功曹仍可坐穩,神智雖然癡呆,保持平衡的本能仍在。
距街口僅有百十步,迎面來了活閻婆和百毒夜叉與千幻妖。
五通神臉色一變,腳下一慢。
魚藏社另行請人營救朱雀功曹,已經不是秘密。
五通神在百毒夜叉和千幻妖面前,夠資格稱前輩,但在活閻婆面前,可就不能
倚老賣老啦!
他可以吃定鏡花水月兩妖女,兩妖女是織造署李太監的人,決不敢在他面前撒
野。
百毒夜叉不會賣他這個前輩的帳,千幻妖也不是敬老尊賢的人。
活閻婆是有名的女暴君,生性孤僻暴躁,誰也不賣帳,江湖威望比五通神也高
一級。
「你們真了不起呢!居然把人救到手了。」百毒夜叉攔住去路,臉上有不懷好
意的怪笑:「咱們枉費心機,不得不承認你們神通廣大。」
「狗屁的神通廣大。」活閻婆嗤之以鼻,話說得刺耳難聽:「姬小輩風流好色
,把人交給有露水姻緣的情婦,表示他有情有義,你以為他們是憑本事把人救出的
?算了吧!」
「活閻婆,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五通神的怒火,可找到發洩的對象了:「
在下憑一雙手,光明正大把姬小輩打得落荒而逃,費了不少勁把人奪獲的,不知道
就該閉上嘴,以免禍從口出。」
「唷!五通神,你說得好像真的一樣。」活閻婆獰笑,與百毒夜叉並肩一站,
把路堵死了:「閣下憑一雙手,就把姬小輩打得落荒而逃,乾脆說一口氣就把他吹
跑了,豈不更光彩些?反正吹牛並不犯法。」
五通神正要大發雷霆,千幻妖卻從側方繞近小驢。
「唔!許大姐好像神情不對。」千幻妖訝然說:「她成了活死人!」
「是不對。」活閻婆老眉深鎖:「五通神,你救一個活死人幹什麼?」
「把朱雀功曹弄成活死人,她就不會說出事實經過,所有的人就會相信,五通
神憑一雙手把姬小輩打跑的謊言啦!」百毒夜叉跟著起哄:「織造署和巡撫署的人
,都不希望這個來歷不明武功難測,行事怪異的姬小輩,不要在蘇州惹事招非,蘇
州的麻煩事已經夠多了,所以都想用金銀女色,連哄帶騙請他遠離疆界。」
「而盧前輩憑一雙手,就把他打跑了,而且也救出江湖朋友畏如蛇蠍的朱雀功
曹,那盧前輩的聲威必定升上三十三天。」千幻妖話中帶刺,諷刺味十足:「咱們
反正閒得無聊,替前輩吹噓吹噓,免費替前輩造勢,一定可以升任重要的特等檔頭
,大檔頭生死一筆的地位,就可能拱手相讓了,可喜可賀。」
一彈一唱,五通神氣得快要爆炸了。
「把許功曹放到路邊去。」他向牽著小驢的鏡花妖下令,鷹目中殺機怒湧:「
咱們一人一個,把這三個來意不善的賤女人斃了。」
「抱歉,不關我的事。」鏡花妖斷然拒絕:「她們在蘇州作客,與兩署的高手
名宿甚有交情,總監唯我居士也對她們禮遇有加,我可不想得罪她們。盧前輩,你
和她們口角,各懷成見互不相讓,那是你們的事。」
「女人,你還不明白嗎?真蠢。」五通神怒聲說:「她們要搶奪朱雀功曹,向
魚藏社領賞,擺出強奪的陣勢,還說不關你的事?」
「你不是說人是你救的嗎?」
「那是當然。」
「保護的全責,也當然是你的。」鏡花妖離開小驢:「人是你救的,我得不到
任何好處,犯得著為你的利益賣命?你快死了這條心,不要把我扯進你們的糾紛裡
。」
「五通神,你不要拉鏡花水月一同下地獄。」活閻婆獰笑著說:「老身搶奪一
個白癡有何好處?說不定反而惹禍上身,金花娘子是個疑心極重的人,很可能懷疑
老身故意把朱雀功曹弄成白癡,不但不給花紅,反而向老身索賠呢!所以你反咬老
身搶奪,逼鏡花水月陪你走黃泉路,她們不會上當的。」
「老虔婆,你攔路不是為了示好吧?哼!」五通神厲聲質問。
「當然不是。」
「你想怎樣?」
「希望你合作。」
「混蛋!老虔婆,你知道你在對何人提出這種該死的要求?廠衛的人只要人合
作,任何人都得絕對效忠合作。」五通神怒叫:「你竟然要求本座合作,該死!」
「你不要嗓門大鬼叫連天。」活閻婆冷笑:「老身這種吃八方的人,天不怕地
不怕,一點也不介意東廠一個小檔頭作威作福,闖出大禍大不了天涯海角一走,廠
衛又豈奈我何?你不要抬出廠衛唬人,老娘不吃這一套。」
「你……」
「你如果不合作,嘿嘿嘿……我活閻婆的綽號,決不是白叫的,你知道會有些
甚麼後果。」
「該死的!你好像吃定我了。」
「那是不容置疑的,僅一個百毒夜叉祝小妹,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打發你們。
」
活閻婆的話決非誇大,百毒夜叉祝小喬的百毒,絲毫之量,便可將超絕的高手
名宿送下地獄。目下百毒夜叉所立處正是上風,百毒施放一吹即至。
「你要怎樣合作?」五通神不得不承認情勢不利。
「咱們一同前往天平山,把人交給金花娘子。」活閻婆得意地說:「證明朱雀
功曹成為白癡,老身與兩位小妹並不知情。花紅給你或是給我們,由金花娘子決定
,老身的要求合理吧?」
「在下如何解釋,朱雀功曹不是在下所為?」
「那你得向金花娘子解釋了,理由當必需讓她能相信接受。」
「如果在下拒絕呢?」五通神的態度突然重新強硬。
他是面向小街口的,看到了些什麼。
活閻婆三個人,背向著街口攔住去路,不曾留心身後百步外街口的動靜,這條
通向郊野的小徑也很少有人行走,所以並不在意鎮上的動靜。
「那就休怪老身強請了。」活閻婆龍頭杖一揚,獰笑十分懾人:「你會答應的
,是嗎?
鏡花水月不是你的人,閣下。」活閻婆頗為得意:「就算她倆願意和你並肩站
,結果仍然是一樣的。她倆也要一同前往,多一個證人就多一分公信力。」
「他們也要隨同前往?」五通神往街口方向一指。
活閻婆三人扭頭一看,臉色大變。
七個人,已經像幽靈似的,無聲無息到了二十步外,輕靈地緩步接近。
活閻婆三人是老江湖,認識這七個人,感到心中一涼,碰上了真正的強敵,而
又沒有躲避的機會,她們強硬不起來了。
總管大檔頭生死一筆,竟然遠離府城,突然出現在將近三十里外的木瀆鎮,破
天荒正式公然露面,不再躲在織造署賓館坐鎮。
四個偉岸的中年大漢,正是專使貼刑官,百戶孫紹武的貼身四虎衛,對外的稱
謂是風、火、雷、電四天將,姓什名誰誰也不知道。
另兩人是神拳鐵掌丁如山,與巫門三女煞之一的火鳳三姑。
鏡花水月兩妖女,也心中叫苦,上次在江南春酒樓,神拳鐵掌三個人,沒捉住
姬玄華就曾經轉向她們提出嚴重警告,鬧得很不愉快。
這時想走,已經來不及了,光天化日之下,會被追到天盡頭。
「誰膽敢逃走,格殺勿論。」風天將的嗓音像打雷,震耳欲聾,具有以聲制人
的威力,二十步外仍感到直撼腦門的強烈震波。
那是與佛門禪功獅子吼性質差不多的秘技,近距離發威可令人昏倒。
千幻妖的確想乘機逃走,嚇了一跳不敢再有所異動。
「帶到鎮西浩園。」生死一筆冷峻的神情,令鏡花水月兩妖女心底生寒,舉手
一揮,向神拳鐵掌和火鳳三姑下令:「你們搜這一帶,與三煞星會合,務必把五嶽
狂客幾個雜碎搜出來,去!」
五通神應了一聲,瞪了活閻婆一眼。
「跟在後面。」他沉聲說:「有任何異動,你們就死定了,哼!」
生死一筆與四天將在後面押陣,一行人不走街口,繞鎮外小徑疾趨鎮西。
浩園在鎮西兩里地,是本瀆鎮眾多名園中,頗享盛名的一座林園,裡面的浩圓
精舍最為幽雅華麗。
木瀆鎮四通八達,但除了通向各風景區的大道,經常有成群結隊的遊客行走外
,其他通向郊野的小徑甚少有人走動。尤以通向天平山靈巖山的大道,車轎絡驛於
途。如果不是私有的轎子,在鎮上雇的轎,抬轎的幾乎全是女人,這是本地的特有
風貌,自宋代迄今不曾改變。
少人行走的小徑,小驢的蹄跡由於馱了人,行家不難分辨,循蹄追蹤毫無困難
。
姬玄華循蹄跡追蹤,他是追蹤的行家。
他感到奇怪,這些人為何不入鎮?
鏡花水月兩妖女可以公然在城內大街往來,可以公然緝拿不利於織造署的嫌疑
犯,打著金字招牌公開招搖。以往東廠專使沒來之前,織造署的走狗是高高在上,
無人敢加以抗拒的太上皇,蘇杭兩府甚至江南各地,他們都是生死予奪的特權階級
,在市區行走,市民都把他們看成毒蛇猛獸,兩妖女為何不走街道?
五通神是東廠專使的檔頭,是新來的特權最高鷹犬,太上皇的新太上皇,招搖
過市更是他的特權,更沒有不走街市的理由。
「一定出了些什麼不可測的變故。」他想。
他並不知五通神碰上了活閻婆三個人,更不知道東廠專使的主將,大檔頭生死
一筆七個人現身的事。
循蹄跡沿小徑繞鎮追蹤,遠出裡外,小徑向西伸展,木瀆鎮拋在身後了。
「怎麼會往西走?」他疑雲大起。
如果要回府城,該往東走,到胥江乘船,當然也可以走陸路。
他腳下一紫,心中提高警覺。
急走半里地,路旁麻田裡鑽出一個老村夫。
「客官,趕快轉回去。」老村夫焦急地阻止他前往:「前面去不得。」
「為何去不得?」他一怔,止步訝然問。
「前面戒……戒嚴。」
「戒嚴?」
「欽差大人在浩園捉人,是東廠欽差大老爺。像客官這種穿得體面的人,闖過
去,准死。」老村夫善意相勸:「那些人,根本不是人。」
蘇州的市民,把東廠的人恨之入骨。
三月天民變,在巡撫署公堂,仕紳與包括巡撫毛一鷺在內的大小官吏,護送所
謂欽犯周順昌,至巡撫署公堂接聖旨。
東廠專使沒有聖旨,只有以東廠緹騎名目發出的緝拿令。
那時,隨周順昌至巡撫署領聖旨的市民,已有數萬之多,民怨沸騰。
周順昌是退休的官,只有聖旨才能查辦他。
包括知縣陳文瑞在內的官吏仕紳,立即提出抗議。巡撫毛一鴛渾身冒冷汗,不
出面主持執法。加上署外的市民一聽到傳出的消息,不是朝廷聖旨,而是東廠緹騎
任意凌辱朝廷命官,登時鼓噪起來。
東廠專使一怒之下,憤怒地指斥抗議的人,聲稱緹騎出京有如欽差,東廠逮人
,鼠輩何敢置喙?
幾句話引發了焚天烈火,激起慘烈民變,專使當堂被姓費的書生搏殺,全城沸
騰。
所以蘇州的市民,一直就把東廠的鷹犬當作欽差。事實上,他們的職權比欽差
更大。欽差只奉聖旨辦理某一特定事件,而東廠的人所辦的事無所不包,宰殺朝廷
命官名正言順,砍掉平民百姓的腦袋更是家常便飯。
姬玄華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五通神,這位仁兄正是東廠專使中的檔頭。
「哦!我不怕他們。」他安慰老村夫:「老伯,謝謝關照。」
他腳下一緊,老村夫盯著他的背影搖頭苦笑。
浩園的精舍中,有十餘名鷹犬,這些人有大半不是東廠的人,是專使沿途雇請
的眼線和打手。
生死一筆一到,立即把大半的人派出,宣佈五嶽狂客幾人逆犯,的確在木瀆鎮
現蹤,必須加緊圍捕,能派用場的人都派出搜索逆蹤。
佈署停當,這才在大廳處理不重要的事務。
朱雀功曹被擺放在大環椅中,生死一筆親自檢查,搬弄了老半天,仍然找不出
被制的征候。
然後是四虎衛輪番檢查,這四位天將是功臻化境的內家高手,先後用了真氣搜
經導脈術、逐穴檢驗疑經術、周天驅血導流術……結果毫無線索,氣血循環一無障
礙,頭部沒有打擊留下的任何淤傷。
朱雀功曹快要成了大白羊,身上每一條經脈,每一重穴,皆被這些高手摸來摸
去,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暴露在一群男女面前,被播弄得難保方寸隱私,這些高
手就沒把她當成女人。
幸好她已經成了白癡,白癡是沒有羞恥感的。
最後一個年近花甲,佩了一根紫金如意的人檢查完竣,搖搖頭頹然罷手。
「老朽力所不逮,從沒見過這種制人的手法。」這人向生死一筆坦承無能:「
既非擊傷頭部所致,頭部受傷真氣不可能完全暢通。亦非制了經穴、頭部八條經脈
毫無異狀。」
生死一筆本來就是高手行家,而且是最先檢查的一個,當然知道查不出結果,
其他的人也失敗,他反而心中高興,這表示其他的人並不比他高明。
「看來,必須向姬小輩設法了。」生死一筆只好自我解嘲:「咱們這些高手名
宿,不懂年輕新秀們的新手法,所以說江山代有才人出,世上新人換舊人。」
「問題是,怎樣才能把姬小輩弄到手。」風天將冷冷地說:「五通神盧老兄把
他嚇跑了,目下可能正乘船遠走高飛。咱們把一個白癡交給魚藏社,他們一定會責
怪咱們多管閒
事,合作可能因此而導致破裂呢!」
「他們的眼線多,消息靈通。」火天將也表示不滿:「咱們人地生疏,如果沒
有魚藏社的合作,兩批專使的下落,與一群逆犯的去向,恐怕就難以獲得了。」
「事實如此。」佩如意的老人狠盯了五通神一眼:「以浩園的潘家逆犯來說,
魚藏社就查出當初大鬧巡撫署衙外的暴民禍首中,這個潘克誠就是十大暴民首領之
一,也是率眾火焚另一批專使座舟,溺死專使的暴民首領之一。如果由我們親自查
,沒有任何市民和我們合作,一年半載恐怕也查不出頭緒來。盧老弟真不該逞能,
卻又捉不住姬小輩,這可好,誤了大事太不值得了。」
老人這一埋怨,不但五通神臉上掛不住,生死一筆幾個人,也臉色一變。
自己人相互指責,事極平常。
但目下有外人在場,就不平常了。
鏡花水月兩妖女,就不是自己人,雖則名義上是太監李實的走狗,例由東廠專
使調用驅策,兩家是一家,指揮系統上是一致的。但同中有異,織造署畢竟另有主
子,走狗們是在本地工作的地頭蛇,東廠專使是早晚會返回京師的外人,而且不可
能在蘇州久留。
第一個看出危機的是鏡花妖,心中暗暗叫苦。
活閻婆也看出危機,老太婆與百毒夜叉千幻妖,才是真正的外人,而且是對五
通神最不利的證人。
老兇婆向百毒夜叉一打眼色,表示危機臨頭大事不妙。
不等百毒夜叉有所異動,生死一筆的凌厲目光已投落在她身上了。
「誰要想打爛主意圖謀不軌,本座將要他生死兩難。」生死一筆語氣中充滿兇
兆:「咱們善用毒的宗師級人物甚多,上一批專使中的毒郎君廖智,就是尊稱天下
第一玩毒祖宗,一代宗師百毒魔君的唯一衣缽傳人。你百毒夜叉固然也善用百毒,
但氣候相差太遠,不要妄想班門弄斧,少在本座面前獻寶,哼!」
「從現在起,你的雙手最好放乖些,不可隨意活動,免滋誤會。」電天將鄭重
提出警告:「只要你有所異動,本座一定可以在閃電似的剎那間,輕而易舉殺死你
,信不信由你。」
這位仁兄號稱電天將,意思是他可以用閃電似的暗器,在閃電似的剎那間,把
對手殺掉。所使用的四寸柳葉刀頭重尾輕,可以直線或曲線飛行,不需在空中旋轉
前進,速度太快,旁觀的人也只能看到光芒一閃,刀到人倒,根本看不清刀影。
只有笨蛋才敢不相信,百毒夜叉可不是笨蛋。
「老身與你們該是同路人。」活閻婆色厲內荏:「活閻婆也不是被人唬老的,
還有放手決死的機會,咱們對你們無害,何必相煎相殘?老身要知道,我和兩位小
妹妹的結局。」
「混蛋!老虔婆,你配說這種話?」生死一筆厲叱:「你們三人膽敢脅迫本座
的人,該知道會有何種結局,你們是膽大包天活膩了,本座為了保持威信,你們…
…」
外面傳來一聲暴叱,接著傳來一聲慘號。
「警衛完了!」巫門三女之一的火鳳三姑急叫,居然有幾分未卜先知的神通。
四天將反應最快,飛掠出廳。
佩如意的老人出其不意大袖一揮,罡風似怒濤,把猝不及防的鏡花水月震飛出
丈外,摔倒在廳角立即昏厥,毫無抗拒的機會。
生死一筆大喝一聲,一掌拍出,身側不遠的千幻妖狂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倒
飛而起。
神拳鐵掌丁如山也同時出手,一記神拳打飛了百毒夜叉,出其不意突襲,百毒
夜叉毫無用毒反擊的機會。
火鳳三姑一枚煉獄毒火珠,在活閻婆身上開花,爆發出滿身陰磷毒火,老兇婆
慘叫著滿地亂滾。
先殺證人,這是滅口的金科玉律。
姬玄華以為只有五通神一個人,鏡花水月兩妖女不會和他拚搏,因此毫無戒心
長驅直入,接近精舍便被兩名警衛發現了。
兩個警衛穿了東廠的制服,其實並非真正的東廠正式編製人員,佩帶的就不是
軍刀,而是江湖人所使用的普通長劍。
兩人本來隱身在樹下,浩園內花木扶疏,雖則花木已開始凋零,人隱身樹下真
不易發現,何況姬玄華毫無戒心,從側方飛越圍牆,疾奔浩園精舍,沿途也沒發現
有人。
兩個警衛發現有人飛掠而至,現身相阻已相距不足十步了,他來勢太快,幾乎
撞上啦!
「站住!」一名警衛暴叱震耳,一面拔劍。
一看對方是東廠的鷹犬,姬玄華不再客氣,直撞而入,瞬即近身巨掌一伸,響
起一聲輕雷,切入拍在對方的胸口,勁道十足。
一聲狂嚎,警衛仰面飛摔出丈外。
另一名警衛劍剛出鞘,人影已從側方壓到,右肩一震,拔出鞘的劍脫手易主。
「去你的!」姬玄華一腳將第二名肩裂了的警衛踢倒,挺劍撲向精舍敝開的大
廳門。
四大天將飛搶而出,四般兵刃半途出鞘。
鋼鞭、短戟、雷錘、雁翎刀,全是短的重傢伙,近身搏揮舞自如,挨一下非死
即重傷。
四天將出廳的速度相差有限,看到有陌生人速度更快,幾乎同時到達,像一條
人牆向前猛壓,毫不遲疑同時出手攻擊,似乎並無爭功的意圖,而是看到人就殺機
澎湃,都想一下子把對方擺平。也可能是他們平時有聯手應敵的默契,不管對方有
多少人,不動則已,動則齊頭並進奮勇當先。
誰也無法分辨對方是什麼人,更無暇停下來查問,接觸太快,只知從穿著中分
辨不是自己人,唯一可做的事,是把對方擺平。
姬玄華的想法更簡單:來人是敵非友。
看到四種兵刃的形影,便知道這四個人,必定是可怕的勁敵,四人如一的撲勢
更令他悚然而驚。
他掏出了所學,揮劍直上。
即將接觸的剎那間,他向左仆倒,立即脫出四種兵刃構成的網陣,貼地急旋,
劍攻最左翼使鋼鞭的風天將,鋼鞭正攔腰砸到,人僕地鞭走空。
風天將功臻化境,經驗老到,鞭走空人向上躍,間不容髮躲過了一劍斷腳之危
。
陣勢一亂,也無法後續合圍。
他斜竄而起,錚一聲崩開火天將的短乾,一腳掃在對方的右胯上,將人掃飛出
丈外。
「該死!」電天將在側方大旋身怒吼,左手一揚,三把柳葉飛電刀,幻化為三
道淡淡的電芒,分三方向中間聚合,走的是弧形飛行路線。
這是說,弧形路線是浪費時間,兩點之間,以直線為最近,最近當然最快到達
。
對付面對面交手的強敵,走弧形路線的暗器反而效果最差。
「去你娘的!」他大罵,從最左一把飛刀的方向衝進,長劍一閃,錚一聲飛刀
斷成三段。
中間一把飛刀循回風折向,但無法跟上他的逆向衝進速度,以小角度偏向,遠
飛出三丈外去了。
雙方閃電似的接觸,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瞬間所發生的事,飛刀落空,被掃
飛的火天將還沒落地,躍起避劍保住雙腿的風天將,也沒向下飄落。
使雷錘的雷天將剛轉過身來,雷霆打擊已經及體,被姬玄華躍起飛踹,靴及右
肩人向後倒。
借一踹之力,猛撲正想掏取飛刀的電天將。
「錚錚!」兩聲狂震,火星飛濺,以力勝的雁翎刀,竟然擋不住姬玄華以至陽
至剛勁道,被所馭的輕靈長劍震偏,空門大開。
電天將非常了不起,不接招人化流光向後退,間不容髮躲過姬玄華乘機追襲的
一招長虹貫日,硬是化不可能為可能,從劍尖前退出險境。
兩照面,四天將倒了一雙。
剛搶出門外的生死一筆大駭,還沒看清姬玄華的相貌,只看到火天將和雷天將
倒地,還以為被殺死了呢!同時也看到電天將被一劍逼退出丈外。
四天將是專使貼刑官百戶孫紹武的四虎衛,號稱無敵,所以綽號稱天將,四人
聯手竟然一照面就死了兩個,這還了得?勁敵未免太可怕了。
四虎衛從不賣各大小檔頭的帳,生死一筆是首席大檔頭,平時與四虎衛打交道
,四虎衛也愛理不理,普通的行政小事務也不假以辭色,因此相互之間有芥蒂存在
,如非為了對付五岳狂客一群俠義英雄,生死一筆根本不想勞駕四虎衛出動。
大事不妙,四天將號稱無敵,卻倒了兩個,另兩個也靠不住。
發出一聲信號,這位首席大檔頭髮令撤走。
四虎死光了,這位首席大檔頭可能更痛快些。
撤走的信號來得正是時候,唯一沒受到重擊的風天將,發出一聲怪叫,膽落地
飛退。眨眼間,四天將逃了個無影無蹤,被姬玄華雷霆萬鈞的狂野攻擊所懾,鬥志
就在這兩照面間沉落。
搶入廳堂,姬玄華倒抽了一口涼氣。
躺著的五個老少女人,似乎全是死屍,地面的鮮血,已說明她們的遭遇了。
「素英…」他發瘋似的搶近鏡花妖,丟掉劍伸手輕拍鏡花妖的雙頰。
鏡花妖口角有血跡,無神的雙目眨動了兩下。
受傷倒地的人,不能急急扶起或抬動,必須先找出是否有碎骨頭的創傷部位,
要是急急扶起,很可能救人不成,反而促使受傷或送命。
略一檢查,他心中略寬。內腑被震離位,鏡花妖的內功,抗拒不了外力所加的
重擊,就會發生這種結果,打擊力如果再重一分半分,五臟六腑將一團糟,必定當
堂嘔血斃命。
水月妖的傷勢相同,生死同在呼吸之間,不同的是,兩女受擊處一在左一在右
。
他身上帶有最好的救傷丹,與及全命保元的丸散。
兩女神智清醒了片刻,便被藥力一催,迷迷糊糊睡著了。
人不能擺放在廳堂裡,他到了內堂,想找內室暫時安頓,等兩女的元氣稍復後
再走。
找到一座內室,他感到渾身發冷。
十六具男女老幼的屍體,橫七豎八堆放在房內。
「老天爺!」他心酸地掩面呼天。
他不認識這些人,也不熟悉死在大廳的活閻婆三女,出道僅兩年,認識的高手
名宿有限得很。
可以肯定的是,只有東廠的皇家特務,才有權屠殺任何人,連王公大臣也照殺
不誤。
屍體皆已發僵,表示被殺已有兩個時辰以上了。
他放棄將人暫時安頓的念頭,假使地保裡正前來查問,這許多屍體,他跳在太
湖裡也洗不清嫌疑,必須及早離開,不能成為殺人犯。
重回大廳,問題來了,他一個人,怎能將兩個重傷的女人帶走?
那頭小驢,還不錯,小驢正在花園裡吃草,不知人間有醜惡。
小驢可以馱一個,他也可以背一個。
正打算去牽驢,突然聽到別人聽不到的異樣聲息。
他奔入大廳,首先搶起了劍。再一眼瞥見活閻婆的龍首杖,將劍繫在腰帶上。
「蒼天諒我!」他舉杖厲叫:「我要大開殺戒,大開殺戒!」
六個男女飛掠而至,在門外兩面一分,刀在手劍出鞘,先察看精舍左右。
他們是十分小心的,兩個人快速地穿越門廊,一個留了花白三髯長鬚的仗劍老
人,猛然一腳踢開虛掩的大廳門,貼門側一閃而入。
劍舉起了,閃勢也倏然停止。
隨後出現在門口的,是在客店追逐姬玄華的中年文士,手中劍冷虹閃爍,隱發
龍吟,凝功聚勁隨時準備攻擊的氣勢,極為強烈磅礡。
「鴻老,收劍!」中年文士駭然止步驚叫,叫聲急促驚容顯而易見。
鴻老的劍是舉起的,攻出的氣勢已到了一觸即發境界,馬步也保持進手的最佳
姿態,但似乎半途中止,急猝間停止進步,臉色也驚疑不定。
眼前躺著五具女屍,中間是虎目中閃爍著妖異光芒的姬玄華,雙手舉杖作勢進
擊,腰帶上有一把無鞘長劍,廳中流著血腥味,有一股詭異的氣氛瀰漫全廳,似乎
這裡已成了屠場,或者地獄。
姬玄華的獰猛陰厲神情,極為懾人心魄。
鴻老如果欺進一步半步,將毫無疑問招致可怕的雷霆攻擊。
中年文士看出異狀,被眼前的景象撼動了心神,那種莫可名狀的恐懼感覺,敏
感的人是可以感覺出來的,見識與經驗,也可以增強這種感受力。
「我……我收不回來……」鴻老惶然的語音,流露出心中的恐懼。
鴻老是行家,已經知道神意已受到震撼和控制,伸出的劍收不回來,身軀已被
一種神秘的力源所左右,難以瞭解的強烈氣勢束縛住神意的動能。
鼠遇貓、猴遇虎、蛙遇蛇,都會出現這種瞬間麻木的現象。
貓、虎、蛇所流露的殺機和氣勢,姬玄華所流露的濃烈殺氣,都有震懾對手的
威力。
某些人見到某個大人物,會渾身發抖喉緊手軟氣虛。
中年文士輕靈地滑進一步,伸手搭住了鴻老的背心。
身後,四男女到了,站在廳外的門廊駭然向裡瞧,遲疑著進退失踞。
兩女是高黛母女,改穿了村姑裝,但帶了劍,有準備地進入浩園。
「是他!」高黛以手掩住櫻口驚呼。
中年文士早已看清姬玄華,不但不敢發作,而且悚然而驚,知道上次在客店向
姬玄華動手,是如何危險的舉動,以目下的情勢估計,龍首杖如果發起攻擊,氣勢
必定石破天驚,第一個濺血的人將是鴻老。
鴻老精神一振,兩人警覺地徐徐後退。
真幸運,姬玄華並沒發起攻擊。
姬玄華看出他們的身份,將爆發的火山突然平靜了。
退出門外,鴻老呼出一口長氣收回劍。
「這年輕人好凌厲的殺氣。」鴻老的神色仍沒恢復正常:「滿廳屍體,潘家的
人完了。」
「他就是姬玄華。」中年文士苦笑:「我的坤極大真力毫無用武之地。廳中的
屍體,有一個是活閻婆,不是潘家的人。」
「有一個是百毒夜叉。」鴻老駭然變色:「要殺死這個惡毒的女人,武功高是
靠不住的。糟!我們的消息錯誤,東廠的混蛋不在這裡。」
高黛默默上前,緊張不安的表情寫在臉上,小心地越過中年文士身側,邁步入
廳。
「女兒,去不得。」中年文士伸手阻攔,他正是姑娘的老爹五嶽狂客高俊:「
他……他的神情不對,發起威來必定十分可怕……」
「他救過女兒。」高黛說:「女兒肯定認為他不會對女兒不利,女兒要知道這
裡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浩園潘家一定出了意外,我們的消息已經證實,鷹犬與走
狗們,的確已大舉出動潛抵浩園。而潘園主在民變時,確是參與殺死民賊的義舉,
所以我們急急趕來,希望能替潘家盡一分保全的心力。我們來了,不弄清情勢怎能
就此丟下不管一走了之?」
她是說給姬玄華聽的,表明她們的立場。
她以為姬玄華不知道她的底細,一個初出道的花花公子,怎麼可能知道她是誰
?更不可能知道她老爹在蘇州的一切作為目的。
姬玄華已經不再理會門外的六個高手男女,放下龍首杖到了鏡花妖身畔,溫柔
地用腰帕替她輕拭臉面的汗水,藥力正催動氣血在體內加速循環,因而有汗水沁出
。
高黛在一旁默然住視,頗感詫異。
「姬爺,她……她們怎麼啦?」高黛柔聲問:「我……我看得出來……」
「你問哪幾個她們?」姬玄華冷冷地問。
「鏡花……水月……」
「她們受了重傷。」
「為何?」
「我還沒問,來晚了一步。」
「那她們……」高黛指指活閻婆的屍體:「她們下的毒手?」
「不知道。」姬玄華愛理不理。
「她們不論武功或用毒,都比鏡花水月高明,所以……所以你殺了她們?」
「廢話!你有完沒有?」姬玄華大為不耐:「我一點也不知道這裡究竟發生了
些什麼事,只知道我一來,就有四個東廠的可怕高手群起而攻,一鞭一戟一錘一雁
翎刀……」
「東廠專使的四虎衛,也叫四天將風火雷電。」
「誰管他們是老幾?我趕走了他們,廳內的幾個混蛋也見機從後面逃掉了,我
所看到的光景,就是這樣。韓楊兩位姑娘重傷昏厥,我救了她們。」
「老天!東廠的人真在這裡……」
「後面內室有十六具屍體,死了約兩個時辰以上了。」姬玄華挺身站起指指廳
後:「你們可以去看看,很可能是這家浩園的主人。」
「哎呀……」
「你們這些浪得虛名的人真能幹,在鎮上追蹤東廠一些二流貨色,玩躲迷藏遊
戲,也找我這種不相干的人逗逗樂出出氣,讓東廠的超等重要兇徒,在這裡殺人迫
供。哼!你們來蘇州幹什麼?閒得無聊嗎?」
鴻老五男女臉色大變,惶然向內堂急搶。
鏡花妖的身軀,扭動抽搐了幾下,發出兩聲呻吟,無神的雙目徐張。
「不要移動,素英。」姬玄華輕撫鏡花妖的臉龐,關切地低語:「你和水月楊
姑娘都受了重傷,但傷勢已控制住了,我會帶你們離開,找地方調養。我想,一定
是我連累了你們,真不該把朱雀功曹交給你們的,我非常抱歉,我沒料到……」
「不怪……你,玄華……」鏡花妖吃力他說:「偏偏來了活閻婆三個人,想搶
奪朱雀功曹。結果,碰上生死一筆帶了大批爪牙趕到。結果,我們都注定了要被滅
口,我……我好恨……」
鴻老五男女重出大廳,一個個鐵青著臉悲憤填膺。
「我會替你討回公道的。」姬玄華掩住她的嘴,阻止她多說話免傷元氣:「你
不能回織造署了。」
「我……」
「先不要說,我帶你們去找地方調治。」姬玄華大踏步出廳去牽小驢。
水月妖也醒了,不住發出呻吟聲。
高黛本來十分討厭兩妖女的,走近鏡花妖蹲在一旁搖搖頭苦笑。
「韓大姐,是誰傷了你的?」高黛低聲問。
她能毫無芥蒂地稱鏡花妖韓大姐,顯然在心理上已有所改變,也許,是沖姬玄
華份上而改變的。
鏡花妖知道她是誰,臉上勉強擠出一絲苦笑,這位五嶽狂客的愛女嫉惡如仇,
今天居然對一個妖女客氣確是異數,因此大感意外。
「我不要你可憐我。」鏡花妖喃喃地說。
「請別誤會,韓大姐。」高黛誠懇地說:「七妖八怪五夜叉,什麼都要,就是
不要可憐,我知道。」
「袖底乾坤侯曉風,那老鬼的拂雲袖好可怕。」鏡花妖歎了一口氣:「我和楊
姐經不起他一擊。」
「活閻婆那些人呢?」
「同時動手的人有生死一筆,神拳鐵掌丁如山,火鳳三姑,好惡毒的畜生,出
其不意同時下毒手。」
「生死一筆真來了?」
「一點不錯,而且有很多人。專使的四虎衛也來了,這是前聽未有的事,這些
人通常不會離開賓館的,這裡的事一定十分重要。」
「他們殺光了浩園的人。」
「我不知道,我奉命帶了銀票,找姬兄勸他釋放朱雀功曹……」
鏡花妖將經過概略他說出,說話甚感吃力。
「姬兄一定是不放心,暗中跟來了。」鏡花妖最後說:「算起來,我也算是他
們自己人,僅為了推卸朱雀功曹成為白癡的小事,便殺自己人滅口,以爭取魚藏社
的合作,委實令人寒心。」
「韓姑娘,你是說,姬老弟一個人,就把東廠一大群高手中的高手趕跑了?」
鴻老忍不住提出疑問:「會不會姬老弟另有幫手?」
「姬兄一向是獨來獨往,毫無疑問他把這群惡毒的人趕跑了。」鏡花妖說得斬
釘截鐵:「織造署與巡撫署的人,心中有數知道他不好惹,所以都不願和他打交道
,總領飛天豹子寧可花錢消災。你們……」
「我們怎麼啦?」
「生死一筆雖然沒把你們一群俠義英雄,看成嚴重的威脅,但仍然把殺掉你們
當重要的事處理,你們最好小心些,他已經派有不少人在布網等候你們。」
「不要引她多說話。」牽了小驢到了廳外的姬玄華怒叫:「你們的事自己處理
,少來煩人,哼!」
「姬兄,你不能用小驢帶兩個人。」高黛說:「我們幫你帶她們走,而且可以
找到隱秘的地方安頓,讓她們安心養傷,小驢會加重她們的傷勢,而且也馱不動兩
個人。」
「我的事不需任何人干預……」
「不,我們一定要幫你。」高黛語氣堅決,不理會他的怒意:「你如果拒絕,
就是沒把她們的健康放在心上。」
他默然,這問題本來就令他深感煩惱,他背一個沒有問題,但馱在驢上的一個
可就難保安全了,即使能坐得穩驢背,走動就難保安全啦!
