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丘之貉】
臥龍街樂橋血案,屍體運走了一整船。
是飛天豹子以巡撫署名義出面,以暴民餘孽暗中聚會,聚眾拒捕被殺名義結案
的,駭人聽聞的大屠殺,讓三家走狗魂飛膽落。
天下四大殺手集團排名第二的魚藏社,繼排名第一的黑龍會覆沒而消失除名。
殺手集團是不會絕跡的,已經有人另組集團,準備取而代之了,畢竟這是有利
可圖的江湖行業。
飛天豹子與唯我居士走得相當近,同是本地狼狽為奸的一丘之貉,名義上飛天
豹子負責治安,事實上得聽任唯我居士的擺佈,所分的贓也只有三分之一。但由於
借各種名義陷害某些人,出面執行的人是飛天豹子。因此抄沒的金銀資產例交巡撫
署充公拍賣,巡按衙門也從不翻案。這些抄沒的金銀資產,照例由飛天豹子這些人
吞沒一半以上,難免令織造署的唯我居士眼紅,明裡雙方合作無間,暗中不無芥蒂
。
但與從京都來的東廠專使比較,飛天豹子與唯我居士,所采的立場略有不同。
唯我居士與生死一筆關係比較密切些,也不得不向生死一筆表示忠誠。飛天豹子卻
表現得桀傲不馴,排外的態度顯而易見。
樂橋血案善後畢,飛天豹子依例前往唯我居士的公署,將處理的經過陳明詳情
,洽商今後應變的對策。
唯我居士趕走了鏡花妖,心裡正感到不痛快,對飛天豹子也就沒有好臉色,聽
得心中焦躁不安,也心驚膽顫,臉色也就更難看了。
飛天豹子不知趣,不時說出一些不滿和抱怨的話。
「洪老兄,你可千萬不要再替生死一筆,出一些餿主意了,尤其是腳踏兩條船
的把戲。」飛天豹子將攜來的案件卷宗收妥,稟告完畢牢騷順口而出:「船不動則
已,動則鐵定會掉下水淹死的。」
「你胡說些什麼?」唯我居士憤火上沖。
「要鏡花妖疏遠姬小子,誘姬小子離境的是你。」飛天豹子不在乎唯我居士冒
火:「派鏡花妖與生死一筆合作,再送給魚藏社派遣計算姬小子,也是你。弄不好
,兩面都得罪了。
姬小子把魚藏社的人殺得落花流水,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你,我也跟著遭殃
……」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這些事與我無關。」
「是嗎?姬小子的主要目標,是生死一筆那些人,他必須先剪除羽翼。幹掉了
魚藏社去掉右翼,下一個要剪的左翼就是你。洪老兄,不把生死一筆那些瘟神送走
,你我就得準備挺刀挨劍了,想想辦法吧!老兄。」
「我又能怎辦?」唯我屠士悚然而驚,壓下了怒火:「生死一筆那些人的事沒
辦妥,是不會滾蛋的,我能趕他們走嗎?沒知識。」
「他們到底有些什麼大事未了?」
「我怎知道?反正杭州方面來了人,每個人都顯得神秘萬分,船上戒備森嚴,
甚至虎丘的人也參與了。」唯我居士臉上湧起得意的神情:「哈!我看出一點苗頭
徵兆了。」
「怎麼了?」
「他們可能要走。」唯我居士一拳搗在掌心上:「我發現他們有人去找荀東主
。」
「荀秋陽南貨行?」
「不錯。」
「這意味著……」
「借荀秋陽南貨行的貨船上京。」
「開玩笑,專使們有三艘座舟,會作踐自己改乘貨船受活罪?沒知識。」飛天
豹子模仿唯我居士嘲弄的口氣,模仿得維妙維肖。
「那可不一定哦!」唯我居士抓抓頭皮:「也許……也許敲詐荀東主,替他們
運幾船南貨上京,或者……反正一定牽涉到錢,他們本來就公然走私。算了,這反
正與我無關……」
「何不打聽打聽?你與荀東主交情深厚,有利同肥,他不至於不上道緊閉上嘴
。早些得到風聲,心裡是不是可以踏實些?去找荀東主吧!但願東廠的人早離疆界
,阿彌陀佛!」
李太監是蘇杭二府的主宰,江南地區的土皇帝。荀秋陽南貨行是江南第一大富
商,如果不巴結李太監,恐怕早就抄家毀店了。唯我居士是常駐蘇州的走狗頭頭、
當然更是荀東主巴結的第一號人物。巴結走狗頭頭的關係沒弄好,絕對不可能獲得
主人李太監的青睞。
過不了門子的一關,哪能見到主人?唯我居士如果向荀東主討消息,荀東主怎
敢拒絕?
「好,我試試看。」唯我居士意動。
「不要試,去做,洪老兄。」飛天豹子用鼓勵的口吻說:「今天不做,明天…
…不,馬上就會後悔。」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有許多聰明人,自以為秘密做下的事,不會有人知
道,只有天知地知。
任何事如果牽涉到第二個人,想保持秘密談何容易?生死一筆與從杭州秘密抵
達的人,鬼鬼祟祟進行秘密勾當,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瞞不了有心人。
秘密活動在胥門和閶門兩處碼頭進行,有心人也在暗中注視情勢的發展。
戒備森嚴的小舟,總在天黑之後悄然活動,在上塘河往返,活動頗為頻繁。
唯我居士有自己的家,在他們的自己人口中,稱之為下處,因為那不是他真正
的家。
他的家根本不在蘇州,眾所周知他只是一個孤老頭。據說他一生造孽大多,殺
人如麻,早年綽號稱活閻羅,手中一把形如大劍的閻王今,重有十八斤,雙手掄動
力道千鈞,不知殺死了多少人,所以無兒無女,花甲年紀孤零零還在造孽作惡,狡
猾貪婪的個性愈老愈強烈。
他居然想求菩薩保佑,卻放不下屠刀,出家又不甘心,所以做了居士。居士,
也就是在家修行的佛門信徒,初一十五吃素唸經,不必出家做和尚四大皆空。
他的下處,就在撫前街的街尾,是一座精巧的四合院,帶了幾個心腹住在一起
,內堂養了幾個不三不四的女人,街坊稱他洪大老爺。
在織造署忙了一天,花了半個時辰才回到撫前街下處。膳罷在廳堂召來六個心
腹,交代一些涉及機密的事務,一再叮嚀必須秘密進行,最後一再強調,加強警戒
嚴防意外,這幾天所有的人,最好少在外走動,因為昨天魚藏社的人遭殃,殺手餘
孽很可能前來鬧事討公道。
是他極力替東廠拉線,與魚藏社辦交易的,而他並不積極支持,態度曖昧反反
覆覆,把鏡花妖交給魚藏社,引起一連串不幸變故,很可能引起一些殺手的不滿。
再就是五嶽狂客那些人,那些俠義英雄們奈何不了東廠專使,把他當作洩憤的
目標,不得不防。事實上自從五嶽狂客一群人光臨之後,最先引起衝突的人,就是