不管他是否答應,母女倆立即動手分別將兩妖女抱起。
他恨恨地一掌趕走小驢,把長劍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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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癡情少女】
孤零零的農舍,位於胥河東岸不遠處,距府城遠在十五里外,相當隱秘的小徑
很少有人走動,往來府城需乘坐代步小舟。
這裡是俠義群雄藏身處之一,他們經常更換藏身處。
這裡只安頓了六個人,五嶽狂客一家,與俠義道耆宿霸劍張鴻儒、散花仙子施
玉梅、神手陶榮。
散花仙子是二十年前江湖五俠女之一,嫁夫鳳陽一代劍豪摩雲劍客曹永祥,十
年前,摩雲劍客身死山東東平府,是被好朋友神爪絕刀陳潛設計謀殺的。十年來,
散花仙於天涯尋仇,四海為家窮覓仇蹤,迄今仍然毫無結果。
神手陶榮是江湖鐵臂功名家之一,二十年前曾任開封鎮遠鏢局的名鏢師,算是
白道英雄人物,譽滿江湖。
白道與俠義道是不同的,但界限模糊很難明確劃分。
姬玄華是江洋大盜,不論白道或俠義道,都與他冰炭不同爐,先天上就是死對
頭。
他不與這些人打交道,只與農舍的主人套交情,暫時將兩妖女安頓,請主人替
他採辦藥物。
他只有救急的藥物,治療的藥物必須購辦。
不需要找傷科郎中,他就是最好的傷科郎中。
送走了農舍主人赴府城買藥的小舟,他坐在河堤上的大柳樹下沉思。
他得去和費文裕會合,晚上的約會相當重要。
他覺得很煩,兩妖女出了意外,可把他絆住了,要辦的事多著呢!可是,又不
能丟下兩妖女不管,何況他衷心喜歡鏡花妖,雖則與真正的情愛無關。
腳步輕盈,有人接近他身側。
「你是真心對待她。」在他身畔坐下的高黛語音柔柔地說:「但你有心事放不
開,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心中煩惱,有個人陪著談心不是壞事。
其實,他對高黛魯莽刁蠻,野性十足的個性並無惡感,唯一的心理障礙是道不
同不相為謀,甚至有點欣賞高黛的潑辣韻味,不然哪會花工夫再三替姑娘解厄?
高家與東廠的惡賊作對,也是他暗暗佩服的理由之一,雖則他以往與東廠的惡
賊沒有恩怨可言,東廠殘害天下臣民與他無關。
但最近,他與東廠惡賊有了利害衝突,事實已經證明東廠有超絕的高手,潛藏
在魏奸的生祠內,擔任保護生祠的重責,等於直接威脅他搶劫生祠的大計。
現在,五通神直接向他挑戰,表示東廠惡賊已經和他有嚴重的正面衝突,進一
步殘害他喜歡的女人。
情勢已發展至你死我活的關頭,他與高家等於是站在同仇敵愾的一線上,他對
高黛的些少排斥感,正在一點一滴地消失。
「我當然真心對待她,迄今為止,我一直不曾利用她刺探於我有利的事,我與
她同是笑傲江湖的叛逆性男女。」他抓起一塊小石投落河中,以發洩心中的煩惱:
「小女孩,不要用你的笨腦袋,來看我和她的事,你根本不知道我們這些做世玩命
者的看法和想法。」
「我也是行道江湖……」
「你算了吧!」他打斷對方話:「豺狼當道,野獸橫行,你們的那一套,已經
行不通了。鏡花水月是妖邪,她們就活得比你們愉快。」
「我……」
「你,你又怎樣?」他冷笑:「再過幾年,你就會知道你是誰了。」
「再過幾年,我仍然是江湖俠女。」高黛提高嗓音,表示抗議。
「是嗎?」
「那是當然。」高黛傲然回答,語氣肯定自信。
「我懷疑。」
「你懷疑我會變成邪魔外道?」
「當然也有可能。」
「我抗議你對我的侮辱。」高黛冒火了,幾乎要跳起來。
「侮辱?好笑。」他卻輕鬆而笑:「我沒指稱你會變成邪魔外道,而是你說的
。」
「那你說可能……」
「可能,那是指你所說的改變,你如果不信,在目下的三家走狗中去找,至少
有三分之一的人是活見證,這些人以往都是白道或俠義道的英雄好漢。那位曾經幾
乎活捉你母女的乾坤一劍解彪解五爺,就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活見證,他就是往
昔了不起的俠義道高手名宿。其實,我所想說的改變,另有所指。」
高黛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明亮的大眼直楞楞地瞪著他。
他一怔,隨即明白自己失言了。
「我什麼都沒說。」他掩飾地說,迴避對方的目光,轉目遠眺河上往來的船隻
,掙脫臂上的小手。
這是通太湖的主河道,往來的各式船隻甚多。往來運河的船隻如不在府城有停
留的必要,半途即折入運河,不經胥門而經楓橋鎮。
「難怪我覺得眼熟,」高黛喃喃地說。
「滄海桑田,天下決無永恆不變的事物。」姬玄華顧左右而言他:「河會變,
連大石頭也會變,變小,或者破碎,甚至變成沙塵。」
「那是你,是嗎?」高黛摳住主題不放。
「你要知道我所說的另有所指嗎?」他答非所問,有意迴避主題。
「我在聽。」
「小女孩,看看你自己。」
「看我自己?」
「你目下是豆蔻年華的青春少女,時光年華不會饒你。歲月不饒人,所以有無
數的人想修長生。」
「這……」
「有一天,你會嫁一個英雄好漢,或者嫁一個平凡的男人,你將放下高舉的俠
義之劍,成為一個賢妻良母,或者潑婦悍妻。然後,養一大堆兒女,整天在餵奶換
尿布中過日子。然後,鏡中出現一個陌生的操勞婦人面孔。像你娘,她並非是每日
都舉著劍,跟在你老爹身後揮舞吶喊的瘋婆子,江湖朋友早就淡忘當年的穿雲玉燕
了。」他愈說愈大聲:「要不,就像你老娘的早年好友散花仙子施玉梅,她嫁了一
個英雄好漢。結果,英雄好漢被人殺死了。英雄好漢一定會死的,而且死得比任何
人都快。結果,她攜劍走天涯,什麼都丟下不管,發誓要替乃夫報仇,十年歲月等
閒過,成為江湖流浪女。這種例子,在江湖道上用掃帚掃,隨便一掃就是一大堆。
小女孩,我無意嚇唬你,這就是現實人生,即使我想嚇唬你也改變不了什麼。」
高黛死死地瞪著他,似乎把他看成怪物。
「或者,像鏡花水月。」高黛的語音似乎來自雲天深處。
「鏡花水月所走的路,沒有什麼不對,畢竟她們甘心情願選擇的,她們認為並
沒白活這就夠了。」
「你呢?」
「我?我也是甘心情願選擇的。」他突然顯得意氣飛揚:「畢竟每個人都必須
選擇,沒白活,這就夠了。不虧良心不喪心病狂,我做的事不容他人置喙,你說我
霸道也好,說我狂妄也罷,我不介意。」
「所以你和她們在一起……」
「小女孩,不要管你不懂的事。」他不耐地揮手:「不論男女,只要意氣相投
,你如果喜歡某一個人,是不會計較不相關的人際雜務瑣事的。和鏡花水月在一起
,我覺得無拘無束,嘻嘻哈哈灑脫形骸,樂在其中心中沒有負擔,夫復何求?一旦
心中有了負擔歉疚,活得就苦了。像這一次……」
「有了負擔,就有了歉疚?」
「是的,我不該把災禍丟給她們。」他苦笑,挫了挫鋼牙:「天殺的!怎知道
東廠的雜種做得這麼絕?連一點點小事也互相殘殺自己人,去他娘的!」
「報應哪!」高黛掩住櫻口妖笑。
「你說什麼?」他不悅地沉聲問。
「你說的,這就是現實人生呀!」
「可惡!」他也笑了。
「我……我讓你感到拘束嗎?」高黛的笑容消失了,粉頰紅雲上湧。
「你很煩人,知道嗎?」他搖搖頭:「你是一個可以逗來玩的小精靈,卻不是
一個可以不拘世俗,脫略形骸相處的遊伴,你的人生剛開始呢。」
「我……」
「我還有些事需要處理。」他跳起來整衣:「你一定是想套我的口風,想瞭解
我的意圖動向,我不會告訴你,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匆匆走了,留下高黛坐在樹下發呆。
姬玄華相信五嶽狂客幾個人,保護得了養傷的兩妖女,傍晚時分,他便離開農
舍撲奔木瀆鎮,往來十餘里而已,他頗為放心。
內室中,兩妖女分別安頓在相並的鄰室,由高夫人母女與散花仙子輪流照料,
令她倆衷心感激。
她倆與這些俠義道中人,天生就積不相容,能受到親切的照料,心中的敵意消
減了許多。
房中掌起了燈,服了藥的鏡花妖精神相當好,姬玄華不但有最好的保命培元丹
藥,也先後兩度用真氣療傷術,替她們疏導經脈中的淤積,復元得相當快。
收拾好藥具,高黛神色友好地坐在床口,晶亮的明眸不再閃爍迫人的光芒,微
笑著伸手輕撫鏡花妖披散在枕上的亮麗長髮。
「小妹妹,不要把我看成快要去見閻王的可憐女人。」鏡花妖蒼白的面龐,表
示元氣仍沒恢復,笑起來另有一種淒迷動人的美:「告訴我,你們真能對付得了生
死一筆那些人嗎?」
「我們不斷和他周旋,不是嗎?」高黛的語氣並沒有多少信心:「韓大姐,聽
姬兄說他不打算讓你重回織造署,你的打算呢?」
「我還敢回去?」鏡花妖歎息一聲:「生死一筆五通神那些人逃回去,不知怎
樣編排我的不是,認為我已經死了,死人安罪名死無對證。如果我回去,總監唯我
居士不殺了我才怪。」
「他會把你送交給生死一筆。」
「那是一定的,織造署的人不敢違抗東廠惡賊。所以,我只有遠走高飛的一途
。」
「姬兄會帶你走的,他在蘇州的遊興該已意興闌珊。」
「小妹妹,你還沒看出來嗎?姬兄根本不是來游蘇州名勝的,如果單純為了遊
山玩水,碰上這種大麻煩,任何人都會如避瘟疫般火速遠離危境。他不但沒走,反
而借魚藏社的殺手引起風波。」
「為了什麼?」
「我怎麼知道?」
「韓大姐,你與他情誼親密……」
「小妹妹,你可別弄錯了。」鏡花妖正色說:「不錯,他是一個豪放不羈的風
塵奇士,我是一個叛逆放蕩的江湖名花,彼此都不受世俗拘束,在一起談得來,歡
歡喜喜相互慰藉,分手時人各天涯,不能當真的。親密與情誼是兩回事,之外我們
從不談各人的隱私。我只是感覺出他在蘇州另有目的,他不說我決不會問,迄今為
止,他從未提及他旅遊以外的事。」
「哦!也許,不久之後他會告訴你……」
「小妹妹,如果你想要從他那兒,刺探他的動向和目的,不會成功的。如果我
所料不差,你們一定想要他助你們一臂之力,向生死一筆討公道,成功的希望不大
。你們力量有限,我實在不明白,你們為何要逗他們玩捉迷藏遊戲,他們並不重視
你們的騷擾。」
「不瞞你說,我們其實用意不在和他們拚命,我們沒有攻擊他們的實力。」
「那你們來蘇州幹什麼?」
「騷擾牽制他們,以免他們集中全力,搜捕三月間民變的首要人物,至少可以
拖住他們一些人手,能救一個是一個。」高黛終於透露俠義道群雄,前來蘇州的目
的,也坦白承認力量不足,沒有攻擊東廠惡賊的實力,只能借騷擾來牽制一些人,
不讓東廠鷹犬有集中全力,搜捕民變的首腦人物。
眾所周知,坦承首謀倡亂,甘願上法場就義的五個人,只有當初在巡撫署大鬧
公堂時,眾多激動攘臂而起的幾個而已。衙外在大街領導罷市示威的人,一府兩縣
的治安人員並沒查報,裝聾作啞拒絕與巡撫署的官吏合作。毛巡撫恨透了這三個敷
衍了事、有意放縱的知府知縣,只是不敢再引發暴亂,暫時不便追究而已。
民變已過了半載,民心不再浮動,這時悄悄進行算帳,鐵定不會再次激起民變
了,一步步收緊搜捕網,進行得相當成功。
「你們並沒有牽制成功,而且失敗得很慘。」鏡花妖愴然歎息:「今天浩園遭
劫,浩園主人一家慘死,就是東廠鷹犬的得意傑作。浩園主人潘克誠,正是率市民
在胥門碼頭,溺死浙江來的東廠緹騎專使,火焚專使座舟的暴民首領之一。小妹妹
,他們也幾乎捉住了你們。」
「我們擺脫了他們的圍堵迫不得已走險,全力向浩園反撲,沒想到仍然晚了一
步。」高黛失聲長歎:「事先並不知道生死一筆親自帶人前來,還以為他躲在賓館
不敢外出走動呢!」
「如果沒有姬兄恰好趕到,你們恐將全軍覆沒。告訴你爹,不要再做笨事了。
」
「唉!我們已經騎上虎背,如果能獲得姬兄相助,我們還有希望。韓大姐……
」
「報歉,我不能幫你們勸他助你們。」
「韓大姐……」
「不,我不能。」鏡花妖斷然拒絕:「這一來,我成了無情無義的人了。」
高黛知道不便勉強,歎息著出房走了。
姬玄華與費文裕,在鎮西一家酒肆進食。天色不早,店堂中食客零零落落。
兩人已喝了一罐竹葉青,都是千杯不醉的酒將。姬玄華將浩園的變故,低聲一
一道來。
「真糟!」費文裕咬牙說:「我也沒料到生死一筆竟然敢出城來行兇。這混蛋
比我所估計的更精明陰狠。我只留心城內的義民首領安危,卻忽略了城外。」
「老哥,你又不是神仙,能保全城內城外的蒼生嗎?」姬玄華苦笑:「不把東
廠專使趕走,浩園的事故將陸續不斷發生。老哥,提前下手。」
「這……」
「兵貴神速,夜長夢多,老哥。」
「你很急,為鏡花水月報仇?」費文裕居然有心情取笑他。
「我也想早些把生祠的鉅萬珍寶搶到手呀!」
「好,明晚如何?」
「遵命!」他欣然風趣地說。
「唔!你何不乘機造勢?」費文裕心念一轉。
「造什麼勢?」
「明晚不用戴面具。」
「你的意思……」
「以姬玄華的面目,替鏡花水月討公道,姬玄華一鳴驚人,江湖朋友必定為你
喝采。你如果戴面具,而旱天雷戴的雷公面具,定會引起精明人士的聯想,東廠鷹
犬中一定有這種精明的人。由於你曾經現身嚇走至尊刀的狗黨,雖說所有的人皆認
為是好事的人冒充的,但你如果戴面具出現在織造署賓館,黑夜中誰知道是不是雷
神面具?引起他們聯想,生祠的戒備恐怕要加強十倍,更可能出動幾百衛軍佈陣戒
備呢!」
「有道理,老哥。」
「那是當然,畢竟我比你多走了幾年江湖,對這些高手名宿的心理,多少有些
瞭解,兄弟。」
「好,姬玄華替情婦討公道名正言順,向五通神雪被搶走朱雀功曹之恨,更是
理直氣壯。闖虎穴龍潭,明晚我要一把趁手的兵刃。」
「不能用與錘鑽一類近似的兵刃。」
「我十八般兵刃都有相當成就。」
「與真正的高手搏命,最好是刀。」
「對,刀,最好是雁翎刀,一刀可將人劈成兩片。明晚咱們殺他個血流成河。
」
「後天晚上,生祠隱藏的狗東西,就會撤回賓館,等候機會埋葬姬玄華和神魔
費文裕了。」
「老哥,我們打賭。」姬玄華興高采烈。
「打什麼賭?」
「賭他們不會把人撤回。」
「賭什麼?」費文裕笑問。
「賭一桌上席,兩罐花彫。」
「賭啦!」費文裕以筷擊碗。
兩人哈哈大笑,開始論碗拼酒。
「你一定要走,和楊姑娘一起走。」姬玄華向鏡花妖堅決地說:「我已經雇好
船,你們必須盡快到達鎮江,沿途切記不可泊舟,不要出艙露面,晝夜兼程遠走高
飛,遠出這群兇魔的勢力範圍外。」
「你……你呢?」鏡花妖傷感的表情令人心動,她知道,今日一別,明日天涯
,但又不得不走:「我……捨不得離開你,但又不能縛住你的手腳,讓那些可怕的
人痛宰。玄華,一起走,好嗎?」
「不,我必須牽制住他們,不讓他們危害到你兩人的安全,讓他們不敢去追你
們。」他舉出的理由極為充分:「而且,蘇州的事未了,我不能走,也不想走。」
「姬兄,你在蘇州到底有何重要的事待辦?」水月妖自認情感的份量不夠,不
便隨鏡花妖那麼親暱地叫姬玄華的名:「如果事不重要……」
「笨姑娘,如果不重要,我在蘇州何苦招惹這些牛鬼蛇神?」姬玄華含笑扶鏡
花妖出房,其實鏡花妖已經可以任意走動了:「船婦已經替你們準備了些樸素衣裙
,切記不可泊靠城鎮購買任何物品。」
「你很細心呢。」跟在後面的水月妖,說的話醋味十足。
「哈哈!我是將本求利,心懷色胎呢!」姬玄華開心地調侃自己。
「怎麼說?」鏡芬妖幾乎要倚入他懷中了:「我希望你對我存有壞心眼,我是
甘心情願的。」
「別胡說!我對喜歡的朋友,從不存壞心眼。」
「對姑娘們例外……」
「鬼話。」姬玄華到了廳堂,五嶽狂客一家笑吟吟地目送他們動身。高黛臉龐
通紅,似笑非笑白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到他小心翼翼攙扶鏡花妖的親熱勁,感到有
點不自在,或者心中不以為然。
也許,她想起那天被游蜂浪子羞辱的情景,對男女間的奧秘,已經有了相當認
識,性情正在蛻變中,野性以可見的速度消減。
「好好保重,祝你們平安。」高黛由衷地向兩妖女祝福:「府城不斷發生事故
,走狗們無暇分心查你們的死活。」
「今晨城內傳來消息。」五嶽狂客的態度相當和藹:「東廠的惡賊,確已傳出
兩位抗命有據,已加以處決的消息,不可能知道你們還在人間,魚藏社的殺手,正
在請人救治朱雀功曹。」
「前輩,他們一定暗中派人加緊搜查在下的行蹤。」姬玄華說:「明裡則以重
賞買我的腦袋。」
「咦!你知道?」五嶽狂客頗感驚訝。
「想當然耳。」姬玄華一語帶過,挽了鏡花妖匆匆出門疾趨河岸。
一艘圓艙輕舟靠岸停泊,是單桅客貨兩載的小型船。
「祝順風。」姬玄華扶兩女下船,跳上岸揮手道別。
「後會有期,玄華。」鏡花妖也嬌叫,不勝依依。
「一定,呵呵呵……」姬玄華大笑,笑聲怪怪地。
輕舟逐漸去遠,姬玄華眼中重新湧現獰猛神情。一陣幽香,高黛姑娘出現在身
旁。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逐漸遠去的船影。在高黛的眼中,他的神色近乎發呆。
那不是發呆,而是一種極為陰森的凝視。
這種輕舟的前後艙門,不下雨或者夜間,是不會拉上的,前後皆可透視。
船已遠出半里外,他銳利的目光,仍可看到艙內的動靜,這是他一直凝視的原
因。
「你們真灑脫啊!無牽無掛。」高黛只看到他的側面輪廓,看不見他眼中的變
化和臉上的神情,語音幽幽地,最後吐出一聲微喟的歎息。
「呵呵!你希望看到怎樣的情景?」姬玄華大笑,眼中的陰森獰猛神情消失了
,笑聲豪邁洪亮:「情切切意綿綿,無限感傷淚眼相對?抑或是椎心位血生離死別
?」
「你……」
「受不了陰晴圓缺悲歡離合,就不要浪跡江湖玩命,小女孩。」姬玄華神情愉
快,沒有半點離愁:「我知道,你們的消息相當靈通。」
「是的,我們也有人可用。姬兄,有關的消息……」
「織造署的走狗,起初並不重視我,所以禁止鏡花水月與我往來,怕兩妖女昏
了頭洩露他們的底細。我突出奇招,捉住朱雀功曹聲稱公開拍賣。他們立即轉變態
度,主動派她們帶一千兩銀票找我,你知道為什麼嗎?」
「這個……也許是魚藏社找上了唯我居士求助……」
「魚藏社的殺手,不可能找公門人出面。」
「這……可以透過東廠的惡賊施壓力呀!」
「那麼,魚藏社還配替東廠的惡賊辦事?」
「這……也許……也許……」
「唯我居士已經對我光臨蘇州的事,正式動疑了,為了要查出我是否圖謀不軌
,所以改變態度。顯然,東廠也參與其事。」
「所以派五通神配合行動,軟硬兼施呀!」
「五通神的武功,比魚藏社的四大殃神如何?」
「這哪能比?」高黛撇撇嘴:「論名頭,五通神當然要高些;論真才實學,五
通神決難對付得了一個殃神。」
「那麼,東廠惡賊派他跟來做什麼?生死一筆即使蠢得像豬,也不會派只能名
列二流的五通神,跟兩妖女來丟人現眼。」
「姬兄,你認為……認為是陰謀?」
「不知道。」
「這裡面……」
「他們認為兩妖女一定可以任意蠱惑我,因為我是眾所周知的花花公子。」姬
玄華不多作解釋,轉身往回走:「你們要在農舍逗留多久?」
「這裡是我們一處聚會所,相當隱密可靠,如無意外,近期內不會放棄。」
「告訴你爹,趕快撤離。」他鄭重地說。
「姬兄……」
「別忘了,我的消息也很靈通。」
「可是……」
「如不趕快撤離,一定有人後悔無及,後悔的人決不會是我,遲恐不及。後會
有期,小女孩。」
聲落人掠出,沿河岸小徑飛奔而走。
「姬兄……」高黛急叫。
他已經遠出百步外,去向是木瀆鎮。
兩人在鎮尾一家小食店午膳,有酒有菜大快朵頤。
「老哥,你知道袖底乾坤這個人?」姬玄華突然轉過話風問。
「兄弟,你以為愚兄這幾年浪跡江湖,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嗎?」費文裕笑笑:
「不但聽說過這個人,也見過這貪財好利,心黑手辣的老混蛋,不折不扣的見義忘
利,狗都不吃的爛貨。」
「我是指他的武功。」
「他很不錯,如意三十六殺著相當出色,頗具威力。但他綽號的由來,該是他
的拂雲袖,袖風在丈內如果將人擊實,必定骨碎肉爛,五臟六腑將像一鍋稀粥,逕
尺的磨盤大石,可以震飛三丈外。雙方的內功火候如果相等,如不事先運功抗拒,
也非死不可。」
「原來如此。」姬玄華恍然。
「如此什麼?」
「我要這個人。」姬玄華說:「老哥,碰上這個人,不要和我爭,他是我的。
」
「替情婦報仇?」費文裕怪腔怪調。
「有什麼不對嗎?」他也笑問。
「對對對,天下間為女人打破頭的人,不止你一個,為女人丟江山傾社稷的皇
帝多著呢!敬你這蠢蛋一碗,為女人不怕打破頭的蠢蛋值得一敬,干!」
東廠的惡賊躲在賓館裡,表面上不敢在外走動,其實暗中秘密出動,偷偷摸摸
神出鬼沒。
在府城內走動,決難看到東廠的惡賊公然招搖。
巡撫署的人,卻一個個在外耀武揚威。
未牌左右,乾坤一劍解彪,扮成一個半死不活的窮老頭,跳上胥門碼頭。
他是東廠走狗中地位甚高的檔頭,更是江湖上的俠義道名劍客,武功超絕功臻
化境,竟然化裝易容掩去本來面目,扮成不起眼的窮老頭。除了真正熟悉他的人,
或可認出他的身份外,普通相識的朋友,甚難分辨他是誰。
胥門碼頭十分熱鬧,幾乎可用人潮來形容,誰也無暇留意四周的人有何異狀,
更無法分辨是否有人化了裝易了容。
剛經過兩個腳夫身側,一個腳夫在錯肩之後的剎那間,反手戟雙指點在他右脅
的章門穴上,渾身一震,腳下一亂搖搖欲倒。
兩腳夫兩面一抄,結結實實挾住了他。
如果他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窮老頭,勢必成為貓爪下的老鼠般任由宰割了。
他不是鼠,是經驗豐富的高手名宿,被人一挾持,本能的反應立即逼得他露出
原形。
「鼠輩斗膽!」他本能地沉叱,馬步一挫,雙手一振,神動力發,兩個挾持他
的人狂叫一聲,向兩面飛跌,撞翻了五個無辜的人。
右面那人點中他的章門穴,力道有限,根本制不住穴道,只能算是輕輕擊中穴
道部位而已,所以指一及體,他便知道受到襲擊了,激起反應是極為強烈的。
同一瞬間,同一部位:右脅的章門穴,被另一個人的手指點中了。
這次,他雖然已經運功護體,反擊兩個挾持者所發的勁道未盡,按理應該是防
衛力最佳的時候,功力相當的人也制不住他的穴道。而且,不可能有人能接近他出
手而不被他發覺。
他不但沒發覺有人接近出手,也抗拒不了穴道的可怕力道攻擊。
他渾身發僵,發覺被人一把抱住腿彎扛上肩。
「果然是你。」他聽到扛他的人說。
扛他的人向狼狽爬起的兩個人,丟下兩錠十兩重的銀錠。
「謝啦!兩位,你們賺到了該得的銀子。」這人向兩個狼狽的人說,邁開大步
擠出惶然喧嚷的人叢走了。
他終於明白了,那是兩個碼頭痞棍,被人用銀子收賣,出面向他襲擊,試探他
的反應,他上了大當,窮老頭的化裝術被拆穿,落入計算他的人手中了,後悔已來
不及啦!