織造署他那些爪牙,夥同巡撫署的走狗,興高采烈替東廠專使賣命,全力對付那些
俠義英雄。
那些多管閒事的俠義英雄,的確令人討厭,光棍不擋財路,俠義英雄就是專擋
財路的可厭人物。
他不怎麼擔心神魔費文裕和殺神姬玄華,費文裕的目標是東廠專使,姬玄華是
向專使索債的債主,他不時向姬玄華示好,一再暗示他不想與姬玄華結怨,所以姬
玄華不會找他的麻煩。
鏡花妖的事他沒有責任,他是身不由己,主持大局的是東廠專使,姬玄華沒有
理由找他。
其實他心中明白,他的態度反反覆覆,有意置身事外,完全是本於自身的利益
,所以飛天豹子譏笑他腳踏兩條船,姬玄華很可能來找他。
他不敢將心中的憂慮和恐懼,告訴他那些心腹,以免引起心腹們的驚懼恐慌,
影響士氣安全堪虞。
他趕走鏡花妖而不加以滅口,並非他一時心軟仁慈,而是有意向姬玄華示好,
也表示他並沒直接參與計算姬玄華。
打發心腹們走了,他返回內堂,兩個僕婦和他的同居女人,乖巧地侍候他梳洗
、換衣。
他有睡前喝一杯藥酒的習慣,喝完了才進房。換上了睡袍,他在太師椅安安逸
逸坐下,他那位芳齡僅雙十的漂亮女人,在案上調弄藥酒準備奉上,兩個僕婦在一
旁聽候使喚。
他不想娶妻納妾,所以這個年輕漂亮女人沒有名份,只是身邊的一個女人而已
,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
燈光明亮,有三個女人侍候他,把他當成大老爺,這是他應該享受的人生。
他坐得四平八穩,十分滿意目前的生活,一手輕捻已泛灰的三綹胡,目光落在
同床女人身上。
那女人年輕貌美,隆胸細腰十分撩人情慾,舉動輕盈靈巧,那春筍似的纖指,
拈起注了大半杯金紅酒液的紅瓷杯,臉上有可愛的笑容,裊裊娜娜向他走近,另一
纖手持穩銀盤,杯徐徐遞近他的胸前。
「老爺。」女人妖柔的嗓音十分悅耳:「福祿壽酒,祝老爺龍馬精神。」
他呵呵笑,就女人手中徐徐喝乾杯中酒,正想伸手撫摸女人的腰肢,臉上暖昧
的笑容有濃濃的情慾味。
女人將杯置在銀盤上,妖媚地一聲輕笑,小腰肢一扭,象徵性地閃躲他的手。
女人的笑容突然僵住了,換上了驚容,被他臉上的表情嚇壞了,他眼中突然暴
射的眼神太可怕,女人以為觸怒了他,捧茶盤的手急劇顫抖。
手一撥倏然站起,女人驚叫一聲,斜撞出八尺外,銀茶盤中的酒杯飛落方磚地
上,打得粉碎。
兩個僕婦一聲驚叫,驚恐地向兩側壁根躲。
廳堂中間,姬玄華雙手抱肘屹立,穿的是青袍,身上沒帶有兵刃。
那把唬人的雁翎刀不在,大概不打算在這裡表演砍瓜切菜啦!
他生性陰沉,面對任何惡劣的情勢,也可以控制情緒不會激動,他是見過大風
大浪,身經百戰武功超絕,威震江湖的元老級名宿。
身上穿了睡袍,腳下是派不上用場的便鞋,手中沒有任何兵刃暗器,情勢惡劣
得很。
離開太師椅,他順手抓住放置在案旁,專用來抓背癢的一根竹如意,至少手中
有東西施展了。
「我想,你一定是姬玄華。」他保持冷靜,其實心中緊張,他那幾個心腹,可
能不會趕來支援了。
「正是區區在下。」姬玄華臉上的笑意邪邪地,不像來殺人抵債的債主。
「幸會幸會,咱們終於見面了。」
「對,咱們終於見面了,幸與不幸,不久自知。」
「請問,夤夜光臨,有何指教?」
「與閣下攀交情。」
「不是問罪?」
「閣下有罪嗎?」
「你應該明白,我身不由己。」
「我知道,你必須仰生死一筆的鼻息,所以我不怪你。你做李太監的走狗,搜
刮江南官民屠殺無辜,也不全是你的錯,你不干另外有人干。江南人與我無親無故
,我犯不著替他們雪恨申冤。真要逞英雄打抱不平,我該到杭州去找李太監。」
「哪你為何不去?」他用諷刺的口吻問。
「我在蘇州有事,自己的事要緊。我不是以天下為己任的英雄志士,即使他在
蘇州,如果他不沖犯我,我也不會找他砍他的頭。誠如閣下所說,他所作那些禍國
殃民的狗屁事,也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四個字,是一切罪惡的擋箭牌。廢話少說
,我不是來和你說廢話的。」
「哪你要幹什麼?」
「你我這種人,不喜歡辦事用理字做借口,但為了師出有名,也得捏造一些理
由表示自己氣壯。丟開鏡花妖的事不計較,你不斷把我的行蹤供給生死一筆,就憑
這一點點理由,我找你名正言順。鏡花妖帶了你的一千兩銀票,能在木瀆鎮找到我
,就是你的功勞,連生死一筆也帶了爪牙蜂擁而至。所以,我說你也欠了我一筆債
,你是否承認無關宏旨,天下間賴債的人多著呢!」
「我可以合理地償你的債,而且分擔生死一筆的債,他欠你的二萬兩銀子我保
付,夠意思吧?」唯我居士大方得很,要錢的事好辦,他付得起:「我承認我惹不
起你,所以一開始我就告誡我的人,離開你遠一點,我知道閻王易處,小鬼難纏的
道理。開出價碼來,老弟。」
「冤有頭,債有主;生死一筆一代裊雄,他也用不著你替他背債。你欠的,你
還。我的債碼是:從杭州來的一艘船。那艘船不是你蘇杭織造署的,是生死一筆三
艘專使座舟的另外一艘,你派有人負責碼頭警戒那一艘。我要那艘船,把你的人撤
走。」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生死一筆會要我的腦袋。」唯我居士大吃一驚,這價
碼未免高得太離譜。
「那是你的難題。」姬玄華擺出強梁面孔:「你足智多謀,詭計多端,不難製
造有利情勢,會讓生死一筆知道出事不是你的錯,不敢砍你的腦袋。」
「辦不到。」唯我居士咬牙說。
「那就是你我當面解決的時候了。」
「好,我唯我居上是有擔當的一代之雄,我要更衣,和你以英雄對英雄的方式
解決。」
「好,請便,我在外面院子裡等你。」姬玄華轉身便走:「快一點,希望你不
要從屋後溜之大吉,屋後有神魔費文裕把守,他是你最可怕的生死對頭。」
人到了無路可走時,玉碎的勇氣會產生超人的精力。
唯我居士不是怕死鬼,只是不想無謂的拚搏而已,能用謀略平安解決的事,又
何必用生命去冒險?所以他一直採用腳踏兩條船的手段,在東廠專使與姬玄華之間
,翻雲覆雨而躲在一旁看風色,避免直接介入置身風暴外。
現在,他必須作生死的抉擇了。
他的心腹毫無動靜,他知道這些心腹已經靠不住,很可能已遭到不幸,不可能
助他度過難關了。
神魔費文裕也來了,他知道大事去矣!
踏入空曠的院子,凜冽的寒風刮起一陣旋舞的落葉和塵埃,好黑好黑,似乎全
城都死了,只有他一個活人,一個正走向死亡的活人。
深深吸入一口氣,他回頭瞥了漆黑的內堂一眼,那裡面有他用血汗掙來的錢財
產業,有他心愛的女人,有他……現在,他必須丟棄了。
一咬牙,舉起手中的閻王令,冰冷的感覺讓他覺得,這把伴隨了他大半生,不
知飲了多少鮮血的兵刃,似乎比往昔沉重了許多。
兵刃不會增重,而是他老了。
朦朧中,他看到卓立在風沙中的依稀人影,手中那把令蘇州群豪膽寒的雁翎刀
,似乎刀氣已從三丈外傳來,那蕭殺寒森的無形壓力,讓他覺得脊樑發冷,心向下
沉。這種殺氣的壓力,他這種屠夫型的人,是可以感覺出來的,他自己也可以發出
這種震懾對手的凌厲殺氣。
他再深深吸入一口長氣,豪情勃發。
想當年,他出道揚名立萬,雄心萬丈氣吞河岳,也與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豪
情意發氣傲天蒼。歲月悠悠,人可以老,氣不可奪,他雙手仍然每天揮動隨伴了他
大半生的閻王令,依然主宰許多人的生死。
一聲長嘯,他大踏步進入院子。
閻王令舉起了,一雙手堅定如鑄。
雙手如無千斤神力,決難使用這種重兵刃與人「交手」,能將之平舉片刻的人
已經不多,可知他依然老當益壯,天生神力並沒衰退。
「你還有機會全身而退。」姬玄華沉聲說。
「老夫有斃了你的信心。」他威風凜凜氣勢不減當年。
「得罪了。」
「你上。」
一聲冷哼,雁翎刀斜劈勢若雷霆。
「錚錚」兩聲狂震,刀氣破風聲有如隱隱殷雷,熱流驅走了寒氣,每一擊皆石
破天驚。
人影乍合乍分,兩種重兵刃硬碰硬狂野接觸,雙方都用上了真才實學,一接觸
優劣立判。
唯我居士斜衝出兩丈外,馬步一亂。
「接刀!」沉喝聲震耳,刀風壓體。
他旋身發招,用上了全身勁道錚一聲暴震,封住了跟蹤追襲的一刀,兇猛絕倫
的壓力,震得他雙膀如中電殛,馬步虛浮,身形斜震暴退,直向廂廊急撞,一聲大
震,不受控制的閻王今,砍斷了一根海碗粗的廊柱,屋頂發出格吱吱怪響。
刀光如驚電,猛烈無比排空而至。
他已無力再碰接這一刀,飛竄出丈外,凜冽的刀氣掠右側背而過,只感到毛骨
悚然,有肉裂骨折的感覺,護體神功似有在刀氣強壓爆炸的現象。
竄勢未止,眩目的刀光已劃空光臨。
他從沒碰上勁道如此可怕的對手,更沒見過攻勢如此強猛激烈的勁敵,那種無
可克當、能緊躡而至綿綿進攻的氣勢,世所罕見。
總算手腳還算靈活,在千鈞一髮間扭身擋住了這一刀。
金鐵狂震聲中,他被猛烈無匹的震力,震得連人帶令飛拋出丈外,「叭」一聲
摔跌、滾動、僕伏。
閻王令遠拋出兩丈外,他感到雙手已經麻木得不屬於他的了。
他吃力地掙扎,屈一膝挺起上身。
刀光在眼前閃爍,強烈的刀氣令他徹體生寒。
「我如果失職。」他虛脫地說:「死的人將不止我一個,我的下屬也將許多人
遭殃。」
「你死了,一了百了,不必為他們操心了,他們有他們的前程。」姬玄華兇狠
地說。
只要刀光一閃,他的腦袋如果不飛起,便會從中分裂,世間其他的事皆與他無
關了。
「我不能偷生怕死,只顧苟全性命。但我可以把他們的動靜告訴你,以及他們
可能的行動如何。不然,你劈了我好了。」
「唔!殺了你,於事無補。」
「那是一定的,明天他們將另有新的司令人。」
「好,我同意交換。」
「一言為定。」他心中一寬,卻感到渾身發虛,手腳一軟,虛脫地重新仆倒。
名列天下第一大南貨店的荀秋陽南貨行,店堂倉棧之大,也是首屈一指的,各
處到底有多少房舍密室,恐怕連目下的第三代東主也糊糊塗塗。
一座位於堂奧深處的密室,荀東主與兩位年約半百的夫子,和生死一筆五個東
廠高階人物,洽商涉及機密的重要大事。
那位佩了繡春軍刀的人,從招文袋中取出一小袋文件,一一攤放在長案上,然
後向對面苟東主三人面前一推,示意讓對方過目。
那是蘇杭兩地,幾家有名氣的錢莊,所開具出來的莊會票,面額大小不一。
南京有四家大錢莊,在京師設有分號。蘇州也有兩家,但所開具的莊會票面額
都不大。
其他大小錢莊,營業地區以南京浙江為限。(蘇州屬南京)
寶泉局的官會票,雖說可以通行天下,但只限於小面額的會票,千兩以上的極
為罕見。
主要的大額會票,通常都屬於官府之間的往來,數量也不多。
假使從杭州帶一千兩銀子上京師,而且一到京師便需立即使用,那就損失大了
,甚至根本所無法使用。
杭州的銀錠形式,十兩莊是兩頭稍大的紡錘式銀塊,與京師的豬腰式不同,京
師人不使用杭州式的塊,杭州人也不收湖廣的磚形銀錠。所以說,各地所鑄的銀錠
型式都不同,按各地使用的習慣鑄制,只在本地行使,任何銀錠都不是天下通行的
。外地銀錠流入,一律行使改鑄。在杭州懷銀北上京師,市面是無法行使的。
一大堆各式銀票都是莊會票,一出江南有如廢物。
一位夫子取過算盤,劈哩啪啦快速地逐張統計,片刻便有了結果。
「三十二萬六千五百兩。」夫子面無表情報出結果。
荀東主的臉沉下來了,像是苦瓜臉。
「萬大人,小店京師的分號,把全部家噹噹貨物全折現,也值不了十萬兩銀子
。」荀東主叫起苦來:「敝號這裡出票,京師敝分號如何能兌現?」
「你聽著。」生死一筆胸有成竹,神情嚴厲:「我用織造欽差與東廠緹騎旗號
一份,插在你的十艘貨船上,由專使座舟領航,勒令各地稅關及地方官吏派員護送
,沿途毫無阻滯。
十艘船的貨物,到京師恰好趕上辦年貨季節,應該可以賣得三十萬兩以上,這
得要你計劃得宜,運些值錢的貨物,我認為在稅金上,你就可以淨省十萬兩銀子。
」
「這……」荀東主的臉色開朗得好快,這可是天大的便宜:「只是期限太過急
迫……」
「放勤快些呀!有錢可使鬼推磨,我會交代織造署的人,全力支援的。」