小河邊的無人蘆葦叢密密麻麻,蘆花已經飄盡,枝葉開始乾枯,人在裡面走動
,枝葉折斷聲遠傳數十步外,有人接近決難保持無聲無息。
乾坤一劍被擺平在斷葦上,手腳的穴道已被制住,失去活動掙扎的能力,像個
活死人。
他已經修至可以自解穴道的化境,但對被制的穴道卻無能為力,反正一定是被
怪異的手法所制的,他這種正宗內功大師,解不了這種邪異的制穴手法。
看到制他的人,洗掉臉上的簡單易容藥,他心中叫苦,知道已到了生死邊緣。
一點不錯,他認識這個人:姬玄華。
如果他知道那天幫助高夫人母女脫險的人,也是姬玄華,恐怕更是絕望,更為
恐懼。
「嘿嘿嘿……」姬玄華站在一旁向他獰笑,像貓向爪下的老鼠示威:「四野無
人,裡外有人接近我也會知道,你可以盡情大叫救命,看是否有人會來救你。」
「老……弟,何……何必呢?」他強抑心頭驚恐,不再擺出強者的面目:「咱
們京都來的人,一直就容忍你在府城生事,一直就不曾對你採取行動,以江湖道義
來說,咱們已經夠情意了,是嗎?」
「是嗎?」姬玄華學他的口吻,居然神似。
「這……你也不能怪我們呀!敝上派五通神伴鏡花水月前往找你,只是希望兩
妖女盡心盡力,在旁監督她們,是保證成功的必要措施。你如果同意,五通神決不
會逼迫你的。」
「是我錯了?不上道?」
「老弟,其實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件事,敝上策定的計劃通常各別授命,其他的
人按規矩不加聞問。你找我,算是找錯人了,我並沒參與其事,事後才知道結果的
。」他為自己的生命掙扎,所說的理由確也充分,冤有頭債有主,姬玄華找他,的
確不合道義。
「是誰主張殺掉兩妖女滅口的?」
「這……」
「你不說?」
「是……是敝上臨時起意的。老弟,天下間純潔美麗的佳麗多的是……」
「去你娘的!我又不是美人收藏家。」
「老弟……」
「閉嘴!生死一筆當時就看清是我了?」
「這……」
「說!」姬玄華大喝,踢了他一腳。
「當時不……不知道,以……以為是五嶽狂客請……請來的可怕人物。」
姬玄華冷冷一笑,若有所思不時往來踱步。
他心中暗急,不知是否說錯了什麼。
片刻,好漫長的片刻。
「老弟,殺兩妖女事非得已……」
「你知道她們並沒死,是嗎?」
「荒謬,那是不可能的。」他大聲說。
姬玄華凌厲的目光,搜尋他的神色變化,久久,眼中疑雲大起。
「為何不可能?」姬玄華追問。
「在浩園的每一個人,武功都比兩妖女高明數倍,敝上下令滅口,沒有人能活
命。」他用肯定的口吻分析:「同被滅口的活閻婆,武功比兩妖女高出不可以道理
計,結果如何?」
「你們一群人,十萬火急突襲胥河旁農舍,撲了個空,目標就是我和兩妖女,
你敢撒謊?哼!」
「真是天大的冤枉。」他一個名頭響亮的名宿劍客,情急叫起冤來:「我們臨
時奉命,去搏殺五嶽狂客一群人,事出倉猝,沒想到依然撲空。是生死一筆親自頒
下的緊急出動令,我們只知道那農舍是五嶽狂客的秘密藏身處。」
「你又在撒謊了。你說在浩園時,你們的人當時不知道是我,事後多久才知道
的?」
「咱們分頭趕赴農舍搏殺五嶽狂客,出發前我聽到勾魂無常郝宏遠說的,他是
萬總管的親信,不會信口雌黃把謠言當作消息傳播。」
「你一定骨頭生得賤,一而再撒謊……」
「住口!」他大吼:「老夫威震江湖半甲子,盛名得來非易。也許老夫本質上
不是好人,但絕不撒謊。不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有種給我決鬥的機會,不要用
借口凌辱老夫。」
「你有種?」
「那是當然,解某曾經英雄一世。」
「好,給你機會。」姬玄華不再追口供,伸手拍活了他的手腳被制穴道。
「小輩,你即將後悔。」他爬起一面活動手腳,一面咬牙切齒說。
「是誰後悔,即將分曉。」姬玄華讓他有恢復精力的機會,任由他自由活動手
腳運功聚氣:「也許你一世之中,並沒碰上真正的高手。老狗,你比四虎衛四個天
將高明多少?」
「我不在浩園,不知道當時所發生的事。萬總管與在場的人,顏面攸關又不便
詳說,只說你出其不意擊敗了四天將,人言人殊好像沒有真正的目擊者,所以老夫
與大多數人,對這件事存疑。就算你真的擊敗了四天將,老夫也不見得真怕你。」
「是嗎?」
「對,打!」
這記突起發難的狠招上下交征,陰狠險毒捷逾電閃,上取五官下攻海底,手指
沾及處必定都是要害,切入貼身攻擊,決不可能落空。
貼身攻擊,指掌的威力比拳大得多,拳必須取得一定的距離,加上速度才能發
揮威力,指和掌就方便多了,戳、點、抓、扣、拂,專向要害下手,用巧勁就可將
人弄成殘廢,因此修為有成經驗豐富的高手,喜歡用指掌攻擊。
姬玄華不信邪,雙盤手硬封對方的上下交征,勁道與速度皆比對方渾厚多多,
無畏地化解對方的陰狠攻勢,在沾身的剎那間用拳痛擊。
砰噗噗一陣暴響,拳拳著肉記記落實,每一拳皆用上了全身力道,自拳頭到腳
底所形成的發勁線條,每一條肌肉迸出的爆發力十分驚人。
剎那間,乾坤一劍的胸腹,最少也挨了十拳,打擊有如聯珠花炮爆炸。
人影猝分,乾坤一劍背撞出丈外,臉色蒼白腳下大亂,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
雙手惶亂地揉動著胸腹,手已呈現顫抖現象。
胸腹經受得起打擊,內家高手的胸腹有如銅牆鐵壁。但功深者勝,多挨幾次就
氣散功消難以支持啦!
「我要打散你身上兩百多根骨頭。」姬玄華並不急於撲上追擊,兇狠地徐徐逼
進,舉起拳,在拳頭上吹口氣:「再來十幾下,你的丹田不爆炸才有鬼。」
乾坤一劍移動了兩次方位,舉動不再靈活,幾乎被斷了的蘆葦絆倒,姬玄華已
經逼近了。
一聲怒吼,乾坤一劍傾餘力再次主動撲上了,這次是拳掌兼施,展開所學拚命
想打出一條活路來。
一陣爆炸性的拳掌著肉聲震耳而起,腳下有無數斷蘆活動受到限制,閃動缺乏
靈活,中拳掌的機會也就劇增,好一場鬥牛性的兇狠搏鬥,雙方皆全力以赴,硬攻
硬接看誰先氣散功消,或者先被擊中要害。
最後一聲厲叫,乾坤一劍左耳門一記重拳,斜摔出丈外,壓倒了一大片蘆葦。
姬玄華也挨了三五十下重擊,根本不理會乾坤一劍的拳掌及體,十分公平地挨
一下就回敬一記,氣吞河岳把這場搏鬥當成練拳,以泰山壓卵的氣勢公平交易,對
方的拳重三百斤,他就回敬三百五,僅略為加重,有意考驗這位老劍客的耐揍能耐
。
假使他志在置老賊於死地,三下五下就夠了。
他想起費文裕所授機宜:何不乘機造勢?
替鏡花水月討公道,借口是現成的。
他又想起另一種借口:索回拍賣朱雀功曹可能獲得的款。
拍賣能獲多少?他可以任意定一個天價。
漫天要價,妙極了。
乾坤一劍就是他利用作為傳話的人,所以他無意將人打死在這裡。
「我要搜光你身上的金銀財寶,東廠走狗每一個人身上的財物都是我的。」他
兇狠地將乾坤一劍壓住,金雞倒翦翅制得死死地,雙腳鎖牢雙臂,坐在背上空出雙
手搜財物:「作為抵銷拍賣朱雀功曹的價款,直至我滿意為止,一天湊不足數,你
們一天休想安逸。」
「你……你要……要多……多少?」乾坤一劍的嘴巴,被壓在斷蘆上,說話含
含糊糊,似乎喉部透了風,事實上滿嘴流血被打得肚子已經漏了氣。
「二十倍底價好了,我是一個不貪心的人。」
「混蛋!你……」
二十倍,兩萬銀子。
東廠的惡賊,以緹騎專使名義出京捉欽犯,沿途勒索官府敲詐大戶,積金二三
十萬,他要求兩萬不算多,該是合理的價格。
問題是東廠的人只向別人勒索,不會接受任何數目的反勒索。
兩萬銀子可是大數目,在蘇州五六兩銀子就可以買一畝肥田,在中等人家已是
天文數字,換成現銀就是一千兩百五十斤。
姬玄華抓住對方的髮結,連續向地面撞。
「你還敢嘴硬?老混蛋,回去告訴專使,那個什麼孫貼刑官,和你的主子生死
一筆,抵償銀加倍,四萬兩,少一分也不行。」
「你……」
「你身上只帶了十餘兩碎銀。」他將四塊小碎銀拋了兩拋,然後納入腰袋裡:
「你們還欠我三萬九千九百八十八兩銀子,下次別忘了在身上多帶些,你滾吧!回
去給我據實呈報,有所隱瞞,下次我剝你的皮。老人的皮是很容易剝的,滾!」
一聲哀叫,乾坤一劍被飛摔出兩丈外,老半天才撐起上身,已看不見姬玄華的
身影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蘇州三毒】
乾坤一劍回城之後,所引起的騷動是可想而知的。織造署內外,群情洶洶,高
手名宿們暴跳如雷,也心中怕怕,警衛加強了一倍。
織造署與巡撫署的兩家走狗,在城內城外皆神氣得很,公然招搖耀武揚威,像
有毒蛇猛獸滿街橫行。這些人,市民真的畏如蛇蠍,碰上了寧可迴避,目標相當明
顯,蘇州的治安,也因為有這些人招搖,而表面上比往昔要好些。犯罪率半年來更
是下降了許多。
但真正魚肉街坊的豪霸們,依然擁有強大的控制實力,勢力反而比往昔膨脹多
多,這當然是與兩家走狗勾結的結果。
黑道大行業的娼、賭、走私,比往昔更猖獗多多。這些行業的背後撐腰人,十
之八是兩家的走狗,這些走狗收錢的手,伸得非常勤快。
百花洲碼頭尾端,那一帶所泊的華麗游湖船,其實被大戶包了游太湖的日子並
不多,絕大多數時間是泊在碼頭營業。那些紅牌粉頭,也經常被召至城內外揮金如
土的地方陪客,甚至伴宿。
船上的娼國名花,大半隸籍教坊。而那些不在籍冊的粉頭,十之九是被明暗販
賣而來的可憐蟲,這些可憐女人,才是包娼的豪霸主要的財源。這些豪霸如果不與
公門人勾結上下其手,是站不住腳的,一旦事發,逼良為娼的罪名可不是好玩的。
這一帶的豪霸主持人,是惡名昭彰的蘇州三毒:雙頭蛟魏孝、雙尾蠍武飛揚、
兩頭蛇洪日飛。
沒有兩頭,就有兩尾,頭尾都可加倍傷人,就是蘇州的豪霸蘇州三毒的面目。
這三個毒物,早在七八年前,就加入織造署的走狗群,毒上加毒,而且從黑暗
中走出來公開的毒,如虎添翼。府與縣的巡檢捕快,幾乎不敢涉足這一帶遊船區,
畫船上晝夜笙歌不絕。
白晝的嫖客畢竟不多,熱鬧時間通常要等華燈初上,滿河燈火輝煌,徹夜笙歌
。
申牌初,所有的花船皆開始活動了,王八龜奴準備迎客的活計,一些主事人也
紛紛上船張羅。
織造署內雖然顯得緊張,但真正緊張的人,是賓館內的專使東廠老爺們,織造
署的走狗,只有一些重要的人跟著緊張,其他的人依然逍遙自在。
蘇州三毒不是重要人員,他們投靠織造署的目的,是取得特權大賺皮肉錢,無
意取得較高的地位,地位高反而無法分身賺大錢。
雙頭蛟魏孝與早年的湖匪鬧湖蛟胡大蛟,有深厚的交情。鬧湖蛟改邪歸正,做
了巡撫署的走狗,兩人的交情更濃厚了。同是走狗隸屬不同,狼狽為奸名正言順。
雙頭蛟同時在打手的擁簇下,登上了名氣滿蘇杭的珠玉畫舫。這是雙頭蛟最賺
錢、最高級的花船之一。所有的粉頭皆以珠玉命名,堪稱個個珠圓玉潤,是蘇杭大
戶豪客們遊樂宴客的勝地,普通嫖客根本不配登舫的所在,閒雜人等休想上船,船
上與碼頭,晝夜有打手把風看守,防止有不知死活的人撒野。
雙頭蛟頗有名氣的四名打手,走動時寸步不離,跟在雙頭蛟身後,把守住雙頭
蚊專用的艙房外,連船上的龜奴鴇婦也不許擅自接近。
船上人皆在清理各處,以便掌燈時分接待大戶豪客登舟尋歡取樂,大家都在忙
碌,誰也懶得理會旁人的事,也不可能認識每一個人,船上辦事的男女甚多。
一個打雜的年輕人,挾了淨艙的拖把用品,沿中間的走道向後艙走。匆匆經過
專用艙前面,泰然從四名打手讓出的通路穿越。
四打手以為是船上的雜工,懶得理會。
這瞬間,打擊陡然光臨,勢若迅雷疾風,拖把連揮,首先便擊中兩打手的耳門
,一擊就昏,就倒,恍若摧枯拉朽風掃殘雲。
掃把的竹桿揍人最俐落,順勢敲中第三名打手的後腦,丟掉拖把反手就是一掌
,拍在第四名打手的印堂上,這部份也是一擊即昏的要害。
眨眼間四名打手全倒了。
中艙走道本來就很少有人行走,忙碌的人皆從船側的兩舷走道往來。
將四打手的身軀,快速地丟入鄰房,閉上門便不留任何痕跡,走道前後也不見
人蹤;前艙傳來隱隱鶯聲燕語,傳來陣陣脂粉的濃烈香味。
他手中,有扭斷拖布的掃把竹竿,長有四尺,雙手使用十分靈活,單手使用勁
道正好全力發揮。
推開房門,順手將門關上,上閂。
房中的矮案前,雙頭蛟坐在錦蒲團上,案上擺了不少往來帳冊,大概正在計算
秋季到底賺了多少錢,各人能分得多少從皮肉上賺來的利潤。
難怪四打手皆留在門外,錢財的事不入六目。
聽到門聲,雙頭蛟同時大怒,轉首怒目而視,怒火將狂野爆發。
「混帳東西……」雙頭蛟怒罵,看到入室的人所穿的粗服雜工裝,以為是自己
的人斗擔擅入,因此罵的話啟然惡毒刺耳。
年輕人一抹上唇,兩撇亂鬍子不見了,虎目一翻,冷電煥發,搶兩步便到了案
旁。
「你這賊王八才混帳,你賺的就是他娘的混帳錢。」年輕人是姬玄華,化裝易
容術是第一流的,單手握著竹竿,在左掌輕輕拍打,聲如洪鐘:「你該認識太爺我
姬玄華,我要把你罵的每一個字打回肚子裡去。」
鬧湖蛟是力大無窮,功臻化境的兇悍湖匪,怎受得了?一蹦而起。
糟了,竹竿臨頭。
噗噗噗三記重擊,竹竿居然不曾折斷,而號稱頭如鐵爪如鋼的鬧湖蛟,卻頭破
血流狂叫著滾倒,手腳瘋狂地掙扎,爬不起來了。
雙頭蛟呆了一呆,眨眼間打鬥已經結束了,手剛搭上分水鉤,還來不及站起,
竹竿尖已光臨鼻尖前,可怕的潛勁源源不絕迸發,勁氣迫五官肌膚欲裂,雙目難睜
,看不見的壓力將頭向後迫。
「我……我認……認栽……」雙頭蛟快要崩潰了,竹竿只要向前一頂,鼻尖不
但碎爛,按勁道估計,而且很可能貫入頭顱有死無生:「我……我吞……回我的話
……請……請放……我一馬……」
「你知道太爺為何找你?」
「姬……姬兄,我……我可沒……沒招惹你。」雙頭蛟痛苦地說:「是……東
廠的老爺們欠……欠你的錢,我……我只在織造署有……有一份小……小小差事,
與……與他們無……無關。」
「太爺並沒要你背債。」
「我……我願意給……給你一筆錢……」
「我不要你這種出賣女人皮肉的骯髒錢,每一文都代表一分恥辱。」
「那……你要……」
「魚藏社的人躲在何處?」
「老天!這些精明殺手比鬼還要精,像蟲蟻一樣躲得穩穩地,連至尊刀擁有上
千痞棍狐鼠,也找不出他們的窩藏處,我怎麼可能知道?」
「那麼,東廠老爺們暗中活動的一批人,你應該知道吧,不說我決不饒你,像
整治乾坤一劍一樣,把你全身骨頭打松、弄散。」
「我……我我……」
「你的骨頭已作好鬆散的準備了。」
「我說,我說……」雙頭蛟魂飛天外,這把骨頭那比得上乾坤一劍硬朗?不一
打就斷才怪:「他們藏……藏在普……普惠忠賢生祠……」
「是些什麼人?」
「我……我發誓,我不知道。」雙頭蛟又打冷戰了:「那些人神……神秘得很
,悄悄地神出鬼沒,只派有兩個面目陰沉,傲慢冷厲的人與本署的人打交道,不理
會任何人,恐怕連咱們的總監唯我居士,也不知道那些人的來歷,你打死我我也說
不出所以然來。」
「那麼,你對我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姬玄華的話充滿兇兆。
「饒……我……」雙頭蛟終於崩潰了,渾身發抖哀叫,嗓音全變了。
「好,暫且饒你……」
「姬爺天……恩……」
「你得替我把話傳給唯我居士。」
「我……我一定……一字不易傳……傳到。」
「告訴他,他拆散了我和鏡花妖的露水姻緣,又出賣了鏡花水月兩妖女。」
「我……我一定照說。」
「你知道兩妖女的下落嗎?」
「老天爺可做見證,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們已被東廠的老爺們,以反叛的罪名
處決了。」
「好,算你不知道。告訴唯我居士,要他管束你們這些人,不要過問太爺與東
廠惡賊的過節,誰膽敢幫助他們生死自行負責,休怪太爺心狠手辣。」
「本署的人都……都怕你……」
「閒話少說。限你立即進署,把我的話傳到,以免枉死你們這些局外人,太爺
殺起人來是從不手軟的。」姬玄華兇狠地說:「不想死的人,離開太爺遠一點以策
安全。」
「我……我立即進……進署。」
「我會暗中跟在你後面,你可以準備動身了。」姬玄華把竹竿丟下,大踏步向
艙門走。
以背向敵,雙頭蛟卻完全失去拔鉤撲上的勇氣。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龍潭虎穴】
譙樓起更,初更華燈初上。
夜行人活動,通常在三更左右。
賓館的警衛,初更天毫無戒心。外圍有織造署的走狗負責警戒,賓館位於署中
心,即使有人入侵,也難無聲無息透過織造署的警衛網,所以賓館的安全不用擔心
。
上次俠義道群雄夜襲,根本無法超越外圍警戒網。
當然,他們的目的,並非殲除賓館的人,只是騷擾性與示威性的襲擊,沒造成
重大傷害。
姬玄華只有一個人,生死一筆有恃無恐,蟻多咬死象,姬玄華天膽也不敢前來
討野火送死。
俠義道群雄更不足慮,那些人都是沒膽的英雄,毫無攻擊的實力,癬疥之疾何
足道哉?
因此,警衛沒有戒心是正常的現象。
織造署與一般官府衙門不同,官府衙門天沒黑就冷冷清清,除了三班六房的捕
房之外,不再有人走動。織造署不同,有些工廠要趕夜工,負責人不時往署中進出
,生產單位與官府是完全不同的。
負責門禁的,是三十餘名丁役,白天有兩個人管製出入,夜間是四個,盤查亦
不森嚴,有通行腰牌的人就可出入自如。所豢養的走狗,不是用來對內的,不負責
門禁,有事才出面強壓處理。多數走狗不住在署內,在城內各有居處住宿,除了值
夜的人以外,其他的走狗公務一畢就打道回府了。
愈往內部深入,警衛愈鬆懈,各廳各司的人各有警衛,怎知其他廳、局、司的
人事?所以只要平安混入大門,以後就沒有人過問了。
姬玄華與費文裕根本不走署門,從署側飛簷走壁潛入,飄落在有數十棟樓房的
公廨深處,神不知鬼不覺深入中樞。
在偏僻處換穿了夜行衣,他們成了強梁。姬玄華有一把雁翎刀,長兩尺二寸,
重十三斤,繫在背上行動不受阻礙。
這玩意俗稱大劍,寬鋒,利刃,沉重,可雙手使用,比單刀笨重,切割力效果
差,以砍劈為主,神力天生的人,一刀可將人劈成兩半。
如果氣力不足,身體瘦弱,舉起刀要不了三舉兩舉,就會渾身冒汗雙手發抖,
不要說用來殺人,連自殺也用不上勁。
費文裕用的是輕靈長劍,劍術神乎其神。
老實說,兩人所練的內功,一剛一柔,一至陽一至陰,皆已練至陽極陰生,陰
極轉陽境界,與一般高手名宿相搏,手中已無需兵刃了。
今晚,他們將面對空前強勁的無數超拔高手,面對許多善用可破內家氣功及毒
暗器的宗師級名家,手中有兵刃,威力增強數倍,安全性也增強數倍。
費文裕幾乎是蘇州通。上次在蘇州就交了不少上流社會的朋友,和府學捨與紫
陽書院的士子甚有交情,與吳縣文正書院鶴山書院的生員論文章弓馬,所以民變時
夾在士子們群中直入巡撫署公堂,一怒之下,一掌斃了東廠專使神劍晁慶。
事後,他掩護居停主人李生一家,乘亂逃離蘇州,為免後患,留下蹤跡引誘第
二第三兩批專使追查。兩批專使利用黑龍會殺手追蹤至寧國府,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隨即銜尾追蹤黑龍會餘孽至南京,一舉剷除黑龍會山門上百餘孽,殺手集團排名
第一的黑龍會,從此在江湖除名。此中情節,請閱敝作《臥虎藏龍》。
費文裕對織造署了如掌指,一馬當先疾趨堂奧深處的賓館。
各處都有燈火,各處都有人走動。華燈初上,外面市街上夜市方張,紅男綠女
紛紛攘攘,的確不是夜行人活動的好時刻。但他倆膽大包天,出其不意發起驚世的
強襲。
同一期間,織造署後面的小街,一群衣著華麗的老少,悠哉游哉在逛夜市。
街兩旁的店舖燈光明亮,街邊各色攤販林立,燈火通明,遊人如織。
至尊刀的兩名弟子,扮成地棍跟在一個十三、四歲,手搖描金折扇的小少爺身
後,並沒打算掩起行藏,昂首闊步跟在後面亦步亦趨。
這種唇紅齒白,粉妝玉琢似的大戶人家小少爺,單獨在街上逛夜市,是相當危
險的事,沒有保鏢護院或隨從跟隨,隨時都可能成為歹徒們綁架的目標。
小少爺似乎不知道身後有人緊跟不捨,涼風微寒,依然神氣地輕搖描金名貴折
扇,左顧右盼自得其樂,被熱鬧的夜市完全吸引住了。
小少爺手中的描金折扇,絹面是一幅唐伯虎的墨蘭。僅這一幅扇面,目下市值
足有一百兩銀子以上。
一百六十年前,江南四才子的唐怕虎;在街邊隨便找一把紙扇,三筆兩筆隨便
勾畫出一株蘭花,拿到當舖,立即可以當二十兩銀子。這兩個地棍是行家,看清那
把扇子眼都紅了。
人多不便動手,也想知道小少爺是否有保鏢在暗中跟來保護,所以遲遲不敢下
手,愈等心裡愈冒火,恨不得一把奪了溜之大吉。
這種嬌嫩脆弱的小後生,一個指頭就可以敲昏。再不下手,恐怕會被人捷足先
登啦!