從蘇州運貨物至京師,最少也有十處大稅關,三十處小稅站,每一關一站都憑
單抽稅,處處要錢打點。一船貨物如果能免稅,保證可賺五倍利。
「好,我一定如期辦妥。」荀東主心花怒放,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其中一艘船,留下八尺艙位,本座有些箱籠,由貴船帶往京師。」生死一筆
泰然自若交代:「專使座舟載不下,東主可以自行指定某一艘船承載。」
「好的。」
「貴號的會票有問題嗎?」
「沒問題。王夫子,開票,全額開具,不收釐金。」
「遵命。」王夫子恭敬地應喏。
生死一筆讓荀東主自行指定承載的船,表示所要運的箱籠,不會是必須守秘的
機密,定然是專使老爺們順便帶的私貨,無關緊要。
三更初正之間,生死一筆五個人方離開荀秋陽南貨行。
鏡花妖必須離開蘇州了,這裡已經沒有她容身之地。
她心中雪亮,唯我居士並非為了道義,更非為了仁慈而讓她活命,大方地棄約
而趕她走,而是怕因此而惹起姬玄華的報復,這老狐狸從來就沒對其他的人仁慈過
,怕姬玄華遷怒後果可怕,更怕姬玄華借口算賬而破財。
處理了一些牽連,她淒淒惶惶提了一隻包裹,走上了至楓橋鎮的大道,要在楓
橋鎮雇船遠走高飛,本來她可以在閶門乘船至楓橋,或者乾脆在胥門乘客船直航鎮
江,但兩門的碼頭戒備森嚴,她不想再招惹麻煩。
碼頭有走狗戒備,她如果還沒脫離織造署,必定會被派前往留意可疑人物,或
者配合巡撫署的人,搜捕民變後漏網的黑名單暴民,以摧毀那些漏網暴民再次襲擊
專使座舟的禍患。
那些黑名單中的漏網暴民,仍然極端仇視三家走狗,尤其對京都來的專使恨之
刺骨,有機會就明槍暗箭齊施,殺一個算一個。
這幾年來,織造署與巡撫署兩家走狗,被蘇杭兩府的人看成過街的老鼠,先後
有些人失蹤或陳屍偏僻處。民變之後,走狗們根本不敢單獨在外走動,說不定走在
大街上,背後被人捅上一刀,也不知道從哪一家店舖或巷口,飛出一枝鋼鏢或一把
飛刀。
這期間,她與水月妖、妙劍,三人聯合行動,不敢落單在外行走,成為頗為堅
強的三人小組,一直沒碰上襲擊或暗殺事故。
連那些富正義感的俠義英雄,過境的江湖好漢,也不敢不自量力向她們挑釁,
七妖八怪五夜叉的聲威,足以讓那些英雄好漢們卻步。
現在她脫離了織造署,真正落了單。
懷著不安的心情,匆匆奔向楓橋鎮,愈早離開愈安全,她只想早些離開這含有
敵意的城市。
三里,五里,路右的河堤小涼亭,有三個她不陌生的人,在亭中歇息,目光留
意河上往來的船隻,像獵犬搜尋獵物。
從閶門分流而來的兩條河,山塘河從沙盆潭分流,繞虎丘,至滸墅關重流入運
河。另一條便是府城潛舟所經的河道,稱南塘河或上塘河,也叫新開河,從三里濠
分水,入楓橋漕河(運河)北行的船隻,皆從這條河發航,因此往來船隻甚多。
其中一人偶然轉首回顧,發現她了。
她心中的不安加深了,但並不害怕。
她認識這三個人:江南七劍客之一的一劍魂飛羅威,擒龍客徐家謀、黑道十大
浪人之一五路財神黎東興。
都是老相好,以往交情不薄。而在名義上,她的身份地位比他們高一級。
都是巡撫署的高手名家,過去這三個人還真不敢在她面前耀武揚威。
現在,她離開了織造署,這三個傢伙不會再賣她的帳,所以臉色不友好。
三個高手名宿皆已轉過身來,目光的的注視著她走近,臉上的曖昧神情可憎,
似乎把她看成怪物。
「諸位公幹?」她不得不打招呼,畢竟曾經在蘇州相處了一段漫長時日,交情
不薄,在一起狼狽為奸的機會甚多,表面的友誼維持得相當不錯。
「不錯,留意一些可疑人物。」一劍魂飛的陰笑實在令人反胃:「就這樣走了
?」
「不走行嗎?」她在路側止步苦笑:「唯我居士洪總監不會白花冤枉錢,留用
已失去利用價值的人。」
「有什麼好埋怨的?」一劍魂飛的陰笑更可厭了:「你包裹裡一定有不少張銀
票,有不少珍寶首飾。這幾年你在織造署得意,應該獲得的都到手了,現在功成身
退,不再擔驚受怕,已經夠幸運的了。」
「你們也不錯呀!」她不想生事,看出這三個傢伙不懷好意,不得不把話說得
客氣些:「每個人都置了產業,都是大爺級的人物了,咱們很幸運呢。天色不早,
得趕到楓橋鎮乘船,後會有期。」
她剛舉步,五路財神卻喚住了她。
「韓姑娘,稍候。」五路財神的陰笑,比一劍魂笑更可憎:「你知道火鳳三姑
,與奈河妖姬交情不薄吧?」
她心中一跳,暗叫不妙。
「她們同是江湖道上,大名鼎鼎的巫門三女中的兩個。」她沉著地說:「是否
有交情,我就不知道了。通常同行相忌,多少有點爭名的所謂排名之爭,她們不是
真正的同門,保持良好交情的可能性不大。」
「正相反,她們的交情頗為深厚。」
「哦!頗為難得呀!」
「奈河妖姬與魚藏社的金花娘子,也交情不薄,聽說金花娘子請奈河妖姬,與
你聯手計算姬小輩,不會是空穴來風吧?」
她與兩個巫女,都有些沾連。上次在酒樓,火鳳三姑用煉獄毒火計算姬玄華失
敗,火鳳三姑遷怒於她,這是意料中事。
金花娘子要奈河妖姬教她克制姬玄華的巫術,她並沒與奈河妖姬見過面,當夜
魚藏社被姬玄華和費文裕掃庭犁穴,她並不知道遭劫的人中,是否有奈河妖姬在內
。
「我根本不曾見過奈河妖姬。」她乾脆裝糊塗:「奈河妖姬在江湖行蹤如謎,
我不相信她恰巧剛好在蘇州遊蕩。」
「她不但恰巧在蘇州,而且死在樂橋魚藏社的秘窟裡。我曾經帶了人善後,發
現她衣裙不整,死在一處甬道口,是被人出其不意殺死的,可能是聞變驚起,倉猝
間奔出房便被一劍貫胸。」
「我一點也不知道。」她硬著頭皮說,事實上她也的確不知道。
「那晚你在現場。」
「該說我被金花娘子囚禁了。」
「是嗎?」
「咦!五路財神,你有何用意?」
她的確心頭火發,這種質問的口吻,她委實不習慣,如果她仍然在織造署,五
路財神怎敢在她面前無禮?
這三個傢伙,都是巡撫署走狗中,地位相當高的高手名宿,但在織造署走狗面
前,先天上身份就低一級。在江湖的名頭地位,她也比這三個人的名氣稍高些。
「火鳳三姑要知道詳情。」五路財神獰笑。
「她可以去問魚藏社的人,有幾個重傷仍然留得命在。出事時我一直就躲在房
裡,我哪敢干預魚藏社的恩怨是非?」
「她要找你,你是唯一的目擊者。」
「胡說八道,我不是目擊者,我是一個膽小鬼,不敢管別人的閒事,有警時躲
得穩穩地,也輪不到我出頭插手逞英雄。她要找我,叫她來吧!我在江猢上等她,
我不想在蘇州多耽一刻。」她扭頭便走。
「且慢!」五路財神高叫:「火鳳三姑托我留意你的行蹤,她不久將到,勞駕
在這裡稍候,你們當面解決,耽誤不了多久的。」
「抱歉,我得趕船……」
「韓姑娘,不要使我為難。」五路財神沉聲說。
「你想強留?」她逐漸失去耐性。
「如有必要,我會強留的。」
「你行嗎?」她將包裹繫在背上,鳳目中怒火在燃燒。
「有咱們在,他一定行。」一劍魂飛獰笑接口:「韓姑娘,不要不識相。」
她早就看出這三個傢伙不懷好意,果真不幸而料中,因此並不怎麼感到意外,
僅感到十分氣憤。
「人不能失勢,失勢就完了。」她無限感慨,也感到窮途末路的悲哀:「難怪
所有的豪霸,無不極力保持權勢強大,不斷擴張,至死方休,一旦失勢,倒下去就
永遠爬不起來了,不會有人再拉他一把,乘機落井下石的人卻多。我鏡花妖目下失
勢了,你們三個不要臉的貨色,就迫不及待落井下石了,可恥。」
「賤女人,你……」五路財神怒叫。
「你們不要做這種蠢事,以免惹火燒身。」她強忍一口惡氣,口氣一軟:「叫
火鳳三姑自己來找我吧!畢竟她是東廠專使來自京師的人,而你我之間的數年交情
仍在,犯不著傷了和氣,替她背禍擋災。」
「我們做蠢事?哼!」
「是的,做蠢事。唯我居士肯讓我大搖大擺離開,你知道為什麼嗎?」
「你已經無用……」
「是嗎?我鏡花妖手中劍仍然鋒利得很。姬玄華再三放過我,那是他對我仍有
三五分溫情。唯我居士如果殺我,他有幾個腦袋供雁翎刀砍劈?去問問貴總領飛天
豹子吧!看他敢不敢縱容你們向我撒野?」
飛天豹子比唯我居士更精明,見風轉舵的技巧更老練,任何牽涉到姬玄華的事
,皆亟力避免沾手,明裡不便公然約束手下的人置身事外,以免引起東廠專使的疑
心,暗中卻把盯梢策應的人減少,消息的供給也不夠完整。生死一筆明知他有意敷
衍暗中抗命,但也無奈他何。
「那是咱們私人的交情,與總領無關。」五路財神厲聲說:「受人之托,忠人
之事,何況咱們與火鳳三姑私交情誼不薄,替她留下你公私兩便。你最好識時務,
哼!進亭子裡等候,走!」
三人兩面一分,強行留客的意圖極為明顯。
一比一,這三個傢伙的武功,都比她差一分兩分,甚至三分。一比三,她毫無
希望。
「恐怕你得親自強行留客了。」她一步步向大道中間退。「五路財神,我等你
出手。」
她希望激五路財神一個人上,卻希望落空。
「笨鳥兒先飛,在下先出手留客。」一劍魂飛怪叫,拔劍從右面抄出。
「左翼是我的地盤。」擒龍客向左繞,劍出鞘發出懾人心魄的虎嘯龍吟。
「她是我的!」五路財神大叫,劍發飛虹戲日,走中宮兇猛地撲上了,比先飛
的笨鳥快了一剎那。
錚一聲金鳴,她準確地封住攻上盤的飛虹戲日快招,還來不及乘勢反擊,一劍
魂飛的劍,已光臨她的左脅背,劍氣壓體。
她不敢不封架,閃避已來不及了,錚一聲扭身將眼看及脅肋的劍架開,擒龍客
的劍已乘虛而入,鋒尖將及她的背心。
她除了狂亂地封架之外,毫無反擊回敬的機會,被三人你來我往八方圍攻,險
象橫生岌岌可危,幸而三人聯手的默契不夠,抓不住三劍匯聚的機會,基本武功一
比一皆沒有她扎實,無法造成將她逼至中心行致命合擊的機會,她也亟力避免成為
三人同襲的中心,三二十招之後仍可支持,但情勢愈來愈險惡了。
大道寬闊,劍影漫天,行人紛紛走避,只有少數膽大的人敢在遠處旁觀。
激鬥中,竟然有人走近。
「原來是狗咬狗,大有看頭。」銀鈴似的悅耳嗓音飛揚,說的話可就傷人味十
足:「三個混蛋大男人,聯手圍攻一個女人,真不要臉,把男人的臉面丟盡了,呸
!這三頭狗真卑賤。」
一劍魂飛突然虛晃一劍,跳出戰圈撒腿便跑。
是扮成村姑的高黛,脅下挾著用青巾裹住的劍。
眾所周知,高黛與姬玄華曾經出雙入對。這位江南七劍客之一的過氣劍客,提
起姬玄華便發抖,高黛既然出現了,姬玄華很可能就躲在左近。
這人還夠道義,逃走時居然發出暗號,招呼兩位同伴快撤,他一走重圍立解。
五路財神很聰明,從另一端狂奔。
擒龍客走了霉運,向側飛退,恰好衝向高黛,還弄不清罵人的女性嗓音是何來
路,也沒弄清同伴為何見鬼似的退走。
「滾!」妖叱聲入耳,右臂挨了重重的一腳,狂叫一聲,向左前方衝出丈外,
忘了痛楚,也不想回頭看看踢他的人是誰,拚命撒腿狂奔。
鏡花妖已經力盡,以劍支地喘息。
高黛走近冷冷一笑,鳳目中冷電湛湛。
「謝謝你,高小妹。」鏡花妖收劍訕訕地說:「不是狗咬狗,而是他們打落水
狗。」
「我已經開始後悔了。」高黛語氣卻不友好。
「你後悔什麼?」
「後悔把他們嚇走了,我應該讓他們狠狠地咬你幾口,或咬死算了,你就沒有
再計算姬大哥的機會了。」高黛恨意甚深,口氣卻不夠強硬。
「我還敢再計算他?」鏡花妖愧然低喟:「我正要離開遠走高飛,我承認我對
不起他……」
「是嗎?」
「我……」
「你如果真的心中有愧,真的有心遠走高飛,是不是該在閶門碼頭上船?你不
會是走錯路吧?」
「我要到楓橋碼頭乘便船……」
「你說慌,分明是存心不良。我警告你,不要做得太過份了。你這人盡可夫的
妖婦,利用他對你仍有一分半分溫情,再三計算他、出賣他,真可恥。他不忍心懲
罰你,我可不能容忍你再玩弄陰謀詭計傷害他。你給我向後轉,回府城乘船往南走
,杭州有你的老相好,你必須遠遠地離開不要回來。」高黛愈說愈火,野性將發:
「不然,我一定殺死你,你本來就是李太監的忠實走狗,我殺你名正言順。」
「天啊!我這一轉回去,可能兇多吉少……」