他們是巡撫署的密探,負責查緝奸兇,嚴拿對官府不滿的暴民煽動犯,自己卻
乘機作奸犯科。說他們玩法亂法卻又不符實際,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城狐社鼠不懂法
。
最近出了不少意外,虎丘生祠有不明人物騷擾,俠義門人襲擊東廠專使,魚藏
社秘密活動,四大飛賊與旱天雷現蹤,三家走狗風聲鶴唳疲於奔命,而這些小走狗
卻仍然我行我素,大事不管只顧找機會胡作非為發財。
看看到了人少處,兩人一打手式,左右齊上,一個扣住了小少爺的左肩,一個
從右超越,迫不及待伸手搶奪小少爺手中的描金折扇。
小少爺突然一聲輕笑,左手一抬,反而反扣住在左肩的大手,伸左腳向後猛踹
,踹在地棍的右脛骨上。右手的摺扇一揮,扇摺攏順手敲在奪扇地棍的左耳門,同
時反擊兩個人,手腳同發一擊即中。
街角搶出兩個人,抓小雞似的抓住了兩地棍,先痛揍兩重掌將人打昏,拖了便
走。
前面來了一個人,急步接近。
「不必在小走狗身上浪費時間。」這人匆匆交代,是五嶽狂客高俊:「咱們必
須盡快,弄到幾個有份量的人問口供,早些查出賓館來了些什麼人。巡撫署的走狗
所知有限,要弄到織造署的人才有線索。」
「爹,那就繞到撫前街,才有希望弄到織造署的人。」小少爺是高黛姑娘扮的
:「那邊有張老爺子負責,去的人不宜太多。」
「反正天色還早,半個時辰後再定行止。」五嶽狂客向相反的街尾走:「前面
沒有岔眼人物,但也必須小心防範意外。」
「真掃興,老半天碰不上任何一條大魚。」高黛一面走一面嘀咕。
他們在織造署左近搜尋獵物,冒了相當大的風險,一旦被眼線發現,賓館的高
手齊出,將難以全身而退,但製造騷亂的效果卻相當大,天下事很難兩全其美。
賓館建得十分壯麗,有如皇帝的行宮,三間五堂,四周花木扶疏,亭台假山星
羅棋布,格局是眾多公廨中的獨立園林,別有洞天。只有從京都來的貴賓,才有資
格被招待在這裡。
賓館的大門,是牌樓式的宏偉建築,兩個武裝齊全的警衛,像門神般把守在兩
旁,四盞光度明亮的大燈籠,照亮了前面的花徑。沒有任何閒雜人等敢接近,連賓
館內部的執役男女,也不許擅自出入,管制十分嚴厲。所以出現在三十步視線內的
人,必定受到嚴密的監視,一有異動,負責暗巡邏的人,便會突然出現,迅速到達
加以逮捕押入盤詰。
百步外西首幾排更宏麗的官捨,就是太監李實的居所,這惡賊如果回蘇州,心
定在這裡安頓。但民變之後,他怕蘇州敢搏命的市民找他拚命,所以躲到杭州去了
不敢回來,回來也秘密抵達,住不了幾天又偷偷溜了,回杭州坑害杭州的市民。
蘇州的義憤填膺好市民,聲稱要以一百條命換他一條狗命,他怕得要死,也恨
透了蘇州人。陷害地方忠臣義士是他的主意,他忠實地執行國賊魏忠賢交代的命令
,前後三批東廠專使都是他領來的,激起民變他卻毫不介意,卻怕敢捨命的蘇州人
向他報復。
他不在時,官捨便成了他所豢養的走狗們,發佈指令控制織造廠局工場的指揮
中心,查緝暴民與敲詐勒索地方官吏大戶市民的指揮所。那些沒有家眷,在城內沒
有住宅的走狗,晚間就住在官捨所,賓館如果出了事需要支援,走狗們一發即至,
支援十分靈活方便。
但東廠的老爺們,如無必要,不許這些走狗在賓館出入,有事方派人發信號召
喚走狗的連絡人,前來賓館洽商或接受指示,把織造署的走狗看成二等人。
織造署走狗頭頭唯我居士洪一鳴,早年的綽號叫活閻羅。聲威比活閻婆響亮多
多,為人陰狠冷酷目無餘子。對來自京都的東廠老爺們,他表面不敢拂逆,暗中恨
得牙癢癢地,明裡不敢反抗,暗中採取消極抵制手段敷衍。因此如果賓館有警,織
造署走狗趕赴現場支援的人,不但人數甚少,而且熱心投入的人,幾乎找不出三兩
個。
東廠專使有自保的能力,他們也不需要織造署走狗的支援。因此明裡兩家人合
作無間,骨子裡各自為政。賓客早晚要走的,想合作無間有如緣木求魚,暫時的利
害結合,很難發揮統合的力量。
兩名警衛突然發現屋上有聲息,剛警覺地拔劍抬頭上望,灰影已從天而降,燈
光下,雁翎刀光芒四射,飄落時輕靈如飛絮,似乎失去了重量,不徐不疾如鳥歸巢
。
「什麼人斗膽。」右面的警衛怒吼,奔向灰影飄落處,先下手為強劍出如風,
猛砍下伸的雙腿。
灰影雙腳不向上收,上體卻加快沉落,雁翎刀下伸,錚一聲架住了劍,劍反彈
而出空門大開。
噗一聲響,灰影的腳乘隙飛踢,靴尖吻上了警衛的左耳門,將人踢飛、摔落、
昏厥。
第二名警衛發出了警號了,揮劍搶出猛撲剛落地的灰影。
「姬玄華來討債。」灰影聲震屋瓦,錚一聲架住劍,光芒再閃,刀脊拍在警衛
的小腹上,再加上一刀把撞中背心,警衛前俯、下撲。
「討債的來了!債主姬玄華。」灰影一腳踢開沉重的中門,搶入燈光明亮的大
客廳。
他不但來討債,而且來拆屋,對近身的可見傢俱,毫不遲疑揮刀拍擊,沉重的
華麗大師椅,一刀下去四分五裂,雕花的幾、案、桌碎裂崩坍。
「債主上門!」他怒吼著向從後堂湧出的幾個人衝去,刀起處波開浪裂。
這種債主上門,欠債的債務人真會做噩夢,要活得安心,人生在世最好不要欠
債。
屋連五進,也就是說裡面共有四院五廳堂,另有連廂的跨院,偏廳、轎庫廄房
等等附屬建築,佔地之廣可想而知,白天闖進去也難分東南西北。
從後面入侵的人,不走院落走屋頂,故意放重腳步,所經處瓦碎桁斷,一塌糊
塗。
第五進,第四進……剛繞過東廂向第三進主官捨屋頂走,下面有人躍登相阻了
。
接二連三上來了五個人,四面一圍。
「什麼人?有膽騷擾,應該有膽亮名號。」迎面堵住的人厲喝:「你活得不耐
煩了,罪該萬死。」
「嘿嘿嘿……」夜行人輕拂著長劍,先發出一陣令人毛髮森立的陰笑:「我是
來還願的。」
前面有人來討債,後面來的人要還願。
「胡說八道!亮名號!」
又上來了三個人,八比一。
各處人影急動,前面傳來陣陣呼喝吶喊聲。
「你們前兩批專使,人雖然死光了,但仍然有一些地位低。不曾參與行動的人
,留下有關我的檔案,你們一定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了。」
「少廢話!你……」
「我要見你們的專使孫百戶,以及大檔頭生死一筆,去,叫他們來。」
「你配?你……」
「我,神魔費文裕,你說配不配?」
八個人大吃一驚,有兩個幾乎想扭頭逃命。
前兩批專使全軍覆沒,其實人並沒死光,死光的只是負責行動的人,賓館仍然
留置有地位低的行政人員,這些人並沒參予搜殺行動。
當他們請出黑龍會協助後,有關費文裕的檔案一一建立,資料仍然留在賓館,
由留置人員完整地移交給第三批專使,檔案是不會銷毀的。
第三批專使接辦之後,迄今仍然查不出前兩批專使的下落,也失去黑龍會的蹤
跡,因此找上了送上門來的魚藏社協助調查,黑龍會覆沒的消息正逐漸傳出。
費文裕突然出現,不啻直接顯示前兩批專使的命運了。
檔案已清楚地記載,在公堂殺死專使的書生費廉,本名叫費文裕,早年天下最
可怕的天魔費衡,就是費文裕的祖父。江湖朋友這兩代的高手名宿,提起天魔其人
,依然感到心驚膽跳,那老魔鬼比真的魔鬼更可怕十倍。
民變時的專使神劍晁慶,是當代北地首席無敵劍客,被費文裕一掌擊破了頭顱
。所以,京師震動,東廠的威信受到考驗,不顧一切陸續派出專使,撥出大批經費
,派出一批比一批強悍的精銳,誓獲兇手費文裕而甘心,第三批的實力最為雄厚。
而這批人自從瞭解前兩批專使所留的檔案後,每個人皆對費文裕懷有深深的戒
心。
猛然見面,精神受到高度震撼,是正常的反應,武功差勁的人表現必然反常。
名號一露,敵我分明。
一聲沉喝,為首的人下令攻擊,左手一揚,暗器打頭陣破空急襲,先下手為強
,黑夜中暗器的威力可增十倍,先用暗器的人注定是勝家。
費文裕曾經要求姬玄華提防暗器,他曾經與黑龍會和前兩批專使中的暗器名家
交過手,知道他們的暗器可怕,可知心中早有準備。這些人心狠手辣,殺人不擇手
段,而暗器是殺人最有效,最容易得手的方法。
人影乍隱乍現,人已到了左側兩丈外,從兩個惡賊中間的空隙一閃而過,穿越
時劍光閃動如電掣,身形隱下時,空間裡仍可聽到劍氣迸發的嘯吟。
「啊……」慘號聲震耳,兩個人摔倒在瓦面,骨碌碌向下滾。
一聲長嘯,費文裕發起猛烈的攻擊,劍光狂野地閃動、迸射、旋舞、飛騰……
自右至左追逐,人影幻化流光,劍到人倒,屋頂瓦片紛紛崩裂,人體接二連三向下
滾墜,慘叫聲驚心動魄。
片刻間,屋頂上只剩下一個人了。
而前進的屋下,雁翎刀自第一進殺入,貫穿院子、廂廊,所經處屍體零落,把
不住湧到、加入的二十餘名惡賊,逐一劈翻殺出一條血路,衝入第二進大廳堂,重
施故技,一面殺人一面毀廳堂的陳設。
屋上屋下皆成了屠場,說慘真慘。
重要人物始終不見出面,出面的都是一些武功並不出色的二流人物。
生死一筆不見露面,勾魂無常無影無蹤,魔道三煞星不見人影,專使的四虎衛
銷聲匿跡。
兩人在第三進大廳的瓦面會合,沒有人敢上來了。
「老哥,我的債落空了。」姬玄華跌腳怪叫:「這裡沒有一個有份量的人,咱
們上當了,那些混蛋賊王八,根本不住在這裡。」
「兄弟,我也沒有機會還願呀!」費文裕更為失望,收了劍不住搖頭:「沒有
人知道我們會來,他們不可能扮怕死鬼事先遷地為良躲起來呀!怎麼一回事?」
人影飛躍而至,是五嶽狂客父女。
「呵呵!看來上當的有兩位在內。」五嶽狂客老遠便大聲表示來意,以免引起
誤會:「薄暮時分,他們鬼鬼祟祟調來了一批人,咱們以為來的是可怕的人物,將
對咱們有所行動,因而加緊追查,兩位奮勇強襲,證實這些調來的人,全是虛張聲
勢的二流貨色,天知道他們到底在玩弄什麼陰謀詭計?」
姬玄華心中一動,想起了雙頭蛟。
「天殺的!他們躲到脂粉陣裡快活去了。」他跳起來大罵:「珠玉畫舫,難怪
一整天,畫舫沒有嫖客登船,粉頭們都閒得無聊。」
「怎能全去了,沒知識。」費文裕笑罵:「長官部屬在一起混帳,像話嗎?」
「如果只去一部份人……」姬玄華的目光,落在五嶽狂客父女身上:「吸引有
心人的注意,其他的人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遂行某種特定的陰謀了,決不會是去
緝捕幾個暴民首要。你們……」
「我們?」五嶽客一怔。
「去找你們。」姬玄華打一冷戰:「我敢保證,你們的重要秘密落腳處,已經
被他們查出來了,你們留在落腳處的人……」
五嶽狂客大吃一驚,扭頭飛躍而走。高黛也心中大急,一語不發隨乃父掠走如
飛。
「這群笨蛋實在夠笨的了。」費文裕搖頭苦笑:「辦事縛手縛腳瞻前顧後,決
心和實力都不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怎能和東廠這些人玩命?」
「不管他們。」姬玄華懶得管閒事:「管也來不及了。老哥,怎辦?」
「走呀!難道想等他們回來再殺?」
「我的債一文也沒討到,不甘心呀!」
「那就搜財物抵債呀!你的老本行是什麼?」
「對,搜財物抵債,依法有據。老哥你在屋上等,不能壞了你的名聲,我下去
。」姬玄華大聲說,縱身往下跳,逐屋搜尋財物。
府城鬧翻了天,織造署賓館被劫的消息大快人心,一府兩縣的治安人員卻倒了
霉,被整得焦頭爛額。
抬出了十六具屍體,重傷了十七個人。
兇手是上次民變時,在巡撫署公堂,搏殺專使的欽犯費文裕,這消息轟動府城
。
搜劫財物的兇手是姬玄華,他也成了欽犯,因為賓館裡住著東廠專使,而他與
欽犯費文裕同時侵入賓館行兇,當然是欽犯的同謀,官府出榜懸賞捉拿這兩個欽犯
。
當晚另一處地方,也發生了可怕的兇殺案,現場在城外的上塘河旁的一座農宅
,據說死了七個人。但這消息官方不曾發佈,治安人員不聞不問。
風聲緊急,相關的人都躲起來了。蘇州有兩百萬人口,藏匿是很容易的。
相關的人不能公然露面了,他們必須以另一種面目在外活動。
姬玄華是化裝易容的專家,費文裕更是化裝易容的宗師級人物,他曾經化名為
文風,混入黑龍會南京的山門重地,一舉殲滅了該會所有的殺手。
姬玄華並不想完全隱起行蹤,他必須吸引那些人保持接觸。
他心中有數,走狗們無奈他何,只要不被誘入絕地,走狗們不敢向他發動攻擊
。這些人除非能掌握他的動靜,能迅速集中人手群起而攻,三五個高手名宿,決不
敢冒失地向他揮刀遞劍。只要能保持神出鬼沒的行動,他的安全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
他在明,費文裕在暗,飄忽不定,與走狗們捉迷藏保持接觸。
近午時分,他出現在西北郊區的陽城湖畔。
秋未冬初游蘇州,如果不吃幾隻天下聞名的陽湖蟹,那算是白來了,這種大肥
蟹就出產在這座湖。
蘇州最大的湖,當然是三萬六千頃的太湖。第二,就是這座綿延七十里的陽城
湖了,頭在昆山,尾在蘇州。
湖其實是三座連貫在一起的,每座湖皆有許多別名,容納十條河水,所以別名
也多。如色湖、巴城湖、鰻鱺湖,施澤湖等等。但府城人士,通稱為東湖、中湖、
西湖,一聽便知身在何處方位。
西湖是府城人士的遊樂區,沿湖岸有些小市集小村落,豪門大戶也在附近建了
不少園林別墅,有專為賞風景的小篷船供客人游湖。
臨湖居,是湖北岸頗負盛名的酒肆,所供應的陽湖蟹是最肥的。居外的花圃裁
了一大片盛開的蟹爪黃,每朵花大如海碗,一片花海令人心曠神怡。
今天艷陽高照,驅走了寒意,遊客甚多,姬玄華便是其中之一。
小徑通向府城樓門約十餘里,腳程快的人趕來要不了半個時辰。這是說,他現
身逗留的時間充裕得很,眼線把信息傳出,高手趕來對付他,該是一個時辰以後的
事了,屆時他已經遠走高飛啦!
臨湖居的店堂相當廣闊,採橫列建造的,東西延伸的三間有如花廊,前後有大
而低的明窗,食客可以眺望湖景和花圃,相當雅緻。
他卻是一個俗人,要了三壺花彫,十隻大肥蟹,一點也不像一個持蟹賞菊的文
士,倒像一個酒徒老饕,喝酒吃蟹要緊,湖景菊花引不起他的興趣,手抓口咬,吃
相相當惡劣,與他穿的那一襲青衫毫不相襯。
鄰桌就有六位斯文的食客,四男兩女,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千金,兩位
淑女用銀刀銀箸銀叉,細膩地剔取蟹肉,不是吃,而是品嚐。
身後有人接近,腳下輕盈。
他嗅到不算陌生的淡淡的幽香,是那種愛潔姑娘們淡雅的薰衣香與混合的體香
。一扭頭,看到扮成俏巧村姑的高黛,正躡手躡腳欺近他身後,臉上有惡作劇的可
愛笑容,像躡鼠的靈貓。
他倏然扭頭回顧,把高黛嚇了一跳,笑容僵住了,紅雲上頰。
他臉色一變,警覺地游目四顧。
「我……我爹娘沒來。」高黛誤會他警覺的用意:「他們在城裡踩探。」
「你想捉弄我?」他神色一懈,指指桌旁的座位:「坐吧,我叫店伙送幾色點
心給你充饑。」
「我要吃螃蟹。」高黛笑吟吟地坐下。
「不行,我這種狼吞虎嚥的吃相,你在旁邊像小貓一樣精剔細嘗,我豈不被人
拿來當笑話看?」
「不管啦!我要。」高黛不由分說,一把抓起盆中一隻螃蟹,扭頭向一旁的店
伙叫:「小二哥,碗筷。」
這表示她不需要淑女們吃蟹的工具,雙手一掰,蟹殼分離,蟹黃堆得滿滿地。
「哦!你很高興。」他不再狼吞虎嚥。
「有什麼不對嗎?」高黛笑問。
「你還笑得出來?」
「我為何笑不出來?」
「你們死了多少人?」
「三個。」高黛笑不出來了,神情黯然:「幸好他們三更初動手。由於你的提
醒,我們召集到一些人,十萬火急趕回去支援,總算恰好趕上,來得及從遠處以嘯
聲傳警,大部份人能及時撤出。姬兄,我是來向你道謝的。」
「你是從府城跟來的?」
「是的……」
「哎呀!糟了。」他臉色又變。
「怎麼啦?」
「會有麻煩。」
「你是說……」
「那天晚上,你父女也出現在賓館屋頂。他們十個八個人不敢奈何我,卻有把
握對付你。你們已成為他們獲取的目標,一兩個人就敢走險向你下手。」他搖頭苦
笑,「何況跟來的絕不少於一兩個人,你的化裝易容術太差勁。走吧!還來得及。
」
高黛也臉色一變,四面張望。
「有你在,怕什麼呀!」高黛明眸一轉,臉上重新湧起笑容:「就算來了十個
八個小鬼,有你這位金剛在,我不信他們有小鬼跌金剛的能耐,別嚇我一個小女孩
好不好?拜託啦!別掃了食興。姬兄,給我喝碗酒好不好。」
「不行!」他斷然拒絕。
「跟你這種人在一起真沒意思。」高黛咭咭笑:「這不行那不行……」
「喂!你有沒有搞錯?」他扳起臉問。
碰上調皮搗蛋放潑纏人的高黛,他真感到有點窮於應付。
「我搞錯什麼?」高黛不怕他善變的臉色。
「我已經明白表示過,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那又怎樣?」
「我不會替你擋禍消災。」
「是嗎?你替我擋了不知多少次禍,消了不知多少次災……」
「你我道不同……」
「那又怎樣?」兩個搶著說話,都表示自己是有理的一方:「你搶劫賓館,我
一點也不在乎,而且替你喝采,你又何必自畫界限?喂!你搶回多少債款?」
「幾件珍玩,幾張銀票,百十兩銀子。」他語驚四座,有意說給食客們聽的:
「幾件珍玩我找同道估價,暗盤可值三百兩銀子。那些京都來的東廠惡賊,身上的
銀票不值半文,他們隨時可以要求止付,在我手上等於是廢物。所以,他們還欠我
一萬九千五百七十兩銀子。」
「姬兄,你沒算利息?」高黛銀鈴似的嗓音,全廳的食客都可以聽清。
「利息?這倒沒算。」
「真笨哦!姬兄。若要發,須在窮人頭上刮。大戶們向窮人放印子錢,利息是
四至五分,短期的甚至是對本利,所以叫印子錢。你大方,給他們算三分利好了。
」
「你的鬼點子還真不少。」他忍不住大笑:「哈哈……這樣算,我可真的要發
財了。」
「姬兄,還有一筆債你沒算。」高黛又出鬼點子。
「哪一筆債?」
「他們殺光了浩園潘家一門老少,抄沒了家產,搜得金銀珍寶共值兩萬五千兩
銀子。浩園已查封等候拍賣,至少可值三萬兩銀子。姬兄,要不要他們償還?」
「這……」
「除頭去尾,算五萬兩銀子好了。現在,他們欠你六萬九千五百七十兩銀子,
從現在起計息,月息三分非常公平厚道,我就是見證人。」高黛的話像連珠炮。
「老天爺!你這俠義門人子女……」
「俠義門人又怎樣?本來就是打抱不平鋤強扶弱的強梁,忍無可忍時,俠義英
雄同樣會殺人放火,有什麼好怪的?做見證難道我不配?」
「很抱歉,我不能把浩園潘家的債算在他們頭上。」姬玄華說:「我是一個很
講理的人,不做見錢眼開的事。我與浩園潘家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潘家一門老少
被殺,起因也不是為了我,我到達浩園,潘家一門老少已死了兩個時辰。我不是行
俠仗義的強梁,更不是以天下為己任的英雄,去暴除奸打抱不平,是你這種人的事
。該我應得的,一文也不能少,不該是我的,不苟取分文。那些狗養的雜種欠我一
萬九千五百七十兩銀子,加上利息,我要一文半文分文不少討回來,哪怕得把他們
一個個打爛,或者追至京師打進東華門東廠,也要連本帶利討回來,他們賴不掉的
。」
「好!應該。」左面不遠的鄰桌,五位食客同聲喝采:「京師來的狗雜種如果
無錢還債,那就找他們這裡的主子代償。他們這裡的主子,就是織造署的欽差李奸
邪,他把咱們江南京得地幾乎不毛,金銀珍寶一船船往京師運,他償得了。」
「兩萬兩銀子算得了什麼?那絕子絕孫的賊王八錢多得很,兩萬銀子只能算九
牛一毛。」另一桌的食客幾乎像在吼叫:「最好是到杭州去把他揪回來,把他放進
油禍裡炸出他的油膏,把他的骨頭餵狗,僅向他討債,未免太便宜他了。」
一唱一和,食廳響起一陣陣歡呼叫喊。
「再不走,就會害了這些人了。」姬玄華拭手推案而起:「有人瞎起哄,一哄
就難以收拾,我可不想背激起民變的罪名,走也!」
離開小小的市街,他沿小徑往東走。
「喂!是不是走錯了?」高黛跟在後面提醒他。
「沒走錯。」他頭也不回,腳下一緊。
「該向西……」
「西面有鬼。」
向西,才是回府城的道路。向東,小徑繞湖可以到昆山縣城,遠得很呢!湖有
岸、有灣、有港,小徑繞湖哪能不遠,至少比走大道遠兩倍里程。
「有鬼?」高黛噗嗤一笑。
「是你引來的鬼。」
「金剛正好捉鬼呀!」高黛恍然:「真怕小鬼跌金剛嗎?」
「你真笨哦!」他嘲弄地說:「在接近府城的路上打,不比遠離府城的地方打
有利,入虎穴捉小老虎,比將小老虎引離虎穴捉危險百倍。」
「唔!你有道理。」
「記住,如果不是有份量的走狗,不要下毒手。」
「為何?」
「勝之不武。而且,把欠債人一個個宰掉,豈不血本無歸見面收一次賬,細水
長流早晚可以本利兩清,一次收十兩八兩同樣有利可圖。加快些,鬼來了。」
後面竹影木隙中,果然可以隱約看到飛奔的人影。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狹路相逢】
又是一座湖岸的小村,又是一處游湖小船的碼頭。
姬玄華腳下一慢,高黛極為自然地挽著他的臂彎走。一個青衫文士,一個村姑
,挽臂而行令人詫異,簡直不倫不類,在村口就引來不少驚異的目光。
村很小,三四十戶人家,有路而沒有街,湖濱有兩三家食店,兩三家販賣雜貨
小舖。湖岸就是碼頭,泊了十餘艘設有遮陽彩篷的遊船。湖中小船輕柔地划水而過
,紅男綠女點綴著貧窮的村夫村婦,頗不調和,住在湖畔和前來游湖是兩碼子事,
兩種人生,豈能相提並論。
「你老爹老娘如果不是粗心大意,就是管不住你這沒籠頭的野馬。」姬玄華表
現出遊客的悠閒神態,沒把追兵將至的事放在心上:「讓你一個人到處亂闖,早晚
會闖出不可收拾的大紕漏。」
「我沒帶兵刃,表示我會逃跑。」高黛居然神氣中有謙虛:「發覺有敵就溜之
大吉,我是逃得很快的,在人叢裡鑽,尤其學專精。」
「老鼠在腳底下竄,真的不容易捉。萬一鑽進死巷子,你老爹老娘有得哭了。
」
「有什麼好哭的,姬兄。」高黛黯然歎息:「我們這些人,激於義憤冒大不韙
玩命,匹夫之勇不足為法,但總得有人去做。表面上的借口是替朋友討公道,你相
信會有人肯為這點理由而輕生以赴嗎?」
「以情勢論,不會。那天晚上,你父女公然出現在賓館的屋頂。就足以成為官
府行文天下緝拿的罪犯,這件事讓我很感動。」
「那不算什麼,你和費爺……」
「我們不同。」姬玄華說:「費老哥本來就不過問江湖事,遨遊天下自得其樂
,偶然插手管了蘇州官逼民反的事故,事了他將飄然遨遊,費廉,費文裕將被世人
遺忘。我,姬玄華這個人,也不再存在,不會成為眾矢之的。你們以替朋友討公道
為借口,暗中保全義民不計成敗生死,所冒的風險太大,而成效卻有限。我無權勸
你們該怎麼做,我也不配高舉俠義之劍大聲疾呼,蒼生何辜民窮財盡,那不是我的
錯,我也不是救苦救難大菩薩能拯救蒼生,我只做我認為可以做的事。所以,我不
能提供你們任何協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姑娘默然良久,吐出一聲深長的歎息。
午正已過,該是午膳時刻。蘇州人一天吃五頓,所以蘇州的女人真命苦,一生
的青春歲月,全浪費在廚房灶間裡了。
螃蟹不能當正餐,這次兩人叫來了酒菜。
這間小食店真小,與臨湖居相比,差了十萬八千里,眼前看不到菊花,滿目全
是枯了的白頭蘆葦。
高黛還真能喝幾杯,一杯入喉便臉上紅霞耀目。
第一個出現在店外的人,渾身汗濕氣喘如牛。
「怎麼會是這些人?」高黛頗感意外,按理該是東廠或織造署的走狗趕來捉人
。
是一劍魂飛羅威,江南七劍客之一,名氣不小,在巡撫署的地位也相當高。
這位仁兄,是第一個發現旱天雷出現在蘇州的人,被旱天雷嚇得望影飛遁,這
件事已成為被人嘲笑的話柄。因為誰也不相信,一向在江南做案的旱天雷,會在蘇
州出現。所謂的目擊旱天雷,很可能是天下四大飛賊假扮的,四大飛賊的武功並不
高明,居然被嚇得望影而逃,委實辱沒了江南七劍客的名頭。
看清姑娘同座的人是姬玄華,這位大劍客完全失去衝入店抖威風的勇氣,僵在
門外進退維谷,冒汗的面孔突然汗消色疾。
第二個人到了,第三個也接著現身。
是冥火真君陰如,邪道大名鼎鼎的名宿。以及毒手陰神楊天祿,姬玄華那晚夜
探生祠,便是栽在這人的五毒玄陰離魂掌下,幾乎丟掉老命。
姬玄華不認識毒手陰神,那晚他沒看清對方的相貌,天太黑,而且變生倉猝,
事後才聽說毒手陰神這個人,如不通名,見面也不相識。
最後趕到的五個人,是尚武園主至尊刀陳濟世,以及四個得意門徒,一個個大
汗淋漓氣喘如牛。
先後到達,也就表示眾人腳程的高低。一劍魂飛羅威,該是腳下功夫最佳的一
個。
武朋友最為人詬病的事,是死不服輸,誰也不肯承認武功不如人,誰也不願在
爭名奪利上自認低人一等,尤其在爭名上決不人後,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拚死
了也要出人頭地。
一劍魂飛名列江南七劍客,而東廠的乾坤一劍解彪,卻是天下級的劍術宗師,
名頭比江南劍客高,一劍魂飛卻偏偏不服氣,從不認為自己比乾坤一劍差勁。
乾坤一劍也勝不了高黛,一劍魂飛居然敢窮追不捨,可知必定自認比乾坤一劍
高明,沒有把高黛放在眼下,追得比其他同伴急。
當然,腳程快慢,並不等於武功造詣的高下,輕功佳武功不見得也佳。至少在
這些人中,冥火真君與毒手陰神,仍是武功最高明的人,邪門秘技更令人不寒而慄
,一劍魂飛如果不是同伴走狗,還不配在兩個老傢伙面前大聲說話。
所有的人,大半認識姬玄華,雖則有些人並沒正式打過交道。
姬玄華在蘇州大搖大擺出入招搖,三家走狗有許多人認識他。
巡撫署的走狗總領飛天豹子葛雄,就曾經告誡所屬的走狗,不要輕易招惹這個
神秘的花花公子,樹不明來歷的強敵並非聰明的事。
很不妙,今天不招惹行嗎?
姬玄華搶劫織造署賓館,平地一聲雷轟動天下,也就證明這位神秘的花花公子
,比飛天豹於所估計的危險性更大更危險。
「去叫那高家小丫頭出來。」至尊刀不得不向門人下令,情勢已不容許他們畏
縮了。
至尊刀的地位,雖則比冥人真君低,但在這一帶他是主人,是地頭龍,東面的
昆山縣城,就是他尚武園的山門所在地。
「來了來了。」高黛嬌滴滴裝腔作勢投箸而起,裊裊娜娜步出店門。
姬玄華背著手跟出,臉上綻出邪邪的怪笑。
「姓姬的,沒有你的事。」至尊刀大叫:「咱們不管你的作為,你也不必干預
咱們的公務。」
「是嗎?」姬玄華獰笑:「你這傢伙真對公務盡責呢!在下大鬧織造署賓館,
正是巡撫大人要捉的欽犯,你不管我的作為,反而要對付那天晚上好奇趕去看熱鬧
的高姑娘,你在執行什麼狗屁公務。呸!可恥。」
「你……」至尊刀下不了台。
「陳園主,你我是瞎子吃湯團,心中有數。」姬玄華步步進逼:「東廠那些賊
王八,奪走了我的俘虜朱雀功曹,欠我一大筆債,我一定要不斷地從他們身上索回
,東廠的賤種吃定了你們,吃定了毛巡撫,他們床上有一隻臭蟲,也會找你們去捉
。所以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逼迫你們,冒生命危險,捉拿我化骨揚灰,只有殺死
我,他們才能把債賴掉。你說,你們能不管我的作為嗎?不要騙你自己了,反正早
晚會不是你就是我,你就乾乾脆脆放英雄些,把我也宰了去領賞豈不痛快?我不會
怪你的,畢竟我與巡撫署無恩無怨,你是公務在身,身不由己。」
「閣下,為人做事不能做得太絕。」一劍魂飛出面打圓場:「咱們湊集二千兩
銀子,送給閣下做盤纏,請閣下離開蘇州,要求不算過份吧?」
「我又不是打抽豐的江湖爛貨。」姬玄華一口拒絕:「更不是窮斯濫矣的小人
,怎能平白無故接受你們湊集的血汗賣命錢?我是君子,君子愛財有道,你可不要
壞了姬某的名聲,免談。」
「這小狗已無可理喻,我來把他弄來給生死一筆處治。」冥火真君愈聽愈冒火
,怒火勃發殺氣湧升,拂塵向前一指:「孽障,你狂夠了……」
「小心妖術。」高黛急叫。
一聲長笑,姬玄華大手猛揮。
速度太快,變化也快,旁觀的人還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冥火真君已狂叫一聲
,以手掩面轉身飛奔,渾身菜汁淋漓,臉上全是菜汁肉塊,大概雙眼受不了,要奔
向水邊洗滌臉面。
原來姬玄華背在後面的手,暗藏了玄機,握了一碟菜餚,出其不意給了冥火真
君一記菜餚淋頭,酸甜苦辣往雙目壓入,眼睛怎受得了菜汁味的淹漬?
最強的冥火真君一擊即潰,這妖道的九幽冥火十分惡毒霸道,威力絕倫,沾上
一點火,撲不滅抹不掉,燒至肉爛骨蝕為止。
毫無用武之地,九幽冥火彈與拂塵中的毒火,皆沒有機會發揮威力,栽得冤哉
枉也。
姬玄華在長笑聲中,擲碟發起攻擊,他已看出妖道的拂塵中藏玄虛,必須先下
手為強。
他的長笑,並非是狂傲自負的表現,而是借長笑聲發勁攻擊,這與某些外家高
手,發掌時吐氣開聲的性質相同,決非狂傲得敢藐視對方而嘲笑。
高黛卻不知天高地厚,也一聲嬌笑發起搶攻,看到妖道的狼狽相,她竟然認為
這些人易於對付,嬌笑聲中,無畏地猛撲站在一旁的至尊刀。
她不能讓至尊刀拔刀對付她,所以撲勢快逾電光石火,雙掌已神功默運,志在
必得。
她的笑,與姬玄華的笑性質完全不同,對像也不同,結果也當然不同。
毒手陰神一直就在旁冷然屹立,陰森冷靜神情漠然,似乎他是局外人,不受外
界的情緒刺激影響,喜怒不現詞色,對外界的刺激反應麻木不仁。
可是,動如奔雷掣電。
就在高黛向至尊刀撲去的剎那間,毒手陰神的手從側方猛然外吐。
高黛毫無防備,也沒有料到側方在丈外的名宿,會突然從側方突下毒手攻擊,
即使發現有異,也來不及應變了,掌力已浪濤似的及體。
連姬玄華也沒有看出危機,在丈外攻擊威力有限。
他沒認出毒手陰神,高黛也不認識毒手陰神。
急衝的高黛只感到一陣冷流及體,徹體生寒,渾身一震,人仍向前衝,餘勢雖
止,但勁道已失。
至尊刀勃然大怒,沒看出高黛受到偷襲。
「可惡!」至尊刀怒吼,一掌拍出。
高黛已失去控制身軀的能力,眼前一黑,本能地扭身想穩下馬步,以免摔倒。
啪一聲響,左肩內側被至尊刀拍中,渾身一震,身不由己向後飛撞。
如果她不受傷,至尊刀這一掌即使擊實,也無法擊破她的護體神功,不可能造
成傷害。
她叫了一聲,仰面便倒。
「咦!」至尊刀反而吃了一驚。
人影電射而來,抱住了還沒倒地的高黛,眨眼間便遠出二十步外,去勢如電射
星飛。
「不要追了,那丫頭死定了。」毒手陰神伸手,攔住了想起步追出的一劍魂飛
。
至尊刀這才恍然大悟,臉色難看至極。
「楊老哥,是你暗算了她?」至尊刀像輸光了的賭鬼,咬牙切齒發誓要翻老本
:「不管她死與不死,陳某這一掌之債是欠定了,五嶽狂客如果拆了陳某昆山的尚
武園,我給你沒完沒了。」
至尊刀是蘇州的地頭龍,雖則他徒子徒孫眾多,雖則魚肉鄉里,不肖子弟包攬
了所有的不法勾當,人人畏之如虎,鄉里側目,但本身仍具有相當豪氣,具有豪霸
的風度,所以綽號稱至尊,不是下三濫的阿貓阿狗。
他做巡撫署的走狗,也是迫不得已。地方豪霸如果不能交通官府,早晚會身蹈
法網進監牢,交通官府豈能拒絕官府的要求?互相利用各取所得,才能平安無事。
名利權勢的爭取獲得,不是單行道,有往有來才能皆大歡喜,他不敢拒絕做走狗的
要求,以免被毛巡撫鏟掉他的基業。
高黛撲向他,擺明了要向他動手相搏,毒手陰神乘機偷襲,豈不是有意小看他
?不管老陰魔的用意何在,這畢竟是犯忌的事,高黛必定認為他與老陰魔同謀計算
,暗算成功再加上一掌,兩個高手名宿暗算一位少女,傳出江湖必定引起軒然大波
,即使五嶽客肯罷手,其他俠義道門人子弟豈肯輕易放過他至尊刀?