「你不會,巡撫署的走狗只是想乘機羞辱你,過去受到織造署的人欺壓含恨在
心,一有機會就不顧利害報復,知道結果可怕,就不會冒險自我麻煩了,快走!」
「不要逼……我……」鏡花妖轉身慢慢舉步,一面憤懣地嘀咕。
「這是你自找的。」
「你……」
「你實在不該,再三做出這種情斷義絕的事。畢竟你和姬大哥曾經兩情相悅,
他並沒負你,他不負從前恩愛反為仇的責任,你卻再三……」
「我是被逼的。」
「遁辭!我真不願放過你……」
鏡花妖猛地旋身,身動劍出鞘,出其不意發起極為快速兇狠的攻擊,劍吐出致
命的雷電。
這一擊應該十拿九穩,三流人物也可以將一流高手突然擺平。
她估錯了高黛的武功修為,眼看要一劍貫入高黛的小腹,人影卻從劍尖前暴退
,反應之快無與倫比,鋒尖以分厘之差落空,退勢與她遞劍的速度相當,甚至略快
分毫,劍全力送出,似乎劍將人送走而無法貫入。
她瘋狂地追擊,招發織女投梭,如影附形跟進,一連七劍滑進了十四步,最後
一劍幾乎貫入高黛的胸口,仍然差了那麼一點點。
這一點點便注定了她的失敗,高黛以突然爆發的奇速,斜閃出八尺,劍終於獲
得機會出鞘。
高黛以空前狂野的聲勢反擊了,一聲嬌叱劍幻化滿天雷電。
「錚錚錚錚……」她用上了全部精力,化解了七劍猛烈的狠招,退回了原位,
出了一身冷汗。
論劍術,她差了一大段距離,比御劍的內功,她也不是敵手。
她完全陷入挨打的絕境,除了封架閃躲之外,完全失去反擊回敬的機會,漫天
劍影吞吐中,每一劍似乎皆光臨她的胸腹脅肋,無法堵住連續鍥入的可怕劍光,片
刻間,右肋後與右胯,共出現了四處鋒尖擦過,所留下的血縫,傷勢都不重,皮肉
之傷而已,但已令她心膽俱寒。
「不殺你此恨難消。」高黛一面逼攻,一面咬著銀牙大罵:「你這人盡可夫的
賤淫婦……」
側方人影電射而來,北面河岸也有一艘船快速地直撞上河堤。
「走!大魚出來了。」叫聲傳到,電射而來的人影是姬玄華。
她側射兩丈,收劍抓住姬玄華的手,三兩起落便消失在葉已落盡的桑田內。
船上共有十四個人,瘋子般銜尾狂追。
鏡花妖僵在當地,冷汗徹體驚魂未定。
府城方向來了三個人,盯住她嘿嘿陰笑。
「你……你們果真仍在利……利用我?」她有點失魂落魄,感到寒意更濃了:
「你……你們怎……怎麼可能知……知道我的行……行動意……意向?」
三個人,她的同僚飛刀呂飛,在織造署的身份地位都比她高一級,是織造署幾
個暗器名家中,可名列宗師級的飛刀聖手。
另兩人是東廠的檔頭,乾坤一劍解彪,五通神盧均奇,都是身份地位很高的人
物,她曾經隨五通神搶奪朱雀功曹。
兩家走狗本來就是一家人,聯合行動理所當然。
「你的一動一靜,皆在咱們的掌握中。」乾坤一劍說:「任何還有利用價值的
人,都必須利用,姬小狗潛匿在楓橋鎮,不是秘密。你對他餘情未斷,無路可走投
奔他也是人之常情。我們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但依情理推測的智慧比你高明。」
「罷了!我算是服了你們。」她絕望地收劍:「我已經力盡,不力盡也不是你
們任何一人的敵手,該怎辦你們就辦,我認了。」
「你很不錯。」五通神說:「能在高小賤人劍下支撐百十劍,你值得驕傲,上
次我估低了你,抱歉。」
「算了,她根本就沒打算殺我。她不殺,你們殺,是嗎?」
「咱們算定姬小狗會找你,果然料中了,他雖然不曾出面,但已經落入咱們的
計算中,可惜咱們的人來晚了一步,功虧一簣。但青天白日,他跑不了的。你總算
仍然替咱們盡了最後一分力,也已經表明你與姬小狗高家的人沒有結伙的可能。」
「我哪敢有這種妄想……」
「跟我們進京吧!」五通神說:「你是個好人才,三年兩載之後,幾乎可以保
證你淨賺十萬八萬兩銀子。再光彩地衣錦還鄉享受美好的人生。」
「我如果不……」
「你最好不要說不。」五通神臉色一沉:「咱們即將動身返京,沿途需要大量
人手,錯過了這次機會,你不可能有機會後悔了。」
「我是個很聰明的女人。」
「那就好。」
「要我跟你們回城嗎?」
「不,上船等候。」
「上船?」她指指擱在河岸的船。
「是的,到虎丘安頓,不必回賓館了,賓館已經不需要人手。」
「好的,上船。」她呼出一口長氣順從地說,這條命總算是保住了,以後命運
如何不必多想。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 刀光血影】
河對岸的一艘船內,幾個人從艙窗的窗縫,窺伺河這一面的動靜,看到乾坤一
劍三個人,帶了鏡花妖登船,六名健壯的船夫立即啟航,航向是府城。
要到虎丘,必須從閶門改駛入山塘河。
快船並不跟著啟航,仍在原地等候變化。
艙內躲了八個人,飛天豹子是領隊人。他是巡撫署的走狗總領,居然親自出動
躲躲藏藏,可知必定情勢嚴重,他必須瞭解情勢的變化。
七名手下中,有武功超絕,地位最高的幾個首腦人物,精銳齊出漪歟盛哉。
先前與鏡花妖打交道,要擒捉鏡花妖交給火鳳三姑的一劍魂飛,以及擒龍客徐
家謀、五路財神黎東興,都是他手下頗有地位的爪牙,但比起在艙中的首腦,地位
卻又低了一兩級。
「看清楚了吧?」飛天豹子陰森森地說:「咱們的人被派做媒子,做馬前卒,
日後一切後果,卻由咱們一肩挑,他們做得真絕啊!」
「誰叫咱們生下來就矮一截?」毒手陰神楊天祿冷冷地說:「班頭,認識從船
裡出來的十四個人嗎?」
「不認識。」飛天豹子說:「他們全都戴了北人的三片瓦風帽,放下掩耳只露
出雙目,隔這麼遠,你以為我生了透視眼嗎?」
「每一個人的輕功,都比咱們高明。」冥火真君歎了一口氣:「看來,咱們都
老了。天殺的!這些可怕的高手,到底在搞什麼鬼?」
「陰道長,你有何所指?」飛天豹子問。
「這些傢伙,可以確定的是:就是躲在魏公生祠裡的人,錯不了。」冥火真君
說:「他們的武功,可以斷言都比咱們高明,這十四個人,只是躲在魏公生祠內那
群人的一部份而已。他們人手足,武功超絕驚世,為何要咱們替他們做外圍警衛?
他們可以應付任何絕頂高手的挑釁,卻安安穩穩深藏在內,有警也不聞不問,理由
何在?」
那天晚上姬玄華夜探普惠生祠,不得其門而入,在外圍一時大意,猝不及防挨
了毒手陰神一記五毒玄陰攝魂掌,幾乎送掉老命。巡撫署的走狗負責外圍警戒,卻
不許接近生祠,所以不知生祠內,到底藏了些什麼人物。
現在,他們看到藏匿在生祠內的人了,可是看不見面貌,只知道每個人都是可
怕的超絕高手。
「生死一筆這混蛋故意隱藏實力,存心試探咱們的斤兩。」飛天豹子自以為是
:「現在明白認定咱們不可靠,只好把壓箱子的貨色搬出來啦!」
「說不通,班頭。」冥火真君提出疑問:「他們三批專使,目標皆是民變時,
擊殺專使北地第一劍客神劍晁慶的兇手費文裕。而早幾天費小輩不但出現了,而且
與姬小狗聯手,公然殺入賓館,殺上珠玉畫舫。那麼,生死一筆為何不將這些人派
出全力搜索?」
「而且不但不積極緝兇,反而準備返京。」毒手陰神也提出疑問:「臨走之前
才把主力派出,他們是不是忘了遠來江南的目的?」
「唔!大有可疑。」飛天豹子粗眉深鎖:「我想,我猜出一些眉目了。」
「班頭有何高見?」
「魚藏社步黑龍會的後塵,全軍覆沒瓦解冰消,他們知道奈何不了神魔費文裕
,不得不貪生怕死遁回京師。」
「唔!大有可能。」
「他們不想白來一趟,帶些私貨返京。目下他們最害怕的人,該是債主姬小輩
,姬小輩肯定會向他們索債,必定會搶劫他們的船。所以,他們不得不把隱藏的實
力派出,全力圖謀姬小輩,以免血本無歸。」
「很有道理。」冥火真君說:「他們如果斃不了姬小輩,肯定會血本無歸的。
班頭,千萬得設法保全咱們自己哪!」
「與我們何干?」
「他們如果要求你協力派人保護荀秋陽南貨行的十艘船,護送他們到鎮江,甚
至過江到揚州,你派不派?」
「這……」
「非派不可,毛巡撫會逼你派。那麼,咱們會有多少人賠上老命?誰經得起姬
小輩的雁翎刀痛宰?」
「老天爺!但願他們能宰了姬小輩。」飛天豹子叫起天來:「他不死,大亂不
止。」
「那十四位仁兄固然輕功驚世,姬小輩似乎更高明,能否追得上難以預料,姬
小輩也不見得應付不了這十四位仁兄。至少,我認為姬小輩擺脫他們並非難事。」
「但有一個並不怎麼高明的高小潑婦……」
「你放心,班頭。」冥火真君冷笑:「高小潑婦的輕功,恐怕比她老娘穿雲玉
燕還要高明些。這十四位仁兄的輕功固然很了得,但貧道和陰神見過更高明的人。
」
「那晚你們碰上的神秘人?」
「一點不錯,貧道的九幽冥火無效,陰神擊中他一掌,依然被他逃掉了。」
「你看,那個人會不會是姬小輩?」飛天豹子似乎想起了些什麼:「姬小輩在
蘇州首次現身,就是在虎丘劍池旁。」
「那個中掌的人早就死了,屍體已經在河底腐爛。」毒手陰神傲然地說:「老
夫的五毒玄陰攝魂掌,中者無救。班頭把他看成姬小輩,聯想未免太豐富了,姬小
輩沒有任何偷窺魏公生祠的理由。」
「不要太過於肯定了,楊老哥。」
「班頭,你最好相信我的話。唔!咱們走吧!在這裡隔岸觀火,耽擱得太久了
。」
「對,走吧!」飛天豹子立即招呼舟子啟航:「真想跟去看究竟,姬小輩死了
我才能安心。天殺的混蛋!先後來了四批專使,每一批都帶來橫禍飛災,搞了個烈
火焚天,天怒人怨。老天爺保佑,今後千萬不要再來了,這些絕子絕孫的狗王八害
人不淺。」
從此之後,直至滿清人入關,終明之世,東廠的緹騎不曾再出京至各地捉人抄
家,只敢在京都附近殺人。這就是徽州黃山民變與蘇州民變,所造成的結果,緹騎
,成了天下各地臣民仇視的焦點,像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滿洲人入關,取代了大明皇朝,重新建立皇家特務組織,運用得出神入化的皇
帝,是雍正和康熙,這就是令天下臣民膽裂的血滴子。
不同的是,血滴子決不會大舉出動,公然打起皇家特務旗號,至天下各地公然
勒索、屠殺、逮捕、抄家、虐殺天下忠貞不二的天下臣民。
滿清皇朝,也從來不曾派太監做欽差,至天下各地督政、督軍、督稅、任意虐
殺官民。
上塘河以南,胥江以西,主漕河以東,這一帶川渠縱橫,池沼溪流星羅棋布,
草木繁生,茂林修竹附近枯葦連綿,正是所謂蔽地。
追趕的十四個高手,總算能盯牢了目標,保持百十步的距離,沿曲折的小徑拚
命追。目標時隱時現,光天化日之下,他們已認定目標不敢停下來躲藏,早晚會筋
疲力盡任由宰割,像這樣拚命飛奔,支持不了多久的,血液會沸騰,呼吸一控制不
住,就會倒下了。
十四個人的速度,不可能完全一樣,有快有慢,快的人不能停留等候後面的人
跟上。
三里、五里……小徑左盤右旋,追的人魚貫追逐,起初還能保持首尾連貫,不
久便成了被斬成數段的長蛇,後面的人已看不見前面追得最快的人了。
前面的姬玄華與高黛姑娘,腳下愈來愈慢啦!
追得最快最近的五個人,也氣喘如牛腳下沉重了。
在一座大池塘邊上,有一座看守魚塘人過夜的小棚屋,九個人席地而坐,中間
放置用荷葉盛著的各式點心,每種點心都是蘇州的名產精品。
為首的人是五嶽狂客夫妻,主客是神魔費文裕,九個人吃得津津有味,談笑風
生。
這是一場難得的聚會,消息傳出將引起風波。
五嶽狂客八個人,都是俠義英雄中,德高望重名動天下的俠義英雄,神魔費文
裕卻是殺欽差專使的兇手。
費文裕的祖父天魔費衡,早年就是俠義英雄的死對頭,號稱魔中之魔,一輩子
沒做過一件好事。
費文裕在蘇州民變時,在巡撫衙門公堂,憤怒之下殺了欽差專使,激起轟動天
下的慘烈民變,博得天下人喝采,人人稱快,但畢竟是兇手罪犯。
另兩批專使與黑龍會覆沒的消息,已經正式大白於天下,消息正以驚人的奇速
,向天下各地轟傳。
第三批專使人人喪膽,這是必然的現象。
「這是我和姬兄弟的事。」費文裕鄭重地說:「我有權要求諸位袖手旁觀。諸
位雖然有權向生死一筆那些人討公道,老實說,理與氣皆有點難直難壯。你們纏住
那些人,真正的目的是保全善類,可以說,目的雖則不能完全達成,畢竟也成就裴
然。你們如果真的出面與他們拚命有了死傷,你們就成為兇手罪犯了。所以,你們
只能坐山觀虎鬥,袖手旁觀,看我們兄弟倆斬龍屠鳳。」
「呵呵!你兄弟倆辦你們的事,我們辦我們的。」五嶽狂客的知交好友,霸劍
張鴻儒撫須大笑:「你們在東,我們在西。老朽這些人,可以向老弟台保證,我們
不認識你神魔,當然不會幫你斬龍屠鳳。但那些來自天下各地的可怕牛鬼蛇神,向
我們動手行兇,我們當然不會任由宰割,我們有權自衛與你無關。」
「呵呵!放心啦!老弟台。」五嶽狂客更笑得開心:「我們還不想做殺欽差的
欽犯呢!