毒手陰神一點也不在乎他那些威脅性的話,不住陰森森獰笑。
「是你在交手時擊中她一掌,五嶽狂客憑什麼找上你的尚武園?」毒手陰神獰
笑著說:「他只熊怪他的女兒學藝不精,你怕什麼?何況咱們本來就奉命搜殺這些
俠義道雜碎,殺了她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閣下,你如果害怕,可以向外宣稱,是我
毒手陰神立下的功勞呀。」
「不要陳某宣佈,那姬小狗會宣揚出去的。」至尊刀帶了門人扭頭便走:「就
算咱們不顧身份,十個人圍攻,也比偷襲暗算光彩些,我至尊刀可能要開始走霉運
了,但願不至於一霉三年。」
「該死的!似乎你們每個人都怕姬小狗。」毒手陰神恨恨地說:「不鬥他一鬥
,老夫不甘心。」
冥火真君從湖邊回來了,已洗淨一身湯汁,雙目仍然紅腫,大概被湯汁醃得眼
膜受到損傷,視力還沒完全恢復,渾身濕透,寒風一吹真難受。
「老夫發誓,一定要將他燒成烤豬。」冥火真君咬牙切齒,神情獰惡已極:「
這小王八蛋竟敢用這種潑濫手段對付我,不殺他此恨難消。」
一劍魂飛卻不以為然,冷冷一笑。
「陰老哥,如果你真要找他,見面最好先申明,那是你個人的行為,你自己負
責。」一劍魂飛似乎在提警告:「總領再三告誡,不要對這個神秘莫測的強敵,甚
至拒絕東廠要求公然出面搏殺姬小輩的要求,不希望本署的人成為姬小輩殺戮的目
標,你如果用本署的名義找他,後果你想到了沒有?」
「屁的後果。」冥火真君暴跳如雷,像是面對仇人:「你沒聽清姬小狗的話嗎
?他說的是實情。總領能忍,能忍多久?東廠那些老爺,早晚會逼咱們向姬小狗拚
命的,這一天會很快到來,總領決難抗拒巡撫大人的壓力。老夫是否以本署的名義
找他,結果都是一樣的。」
眾人一面爭吵,一面踏上返城的道路。
「我好冷。」高黛不住發抖,躺在樹蔭下縮成一團:「我……我會死嗎?」
「你死不了。」姬玄華取出百寶囊中的布袋:「這是五毒玄陰離魂掌所造成的
傷害,你並沒被擊實,中毒而已,我是過來人,知道如何驅毒治療。」
「謝……謝你,姬……兄……」
「天殺的!原來那個老混蛋,就是該死的毒手陰神。」姬玄華讓她吞下三顆丹
丸:「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麼?」
「失去捉那老混蛋問口供的機會。」
毒手陰神是大名鼎鼎的陰毒名宿,武功與毒物令人喪膽,比三家走狗中大半的
高手名宿高明,名頭與武功甚至比乾坤一劍高些。卻被派在生祠任外邊巡邏,可知
隱藏在生祠內的人是如何超塵拔俗了。
按情理推斷,毒手陰神必定知道生祠內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不然豈肯甘心
聽受驅策?
高黛受了傷,他不能丟下高黛去捉毒手陰神。
「你要問……問什麼口供?」高黛追問。「他們是毛狗官的人,對東廠惡賊的
事所……所知有限,平時根……根本不許他們接……接近織造署,更……更不許他
們接近賓館。」
「這老狗知道一些秘密,對我相當重要。」姬玄華不多作解釋:「我練的是至
陽至剛內功,已修至陽極陰生境界,可以將掌毒借藥物之力,自奇經百脈中驅導排
出體外。你定下心神行功相輔,可收事半功倍的效果。坐起來,忍受一些痛苦。」
「我……我忍受得了痛苦……」高黛顫抖更為劇烈了。
費文裕在暗中活動,扮一個中年遊客十分神似。
他倆的目標是東廠的惡賊,暫時不與巡撫署織造署兩家走狗計較。
姬玄華如果沒碰上可怕的大群高手,沒有急迫的危險,在不遠處暗中策應的他
,是不會出面的。
眾走狗與姬玄華打交道的經過,他一目瞭然,但並不知道高黛受到暗算,以為
是小丫頭一時大意,不小心挨了至尊刀一掌而已。
他一點也不為姬玄華擔心,這些走狗外強中乾,不敢招惹姬玄華的神情顯而易
見,用不著他出面。等走狗走後,他也失望地逛到別外去了。東廠的走狗沒被姬玄
華引來,卻來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走狗,白白浪費了一天工夫,難怪他失望。
他走後不久,一群偽裝的男女遊客到達小食店。
領隊的人,是一個風華絕代的半老徐娘,貴婦的打扮表示身份高貴,神似一位
有身份地位的貴夫人。
一個使女打扮的少女,開始有技巧地向店伙套口風。
店伙沒有隱瞞事故的必要,把衝突的經過說得活龍活現。
能對症下藥,再有高明的神功導引治療,而且救治及時,掌毒還來不及發揮威
力,復原的速度十分迅疾,餘毒離體精力即復。
至尊刀那一掌,其實威力有限,一是倉猝發掌勁道不足,也沒擊中要害。二是
高黛當時護體神功正在消散中,中掌時神功餘勁還沒完全消失,只能造成中掌處肌
肉表皮的些少瘀傷,筋骨肌肉並沒受損。
即使是普通的人,被人揍了三五拳小事一件。
要不了半刻時辰,高黛的元氣全復。
「我一定要把那老狗弄到手。」姬玄華整衣而起:「得趕快回城追蹤他的下落
。」
他倆的藏身處竹叢圍繞,中間野林茂密。
「他們躲在巡撫署,用不著查下落。」高黛似乎不介意毒手陰神的暗襲:「那
老狗號稱陰神,為人陰毒,只怪我大意,不認識這個人,知己不知彼,吃虧是理所
當然的事。」
「那老狗不在巡撫署住宿。」姬玄華語氣肯定:「我知道該在何處等他。」
「你救過我多少次了?」高黛挽了他的手臂,分枝撥草尋找小徑。
「不要放在心上。該死的!我還沒酒足飯飽呢!每次填五臟腹都受到干擾,真
煩人。」
「費爺呢?」高黛另找話題。
「小衝突他不管。」
「鏡花水月恐怕已經到了徐州,你是不是有點想念她們?」
「她們不在徐州。」姬玄華不想多說,眼中突然出現獰猛的光芒:「生死一筆
沒把隱藏的人,派出來追殺我,真有烏龜肚量,我小看他了。」
「你認為他真有一批隱藏的人?」
「半點不假。」
「應該不會呀!本來我們也曾懷疑他,另有一批人暗中抵達蘇州,但經過多日
仔細偵查,毫無發現,在賓館進進出出的人,就那麼三十幾個而已。」
「不久自知。唔!路就在前面,趕兩步找食物果腹,那些混蛋一定得意洋洋,
回城去大吹其牛了。」
「說不定亂造謠言,說我死了呢!」
「如果我不是過來人,你恐怕……」
「你說過來人是什麼意思?」高黛頗感驚訝,第二次聽他說這句話了。
「我也挨了那老狗一下。」
「哎呀!」
「我挨過來了,九死一生。」
「他比我爹的武功差了一段,怎麼可能……」
「有許多武功超絕的高手,是死在二流人物手中的。」
「這……」
「趕兩步,快到了。」姬玄畢不願多說。
遊客少了一些,有些遊客已經動身返城了。
店堂有幾桌有食客,三三兩兩沏上一壺好茶,幾盤乾果、點心,一面聊天一面
觀賞湖景,偷得浮生一日閒,確是一大樂事。
任何一個大男人,或者女人,如果進入店堂,而不向那位風華絕代,美艷高貴
如女王的貴夫人投以注目禮,這人必定心理和生理都有問題,而且問題嚴重,得找
郎中檢查。
桌上有整套宜興出品的紫砂茶具,八碟果品點心。兩位俏婢在旁侍立伺候,女
主人氣質高貴美麗,成熟女人的風韻魅力無窮。俏婢也眉目如畫,秀外慧中,屬於
高貴門第中詩婢一類美侍,主婢同樣出色。
左右前三桌的食客,共有七男五女,也都是大戶人家的子女,衣著華麗氣概不
凡。
店伙都被趕到後堂去了,聽招呼方許出來張羅。
「我要活的。」貴婦像是自言自語,鳳目中冷電一閃即沒:「不許有任何借口
和理由。」
「請總管放心。」下首一桌的中年食客,也像是自言自語:「他一定是活的,
只怕他不再轉回來。」
「他一定會回來。」貴婦說:「他們剛進食,只喝了三杯酒,所以一定會回來
進食。」
「但女的受了傷。」
「至尊刀的掌力,不登大雅之堂,先下手為強,重創不了五嶽狂客的女兒。高
家藝出太行逸士門下,玄門氣功坤極大真力,護體功效出類拔萃。小丫頭如果修至
五成火候,至尊刀全力一擊也奈何不了她。倉卒間所受的小小傷害,真氣療傷術片
刻便可復原。」
「只要他們回來,保證他們插翅難飛。」
「千萬不可大意,記住:我要活的。」
門外傳來一聲只有他們才懂的暗號,遠處已出現相挽而行的姬玄華和高黛姑娘
。
已經可以看清小村的景物,遼闊的湖面,輕舟悠然在陽光下漂浮,在湖面畫出
一道道波紋,水禽在天空翱翔,一切是那麼和平安詳,遠離物慾血腥,令人覺得人
間是那麼美好。
一叢修竹後,突然鑽出一個村夫打扮的人,並沒完全離開竹叢,倚在竹幹上沖
兩人淡淡的一笑。小徑在這裡形成大彎道,小村已被草木擋住了,看不到付影,小
村的人也失去兩人的蹤跡。
「是你啊?你敢來?」姬玄華笑問。
是鏡花妖的前任情郎,妙劍范光超,年輕英俊的頗有名氣劍客。上次在虎丘,
鏡花水月被姬玄華所吸引,這位劍客妒火中燒,幾乎要拔劍而起爭風打破頭。
名士風流,江湖名人,大半好名好色,也是江湖浪女的追逐對象。男人好色,
不是什麼壞德性,只要他不用心計不傷天理人情,就不會被看成喪德敗行的人,無
損於他的聲譽地位。
「我為何不敢來?織造署並沒與閣下誓不兩立。」妙劍有恃無恐,並沒流露出
敵意:「那天晚上你大鬧賓館,咱們的人就不聞不問袖手旁觀。」
「那是你們聰明,生死一筆那混蛋另有陰謀,兵分兩路,一路去計算五嶽狂客
,一路躲到花船上快活,讓你們摸不清他們的意圖。你們也看穿了他,樂得袖手旁
觀看笑話。喂!你像在等我。」
「不錯,等你。」妙劍有點得意。
「有何指教?」
「咱們商量一件兩蒙其利的事。」
「有這種好事呀?怎麼商量?」
「交換消息。」
「其利相等嗎?」
「不但相等,而且你蒙利最多。」
「似乎真是有利可圖的好事,你要什麼消息?又用什麼消息交換?」
「用有關你生命安全的消息,交換鏡花韓姑娘的下落。」妙劍有點黯然:「眾
所周知,鏡花水月已經被處決了,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她們還活著。而你是唯
一知道她們生死存亡下落的人,我在求你。」
「咦!你真的不知道她們的下落?」姬玄華頗感意外:「你們織造署的人,不
可能毫無所知呀!」
「除了眾口一辭,認為她們一定被生死一筆處死了之外,連敝上唯我居士也深
信不疑,會有誰知道她們的下落?姬兄,我相信你是男子漢大丈夫。」
姬玄華沉思久久,眼神不時在變。
「那麼,乾坤一劍的口供是真的,雙頭蛟的口供也不假,厲害。」他自言自語
。
「你說什麼?」妙劍沒聽清他的自言自語:「你是男子大丈夫,不會用假消息
騙人。」
「我明明白白告訴你,只有生死一筆才知道她們的下落。」姬玄華鄭重地說:
「我不是情甚專,對我也構不成威脅,所以我不會騙你,人格保證。」
「這……」
「不錯,她們沒死,但的確不知道她們的下落,我不能胡亂猜測亂人心意。」
「你根本就是胡說八道。」妙劍暴躁地說:「她們帶了唯我居上給你的一千兩
銀票去找你,生死一筆隨即宣佈殺死了她們,你卻說她們沒死,又說不出她們的下
落,我一千個不相信,你……」
「你這傢伙……」
妙劍冷笑一聲,疾退入竹林如飛而去,不曾說出有關生命安全的交換消息,憤
怒又失望溜之大吉。
姬玄華忍住追出的衝動,搖搖頭歎息一聲。
「姬兄,為何不將鏡花水月的去向告訴他?」高黛臉上有困惑的表情:「而且
我聽出你的話隱有玄機。姬兄,你……仍然對她們……」
「不要胡思亂想。」姬玄華劍眉深鎖,眼神陰森:「我猜,那天在浩園,我一
現身,速度雖然有如奔雷掣電,但仍然有人認出是我。」
「青天白日,任何一個目力佳的人,一瞥之下,應該可以分辨身影甚至面貌。
」
「對,所以知道我的真才實學,他們無法抗拒,所以臨時另外出主意。所以,
他們躲到花船上快活,因為他們已經料定我不肯甘心,一定會去找他們算帳。好,
我看他們還有什麼花招。」
「你在說些什麼。」
「沒什麼,走吧。」
「妙劍所指的生命安全消息……」
「生死一筆另有一批可怕的人手,必定是派這批人來對付我,這種消息平常得
很,妙劍居然妄想用作交換的本錢,莫名其妙。」
妙劍含怒而走,他一直相信姬玄華捨不得與鏡花水月分手,把兩妖女藏起來了
。甚至懷疑姬玄華與生死一筆串通交易,用兩妖女交換朱雀功曹,偽稱處決了兩妖
女,讓姬玄華把妖女藏起來掩人耳目。
沒有人肯相信,一個只配稱二流高手的五通神,能輕而易舉把朱雀功曹,從姬
玄華手中奪回。
十個五通神,也禁不起姬玄華一擊,姬玄華大鬧織造署賓館,已經向全蘇州的
人證明他的實力。
「你死吧!死了的人不會和我爭了。」他悄然向西繞走,借草木掩身繞向小村
的北面:「我會找到她們的,你死了,雖然增加我尋找的困難,但也少了顧忌。」
剛繞走了百十步,左側方草聲籟籟,青影快速掠出,已來不及藏匿了。
「咦!」青影是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掠走的身法快得驚人,在快速掠走中倏
然停止的身法也驚人:「你來幹什麼?」
他臉色一變,手本能地搭上了劍把,極端警戒的神情,表明他對這個認識他的
村夫,懷有極為強烈的戒心,他也認識這個人。
「在下負責踩探,為何不能來?」他提高警覺,隨時準備應變。
他的綽號叫妙劍,劍如果出鞘,出劍每一招皆是夠辛辣的妙著,所以在江湖頗
享盛名。
「你已經知道午後這裡不能來。」村夫厲聲說:「貴署這裡沒派有人,即使派
了也不會是你,你還沒低下得出任跑腿眼線。」
「在下……」
「可知你是偷偷跟來的人,大膽地接近禁區,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陰謀,是唯
我居士派你來的?」
「胡說八道!你……」
「解劍!我帶你去見敝上。」村夫喝叱。
「混蛋!你以為你是誰?」他知道不能善了,不再示弱:「你是什麼東西?敢
說這種大話,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坊來了……」
身形乍動,左移位劍出鞘。
村夫早已全神貫注,留意他的神憎變化,行動更快,腳一動雙手齊揚電虹破空
。
雙方移位都快如電光石火,身形一動便已決定了生死存亡。
「錚!」劍不可思議地擋飛了一道電虹,移位中揮劍居然奇準無比。
可是,第二道電虹已乘虛而入,一閃即沒,身形仍向左閃移。
是五寸長的雙鋒扁針,不用定向絲穗的暗殺利器,用抖扔的手法發射,威力可
及四丈外,可破內家氣功,飛行的形影目為難及。
「嗯……」妙劍扔掉劍,雙手抱住小腹,腳一沾地便向下蜷曲摔倒,滾了半匝
渾身劇烈抽搐。
「該死的東西……」村夫獰笑著走近,蹲下伸手翻轉妙劍的身軀:「我要口供
……呃……」
妙劍被翻轉的身軀,在轉動中右手順勢扔出,手中有從小腹硬拔出來的雙鋒針
,用盡強提的賸餘精力,將細薄尖銳的針尾,刺入村夫的胸口,入體四寸以上。
村夫一蹦而起,一腳將妙劍踢翻,自己也立腳不牢,再呃了一聲,向前一僕,
仆倒在妙劍身上。
針入心坎,貫穿了心房,死得比妙劍更快,心房一破血溢內腔頃刻致命。
妙劍掙扎了許久,這才睜大雙目斷氣。
踏入店堂,果然不出所料,姬玄華的目光,立即被風華絕代的貴夫人吸引住了
。跟在後面的高黛也不例外,暗暗喝了一聲采。
高黛的母親曾經是江湖三女傑,曾經是絕俗的美嬌娃,但從來就不曾盛妝出現
在人前,滿身綾羅珠翠滿頭的貴夫人形象,決不是行俠江湖的俠女所能模擬的。因
此她一見之下,被貴夫人的氣質風華懾住了。
貴夫人嫣然微笑,姬玄華屏息怔住了,高貴風華的魅力,比那些艷冶嬌娃風情
強烈多多。
這瞬間,身側那位仕紳打扮的人拍桌而起。
「狂徒大膽!調戲婦女……」
兩人一驚,扭頭察看。
仕紳的手剛向上抬,袖底噴出一叢灰霧。
「去你娘的!」姬玄華怒吼,雙掌齊推,閃電似的反應出乎仕紳意外,一記推
山填海攻出,罡風似殷雷,狂烈的掌勁如怒濤湧發,灰霧回頭反飛,仕紳也嗯了一
聲,仰面飛撞。
同一瞬間,高黛一聲驚叫,向下一蹲,恰好將向前栽下的姬玄華抗上肩,貼地
向後堂口一竄,從店後如飛而遁,速度打破了平生記錄。此刻店門有人衝入,兩側
的食客也兩面一抄,全部落空,她不從店門走真走對了。
「一定要把人捉住!」貴夫人怒叫。
姬玄華的注意力已被仕紳所吸引,忽略了身後的貴夫人,一步錯全盤皆輸,背
部暴露在貴夫人眼下,栽得真冤,對方的計算也的確太精了。
高黛說:她會逃。
她並非謙虛,而是有充足的「逃」的本錢。她老娘綽號稱穿雲玉燕,輕功之佳
武林有口皆碑。姑娘藝自家傳,輕功造詣似乎比乃母更高深些。
生死關頭,她激發了生命潛能。追出店後的人到了門外,已經看不見她的形影
了。
姬玄華的體重超過她三分之一,平常人背不了百十步就會全身脫力。她不會,
奔出兩里外依然掠走如飛。
她只有一個念頭,必須遠離現場,愈遠愈安全,停下來只有死路一條。
湖四周遍佈茂林修竹,田野中一堆堆稻草排列如林,到處都可以藏匿,不知人
往何處逃,怎知該從何處著手搜尋?更不知該往何處追。
人手並不多,總數僅十四個人。
人分四路,成扇形各搜一方,以小村為中心分頭追搜,不成功決不罷手。
遠搜出兩里外,四組人早就失去連絡了。
向東北搜的一組實力最強,共有四個人,那位仕紳與一位綠裳彩裙少婦,加上
兩個花花大少打扮的年輕人,手中有暗器,腰間有兵刃,隨時準備先發射暗器,暗
器無功再用兵刃搏擊。
他們都知道五嶽狂客的女兒了得,必須先用暗器行致命一擊。認準方向搜,撥
草分頭進展甚慢,人如果躲在草叢,不細搜豈不錯過了。
四人齊頭並進,每人負責一條四五丈寬的追路,左奔右跑相當辛苦,逐漸感到
不耐。
「這樣搜下去,累都累死了。」在最右翼的綵衣裙少婦大聲埋怨:「北功曹,
你做做好事,看準方向追好不好,小潑婦腳程快,恐怕早就遠出十里外了,咱們還
在這裡辛辛苦苦搜蟲豸,浪費工夫。」
「廢話!」北功曹不悅地叫:「毒一發就掙扎呼號等死,小潑婦能遠逃?一定
躲在兩三裡內,藏在草中等姬小狗斷氣。放勤快些,眼尖些,快搜。」
魚藏社設有四海功曹,分稱東南西北。南朱雀,所以許彩鳳叫朱雀功曹。
北玄武,所以該職位的負責人叫玄武功曹,自己人中,簡要地稱北功曹。
是魚藏社的人,功曹的地位已經夠高了,地位高於內外三壇主,上級是內外總
管。內外總管之上,便是正副社主了。
他們不知道右前方不遠,是繞湖至另一小村的小徑。姬玄華與高黛,就是從鄰
村這條路返回的。
他們窮搜的舉動,吸引了在小徑行走的人。
「搜就搜,告訴你,這是白費工夫。」彩裳少婦仍在埋怨:「派一千個人,也
無法遍搜每一角落。那高小潑婦會飛,早就飛出十里外了,搜什麼……」
前面的竹叢前,背著手的壯年村夫,站在那兒像一座山,不移動真不易發現。
「你們在搜什麼呀?」村夫說話了。
彩裳少婦大吃一驚,相距不足三丈,早就用目光搜過竹叢一無所見,怎麼突然
冒出一個人來了?
「你在這裡睡覺?」彩裳少婦訝然問。
「是呀!」
「你可曾看到一男一女……」
「我是男,你是女,你瞧,這不是一男一女嗎?」
「閉嘴!我問你……」
「我不是答覆你嗎?哈哈……你這漂亮的女人長得真可愛,怎麼脾氣這樣壞?
」
這時,北功曹三個人聞聲奔近了。
「這個人不像村夫。」北功曹警覺地說。
「我是打漁的,晚上在湖邊布網捉蟹。喂……你們到底要搜什麼人?也許我可
以提供線索呢……」
一聽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漁夫,彩裳少婦向北功曹打手式示意。
「要搜一男一女。」北功曹陰笑著向村夫接近:「男的受了傷,由女的背著逃
走,你……」
「唔!一男一女。」村夫搶著說:「受傷,應該不是我所知道的人。」
「你所知道的人是誰?」
「他不可能受傷,應該是女的受傷呀!」
「你是……」
「我姓費。」
北功曹手已伸出一半,意欲擒人的手,似乎突然僵住了,姓費兩個字有懾人心
魄的魔力。
一聲嬌叱,彩裳少婦猝然出手。
先下手為強,纖手一伸,灑出漫天針影。
「滿天花雨灑梅花,好!」村夫喝采,雙掌一揮,陰風似怒濤,有如狂飄掠野
,滿天針雨折向斜飛。
勁道驟增加速飛行,向兩個扮成花花大少的人攢射,像一陣暴雨,針到人倒。
北功曹的手,同時再向前伸。
「辟啪啪……」
耳光聲暴起,北功曹仰面便倒,口中鮮血溢出,大牙往口外跳。
手中還沒發出的飛刀,也跌落在腳下。
「你死吧!」村夫是費文裕,虛空一掌向彩裳少婦吐出:「用暗器突襲的人都
該死。」
「呃!……」彩裳少婦上身一仰,然後鮮血從櫻口中像泉水般湧出,退了兩步
,搖搖晃晃倒下了。
北功曹背部剛著地,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咽喉便被踏住了,被踏得口中鮮血流
得更多,雙手拚命抓、扣、推、扭、想把腳移開,卻毫無作用。
「呃……呃呃……」北功曹像泥鰍一樣,被掐住頸部只能用身體拚命扭動掙扎
。
「現在,我們來問口供。」費文裕俯身把北功曹剝光,身上的兵刃暗器全扔出
三丈外,方挪開腳在旁冷笑,手中有一根竹枝。
北功曹老半天才恢復元氣,身上一絲不掛,臉部胸口全是從口中流出的鮮血,
狼狽已極。
「亮名號,閣下。」費文裕拂動著竹枝說。
北功曹猛地向前一竄,撒腿逃命。
「啪啪啪啪……」竹枝沒頭沒腦狠抽,竹枝粗如姆指,比皮鞭更厲利,一枝下
去皮開肉綻。
「哎……啊啊……」北功曹抱頭慘號,挨了六七下跌倒在草中掙扎。
「亮名號!」
「我……」竹枝抽在小腹上,立即出現兩條血痕。
「哪怕要把你打爛,也要你吐實。」費文裕沉聲說:「太爺綽號叫神魔,碰上
魔算你走運,走的是霉運。亮名號。」
「殺……了我……吧……」
「你的左臂藏有噴管,管內已噴不出什麼了,是不是用來傷害姬玄華。是什麼
玩意?」
「煉……魂飛……霧……」
「去你娘的!原來是魚藏社的雜碎。」費文裕臉上有了笑意:「你是狗都不吃
的煞神朱信,魚藏社的名殺手。你的煉魂飛霧,傷害不了姬玄華,他練的內功,與
純陽真火性質相同,只要他一行功,飛霧的毒性立即化為烏有。喂!你們接受東廠
委託,查太爺的下落,太爺已經在賓館現身,你們不用費心查了。」
「我和你拼……了……」北功曹厲叫,奮餘力雙手箕張猛撲而上。
「你死吧!」
竹枝一伸,像鐵槍般貫入北功曹的胸口,直透後背半尺,下手不留情。
「不宰光你們,爾後不知要枉死多少無辜。」費文裕冷冷一笑,掉頭便走。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金花毒針】
不知到底逃了多遠,直至前面出現一片沼澤區,高黛才感到精神一懈,渾身脫
力,砰然摔倒在地。
「哎……」被拋出的姬玄華,突然甦醒痛得大叫。
「我……我的背……」他虛脫地叫,手腳似乎麻木失去活動能力。
姑娘發狂般脫掉他的上衣,看到五處腫起如雞卵大小,小小創口青中泛紫的腫
疤,一看便知中了淬毒的細小暗器。
「是……是針傷,有……有毒。」姑娘絕望地叫:「姬……姬大哥,我……我
不懂毒,怎……怎辦?蒼天,助……助我……」
「蒼天不會助我們。」他咬牙說:「我的百寶囊有治毒的藥,我要先找出毒性
。」
「快找啊……」姑娘流著淚,解他的百寶囊。
「不要急,我想,毒並不烈,他們想活擒我。」
「告訴我該……該怎麼做。」
「先挖出暗器來。」
「這……」
「不要怕,我靴統裡有把小刀,挖!」
共挖出五枚金色的、形如花蕊的寸長小針。這種針雖然鋒利,但發射的力道有
限,以傷人為主,不是致命的利器。
「我知道了,魚藏社金花娘子的金花毒針。」姬玄華看清針形,歎了一口氣:
「很麻煩。」
「姬……姬大哥,什麼麻煩。」
「針藏在鬼女人的金梅花內,針叫花蕊針,花瓣崩張,花蕊彈出,近距離沾肉
即入。這是一種令人麻痺的、毒性並不劇烈的毒藥,沁入經脈,筋肉便失去活動能
力,尤其對四肢功效最好,這是他們將活口送給事主的手段。」
「你有解藥嗎?」
「性質有差異,而且這種毒很難用內功排除。」
「姬大哥,誰可以求援?告訴我……」
「遠水救不了近火,我需要時間。」
「多久?」
「三天。」
「我背你去找我爹……」姑娘急急地說。
「不行,他們一定封鎖了各處。」
「去找費爺。」
「他也沒有解這種毒的藥。」
「那……」
「找隱秘地方躲起來。解藥不怎麼對症,但可以幫助我行功慢慢驅毒。小黛,
沉著些,你一慌亂,我們就沒有自救的機會了。你的性情魯莽急躁……」
「今後不會了,大哥。」姑娘破涕為笑:「我有恆心和決心,我要做一個淑女
……」
「淑女,拜託背我走。」姬玄華居然風趣地笑:「要不,請到天平山,去請兩
個女轎夫,把我抬出幾里外,找地方像穿山甲般躲起來。」
這裡到府城西面的天平山,普通人要走大半天或一天。
「你還笑得出來?」姑娘興奮地背起他,精神振奮重新獲得神力,忘了一切疲
勞。
雙頭蛟的花船珠玉畫舫,成了百花洲的禁區,往昔所有的嫖客皆裹足不前,不
論晝夜警衛森嚴,所有的粉頭皆禁止登岸,天一黑船就熄燈夜航,每天都變換泊區
。連織造署的走狗,也不知道東廠老爺們所住的花船動向,受召的人必須隨傳信人
行動,到達時才知道在何處。
賓館仍然有人留守,這些人都是地位低的小檔頭或番子。
這天二更初,船泊城外胥江南岸一處私人碼頭,這裡距城內百花洲遠在數里外
,距胥門碼頭也遠得很。
艙外所有的燈籠都收起來了,艙門艙窗皆多了張厚簾,燈火不致外洩,遠看全
船黑沉沉,已徹底改變了花船畫舫的面目。
官艙內燈光明亮,矮案四周盤坐著十四個首腦人物,其中有織造署的走狗頭頭
,以工於心計見稱的唯我居士洪一鳴,早年殺人如麻的活閻羅,花甲年紀依然鷹目
炯炯,舉動靈活不現老態。
巡撫署的走狗頭頭總領飛天豹子地位更低一級,坐在最下首顯得垂頭喪氣,一
臉委屈沮喪已極。
他們是來挨罵的,難怪一個個一臉霉相。
「葛總領,別忘了這是你的責任。」生死一筆的副手勾魂無常郝宏遠,是生死
一筆的代言人,用打雷似的大嗓門訓人:「費文裕是有案的刺殺專使兇手,姬玄華
也成了搶劫賓館專使,與兇手結伙的罪犯,這是你緝拿他們、責無旁貸的大事,你
必須集中人手全力以赴,沒有必要推三阻四向我們訴苦。」
「你要我怎辦?郝兄。」飛天豹子的苦瓜臉令人同情:「不錯,我有責任,問
題是,我辦得到嗎?你們奉命捕殺費文裕,因為你們的實力夠強。一個費文裕你們
已經對付困難,偏偏又激怒了更可怕的姬小輩。」
「住口!你不要推卸責任。」
「我無意推卸責任,只是陳明事實。那晚他兩人大鬧賓館,費小魔一劍可把兩
百斤重的人挑飛。姬小輩的雁翎刀,一刀可以把一個內家高手砍成兩片。就算我親
自出馬挨刀,也經不起他一下兩下。把我的人全卯上,被他們斬光殺絕,對你們也
沒有好處呀!難道你希望巡撫大人下令戒嚴嗎?」
「戒嚴有屁用,衛軍民壯對付得了誰?哼!沒知識。」勾魂無常拍案叫:「戒
嚴將驚動朝廷,你希望再次激起民變嗎?狗屁!」
「那你要我怎辦?」
「你又認為該怎辦?」
「諸位請早離疆界。」飛天豹子不假思索大聲說。
「混蛋!你放屁,你……」
「你不要人模人樣窮神氣。」飛天豹子忍無可忍,怪眼一翻嗓門加大:「不要
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前兩批專使,高手如雲實力空前龐大,加上黑龍會上百名超等
殺手,追殺費小魔一個人,從此一去不回,所有的人死光斃絕,而費小魔卻在四個
月後重新出現。你們害怕了,卻要在下的一些三流貨色送死……」
「閉嘴!你好大的膽子。」生死一筆不得不出面了,厲聲沉叱威風凜凜。
「無所謂膽大,不平則鳴。」飛天豹子憤怒地跳起來:「要逼人做力所不逮的
事,有如謀殺。我飛天豹子在巡撫署混了四年,我不否認我得了不少好處,我也的
確替官家辦了不少事,兩不相虧。我飛天豹子是一代之雄,離開巡撫署,我仍然是
一代之雄,幹得不痛快我可以走,我一點也不戀棧,不要欺人太甚。你們可以指著
毛巡撫的鼻子,罵他祖宗十八代混帳,他受得了,我飛天豹子不行。你們說吧!該
怎辦我回去依命執行,不要擺天王老子的嘴臉給我看,誰肚子裡的牛黃馬寶多少份
量,我飛天豹子一清二楚。如果不便說,你們明天可以揪住毛巡撫的耳朵向他下令
,我聽他的,因為我拿他的錢。」
飛天豹子真要發起橫來,生死一筆還真無可奈何,雙方沒有上下隸屬的關係存
在,飛天豹子有權拒絕直屬長官以外的人下令。
「你走吧!我明天找你。」生死一筆揮手趕人,不願再讓飛天豹子在此胡說八
道。
「我等著,告辭。」
飛天豹子出艙,帶了在外面等候的四名手下,怒容滿面匆匆登岸走了。
「萬大人,你逼死我們也是枉然。」唯我居士說話了:「休怪洪某直言,大人
的舉措,有借刀殺人之嫌,這對誰也沒有好處,是嗎?」
生死一筆在東廠地位甚高,大檔頭有官的身份,所以唯我居士稱他為大人,當
然有諷刺的意味。
東廠的惡賊,還真不便對織造署的走狗發威。
巡撫署職司治安,織造署只負責織造工場的安全。
織造署走狗主要的任務,是向各州縣的富商、大戶、富農、仕紳等等敲詐、勒
索、分攤捐獻、領丁勇追贓……就是不負責治安,有治安問題就找巡撫署,由巡撫
署勒令一府兩縣的公人查辦。
因此,生死一筆不便直接指揮唯我居士。
「我無意借刀殺人,問題是總該有人辦事呀!」生死一筆為自己的立場辯護:
「你們是主人,我們從京師遠道而來,人生地不熟,該不會讓我們盲人瞎馬般去找
欽犯吧?你們全力投入,我們才能掌握機契出擊呀!」
「解決不了問題,出動我們的人手無濟幹事。」唯我居士當然瞭解事實上的困
難:「大人,為何不出動生祠的那些人?」
「不行。」生死一筆的口氣斬釘截鐵:「那些人責任重大,出了事大家不便。
」
「生祠根本用不著派人保護,幾個丁勇就可以勝任愉快,我真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如想明白,何不到杭州去問李公公?我奉到的密令,就是李
公公親頒的。」生死一筆透露一些玄機,以表示駐守生祠的人責任是如何重大。
「生祠另有秘密?」
「你不必問。」生死一筆不耐地揮手:「魚藏社昨天死了四個人,毫無兇手的
線索,已有意放棄對付費小魔的買賣,你幫我向他們施加壓力,不許他們打退堂鼓
。五嶽狂客那些雜碎,聲東擊西四處搗亂,妨礙查緝暴民首惡的工作,癬疥之疾,
有擴散為膿瘡惡疽的可能。
洪兄,你多辛苦些。」
「我會盡力,目下最令人擔心的是費小魔。」
「還有更可怕的姬小狗。」
「魚藏社不是說姬小輩已經死了嗎?已經過了十五個時辰,金花娘子的花蕊毒
針,絕命期是十二個時辰,無人能救。」
「我看靠不住,洪兄。」生死一筆冷笑:「生見人,死見屍,沒看到姬小狗的
屍體前,我誰也不相信。能在一照面間,把貼刑官的四虎衛擊敗的人,區區漫性麻
痺毒物,能要得了他的命?我得準備下另一步棋。咱們好好商量防險事宜,費小魔
不是金剛,我不信對付不了他,不殺他誓不回京。」
「要是讓飛天豹子聽到,他要哭了。」唯我居士苦笑:「你們晚一天回京,他
就多做一天噩夢,看他那一臉霉相,確也可憐。」
「他可憐個頭!」
「你呢!為何躲到船上來?」唯我居士反唇相譏,畢竟與飛天豹子有四年交情
,同在本地狼狽為奸,胳膊往裡彎,對來自京都的人本來就有反感。
「本座自有用意。」生死一筆陰陰一笑,毫無愧色。
這裡是土丘上楓林內的守田人小茅篷,楓葉已經飄盡,滿地紅葉枯草凋零。天
一黑,據丘下望,沼澤區與遠處的大湖,遍處漁火,蟹燈星羅棋布在夜空下閃爍。
夜間是捕蟹的好時光,成群結隊的肥蟹,逐燈火而進網落兜,應該說撿蟹而非捕蟹
,蟹隊的壯觀令人大歎觀止。
這裡也有小小的村落,三五間農舍便是一村,最近的小村也在三里外,這裡不
會受到外地人的打擾。
高黛姑娘對行功排毒幫不上忙,她負責到小村偷食物,幫姬玄華洗漱,巡邏警
戒。
她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魯莽暴躁的性情有了顯著的改變,擺脫了仗劍行道俠
義千金的形象,蛻變成細心溫柔的小主婦,而且相當稱職。
一連過了兩夜一天,薄暮時分,姬玄華的手腳已經可以略為活動了。
天一黑,寒氣襲人。姑娘在遠處的村落,弄來了兩床棉被,還有燈台蠟燭。
一燈熒然,她細心地扶姬玄華躺下,用棉被將人裹住,溫柔地用腰巾輕拭因行
功而沁出的汗水。
「不許偷懶。」她笑吟吟地說:「你的手一定要練抓握,你辦得到,是嗎?」
手裹在棉被內,練抓握應該很容易,但目下的姬玄華,五指仍難控制自如,不
斷抓握需付出相當大的精力。抓握可以鍛煉筋骨的活動,可以影響全身氣血的運行
。
「你沒感覺出我在練嗎?」姬玄華的臉色已逐漸恢復紅潤,精神大佳:「我從
小練功,從不需要家父母費心督促。家師說我是天才,天生異秉與眾不同,輕功飛
逐二十里,血脈的搏動與心跳,僅比平時稍快些而已。常人奔跑百十步,心跳脈動
的速度最少快一半。」
「鬼話!」姑娘不相信:「馬狂奔二十里,血液也會沸騰。除非你偷懶,慢慢
跑當然心跳不加快啦!我身輕似燕,連練三五次乳燕穿簾,眼中就快要看到滿天星
斗了,心跳如擂鼓啦!」
「唔!我現在就聽到你的心跳如擂鼓了。」
「壞人!」她推了姬玄華一把,粉頰紅似一樹石榴花。
先前她情不自禁地傍在姬玄華身傍,伸手輕撫姬玄華的髮結、耳朵、面龐,口
中在說話,手上的異樣觸摸感,讓她的身軀到起奇異的變化,心跳自然加快,那種
感覺像浪濤般,一陣陣從心底湧發,心跳一下,就推湧出一道瞬即遍及全身的熱流
。
經姬玄華一提醒,她急急忙忙收回手,本能地將身軀往外移開了些,那種異樣
的感覺,反而更為強烈,全身一熱,有點手足無措,背轉身發怔。
「小黛,你在想什麼?」久久,她聽到姬玄華溫柔的低喚聲。
「沒什麼啦!」她重新轉過身來,支吾以對。
「這兩天辛苦你了,媳燈好好睡吧!不必再巡視了,不會有人找來的。聽話,
好嗎?」
她一口吹熄燈火,略一遲疑,輕輕將面龐貼在姬玄華的胸口,靜靜地傾聽姬玄
華壯實胸膛的心跳聲。
久久,她突然發現有一隻手,輕撫她的秀髮,臉頰。那隻手真不可思議,她知
道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倍,渾身起了讓她迷惑驚怕的變化,想閃避卻又力不從心,
也不想閃避。
「謝謝你,小黛。」她覺得這聲音直透入心田深處,快樂的感覺充滿全身,心
中好暖好暖。
「嗯……」她按住頰上的大手,壓得緊緊地。
「想什麼?」
茅篷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看不見姬玄華臉上的神情,她的不安感覺完全消失
了。
「時光如果就此停住,該多好。」她的聲音遙遠,飄飄忽忽如夢如幻:「小時
候我能飛,我要飛上天去摘星星……」
「摘星來編織童年的夢?」
「是吧!共有七顆星……」
「七仙女?」
「不,牛郎織女星。」
星河西岸的牛郎星是三顆,中間大的是牛郎,兩側兩顆小的是子女,七夕時挑
著兒女等織女。織女星是梭形的四顆,隔在銀河東岸,所以共有七顆星。
但古籍的記載,有些正好相反,三顆的才是織女星。七仙女卻是擠在一起的,
通常肉眼可以數出六顆。
「那他們豈不是被你毀滅了嗎?」姬玄華的語音,也變得飄飄忽忽的。
「不,我把牽牛織女星摘在一起,走過鵲橋……」
「放在河東岸……」
「不,放在河西岸,免得牛郎挑著兩個兒女奔忙,他是一家之主啊!」
「哦!牛郎可以放下挑兒女的重擔了,他們可以抱呀!一人一個……」
「你喜歡抱兒子還是女兒?」
「你呢?」
「我要抱兒子。」
「天下的母親都好自私。」姬玄華的笑聲並沒帶有調侃味:「她們都喜歡兒子
,兒子才是娘的心肝寶貝。」
「那是不得已的事呀!女兒早晚是人家的,能不好好管教嗎?一旦嫁出去敗壞
門風,怎麼得了?管教嚴了一定難免有誤會,其實愛得更深呢!我娘就是如此。」
「你一定不是一個乖女兒。」
「誰說的?」
「我!」
「鬼!」
她終於發覺,一雙溫暖的大手,緊緊地擁抱著她,那有力的、溫暖的感覺美極
了。
「哎呀!你的手可以活動了。」她喜極大叫:「謝謝蒼天……」
喜極而泣,淚水濡濕了姬玄華的胸懷。
不知過了多久,她蜷縮在姬玄華懷中睡著了。
進境非常令人鼓舞,一早姬玄華便可起來活動筋骨,從汗水中排出的異味,已
經淡薄得幾乎難覺了,活動時的軟弱僵硬感,正以可喜的速度消減。
朝霞滿天,天空中各種水禽美妙地飛鳴旋舞,湖面流動者淡淡的霧影,寒氣甚
濃,該是凝霜的季節了。他倆在水濱洗漱,冷冽的湖水令人神清氣爽。
「今晚我們就可以離開了。」姬玄華說:「兩世為人,小黛,如果沒有你在身
邊……」
「沒有我在你身邊,你不會受這種苦。」高黛打斷他的話:「老天爺!誰會想
到那麼一位風華絕代,高貴端麗如女皇的女人,是殺人如麻的殺手?」
「所以天下四大殺手集團,拚命培養年輕貌美的女殺手呀!女人行刺的機會,
比男人多十倍。一流男高手能辦的買賣,三流女殺手就可以勝任愉快。」
「我知道,武功的高低,並不能決定一切。」
「我就曾經再三栽在武功比我差,而且差得很多的人手中,真正的超絕高手,
對我反而沒有威脅。那鬼女人,還會找我的。」
「你恨她嗎?」
「小黛,恨的念頭會誤事的,恨會令人盲目,會令人失去冷靜。她做她應該做
必須做的事,我也做我應該做必須做的事,各有目標,因勢利導,誰能平心靜氣鎮
定去做,誰就是最後勝利者。我來蘇州辦事,有的是時間,我一點也不急,所以能
冷靜應付任何意外事故。如果我把那些有意或無意給我傷害的人,一一用仇恨的心
態去憎恨、報復,我將是一個表面英雄,其實是可憐的失敗者。」
「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好,你的性情有了顯著的可喜改變,你知道嗎?這才是可愛的小女孩。
」
「啐!你才是小……不和你說。」高黛紅雲上頰,噗嗤一笑扭著小腰肢奔回茅
篷。
這天午後不久,姬玄華出現在楓橋鎮楓香居。
這是楓橋最有名氣的茶坊,供應西湖龍井本山茶。所供應的點心十分精美,有
上百種之多,早午晚各有不同,冷的熱的任憑選擇。
有些茶客以品茗為主,西湖龍井本山茶,沏一壺需五百文,其他名茶只需三二
十文就夠了。而大多數茶客,卻以吃點心為主,甚至以之填肚子,真正以品茗為主
的茶客並不多。
他就是純品茗的茶客,沏了一壺龍井自得其樂。
高黛已經回到五嶽狂客身邊,牽制走狗的工作仍在如火如荼進行,一有風聲,
便得配合行動掩護義士的家屬逃亡,所投入的人力財力相當可觀,而人手顯然不足
,本地的熱心人士倒還配合得很好。
他的出現,讓眼線們大感吃驚,被魚藏社殺手殺死的謠言不攻自破,額手稱慶
的走狗又緊張得做惡夢了,他成了走狗們望影心驚的瘟神。
自從大鬧賓館之後,敢拍胸膛向他動手動腳的人,已經沒有幾個了,十個八個
走狗也沒有勇氣緝拿他這個討債的兇犯。
他的活動是安全的,三家的走狗誰也不敢妄動,人少奈何不了他,反而會引起
可怕的傷亡。人多他一走了之,一二十個人決不可能攔住他。
那些自命不凡的高手名宿,提起那晚他手中的雁翎刀,嗓門就提不起來了,敢
於以身試刀的人真沒有幾個。
出現在楓香居,他當然不能帶刀,青袍飄飄斯斯文文,掩蓋了勇猛驃悍的本來
面目,誰會想到這麼一個英俊又斯文的年輕文士,會是揮刀殺人如屠狗的暴客?
當初民變在巡撫衙門公堂發難,殺東廠專使焚座舟的發起人,就是一府兩縣的
學捨書院,五百餘名生員士子。
學捨的生員有弓馬課程,正是造反的本錢。可惜歷代秀才造反的事,成功的例
子極為罕見。
一上午他就在閶門附近市街逛來逛去,明白表示他仍會在府城討債生事。
午後出現在楓橋鎮,歡迎挑釁者光臨賜教。
楓橋鎮東北不足十里是虎丘,虎丘魏奸生祠隱有龍蛇,他希望那些隱伏的龍蛇
出穴,興雲駕雨來找他。
市民們不知道也不認識他,公然出現不會引起騷動。費文裕不同,有些人認識
鬧公堂殺專使的書生費廉,是市民心目中英雄,所以只能在暗處活動。
一壺茶已經添了三次水,正是最香醇的回甘境界,茶客們出現騷動現象,因為
店外突然出現了幾個穿得不三不四,佩刀掛劍的人。
市民們都知道,三家走狗的密探就是這副德行。
大魚上鉤了。
進來了兩個人,都是年近花甲,紅光滿面不現老態,氣概懾人的前輩,佩的劍
古色斑斕,大概練劍甚勤,劍出鞘必定神鬼皆驚,流露在外的沉猛陰鷙氣勢,讓那
些初出道的後生小子望影心悸。
兩位前輩大概早經眼線指點,神氣地直趨他的桌前。
他抬頭淡淡一笑,以目光示意打招呼。
兩位前輩也陰陰一笑,表示友好的回報。
「坐。」他伸手相邀:「龍井本山茶,不錯。當然不是真正的極品,李太監那
沒卵子的混蛋,霸佔了四湖龍井,極品半兩也不許外流,全部用船載往京師去了。
」
「不要說得那麼粗野,畢竟你穿的是青衫。」那位留了大八字鬍的前輩,在右
首坐下態度倒也和藹:「京師謠言滿天飛,都說蘇州秀才造反。」
「不,說全江南的人造反。」他開始斟茶,茶盤內本來就有四隻宜興小茶杯:
「那是毛巡撫大人嚇破了膽,恨透了蘇州人,所以飛章向朝廷告急,奏章這樣說的
,不是謠傳。前輩,穿青衫不一定是肚子有墨水的斯文人。自從百餘年前,那位天
下大奸夫正德皇帝,自己開皇店做龜公之後,衣襟大開,任何一個烏龜王八隻要有
錢,就可以穿金戴銀衣綢著緞,什麼衣服都可以穿了,這種青衫已經不能再代表士
人書生啦!」
替兩老奉上茶,他依然顧盼自雄毫無謙虛態度。
「不要說這些大逆不道的活,小兄弟。」左首那位留了白花山羊胡的前輩說,
有點不悅。
「晚輩沒說錯呀,毫無大逆驚世的意思。」他不介意對方的不悅:「你看吧!
京師皇廷派來督織造的太監李實,就是活榜樣,他是奴才太監,所穿的衣袍與龍袍
就差不了多少,差的是繡蟒而不繡龍而已。」
「你說這些話,會招大禍的……」
「對,而且是殺身之禍。」他臉上有獰猛的神情:「織造署那些走狗,會把我
在這裡當堂先打個半死,然後押回去抄家,活埋。他們最好別來,哼!喂!兩位是
織造署來的?」
簡直不像活,指桑罵槐直接替對方抹黑臉。
留山羊胡前輩幾乎氣炸了肺,鷹目一翻冷電四射。
「你也未免太狂了。」留山羊胡前輩快要爆炸了。
「前輩,不狂行嗎?」他嘻皮笑臉:「我要是不狂,門外那幾位仁兄,恐怕早
就一湧而入,拳打腳踢刀棍齊下,我已經是死人一個啦!你瞧,他們就不敢湧進來
。呵呵!兩位不是來聽在下胡說八道的,有何指教請挑明了說,是好是壞我都會聽
。」
「你到蘇州到底有何圖謀?」
「本來是到蘇州遊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理直氣壯嗓門特大:「偏偏就
有一些不知死活,認為自己是主宰人間生死的混帳王八蛋,一而再向在下撒野,明
暗俱來,下毒手追魂奪命。前輩,我有權自保,更有權報復以牙還牙。在下的看法
是,老天爺不公平,我要公平,你割我一刀,我要咬下你一塊肉,簡單明了,用不
著糾合全天下的人,抬出仁義道德爭論是非。這世間為了該與不該爭論了數千年,
到頭來仍然各有高論是非難明,恐怕還得爭論一萬年,甚至一百萬年,依然難有統
一的結論。我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不想作無謂的爭論,你打我一拳,我回你一腳
,就這麼簡單,我不會接受你指責我不該用腳。現在你要用什麼擺佈我?」
這一番歪理其實不簡單,卻非常明了。
某些人懷有悲天憫人的救世情懷,令人肅然起敬。認為人不該心存報復,該悲
憐那些戕害你的人。因為那些戕害你的人之所以戕害你,不是他的錯,而是我們大
家所處的社會所造成的,錯的是所有世間的人。
這是說,這人之所以戕害別人,是我門大家的錯,被戕害的人活該倒霉,必須
由大家負責。
姬玄華的歪理一定會引起許多爭論,他的手段卻非常明了,人人都懂,你捅我
一刀,我咬下你一塊肉。
兩個前輩進退維谷,還真無法用三言兩語駁倒他的歪理。
身上帶了刀劍的人,沒有用理與人爭論的習慣。
「老夫不是織造署的人。」留山學胡的前輩,強忍怒火表明身份。
「哦!倒是晚輩誤會了,抱歉。」
「你就是姬玄華?」
「你找對人了。」
「你在蘇州鬧得太不像話。」
「我是被逼以牙還牙。」
「老夫受人之托,請你離開蘇州。」
「那是你的事,我拒絕。」
「那麼……」
「你只好採取暴烈手段。強制在下離開。」
「希望無此必要。」
「似乎你有此必要呢!我不信你會派幾個美女抬我走。」姬玄華回復嬉皮笑臉
:「蘇州人都知道姬玄華是花花公子,派來的美女,愈美麗愈管用,最好脫光光組
成肉屏風,我一定心甘情願被抬離蘇州。」
一個有身份地位的人,與潑皮地棍鬥嘴,勝算決不會超過一成,准輸,那是自
貶身價,自取其辱。
「我們到郊外去談,以免在這裡驚世駭俗,畢竟老夫不是織造署的人,不便在
大庭廣眾間鬧事。」留山羊胡前輩居然不曾爆發:「請吧!」
「抱歉,我的茶還沒喝呢!」姬玄華坐得四平八穩,「十五六歲時我血氣方剛
,經常接受叫陣挑戰比武印證打得頭破血流,依然樂此不疲。二十歲冠禮之後,已
經改了這種幼稚年輕壞毛病。所以我不會接受你的叫陣挑戰,對任何約鬥較技等等
兒戲的事沒興趣,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們動手,立即,馬上。」
留山羊胡的前輩受不了啦,怒火似山洪爆發,憤怒地一掌拍在桌上,茶杯亂跳
。
這種比制錢大不了多少的小泥杯,怎禁得起劇震?四隻杯震翻了三個,茶水傾
瀉熱氣蒸騰。
這可構成直接挑釁的理由了,誘發了暴力衝突。
小茶壺向山羊胡前輩劈面飛射,茶桌飛掀砸向留八字鬍前輩。
對付高手前輩,必須全力以赴。他像一頭發威的狂虎,連聲沉吼聲中,拳如雷
爪如電,再加上掌劈腿飛,眨眼間便將兩個前輩打得一個撞昏在壁根,一個被打倒
門旁,抱著小腹爬不起來了。
門外等候的五個走狗,目擊這場山崩地裂式的狂野短暫攻擊,只驚得毛骨悚然
,脊樑發冷。
兩個前輩根本毫無還手之力,挨了第一記便受到重創,失去反擊回敬的能力,
只能暈頭轉向挨揍。
店堂一空,茶客紛紛走避。
共毀了六張茶桌,十餘張條凳。
姬玄華把兩個人拖在店堂中間擺平,開始剝衣褪褲找尋財物。
「這種貨色,也敢向姬某耀武揚威。」他倒空了兩前輩的懷袋和腰袋:「你兩
個老混蛋如果不是白癡,就是鬼迷心竅,被盛名所累,硬著頭皮把老命做賭注,非
輸不可的傾家孤注。呸……真是死不要臉的潑賤。打破許多生財傢俱,你們得賠。
」
共搜出兩錠碎銀,五兩的蓮花錠,五串錢,兩塊二兩重碎銀。
他將銀錢往櫃台一放,順便將兩把劍也擱上。
「店家,別愁眉苦臉。賠你的生財傢俱,銀錢如果不夠,兩把劍值四十兩銀子
,應該夠啦!」門外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他放大嗓門,有意羞辱兩個前輩:「
如果嫌不夠,我把他們的衣褲剝下抵押,可值三五兩銀子。」
門外進來了一個仕紳打扮的人,是化了裝易了客的五嶽狂客。
「不要羞辱他們了,給他們留三分臉面吧!」五嶽狂客用悲天憫人的口吻說,
真有物傷其類的感覺:「老天爺!你三拳兩腳,便在剎那間,擺平了這兩個氣功蓋
世,劍術通玄的元老大師,你知道他們是何來路?」
「管他是何來路,他們是自取其辱。我已經表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即使是
天王老子向我毛手毛腳,我也會以牙還牙。」他踢了留山羊胡的前輩一腳,不再剝
除衣褲:「我這一拳重一千兩百斤,他們這種老骨頭,一拳頭就夠了,破氣功只需
六百斤力道,我給他們加倍,沒打死他們,算他們走運。」
吹牛吹得離了譜,哪有重一千兩百斤的拳頭?八尺高的巨人,一拳也沒有三百
斤力道。
他出門擠開人叢,大搖大擺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陰謀敗露】
出了街尾,後面跟來了高黛姑娘。
「是從閶門桃花塢來的,生死一筆請來的狗東西。」姑娘低聲說。
「有線索嗎?」他問。
「找到了,船泊吳門。」
「看到些什麼人?」
「什麼人也沒看到。我們已有人全天監視,不論他們駛往何處藏匿,都逃不過
我們的監視。等他們泊妥,我再來把細節告訴你。」
「好的,我設法通告費老哥。」
五嶽狂客那些人,布線的工作發展得頗為迅速,已逐漸獲得一些地方人士合作
,消息比以往靈活,雖則沒有打擊的實力,騷擾的工作成效卓著。
有五嶽狂客的人供消息,他輕鬆多了。
「我要跟去。」姑娘提出要求。
「不行。」
「人家一定要去。」姑娘扭著小腰肢撒嬌。
「那地方你敢去?」
「敢打賭嗎?」姑娘臉紅紅地羞笑。
「皮厚。」
「你是答應了?」
「我沒說。」
「你答應了的,我清楚地看到你點頭。」
「牙尖嘴利。」姬玄華在她的粉頰上擰了一把:「生死一筆快要被逼急了,居
然肯花錢請人對付我。魚藏社可能不敢接這筆買賣,他已經沒有多少人可用了,早
晚會咬牙切齒,把老本掏出來和我徹底了斷。」
「他有什麼老本?」
「不久自知。」姬玄華不想洩露天機。
沒誘出虎丘生祠隱藏的人,他頗感失望,生死一筆寧可花錢,雇一些高手名宿
對付他,不願把隱藏在生祠的主力派出來周旋,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他必須不斷增加壓力,激怒生死一筆把主力投入。
襲擊珠玉畫舫,就是他增加壓力的手段。五嶽狂客的人,有效地供給他有關珠
玉畫舫的動向消息。
兩人出了街尾,向南折入小徑,談談笑笑進入一座頗為雅潔的農舍,這是他今
早才洽妥暫時落腳的地方。再往南走,便是漕河的水道。
踏入廳堂,姑娘愣住了。
他卻眼神一動,並沒感到意外。
鏡花妖扮成花信年華村婦,荊釵布裙別有一番素淨的風韻。
「玄華,高小妹。」鏡花妖笑吟吟嬌呼,臉上漾溢著重逢的喜悅:「感到意外
吧?你們真走在一起了呢!」
高黛感到極端的困感,亮晶晶的明眸,湧起警戒的神色,轉頭向姬玄華注視,
似乎想在姬玄華臉上的神情變化,找出她的疑問和答案。
姬玄華曾經告訴她,兩妖女不在徐州。
姬玄華安排鏡花水月遠走高飛,她那時也曾參與,兩妖女表示遠走徐州,逃避
仇家追殺。
而姬玄華向妙劍表示,織造署的人,該知道兩妖女的下落。
又說,只有生死一筆才知道兩妖女的下落。
自從送走兩妖女之後,姬玄華在言談之間,有意無意地隱約透露一些玄機,暗
示知道兩妖女的動向。
現在,鏡花妖竟然出現了。
她心中有了複雜的變化,直覺地對鏡花妖生出強烈的敵意。
「老天爺!你沒逃掉?水月呢?」姬玄華表現出熱烈的歡迎情意:「這許久了
,你居然還在蘇州逗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小寶貝,也好,這幾天我好想你。」
她聽得背脊發麻,疑雲重重。
農舍主人很知趣,一家老少躲到偏院去了。
「一言難盡。」鏡花妖長歎一聲,挽了姬玄華親暱地在長凳排排坐:「船折入
漕河口不久,艙漏水舵斷柄,一陣怪風吹斷了桅,船來個底部朝天……」
「哎呀!水月呢?」姬玄華驚呼。
「不知道。她不諳水性,我也不會。我抱住一塊破船板,漂到一條小汊河獲救
,風寒入體,幾乎送掉老命。你看,我是不是清瘦了許多?」
「皇天保佑,阿彌陀佛。」姬玄華正經八百感謝神明菩薩,隨即恢復花花公子
風采,大手在鏡花妖身上毛手毛腳:「呵呵!女人清瘦更為窈窕可愛,你是因禍得
福呢!你等一等,我先洗漱,再好好聚一聚。小黛,替我準備巾水。」
高黛本來要跳起來,她快要爆炸了,姬玄華的色迷迷舉動,毫無顧忌地在她面
前展露,她實在受不了,雖則她知道姬玄華與鏡花妖,本來就有一段情。
正要發作,心中一動。
她與姬玄華根本不在一起,她對這家農家毫無所知,姬玄華卻像是把她當成住
在一起的人,大大方方要她進屋內準備洗漱的巾水,怎麼一回事?
她相當機伶,心細如髮。
「是的,大哥。」她溫順地應諾,向鏡花妖嫣然一笑表示打招呼,裊裊娜娜往
後堂走。
姬玄華向鏡花妖客套了幾句,隨後跟入。
「怎麼一回事?」經過穿堂她低聲問:「你在弄什麼玄虛。」
「吞下。」姬玄華遞給他一顆豆大丹丸:「隨機應變,口風放緊些。」
「這……」
「請勿多問,隨時準備應變。」
她有點恍然,有點毛骨悚然,也感到極端興奮。姬玄華把她看成知心的人,正
和她聯手對付鏡花妖,她用不著擔心姬玄華與妖女過去的一段情了。
她總算明白姬玄華往昔的言談,涉及鏡花妖的事皆另有用意了。
「有兇險?」她悚然問。
「知道有兇險,兇險就不足慮了。我會照顧你的,小黛。」
「我想,我能配合你。」她信心十足:「我們曾經共過患難,我好高興,大哥
。」
姬玄華挽住她的纖腰,默默地用力一攬,掉頭進入廂房,把她留在原地發呆。
感覺中,姬玄華那盡在不言中的一攬,不但力道仍在,也余溫仍在,一股暖流
從心底湧升。
「但願他對我的用情,不是鏡花水月。」她喃喃地自語,有點神意飛馳。
鏡花妖顯然已經來了許久,桌上有農舍主人替她準備的茶水。
廳堂並不大,擺放了一些小農具和雜物,窮苦的小農宅,根本談不上什麼擺設
。門外的大院子也是曬谷場,一些家禽家畜奔東逐北,看不出任何異象,附近不可
能有陌生人逗留。
鏡花妖等姬玄華兩人進入後進院子,頗感滿意地扮主婦,略加整理懸掛與擺放
在地的小農具,整理後不再顯得凌亂。
姬玄華偕高黛重新出廳,換穿了一襲水湖綠博袍,顯得溫文儒雅,勇悍的武夫
氣質完全消失,花花公子的流氣也不存在了。
伴在身邊一身村姑打扮的高黛,也顯得秀麗俏巧頗為出色。
「唷!你用心整理廳堂,難道也打算在這里落腳?」姬玄華洪亮的嗓門,表示
出心情的愉快,出廳便調侃鏡花妖,拖了凳逕自落坐,信手接過高黛乖巧地搶先斟
過的一杯茶:「要不要再接受我一次安排?水月落水失蹤生死不明,我感到抱歉難
過。」
「我唯一的倚靠,現在只有你了。」鏡花妖愁容滿面:「只好跟著你暫時落腳
,你不會拒絕收容我吧?」
「我當然歡迎你留下,可是太過危險。」姬玄華放杯而起:「走,我們到外面
好好商量。」
「我不想露面。」鏡花妖拒絕外出:「楓橋鎮有許多走狗眼線……」
「不是到鎮上露面。」姬玄華往外走:「外面大柳樹下不但清靜,而且可以監
視四野,我擔心有高手走狗趕來撒野,可不想坐在屋子裡任人堵住宰割。」
理由充分,不由鏡花妖不跟出來。
附近是空曠的田野,有些大田埂上枯草叢不易藏人,視野遼闊,遠處可以看到
高出樹梢的楓橋鎮樓房屋頂,另一面可看到兩里外、行駛在漕河中的船隻桅桿高出
樹梢,還沒放水淹浸的稻田,看不見有人活動的象跡。
姬玄華挽了鏡花妖,在大柳樹下落坐,把鏡花妖豐滿誘人的胴體,緊緊地挽住
狀極親暱。
高黛也機警地緊倚在鏡花妖的另一面,兩人把鏡花妖夾在當中。
「姬大哥的行跡並沒瞞人。」高黛以往對妖女的敵視態度已經消失,表現得熱
絡親密,挽手搭背像個撒嬌的小妹妹:「走狗們都知道他的動靜,難怪你逕自來到
他的住處。韓姐,你的行囊呢?」
「行囊早丟了,買了幾件換洗衣裙,還留在河邊的農舍裡。」鏡花妖已感覺出
不對了,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所以,今後得倚賴玄華替我安排,在蘇州我別無
容身之地,只有玄華能保護送我平安離去。」
「他不會走的。」高黛說。
「對,我不會走,東廠那些害民賊,還欠我一兩萬銀子呢!」姬玄華的手,在
鏡妖的肩膀、手臂、腰肢溫柔地撫摸游移:「你也不必太害怕,素英,我知道你的
武功非常紮實,自保的力量並不差。」
當初在虎丘上,鏡花妖就曾經利用與他軀體接觸的機會,用內功探索他體內的
奧秘。這種神技,不但需要有精深的武功修為,而且須練有探索對方神意的奇技秘
學,大多數高手名宿,無法修至這種境界。
「比起東廠那些身手超絕人物,差得太遠了,只有你才能應付得了他們。」
「你仍然希望我護送你遠走高飛?」
「是的。你在蘇州已經遊覽了不少日子,既然結了這許多可怕的仇家,還有什
麼好留戀的?玄華,不能丟開嗎?你到底在蘇州還有什麼大事未了,哦!你不會真
的改變主意,幫助高小妹那些人,做一個俠義英雄,向東廠的強權挑戰吧?」
「生死一筆很急於知道這件事,是嗎?」姬玄華笑吟吟神情毫無異狀,大手不
住撫摸鏡花妖的秀髮。
「咦!玄華,怎麼扯上生死一筆?」鏡花妖臉色一變,笑容僵住了。
「沒什麼啦!」姬玄華神情絲毫不變:「生死一筆根本沒把五嶽狂客那些人放
在心上,但如果我和高家的人並肩站,那就相當嚴重啦!不證實他能心安嗎?最重
要的是,他希望我能乖乖離開蘇州,以免威脅他的安全,如果不……」
「他就會孤注一擲,不惜代價永除後患。」高黛接口:「韓大姐,你一定會設
法讓姬大哥保護你離開蘇州,不是嗎?」
「玄華,你會護送我離開嗎?」鏡花妖避重就輕,向姬玄華下工夫。
「生死一筆正希望我如此做,那麼,他就可以睡得安枕,無債一身輕啦!不,
我會安排你離開,安排可靠的人護送你到常州,夠情義吧?我要留下討債,兩萬銀
子可是一筆驚人的大財富。」
「玄華,錢財身外事……」
「哈哈!你和水月替織造署賣命,為的就是可以發財呀!不要用什麼錢財如糞
土、仁義值千金等等假仁假義的話來勸我,好嗎?現在,我們到河邊去。」
「到河邊?」
「或者到楓橋鎮碼頭,我立即找船派人護送你遠走高飛,走吧!」姬玄華挺身
而起,伸手挽扶。
「不,我還得回到寄居處收拾。」鏡花妖賴在地上不起來:「玄華,急不在一
時……」
「急在眉睫,素英。」姬玄華說:「我的行蹤不瞞人,你的出現必定會引來大
批走狗,再不走,就來不及啦!哦!你似乎不想走呢!」
「我當然想走,但希望和你一起……」
「你還沒聽懂姬大哥的話嗎?」高黛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急躁的性子發作了
:「你不能勉強姬大哥為你做任何他不願做的事,你怎麼如此不知好歹?有人負責
護送你遠走高飛,情勢兇險火燒眉睫,你居然……」
「你少管我的事,滾到一邊涼快去。」鏡花妖也冒火了:「走狗們怕的是他,
只有他保護我才放心。我和他是一雙江湖佳侶,要求他護送並不過份。玄華,是嗎
?」
「素英,你的要求並不過份,我不想辜負你的情意。」姬玄華欣然說:「好,
我護送你到常州,甚至會到鎮江,這就走,絕不耽誤分秒。」
「這……」
「小黛。」姬玄華轉向高黛交代:「你不能去,你回農舍看看,略為收拾立即
離開。
哦!可能農宅的人不小心,在廳堂收拾茶具,可能摔倒昏迷,要用解迷香的藥
才能救醒,你也要小心點。」
「哦!迷香藏在什麼地方?」高黛懶洋洋站起問。
「去找呀!反正廳堂雜物不算多。」姬玄華說:「是一種可洩出的管狀盛具,
體積不大也不小,把雜物清理就可以發現了,那本來是用來計算我們的,有人打算
要活捉我們呢。」
「好在我們沒在廳堂逗留,好險,是誰……」
鏡花妖像一頭怒豹,兇猛地向姬玄華蹦去、撲上。
陰謀敗露,只好走險一擊了。
姬玄華一聲冷哼,閃出丈外。
鏡花妖不死心,一撲落空折向追躡,左手一抬,袖底傳出一聲崩簧響,但沒有
暗器射出,人仍以奇速撲向冷然移位的姬玄華。
姬玄華懶得理會,以恰到好處的速度移位。
高黛雖則事先猜出姬玄華對鏡花妖存疑,疑心鏡花妖是走狗們的媒子,她並沒
完全相信,內心中反而有點同情鏡花水月的遭遇。
現在,她不能不相信了。
她又想起姬玄華送走鏡花水月時,警告她必須火速離開養傷的農舍,說是兇險
將至,顯然姬玄華那時已經疑心兩妖女了。而且她一家離開後不久,走狗們果然大
舉來襲,那處藏身秘窟從此失去作用,這決不是巧合,走狗們不可能找到那處遠離
城廂的秘窟。
如果她老爹忽視了姬玄華的警告,結果如何?
她愈想愈心驚,她愈想愈冒火。這妖女不但計算姬玄華,連俠義群雄也計算在
內了。
鏡花妖正全力追逐姬玄華,恰好快速地經過她身側不遠處。
她惡向膽邊生,怒從心上起,猛地斜飛而起,快逾隼鳥穿林,一腳掃在鏡花妖
的後臀上,後空翻兩翻騰,飄然落地姿態美妙輕靈,單足下伸有如饑鷹搏兔。
砰一聲大震,鏡花妖被踢倒在地。
經過訓練的獵鷹,爪子是磨鈍了的,訓練時不許用抓,用爪踢擊。如果用抓,
雙爪一下,兔子便會血肉模糊,皮成了廢物,肉也爛啦!用爪彈擊,一下便把兔子
擊昏,皮肉是完好的,所以稱饑鷹搏兔而不叫抓兔。
獵鷹通常不能餵飽,飽了就懶洋洋像頭病鷹,飛也要死不活,所以叫饑鷹,饑
鷹才能獵飛禽走獸。
她的腳下點,靴尖的落點是鏡花妖的脊心。
「放她一馬!」姬玄華的叫聲及時傳到。
她雙臂一振,前空翻前飄丈餘落地,化不可能為可能,輕功驚世駭俗。
鏡花妖狼狽地爬起,抄起衣袖察看,心中一涼。小臂暗藏的梅花袖針筒,筒口
已經變成扁形,六枚梅花針本來先一發五枚,後一發一枚,可以作兩次致命攻擊,
十分歹毒霸道,現在已成了廢物,難怪發射後沒有針飛出。
「你……你早就知道了?」鏡花妖咬牙說:「你……這無情無義的……畜生!
」
「是知道袖底乾坤侯曉風,他的拂雲袖威力之後,才起了疑心的。那是送你們
走之前起疑的。」姬玄華站在前面冷冷地說:「也只是疑心而已,按理我該立即求
證的。但我對你還有一兩分溫情,也不希望你真被我料中,所以我仍然送你們走,
你還敢怪我無情無義?」
「我不信,只有兩個人知道這件事。」
「你和水月就已經有兩個了。」
「水月不知道。」
「所以你殺了她?」
「她……船一靠岸她就起疑,所以……」
「所以你殺了她。兩個人,生死一筆和袖底乾坤。」姬玄華搖頭苦笑:「袖底
乾坤的拂雲袖,是袖功中威力最可怕的袖功之一,丈內袖風可以震腐五臟六腑,即
使功力相當的人,交手相搏也經不起他全力一擊。他突然發難,貼身攻擊你們兩個
猝不及防的人,你們居然留得命在,僅震得內腑離位,知道袖底乾坤造詣修為的人
,肯相信這事實嗎?」
「這鬼女人好陰毒。」高黛怒叫:「大哥,讓我斃了她。」
「你無權向我報復。」鏡花妖大叫:「事先並不知道你高家的人和他在一起,
襲擊秘窟也沒把你們列為主要目標,哼!你也奈何不了我。」
「我只好廢了你,我不忍心殺你。」姬玄華舉步逼進。
「饒我!」鏡花妖驚恐地後退:「玄華,我……我也是不……不得已……」
「陰謀犯殺人犯,都自稱不得已。」
「你要我怎辦?」鏡花妖掩面哭泣:「唯我居士的確希望你離開,所以願意花
錢消災。
魚藏社和生死一筆卻不願意,先一步找到我,要我設法留住你,以便設法捉住
你剝皮抽筋。
你放棄朱雀功曹,不理睬我,我亂了方寸,根本不知道生死一筆臨時起意另有
安排,我怎能遠走高飛?所以船走了兩三里,我就登岸向他覆命,他隨時都可以殺
死我,我不敢不聽他擺布。昨天,他又要我來找你,要我用迷香用梅花針筒……放
我一馬……我……」
「下次,別讓我碰上你。」姬玄華扭頭便走。
「你如果不逃出千里外,我一定殺死你。」高黛兇狠地說,隨姬玄華走了。
三更天,天宇黑沉沉。城內譙樓傳來隱隱的鐘鼓聲,二更正了。城內,是夜市
最熱鬧時光,城外卻夜黑風高,天氣正在變壞,寒風刺骨,嚴冬的腳步近了。
小船寂靜地夜航,三枝長槳輕柔地划動,不至於發出太響的撥水聲,像一艘幽
靈之船。
城河寬闊,船悄然越過葑門,繼續向北划行,河道愈來愈寬闊。左面的城牆黑
黝黝像山巖,偶或可以看到巡城丁勇,搖曳的燈籠幽暗光芒閃動。
再往北,就是相門了。
河東岸,不時可以看到一排排停泊著的船。
前面里餘,一艘燈火全無的大畫船,也靜悄悄向北航,左右十二枝大槳,也緩
慢地劃動,入水輕而深,離水也柔和,操槳的劃手技術第一流。
小船內,姬玄華、費文裕、高黛、透過前篷口,注視著前面隱約可見的黑黝畫
船。
操舟的三位舟子,更是技術超人的行家,船不受風力影響,穩定地靜靜向前航
行,與畫船保持同等的速度,黑夜跟蹤需要高度的技巧,稍一大意就會失去目標,
因為不能跟得太近,避免被對方護航的船隻發現。
「他們如果不停泊,我們豈不是白忙了?」姑娘不安地用肘碰碰姬玄華的手膀
:「怎辦?」
「要跟一段再說。」姬玄華也感到煩惱。
「要不要趕上去強攻?」費文裕問。
「不行,老哥。」姬玄華大搖其頭:「船在水中航行,船上粉頭掉下水必死無
疑,咱們怎能衝上去做害死無辜的兇手?」
「他們如果繞城航行,天亮再停泊。咱們只有白瞪眼,今晚似乎白來了。」費
文裕當然不忍心戕害無辜:「生死一筆這雜種詭計多端,還真不易對付。」
「但願他今晚在船上,哼!」姬玄華恨聲說:「躲在粉頭的羅裙下托庇,他丟
盡了武朋友的臉面。」
「你可別錯怪了他們,兄弟。」費文裕說:「兩廠的人,負責偵查京都內外,
各王公大臣的隱私,深入私室內房如入無人之境,有時不妨扮烏龜王八,女的必要
時也進教坊充妓女,任何地方他們都可以隱身,這是他們的職責。當初的正德皇帝
,另設了一個內行廠,就是專門躲在王公大臣的內室,躲在女人堆裡,專門調查哪
一個貴婦美麗,哪一千金漂亮,再回去帶皇帝來快活。所以三廠一衛,對利用女人
都學有專精。生死一筆名正言順在花船上快活,沒有人會怪他有虧職守。」
「下一次,我要到京都。」姬玄華直咬牙。
「太危險,兄弟。」費文裕不同意:「在這裡,東廠沒有幾個人,已經可以翻
江倒海了。到了京都,他們集中兩廠一衛的人對付,蟻多咬死象,划得來嗎?」
「這……」
「他們可以用一百個人,或者一千個人來換你一個,即使換你一條胳膊也是值
得的,你可不能付出一條手臂。算了吧!不要去。」
「於心不甘呀!上次我到河間肅寧……」
「那時他們毫無防備,這時你去試試看?」
高黛心中一動,聽出一些徵兆。
「姬大哥,你到河間做什麼?」她忍不住追問。
「小女孩,不要多問。」費文裕大笑:「那是男人與男人的事。」
「費大哥,是不可告人的事嗎?」高黛也咭咭笑:「不可告人的事有多種……
」
「姬兄弟所做的事,不但可以告人,而且可以告天日,只是他不想白於天下而
已。」費文裕說:「我本來就不是好人,是魔鬼,但在蘇州我所做的事,自信也是
可告天下於心無愧,但法理難容。小女孩,你要姬兄弟把他做的事告訴你嗎?」
「有何不可?」
「你會嚇死。」
「啐!費大哥,我的膽子是很大的……」
「呵呵!我知道。」姬玄華有意拋開話題:「你跟來襲擊擠滿粉頭的畫船,就
需有驚人的膽氣。」
前面的槳夫,發出一聲忽哨。
「他們靠岸了!」費文裕興奮得跳起來。
隱約的船影,徐徐向東岸移。
「大家準備。」姬玄華抓起雁翎刀繫在背上。
河岸有十餘座住宅,更遠些,燈光閃爍,可能有一兩座園林別墅。
河濱泊了三四十艘小船,畫船成了龐然大物,在最南首靠上了河堤,首先便跳
上三名大漢,兩面一分擔任警戒,防險的準備相當周全。
架妥跳板,船夫們一陣忙碌,艙內開始有燈火洩出,前艙門開處,魚貫出來了
五個人。
前艙面設了彩棚,本來四周應該懸掛數十盞五彩小燈籠,徹夜五彩燈光閃爍,
賞心悅目。但今晚所有的燈籠皆不點燈,前艙面暗沉沉。
「我們到白下園看看。」為首的人向後續出艙的人說:「如無他事,約一個更
次才能返回,你們這裡要特別當心,嚴防意外。」
「長上請放心,白下園附近沒有人敢撒野。」送出艙的人口氣充滿自信:「這
裡是尹前輩的地盤,他對地盤的保護極為小心,任何陌生人在附近走動皆無所遁形
,可疑的人休想活著離開,所以這裡十分安……」
堤上的大柳樹下,突然傳來一聲悶哼,接著人影電射而下,眨眼間便上了跳板
。
來的不止一個人,三個。
沒看到堤上的警衛出現,表示三個警衛兇多吉少。
「什麼人?」船頭的警衛拔刀厲叱,揮刀直上。
「債主來也!姬玄華!」
「神魔費文裕!」
高黛不出聲,揮劍衝進。
一陣大亂,全船騷然。
「啪噠!」雁翎刀一揮,砍斷了一根彩棚柱,彩棚轟然倒坍,把在艙面的人蓋
在下面。
費文裕飛躍超越,人化龍騰登上艙頂,直奔後艙,一劍挑飛了一個登艙頂堵截
的人。
高黛緊跟在姬玄華身側,她對姬玄華有信心,姬玄華攻堅,她撿漏網之魚,乘
虛遞劍得心應手,配合得天衣無縫。
姬玄華的雁翎刀很可怕,有如天雷霹靂,從前艙殺入直透中艙,刀過處人體崩
裂,傢俱艙壁紛紛倒坍,虎入羊群無可克當。
有許多小隔艙,裡面傳出女人的尖叫號哭,黑暗中難辨敵我,走狗們亂得一塌
糊塗。
費文裕則從後艙往前衝殺,他的劍比姬玄華的刀更具威力,僅在通向中艙的走
道中,就刺殺挑飛了七個人,恰好到達中艙與姬玄華會合。
他們一面揮劍,一面發出約定好的叱喝聲,以免傷了自己人,艙中黑得伸手不
見五指,誤傷在所難免,必須以聲音顯示位置。
「向外卷!」姬玄華沉喝,砰一聲撞毀了官艙的左面排窗,躍出外舷供下役男
女走動的舷板,劈翻了兩個人,再沿舷板向前艙面衝去。
費文裕走另一面的舷板,重新殺向後艙與舵樓。
鬼哭神號,聰明人紛紛跳水逃命。
這種狂風暴雨強盜式的猛襲,震撼的威力大得驚人,膽氣弱的人必定魂飛膽落
,鬥志迅速消沉。
能逃走的男人都逃走了,連船夫也跳水溜之大吉。
三十餘名美麗的粉頭,全都躲在各小艙內的被窩裡發抖。
點起了火把查驗屍體,二十二具屍體中,沒有生死一筆,沒有勾魂無常。
「這狗雜種不在船上。」費文裕冒火地大叫:「狡兔三窟,咱們白來了。」
黑夜中快速狂野搏殺,怎知道所殺的人是誰,要知道死屍是何來路,一查便知
到底有沒有主腦人物。
「這混蛋是個怕死鬼。」姬玄華大表失望:「他只會調兵遣將玩陰的。我不能
白來,債照討不誤。」
一腳踢開主艙門,火光一張,裡面兩個裸女尖叫著跳起來,棉被脫落赤條條地
爬伏在地大叫大王饒命。
高黛居然毫無羞色,抓起棉被把兩裸女蓋住。
「不要哭,我們不傷害你們。」她好心地安慰裸女。
姬玄華劈開了所有的櫃櫥,失望地出艙,只有一些首飾,應該是粉頭們的,走
狗們不會有大批金銀留下,他們沒有必要把金銀帶上船藏匿。
「連利息也沒收到,見了鬼啦!」姬玄華站在跳板上大聲埋怨:「我不信邪,
下次去織造署搬庫銀,連本帶利一起收,我不信庫裡是空的。」
這番話,一定可以傳入織造署。
「今晚咱們失敗了,兄弟,認了吧!」費文裕向堤上走:「搬庫銀必定有利可
圖,你一定可以討回本利。李太監躲到杭州殘害杭州的人,花了四十萬銀子,在西
湖替魏奸建生祠。
表面上他所搜刮的金銀珍寶,藏在杭州的織造局,其實暗中搬來蘇州藏匿,蘇
州是他的老巢。咱們破庫大搬特搬,弄一二十萬兩金珠決無問題。」
堤頂傳來一聲冷哼,陰森有如鬼聲。
「一二十萬兩金珠,搬得動嗎?」鬼聲刺耳,令人入耳驚心。
共有五個黑影,全穿了有色長衫,像五個來自地底的幽靈,更像五具僵立的殭
屍。
「你外行,老兄。」姬玄華大踏步領先登堤,聲如洪鐘壓下鬼氣:「珍珠寶石
,一袋之量可值三五萬,甚至值十萬兩銀子,在下一個人,搬百萬何足道哉?」
「你就是姬玄華。」
「包打保票。老兄台,有何指教?」
「你們好大的膽子,把老夫的貴賓殺得落花流水。」
「哦!這些東廠惡賊是你的貴賓!好傢伙,可知你也不是好東西。閣下,你要
替他們出頭。」
「不錯。」
「也替他們背債?」
「混蛋!老夫……」
「你稱老沒有用,受到在下尊敬的人,才配在姬某面前稱老,你憑什麼認為在
下尊敬你?」
「老夫是吳下園主人。」
費文裕越出兩步,哼了一聲。
「原來是你這比豬狗更低賤的老混蛋,吃血夜叉尹春申。」費文裕厲聲說:「
你是坐地分髒的魔道下流賤種,比那些劃地稱雄的豪霸卑鄙一百倍。至尊刀在蘇州
稱豪,雖則他被迫替毛巡撫做走狗,至少他還保有幾分敢擔當的豪氣,他就不喝鄉
親的血,不出賣有良心血性的人。而你,暗中供給走狗有關義民底細的消息,讓京
師來的惡賊抄他們的家,殺他們的頭。我一直抓不到你出賣義民的實據,不能憑傳
聞制裁你這雜種。今晚,可是你親口承認東廠惡賊是你的貴賓。善惡到頭終有報,
只爭來早與來遲。老狗,我找你。」
「你配?你是什麼東西?」吃血夜又怒吼,舉手一揮:「斃了他!」
出來一個人,一聲龍吟,長劍出鞘,黑夜中,這人的雙眼似乎有綠芒閃動,不
屬於人類的眼睛,獸類的眼才會反射光芒。
「拿命來!」這人用劍向費文裕一指。
「說大話的人會倒霉的。」在一旁的姬玄華大聲說:「面對神魔費文裕的人,
敢說拿命來的人勇氣可嘉。勇氣是不足恃的,要真能打倒神魔才算數。」
這人的劍,向下疾沉半尺,可知必定吃了一驚,幾乎舉不起劍。
先聲奪魄,神魔費文裕就具有奪魄的魔力。
「別怕,我不會一劍殺死你。」費文裕舉劍,冷然滑進一步。
雖然夜黑如墨,但依然可以感覺出強烈的殺氣,像浪濤般一陣陣向前湧發,空
間裡,寒風的冷度增加了一倍,奇異的冷流令人渾身毛髮點立。
黑夜中閃避不易,誰敢保證一劍殺不了人?
這人的身軀抖了兩下,退了兩步。
人影乍動,吃血夜叉突然從側前方閃電似的撲上了。身動劍出鞘,劍一伸便近
身了。
姬玄華哼了一聲,身形更快,旁觀的人連人影也沒看清,錚一聲大震火星飛濺
,雁翎刀奇準地架住了劍,吃血夜叉斜撞出丈外,馬步大亂。
「五夜叉你名列第一,如此而已,你只會偷襲,哼!什麼東西!」姬玄華威風
八面,橫刀屹立有如當關的天神:「下一刀,我一定一刀殺死你,衝上來,你這狗
都不吃的雜碎。」
刀風四散,熱流蕩漾,與費文裕劍上所發的寒濤一合,突然激起兩道激盪的氣
旋,發出隱隱風雷聲。冷與熱的氣流,遠飄出四丈外,時冷時熱乍暖乍寒。
「是離火玄陰煉魄功!」有一個身材最高的人驚叫,扭頭如飛而遁。
「這傢伙瘋了。」費文裕大笑:「兄弟,咱們就把匯合的神功,稱為離火玄陰
煉魄功,一定可以成為一代宗師,你意下如何?」
第二個黑影溜了,第三個溜得更快。
面對費文裕的人,丟下劍徐徐後退。
「我的命你還沒拿走呢!」費文裕大叫。
這位仁兄向側一竄,跳下河堤往水裡一跳,水花一湧,無影無蹤。
吃血夜叉走不了,雁翎刀已將他控制在威力圈內,蓄勁待發,刀氣強烈已到達
爆發的臨界點,只要他一動,刀將如雷霆般光臨。
「老夫不……不配替……替人背……背債。」吃血夜叉快要崩潰了,嗓音變得
像頸被割了一刀的老公鴨。
「我同樣會一刀殺死你。」姬玄華聲似沉雷:「木瀆鎮浩園潘家,一定是你陷
害的。」
「不……不關我的事,早晚……會有人出賣他的,我……我並沒得……得了多
少好……處……」
「你的手一定拿了不少賞銀。」
「沒……沒有……」吃血夜叉急急否認。
「把手伸出來。」
「你……」
「我要砍掉你接受血腥錢的手,留你一條狗命。」
「不……要……」
「要的,一條手臂換十六條命,已經太便宜你了,把手伸出來!伸!」
持劍的手一伸,劍到人到,臨危拚命,老夜叉情急行兩敗俱傷的拚命一擊。手
臂一丟,日後仇家上門可就慘了。
姬玄華的身形乍隱乍現,現時刀光一閃,刀氣迸發似隱雷,光芒有如電光一閃
。
吃血夜叉身軀仍向前衝,腦袋卻飛起三尺高。
姬玄華舉手一揮,三人隱沒在堤後。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另設陷阱】
吳下園主人的死,轟動蘇州,那些以告密發財的人,紛紛逃往外地避禍。
三家走狗不敢再明目張膽出城,只敢在城內走動,幾乎成了過街的老鼠,人人
喊打。
這是意外的收穫,大快人心。
織造署賓館又回復往昔的面目,警衛加強了三倍,東廠專使又再次出現,不再
躲到外地東藏西躲。織造署的走狗,終於被迫派人擔任賓館的警衛,不再受到來自
京師的人排斥,不能再袖手旁觀隔岸觀火了。走狗頭頭唯我居士,啞子吃黃蓮有苦
說不出,本來堅定支持生死一筆的態度,已有了微妙的轉變。
這等於是要他硬著頭皮擋災,要他的人直接面對神魔和姬玄華的瘋狂搏殺。
姬玄華那把雁翎刀,幾乎認為刀正向他們頭上砍落,提起姬玄華便打寒顫,人
人自危。
現在,他們必須直接面對神魔的劍,和姬玄華那把分裂肢體的刀了,東廠專使
的命令是不能抗拒的。
巡撫署的走狗同樣緊張,早晚他們也會被推出來硬挺,飛天豹子簡直食寢不安
,把生死一筆恨入骨髓。
以往,三家走狗表面上不得不采合作態度周旋,現在卻連表面友誼也免了,見
面各自回避,避免打招呼套交情,以免被拉去協助偵查踩探。
他們不出城,強敵卻正式進城來撒野啦!
這天二更初夜市正旺,三更初正時,各街各坊的管制柵門關閉,街上除了治安
人員及更夫之外,就沒有閒雜人等行走了,所以夜禁之前,街上燈火輝煌熱鬧非凡
。人們忙碌了一天,晚上找地方散心是人之常情,也是江湖朋友活動的時光,治安
人員有得忙了。
身份地位高的治安人員,是不需在各處走動的,一些重要的主事人,得隨時準
備應付意外變故,不能到處亂跑,時時候命出動。
鬧湖蛟就是重要主事人之一,這位太湖水賊首領之一,也是蘇州通,與至尊刀
這位地頭龍配合得很好,一個可以指揮城狐社鼠,一個可以利用歹徒盜賊,相輔相
成,狼狽為奸各取所需。
他的住處在萬春橋旁,距巡撫署僅隔了兩條街,帶了幾個親信,包了幾個半開
門粉頭,住在臨河的二樓大宅裡,日子過得十分愜意,比早年做水賊舒服多了。
親信都是他當年的盜伙,都是敢殺敢拼的好漢,不但武功高強水陸稱霸,而且
忠心耿耿有難同當。
樓上的花廳中燈光明亮,六個人開懷暢飲,桌上擺滿了大魚大肉時鮮果品,不
許粉頭和僕婦上樓,他們的談話不足為外人道。
酒鬼們有了五分酒意,必定百無禁忌,平時心裡的委屈秘密,都會掏出來發洩
。
「他娘的混蛋!」那位生了一雙死魚眼的大漢,滿臉通紅舌頭似乎已經發腫,
發牢騷罵街:「專使那些老爺們再不走,咱們什麼也不用混了。」
「不但不用混,隨時還得丟命呢!」另一個豹頭環眼大漢一掌拍在桌上,杯筷
亂跳:「他們在蘇州拚命抄家殺人,連遠在鎮江常州的官吏,也拚命送孝敬獻金銀
巴結,兩月來積金數萬,就不願意還姬玄華兩萬銀子欠債,可把咱們整慘了。老大
,再這樣下去,咱們巡撫署的人,恐怕也得用性命來巴結他們呢!」
「對,如不及早圖謀,咱們會送命的。」那位手長腳長的大漢酒意上湧,眼都
紅了,說的話卻沒有醉意:「咱們不能用性命來巴結,姓姬的小子殺人比咱們強盜
還要兇悍十倍。」
「你們說準備怎辦?」鬧湖蛟不勝沮喪:「咱們能擺脫得了生死一筆那些老爺
嗎?去他娘的王八蛋!」
「識時務者為俊傑。」最下首五短身材的大漢顯得老成陰沉:「大哥,咱們找
機會大撈一筆,回湖干老本行,或者隱姓埋名享福,豈不比丟命強?」
「向誰撈?」生了一雙死魚眼大漢,不管老大鬧湖蛟有何表示,搶先急問。
「向荀東主,一定穩穩當當。」
「命也會穩穩當當丟掉。」鬧湖蛟冷笑:「他那五位總管與十名保鏢,足可對
付咱們一隊弟兄。而且,織造署的混蛋們會剝你的皮,荀東主是他們的財神爺,你
敢在大歲頭上動土?」
「用手段呀!老大。」
「餿主意,驢蛋主意。」鬧湖蛟嗤之以鼻:「唯我居士不是省油燈,你動他的
財神爺會有好下場?你是吃多了撐壞了,出這種犯忌的濫主意。」
臨河的一面長窗,距水面足有三丈以上,用壁虎功往上爬,有八九成火候的高
手,也得爬上老半天。沒有充裕的地方起步,絕頂輕功高手也無法縱躍,應該是最
安全的藏身處,在樓上喝酒作樂穩如泰山。
一艘小舟靠上了碼頭,黑影大搖大擺沿碼頭拾級而上,一閃便到達大宅的牆根
,牆根只容一足。
身形一挫,一鶴沖霄扶搖直上,手一搭樓下撐起的窗根,身形再次升騰,一記
美妙的乳燕穿簾,無聲無息飄入窗向下一蹲,形影俱消。
鬧湖蛟六個高手,竟然不知道有人飄入。地方安全隱密,人又有了七八分酒意
,耳目不靈光不足為奇,來人的身手也的確太過高明。
「我有更好的妙主意。」廳角傳出陌生的語音。
六人大吃一驚轉首注視。
茶几兩側設有交椅,一個青衣人在交椅中坐得四平八穩。
「姬小輩……」鬧湖蛟如見鬼魅,驚得跳起來,打翻了酒碗,碰落了竹箸。
豹頭環眼大漢反應快,跳起來抄起圓凳作勢掃砸。
「動手的人生死自行負責。」靠坐在交椅內的姬玄華,依然坐得四平八穩,不
怕被陷死在椅內,甚至連眼皮也沒眨動半下。
大漢已經舉起的圓凳,砸不下去了。
「在下與巡撫署的人沒有過節,對你們這些走狗也沒有太惡劣的成見。」姬玄
華泰然自若,狀極悠閒:「冤有頭債有主,你們不動我,我不會主動要你們的命,
犯我的人,生死自行負責。你們請回座,不要讓在下破壞了你們的酒興胃口。」
「姬老兄,何必呢!」鬧湖蛟知道逞強不得,不想枉送性命,坐下沮喪地訴苦
:「光棍不擋財路。你一腳邁進蘇州城,就鬧了個滿城風雨雞飛狗走,刀下屍體零
落,比閻王爺還要令人害怕。咱們這些人,好不容易混了一份不錯的差事,辛辛苦
苦賺棺材本……」
「少給我訴苦,閣下。」姬玄華一掌拍在茶几上,雕花堅木的茶几應手崩裂:
「我不是來聽你訴苦的,更無意來搶你的棺材本。」
「你……」鬧湖蛟嚇得跳起來,以往兇悍殘暴的本性一掃而空。
「你們六條命,換一個人。」
「誰?」鬧湖蛟心中狂跳,硬著頭皮問。
「先問你一件事,生死一筆埋伏在暗處的一批人,其中有哪些妖魔鬼怪?」
「老天爺!連咱們的總領飛天豹子,也不知道到底有些麼人,我天膽也不敢多
管閒事打聽。」
「那麼,必須找生死一筆了。」
「對,只有他和他的幾個親信知道。」鬧湖蛟不假思索,表現出合作的誠意:
「比方說,勾魂無常郝宏遠,他是生死一筆的狗頭軍師,足智多謀滿肚子壞水。」
「我要抓其中一個人。」
「不可能,老弟。」鬧湖蛟像在和老朋友聊天:「那幾個人一天數易居所,神
出鬼沒而且有化身,這一刻他可能在某一座別墅,與幾個女人大床錦被快活,下一
刻不知溜到何處搬金銀珍寶了。咱們蘇州的兩家主事人,如果想求見他,也得費不
少工夫安排,他找咱們的葛總領,卻像喚狗一樣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你不願合作……」
「老天爺明鑒。」鬧湖蛟叫起天來:「如果你能宰了他們,那些狗王八北佬必
定屁滾尿流逃回京,咱們就不會晝夜擔心丟命,發財也發得安心些了,最希望宰他
們的,恐怕算我是第一個,我高興合作還來不及呢!我願意送你二千兩銀子,宰那
幾個狗娘養的京師老爺。」
「該死的!似乎我找錯了人。」姬玄華不勝懊惱:「你他娘的只想發財,萬事
不管。」
「謀財恨不多……」
「也會人為財死。喂!知道鏡花妖的下落嗎?」
「你問對人了。」鬧湖蛟欣然說。
「說。」
「生死一筆把她交給賽專諸,準備另設陷阱計算你。」
「咦!賽專諸來了?」
「昨天晚上趕到的,可怕的殺手來了一大群。」
賽專諸孫百霸,魚藏社的社主。真正見過這位殺手頭頭本來面目的人,屈指可
數,他的相貌人言人殊,有人說他有三頭六臂,有一千張面孔。
名列第一的殺手集團,黑龍會的會主,江湖朋友只知道他叫尚若天,據說他是
一條龍,不見尾的神龍,有千百個化身,或者是一個代號,而不是一個人。除了有
數的幾個主要會友,絕大多數會友,不知道會主是圓是扁,尚若天三個字卻天下聞
名。
「你看到他了?」
「我算老幾?是他們的人說的,當然咱們的眼線,也隱隱約約看到這麼一批人
下船。」
「看來,他們不但誓要將我剝皮抽筋……」
窗口人影一閃,飄入英俊的費文裕。
「他們衝我而來的。」費文裕大搖大擺在另一張交椅落坐:「魚藏社決定接了
這筆買賣,花紅比上兩批專使給黑龍會的高一倍,要我神魔的命。如果是活的,另
加五千兩銀子。
生死一筆已經從南京方面,證實了兩批專使和黑龍會殺手,被我和兩個魔道名
宿聯手宰光了,所以發替不惜代價,替他們死去的狗黨報仇。」
「你們兩位還是離開蘇州吧!與這些可以橫行天下的人拚命勝算有限。」鬧湖
蛟誠懇地說:「他們有的是錢,會不惜工本收買天下殺手兇魔,送你們下地獄。有
錢可使鬼推磨,他們什麼都沒有,包括沒有心肝,就是有錢。」
「我知道他們有錢,所以討債決不放鬆。」姬玄華笑笑:「不給錢還債,用他
們的命相抵。」
「姬老兄,兩萬銀子算什麼呢?在李太監來說,九牛一毛而已。你真要討,他
還得起。」鬧湖蛟苦笑,已知道姬玄華用討債做借口,鬧事的原因並非為了錢:「
去年六月,李太監派人陪同專使,好像是姓呂的什麼工部主事,到徽州府黃山,抄
沒黃山吳家。黃山吳家好像有人在朝中當官……」
「工部中書。」費文裕說:「叫吳養春。他先後捐給朝廷二十一萬兩銀子輸邊
。魏國賊眼紅,認為吳養春不識相,將錢捐給朝廷做軍餉而不捐給他。結果,那個
狗皇帝任由魏國賊一群奸黨,殺光了吳家的親戚朋友,妻女全家上吊自縊。那姓呂
的專使,由李太監派人協助,第一次至黃山抄家,就抄了一百萬零六千餘兩銀子。
隨即向各富戶大肆勒索,全州震動,這就是去年徽州民變的起因。今年蘇州民變,
其實是受到徽州民變的鼓動而發生的。」
「我知道那次民變,專使逃回南京,李太監把另行搜刮的三十餘萬兩金銀,征
了兩百名丁夫,連夜運到杭州,隨後用船偷偷運回老家去了。」鬧湖蛟加以補充:
「徽州民變軍民死傷三千餘人,李太監實得了三十餘萬兩銀子。十萬兩銀子,可以
收買一百個一等一的高手,明暗下手送你們兩位下地獄。認了吧!兩位。」
「認了?開玩笑。」姬玄華說:「為了一兩銀子也不惜打破頭,兩萬銀子我會
認了?」
「你如果願意,我代表你交涉,生死一筆一定給,只要你離開蘇州。」
「沒你的事。」
「見好即收,姬者兄。」鬧湖蛟早料定姬玄華並非真為了銀子:「唯我居士只
是織造署,留守蘇州的負責人,身份地位並不高,留守的人實力也有限,俠報已經
傳至杭州,杭州方向的主力即將趕來大張撻伐,今天就來了一艘船,鬼鬼祟祟戒備
森嚴,人都很少露面,船上不知到底載了些什麼玩意,只有唯我居士幾個人上船,
然後由生死一筆的人接管,這表示大批高手即將陸續趕來了。」
「唯我居士接自己的人是應該的,為何由東廠的人接管?」姬玄華問,心中一
動。
「這我就不清楚了。」
「時候不早,該走了。」姬玄華向費文裕打手式:「打擾諸位的酒興,抱歉,
希望下次能把盞言歡,哈哈哈……」
長笑聲中,兩人穿窗而出。
「搬家搬家……」鬧湖蛟跳起來大叫大嚷:「我不想和這兩個瘟神太歲把盞言
歡。」
小船悄然下放,只有一名大漢操雙槳,河兩旁的街道靜悄悄,房舍偶或可看到
燈光。
「人不回織造署,一定悄悄前往虎丘藏匿。」姬玄華說:「虎丘生祠要那麼多
人干什麼?難道他們知道旱天雷要搶劫生祠?天殺的!我露那一次臉弄巧成拙了。
」
「這裡面疑雲重重。」費文裕說:「不要操之過急,早晚要水落石出的。」
「對,不要操之過急。生死一筆並不信任唯我居士的人,所以生祠的人,早晚
會出來的,只要我們能不斷增加壓力。」
「再給他們幾次打擊,他們就會孤注一擲了。」
「老哥,不能另生枝節。」
「兄弟,你的意思……」
「魚藏社。」
「這……」
「有他們在暗中搗鬼,永遠是嚴重的威脅。」
「我知道。」
「及早消除威脅,永遠是安全的不二法門。」
「你的意思………」
「兵貴神速,盡快消除威脅。」姬玄華說得斬釘截鐵,信心十足。
「謀而後動……」
「不,遲則生變。等對方布妥陷阱,列好陣勢,咱們的勝算就有限了,必須乘
他們初來乍到,腳沒站穩之前,給予致命性的打擊。」
「還沒弄清他們的底細……」
「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等摸清他們的底細,任由宰割的人反而是我們了。找
地方歇息養精蓄銳,老哥。」
「本來就要先去歇息呀!」
「我的意思是,到他們的巢穴附近歇息。」
「偵查?」
「不,拂曉攻擊。天一亮,他們一個也跑不掉,這是斬草除根的絕著,我不希
望有人漏網。」
「對,斬草除根。」費文裕不勝振奮:「四大殺手集團都不是好東西,剷除他
們也是一場功德。」
「而且可以解除我們的威脅,干啦!老哥,看離火玄陰煉魄功,到底有多大的
威力。」
「兄弟,幹就幹。」費文裕大聲說。
「兩位兄台,有事嗎?」語聲驚動了操舟大漢。
「勞駕,李兄,臥龍街樂橋。」費文裕低聲說。
「遵命,臥龍街樂橋。」
蘇州城內河道縱橫,以橋樑貫連街市,最盛時有紅欄三百九十橋(白居易詩)
,楊備詩則說畫橋四百。
目下還有畫橋三百五十九座,以中間的樂橋為準,水道輻射四達,十步一橋,
街街連貫,代步小舟穿梭往來。稍大的船隻把桅桿放倒,也可以在城內行駛,真是
天下聞名的花國水城,名符其實的水鄉勝邑。
樂橋是臥龍街的一座拱橋,並非最美的一座。臥龍街也不怎麼繁榮,也不是高
尚的住宅區,不怎麼引人注意,所以是隱身的好地方。
按理,魚藏社的人處境最安全,用不著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有三家走狗包庇他
們,其他牛鬼蛇神,把他們看成蛇蠍,避之唯恐不及。市民們更不知道,魚藏社是
什麼玩意。
他們只有兩個敵人:神魔費文裕和姬玄華。
而包庇他們的人,卻有數百之多,而且都是握有無上權勢的人士,活動不受限
制。
但他們仍然隱藏得十分秘密,這是習慣與成規所使然,一個暴露了的殺手,工
作困難將增加十倍。
橋側不遠處的一座三進兩院大宅,就是他們最近覓得的藏身中樞。
有人包庇固然好,但也有缺點,也就是說,有某些人士知道他們的動靜。
為防止意外,暗樁的佈置必須周詳。在城區布樁,有其困難存在,無法避免有
人接近,出了意外變故,固然能迅速應變,但卻無法防止變故發生,發現警兆,入
侵的人已經接近中樞了。所以有些豪霸人物,不喜歡在雜亂的街市建秘窟,寧可在
城廂或郊區,選擇在遠處便可發現敵蹤的地方建山門。
二更天,內堂的秘室成為聚會所。
十個戴了只露雙目的黑頭罩,穿了左胸繡了白色單劍圖案黑大袍的人,高坐在
堂上的一排長案後,像同時有十個官大老爺問案,一個個不言不動,只有一雙怪眼
在燈光下,冷電閃爍不定,更像十個鬼怪。
陪鏡花妖在堂下客座的,是她所認識的金花娘子方惠姑,和一個自稱壇主的范
興隆。其他還有兩男兩女,她一個也不認識。
鏡花妖神情落漠,一臉霉相。
「你們的計劃,一點也不合乎實際。」她懶洋洋提不起勁:「經過這許多波折
,你們仍然認為我可以接近他,真是妙想天開,一見面他就會殺死我。」
「你是用女人的直覺去看男人,認為他是挑得起放得下,合則嘻嘻哈哈,不合
則散無牽無掛的花花公子。」金花娘子像一個教書夫子傳道解惑:「我卻是用一個
練武人的目光,來分析這個人。你使用一種奇技露上一手,必定可以引起他的好奇
,好奇必定可以接近,接近就可以任你擺佈了。」
「他的武功比我強百倍,我能用什麼奇技吸引他?」
「你知道奈河妖姬?」
「知道,巫門三女之一,奈河妖姬曾姬,榮居巫門三女之首。生死一筆手下的
火鳳三姑,居榜末邪術不怎麼樣,被姬玄華作弄過,如此而已。」
「她可以傳授你一兩種詭奇巫術,一定可以引起姬小畜生的好奇。」
「靠不住……」
「我警告你,本社對姬小畜生志在必得,任何方法都要試,包括把你化裝易容
冒充高黛小賤人。」金花娘子變了臉,聲色俱厲:「你如果不合作,哼!」
「我哪敢不合作?」鏡花妖惶然說:「我只是覺得你們所用的方法,成功的機
會不大而已。就算他允許我接近,他也會防備我暗中洩放迷香或毒物。你們那位地
壇壇主,百毒天尊留下的奇毒百毒飛霧,對付得了姬玄華嗎?那灰藍色的霧一出現
,他必定提高警覺,死的將是我了,這次他不會饒我。」
百毒天尊已經被姬玄華殺死了,並沒獲得使用百毒飛霧的機會。至於百毒天尊
是如何被殺死的,魚藏社的人並不知道,唯一的目擊者朱雀功曹,已經成為白癡,
白癡是說不出過去的事的。
「百毒天尊另有一種無色無味,毒性最烈的毒物,開啟封蓋,便會自行急速化
為氣體,任何高手也不易發覺。」金花娘子說:「只要能站在上風片刻,毒性便可
控制經脈受制。你必須一試,成功與否我都會酬謝你。」
「這個……」
「你可以佯裝答應,半途遠逃出千里外。」金花娘子的話充滿兇兆:「告訴你
,天下決沒有你容身之地。我們花錢出力提供毒藥暗器,幫助你報復對你無情無義
的人,你該感謝我們,是嗎?」
「好吧!我別無選擇。」鏡花妖呼出一口長氣:「說他無情無義未免有點牽強
,是我心中害怕,才聽任唯我居士擺佈,主動不與他親近的。這時說這些話,已經
毫無意義,怎麼做,你說吧,我必定盡全心力合作,他死了!我不會有負疚的感覺
。」
「好,明天我帶你去見奈河妖姬,韓小妹,放心啦!我保證你不會後悔。」
「我這種人沒有所謂後悔。」鏡花妖苦笑。
「這就對了。今晚你在這裡安頓,安心歇息啦!」
十個黑袍人留在原處,目送兩男女帶走了鏡花妖。
「她與姬小狗交往的經過詳情,我們已經盤問了十次以上了。」金花娘子升了
座,登上長案右首的座位,開始向黑袍人稟告:「所說的情節並無破綻,這妖女沒
隱瞞什麼,可信度甚高,貪生的念頭十分強烈,會死心塌地合作。是否用她,請長
上定奪。」
「似乎你們並沒把姬小狗的底細摸清,更沒能找出他的弱點。」為首的黑袍人
說:「他對財與色雖有愛好,但慾望不高,你們無法用財色打動他,這種人不易對
付,也就是說,目下我們還沒有克他的良方。鏡花妖已經失敗多次,但似乎我們仍
然不得不用她。」
「屬下也有相同的看法,除此之外,無法找到能接近小狗的人。姬小狗時隱時
現,總是孤家寡人出沒,雖然曾經與高小潑婦一同出現過,但很少經常在一起。必
要時,也只有鏡花妖可以改扮成高小潑婦,也只有她曾經與高小潑婦相處了一段時
日,言談舉止略有所知,短暫的接觸,姬小狗應該不易看出破綻。」
「在還沒找出其他對付姬小狗的良策前,鏡花妖仍有利用的價值,任何方法皆
值得一試。方總管,你全力放手去做。」
「屬下必盡全力。」
「朱雀功曹已經沒有希望了,連我也找不出禁制的毛病出在哪裡。除非能活捉
姬小狗,她毀定了。朱雀玄武兩功曹缺不能久懸,你按權責委派,我希望在最近期
間,各人的職司能作合理有效的調整。明天一早,我要和副社主與外總管,與生死
一筆洽商分工合作,捕殺神魔費文裕事宜,這裡仍由你全權負責。」
「屬下遵命。」
「今晚的警戒不可大意,我總覺得這裡不安全。姬小狗居然能找到珠玉畫舫的
臨時停泊處,可知他的確神通廣大,他已經知道我們不會放過他,誰敢擔保他能不
再理會我們?萬一他找到這裡,對本社的威信影響太大了。」
「他白天最後現身的地方,在距楓橋鎮八里的蘆洲,與一艘損了舵,拖上岸搶
修的漕船打交道,希望能乘便往鎮江,顯然是故佈疑陣,有意作弄生死一筆的人,
按理不會再進城來鬧事,鬧事也會找上織造署。」
「仍然不可大意疏忽。」
「屬下將加強戒備。」
「你可以去準備了,天色不早。」
「屬下告退。」
按情理,姬玄華不可能知道魚藏社的主力已經到達,更不可能知道殺手們的藏
匿處,人手少消息當然不靈通。
譙樓傳出五更初的更鼓聲,東天即將發白。
昨天午後天氣就變了,天宇彤雲密佈,從西北天際刮來的凜冽冷風,一陣緊似
一陣。天一黑,更是寒氣襲人,今年冬的腳步,可能要提早光臨。
全城死寂,人們還賴在溫被窩裡,這種天氣,夜間活動的族類有苦頭吃了。
費文裕與姬玄華,出現在街右的小巷底。
兩人沒穿夜行衣,穿著袍,衣尾拉上栓緊在腰帶上,白巾包頭,劍和刀繫在背
上,百寶囊栓在胸口。這種雙層革制百寶囊,裡面盛了不少雜物法寶,可以當作護
心鏡使用,可擋住不怎麼特殊的暗器。
手上有臂套,腳下有短靴,套與靴皆有一排五寸長、削得頗精細的竹刀,用絲
線作穗,所以可直線飛行,用來亂人耳目,可收嚇唬人的功效。
皮護腰上沿,也有一排竹刀。
對付用暗器的殺手專家,他倆手中使出,可不是唬人的玩具,而是致命的武器
。
以他倆的武功造詣來說,摘葉飛花也可以殺人,任何物件到了他倆手中,都成
了催命符閻王令。
武林中隔空點穴,隔山打牛等等高手,為數並不少,以神意馭刃更是司空見慣
。
如果他倆在白天出現在街上,準會被人看成瘋子,臂上、腳下、腰間,垂下的
一排五寸長青色絲線穗,就令人大感驚奇詫異了。
姬玄華聆聽隱隱傳來的打更聲,更夫已經穿越街後的柵門,那是改更的地方,
沒錯,五更三點。
東方已經發白,但天宇中雲層厚,仍然暗沉沉,看不見曉色。
「是時候了。」他向費文裕說:「五更三點。」
「狠得下心嗎?兄弟。」費文裕正色問。
「這些殺手,比東廠惡賊好不了多少。」
「所以我把黑龍會屠光。」
「好,注意:少用刀。」
「不但省力,且可減少風險。」
「對,上吧!」
「陽剛當先。」姬玄華一蹦而起。
練武的人,唯一的要求是苦練。
年輕的講求打熬,勤打苦熬才能有進境。
中年以上的人,講求有恆,有恆才能保持既有的成就,三天不練就有退無進,
而且衰退加快。
魚藏社的殺手,練得比任何人都勤,五更一到就起床了,不論男女皆在房中活
動手腳,練氣,練暗器手法,練馬步,練提縱躡虛,因此從內室練至廳堂,不用燈
火,在黑暗中各練各的絕技。
五更三點,正是第二次練氣的時光,汗水下收,渾身熱度徐降,精力已耗損得
差不多了。
第三進正房的屋頂,掠過兩個淡淡人影,似飛電,像流光,躲在脊角的警哨,
剛看到有物移動,人影已越過屋脊,消失在下面的院子裡。
所看到的移動物體,是姬玄華兩人頭上的白巾而已。
還來不及發出警號,因為弄不清到底是啥玩意,也以為是眼花,或者是吹落的
雜物。
院子下面,叫號聲連續傳出。
有五個人在院子裡伸展手腳,做夢也沒料到死神從天而降,沒聽到警號傳出,
怎知道有人入侵?
姬玄華首先下撲,饑鷹搏兔猛撲第一個人,一腳踢破了那人的腦袋,腳一沾地
大迴旋,鉤住側方另一人的手臂一帶,扭身一膝撞在那人的背脊,放手大喝一聲。
一把竹刀破空而飛,把第三個正撲向費文裕背影的人,在半途射倒,竹刀入脅直貫
內腔。
斷了腰脊的人滾地狂叫,被竹刀射中的人也發出慘號。
費文裕也解決了兩個人,領先衝入黑暗的廳堂。
轟雷掣電,電耀霆擊,眨眼間便擺平了五個人,有如風掃殘雲。
全宅大亂,各不相顧,不久之後,暴亂終於停止,機警的殺手們不再亂竄,各
找隱蔽處潛伏,避免出面相搏,用暗器自保。
這時,第三進與第二進,已經沒有幾個活人了,各處都有呻吟叫號聲傳出。
第一進正屋最大,前面有大院子,兩側有廂,廂外有跨院,大院子前面有南房
,南房西端是院門樓,可知所容納的殺手數量甚多。
姬玄華兩人,從室後殺至屋前,連透兩進屋,見一個殺一個,到了第一進,這
才遭遇困難。
人都隱藏在暗處,兩人失去追逐的目標。
天色破曉,視野朦朧,丟掉不再需要辨認的白頭巾,從左廂的屋頂超越,佔住
內側的角房瓦頂,不再乘亂襲擊,站在屋頂上整理身上的零碎,似乎剛才的雷霆搏
殺,與他們無關。
「好像人都躲起來了,像驚破膽的狐鼠。」姬玄華洪鐘似的嗓音震耳:「老哥
,怎辦?」
「天大亮再逐屋搜。」費文裕也聲如沉雷:「挖狐穴掘鼠洞,是我的絕活。」
大院子裡第一個黑袍人出現,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八個黑袍人都出來了
,少了兩個黑袍人,大概是死了。
然後是十八名男女,其中有鏡花妖。
「長上,他……他們幾乎殺……殺光了我們的……」金花娘子哭泣著厲叫,如
喪考妣。
「他們是……」為首的黑袍人嘎聲問。
自始至終,姬玄華兩人一聲不吭埋頭大殺,遠處用竹刀,近處掌發拳飛,見一
個殺一個。黑暗中,殺手們根本不知道入侵的人是誰,人數有多少。
「姬小狗……」
「還有我神魔費文裕。」費文裕大聲說:「貴社不知自量,膽敢接受東廠走狗
的委託,接受他們巨額花紅,要費某的命,我來了,免得你們費工夫找我。」
「你們下來!」黑袍人厲叫。
「來也!」
淡淡人影乍隱乍現,現身時已在三丈外並肩屹立。
「你好殘毒。」黑袍人幾乎在號叫:「本社與你不共戴天!」
「你說得對,不是你們死就是我活,閣下用不著昧著良心指責我殘毒,你比我
殘毒一百倍。狗東西!你要和我講理嗎?」
「你……」
「你不要像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哭哭啼啼指天罵地。你我都是一丘之貉,用不
著在嘴皮子上罵街訴冤,你必須像個有擔當的兇殘殺手,和我堂堂正正賭命。黑龍
會的會主尚若天,他是老一輩兇魔,北人尚漢光的兒子,他就比你英雄些,他用渾
天合儀太真力御劍,千招之內我無奈他何,他死得相當英雄,現在看你的了。」
他這番話,等於是揭開了黑龍會毀滅之謎。
一聲劍吟,黑袍人撤劍了。
另外七個黑袍人,兩面一分也紛紛撤兵刃。
金花娘子發出一陣淒厲的叫號,拔出晶亮如一泓秋水的寶劍,舉劍仰天長號,
像在向蒼天起誓。
除了鏡花妖畏畏縮縮向外退之外,其他十六名男女,紛紛移位形成重疊的兩列
弧形陣,並沒撤兵刃,拉開馬步雙手自然下垂,十六雙陰森怪眼閃著奇光,一看便
知他們已列陣以待。
「在下希望有人敢作英雄式的決鬥。」姬玄華拔刀在手,向側移出五步,刀向
金花娘於一指:「你,你敢嗎?你不敢,你在陽城湖的表現,委實令武朋友失望,
難怪你只配做一個卑劣的陰毒殺手,不配在江湖光明正大稱人物。當然,我希望你
敢,你出來,不要扮一個死了丈夫兒女的老女人,出來。」
不會有人和他決鬥,殺手們對決鬥毫無興趣。
金花娘子臉色鐵青,舉手一揮,十六名男女突然發起攻擊,半弧陣狂野地向前
卷。
「老哥,寡不敵眾,快跑啊!」姬玄華怪叫,收了刀扭頭便跑。
費文裕也一聲怪叫,轉身飛奔。
半弧陣速度倍增,居然能保持陣勢。金花娘子是唯一手中有劍的人,也是唯一
位於半弧陣中心的人,左手一揚,一朵金梅花飛旋而出。
其他三十二條手臂連揮,暗器像狂風暴雨,向三丈外以背向敵的兩人背部集中
攢射,滿天飛蝗極為壯觀,沒有人能在暗器陣中倖存。
兩人幾乎同時扭身側射,仆倒、滾轉、雙手連揚,竹刀發出懾人心魄的破風聲
,射向半弧陣的左翼,再飛躍而起,遠出側方五丈外。
「呃……哎……啊……」慘號聲似在同一剎那發出,人倒地卻接二連三有先有
後。
用暗器攻擊湧來的人叢,不用瞄準也可以中的。
左翼共倒了六個人,一照面便擺平了三分之一。
八個黑袍人截錯了方向,截到右翼勞而無功。
金花娘子領了十男女折向急追,陣勢瓦解。
兩人輕鬆地繞走,不徐不疾腳下如行雲流水。
「不殺光他們,決不罷手。」費文裕一面掠走一面叫:「兄弟,天地交泰!」
聲落人影分,姬玄華旋身飛躍而起,費文裕撲滾轉,竹刀從上下同時破空飛出
,一把接一把速度駭人聽聞,飛行的竹刀難辨形影。
一擊即走,對方的暗器皆平飛而出,而他倆卻分從上下發射竹刀,對方的暗器
群完全料錯了方向。
「太極合儀!」躍起的費文裕沉叱,長劍出鞘吐出了驚天的雷電。
姬玄華斜掠而至,雁翎刀反繞劍虹旋出,兩道電光一旋一合,再反向迸出眩目
的漫天光華,在八個狂野截來的黑袍人中旋舞,刀劍撞擊聲如連珠花炮爆炸,斷手
碎肢與血雨向八方飛散,好慘。
一股炙熱如焚的氣旋,與一股徹骨寒濤,匯合成一道強勁的旋風,分不出是劍
,或者是刀氣,穿梭旋舞似是雷電交加,匯合時勁道增加了三倍,對方的刀劍一接
觸,刀飛劍折人體碎裂、拋擲。
一剎那,好短暫的一剎那。
一聲長嘯,刀光劍影重現,兩人背向而立,站立在散碎的血肉橫陳屍堆中。
半冷半熱的氣旋,飄然四散。
十個男女先被竹刀擊中了七個,剩下的三個也有兩個死在刀劍旋合中。
只有四個人是站立的,兩個胯和肩鮮血染衣的黑袍人,與金花娘子和一個中年
人。
「你……你你……」金花娘子臉色死灰,渾身戰慄,用抖動的寶劍,指著姬玄
華狂叫,聲如鬼哭。
「留見證?」姬玄華不理會金花娘子,轉身向費文裕問。
「殺!」費文裕厲聲叫:「不殺光他們,他們仍然會謀殺無辜的人,除惡務盡
。」
中年人膽都快嚇破了,轉身狂奔。
姬玄華哼了一聲,左手疾揚。
「啊……」中年人狂叫,腳下一亂,再向前狂奔,摔倒在二十步外的院角,左
背肋上,竹刀的絲穗入目。
「除惡務盡!」費文裕再次沉喝。
兩人雙手齊動,左手發竹刀,右手的刀與劍,脫手急劇旋轉飛騰而出。
「天亮了,走吧!」姬玄華說,向遠處的院門走去。
兩人一直不曾回頭看結果,這場大屠殺已經結束了。
劍貫入一個黑袍人的小腹,雁翎刀插入金花娘子的胸口。
還有人沒死,有幾個中竹刀的人,踉蹌而走仍可支持,他們是最幸運的人。
鏡花妖不見了,她是最幸運的一個。
唯我居士是一個陰沉殘忍的人,早年號稱活閻羅。
今天,他失去冷靜,不再陰沉,像是吃錯了藥。
「我不能收留你,你走吧!」他向臉無人色,瑟縮在窗台下的鏡花妖大叫大嚷
:「你是一個背時的禍胎,誰跟你在一起誰死。那個該死的殺神姬玄華,一直就跟
在你身後見人就殺,你不該回來,你會把殺神也帶來。」
「長上,那……那不是我的錯……」鏡花妖哀叫:「是你們不斷擺……擺佈我
,怪我公……公平嗎?」
「不怪你難道怪我?別說了,你走,走得遠遠地,永遠不要到江南來,尤其不
要接近蘇州。」
「長上……」
「你還不滾?」
「可是我已無路可走……」
「來人哪!」唯我居士大叫:「把她丟出去。」
堂下四名大漢上來兩個,架住她往外拖。
「韓姑娘,你再不趕快逃。」一名大漢善意相勸:「姬玄華即使不找你,東廠
的老爺們也會找你的,吉兇禍福難料,自己找生路畢竟比等死好得多。」
「天啊……我我我……」她叫號著被拖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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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