他們設誘餌布網張羅,反而被你兄弟倆誘他們入死路,殺欽差的人是你們,與
我們無關。我們只是一些見義勇為的人,恰好碰上仗義救死扶傷,救了的人是否能
救活那是天意,不能怪我們不盡力救助,對不對?」
這是掩耳盜鈴撿死魚的手段,俠義英雄們也會耍手段玩花樣。
「小丫頭是姬小哥帶壞的。」五嶽狂客的妻子也會作怪:「她偏偏看什麼鏡花
妖不順眼,要向妖女討公道,那些害民惡賊把小丫頭也當成要犯追,姬小哥真是害
人不淺。」
「這裡正是毀屍滅跡的好地方。」徐娘半老,依然明麗的散花仙子,指指路對
面的沼澤區,枯了的水澤表面不時冒出一串串沼氣泡:「要不了一年半載,連齒發
都會腐化不留痕跡,真是好地方。我們是來替他們埋屍的,殺人的事我們不管。」
「咱們似乎都懷有返老還童的心情,來這裡參與生死之鬥,似乎有不尊重生命
,把生死大事當兒戲之嫌,不足為法。」五嶽狂客臉色一正慨然說:「費小哥,你
們小心辦你們的事吧!除非有其必要,我們不會強出頭的,畢竟我們的目的不在殲
除這些害民賊,我們從事的釜底抽薪工作,在氣勢上就缺乏風蕭蕭的悲壯情懷,和
他們決死的心態並不強烈,勝算是難以預料的。放心啦!我們是很好的旁觀者,不
會妨礙你們的事,不需你們分心替我們擔憂。」
「那我就放心了。」費文裕對五嶽狂客的承諾相當滿意:「這一仗關乎姬兄弟
今後大計的成敗,所以我們將借此瞭解我們的實力。如果我們對付不了誘出來的小
撥人,又如何能應付更強的對手?所以不希望諸位參與姬兄弟的行動。」
姬玄華要以大盜旱天雷身份,搶劫魏奸閹生祠,這些俠義英雄哪能參與?俠義
英雄應該站在官府的一邊,毛巡撫就是建造普惠忠賢祠的倡建人。
「哦!姬小哥還有什麼行動?」五嶽狂客甚感關切:「需要充足的人手?」
「他要討債呀!」費文裕趕忙掩飾失言:「他是一個最討人嫌的債主,逼債逼
得緊面目可憎,討不回債,他是不會罷休的。」
遠處傳來一聲口哨,九個人一蹦而起。
裡外,小徑繞過一條小溪坡岸,在這一面恰好透過蘆葦梢頭,可以看到小徑的
景物。
姬玄華正和高黛經過那段小徑,高黛在前仍然有精力亂蹦亂跳,姬玄華則大踏
步急趕,並非用輕功趕長途,大踏步行走不浪費精力。
不久,追得最快的三個人飛奔而過。
「來了,希望來的人不至於太多。」費文裕略加整理長劍和百寶囊,向眾人揮
手示意,昂然出棚走了。
大池塘尾端,是一片枯草坪,小徑穿越其間,對面便是沼澤。
這裡,是最好的、可以盡量施展的決鬥場。
如果雙方人數懸殊,實力也懸殊,當然占懸殊優勢的一方,選擇這裡做屠場。
而姬玄華是勢弱的一方,必須避免選擇這裡做葬身之地。
他竟然選擇這裡,連敵人也大感意外。
高黛已經不在身邊,她成功地將人引來了,功成身退,姬玄華也不要她在場。
他先到達草場中心,緊了緊佩在腰間的雁翎刀。這種刀全長只有兩尺二,把就
有八寸長,所以可以雙手使用,佩在腰間,刀鞘尖有繩索綁在大腿上,所以不會妨
礙活動的手腳靈活。
通常,他單手使用。膂力不夠,精氣不足,單手使用相當危險,三下兩下精力
便耗掉一半了。
雙手使用則遠攻不便,容易陷入貼身肉搏危境,靈活度減半,威力卻倍增。
他出了一些汗,寒風一吹,渾身冷颼颼地,但他一點也不在乎。
抬頭望了望日色,太陽藏在雲層裡,概略可以看出方位,該是巳牌未午牌初時
光了。寒風撲面吹來,枯草簌簌怪響,枯枝亂飛。沼澤上空,已經看不到水禽飛翔
,它們都離開了,飛到遠遠的南方,明年再回來。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緩緩地、沉靜地活動伸展手腳。
搏殺之前,如果有機會調和舒展筋骨,潛力的發揮極有幫助,爆發力有意想不
到的異樣功能。
他必須面對這場考驗,以免一頭鑽進詭異莫測的網羅。通不過這一關,就必須
中止搶劫生祠的行動。
選擇這裡,表示他有玩命者的豪情。
目光回到那條小徑,百步外,追得最快的三個人,剛掠出茂密的竹叢,向草坪
的邊緣急進,隨即腳下一慢,利用緩步調和呼吸恢復精力。
被追的人正在等候他們,用不著追了。他們已看出情勢有了變化,已恍然明白
被追的人並非示怯逃走,而是有計劃地在等候他們,必須小心地恢復精力。
有一個人回頭張望,後續的人應該很快跟上來了。
姬玄華已停止活動手腳,冷然等候他們接近,虎目中冷電湛湛,站在那兒像把
關的天神。
三人繼續接近,沉穩的腳步表示已精力全復,一舉一動堅強有力氣勢懾人,殺
氣騰騰信心十足。
後面,兩個人奔入草場,然後又是兩個,後面的人終於陸續趕來了。
三人左右一分,面面對相,緊張的氣氛逐漸升,逐漸升至爆炸點。
三把劍同時出鞘,殺氣瀰漫。
雁翎刀緩緩出鞘,懾人心魄。
「你就是姬玄華?」為首那人一字一吐,每一字有如一枚鋼錐,鍥入腦門,鍥
入心底,那股奇異的聲波,可以震得對方腦門欲裂心向下沉。
「就是我,債主姬玄華。」姬玄華的嗓音卻平和暢緩,不帶絲毫戾氣。
「你該死!」
「看誰死。」
聲落刀動,刀光似驚電,刀過處,利刃急勁破風的音波似驟然光臨的風雷。
「錚錚!」劍急驟地擋住了狂野的兩刀,退了兩步火星飛濺。
後退佈陣,兩側恰好發動,兩枝劍排雲馭電而至,左右夾攻。
中間的人卻無法及時出劍策應,反震力太猛,退勢無法止住,馬步也不穩。
刀光狂旋,人影如虛似幻,左一閃刀似奔雷,震開劍取得中宮,扭身反抽刀,
向右疾射刀光再起。
「嗯……」左面那人劍向上升彈,人向後退,右脅裂了一條大縫,內臟外流。
「錚錚!」右面那人一劍落空,剛跟上遞劍攻姬玄華的左背肋,刀已迴旋,連
封兩刀,劍脫手飛騰,虎口鮮血迸流,人向側挫。
刀光如電,一閃即沒,劈開這人的右肩,胸下裂開直抵腰腹。
刀一拖血跡斑斑,猛撲中間剛穩下馬步的人,雙手運刀有如雷霆下擊,這一刀
下去,磨盤大的巨石也將中分,凜冽的刀氣徹骨生寒。
眨眼間,刀劈了兩個人。
中間那人心膽俱寒,仰面從刀下飛退丈外。
後面兩個人到了,怒吼聲中左右超越。
刀光斜掠,噹一聲刀脊拍開從右超越的大劊刀,重傢伙對重傢伙,大劊刀向外
急蕩,空門大開。
雁翎刀無情地掠過那人的頸脖,頭離頸飛起,帶血的刀光,閃電似的光臨左面
那人的右肋,一尺四寸的刀身將兩肋貫穿。
一聲怒吼,屍體被刀挑飛,兇猛地砸向為首的人,刀也隨屍衝進。
好殘忍的瘋狂搏殺,一刀一個刀刀絕情。
為首那人向側急閃,從屍體旁吐出一劍,快逾電光石火,劍氣似怒濤。
隨屍撲到的雁翎刀,在劍尖剛接觸右胸的剎那間,刀疾沉錚一聲劍下沉近尺,
刀一掀一絞,劍無法回收,向外急蕩,人亦借力側倒滾出丈外,刀掠頂門而過,把
三片瓦風帽砍飛了。
又有兩人趕到,驚怖得不敢衝上。望你不要讓在下失望。」
「你……你真把上兩批專使……」
「所有參予追殺我的人,包括你們花重金聘請的黑龍會殺手,全殺光了。現在
,你們這一批也不例外。」
姬玄華哼了一聲,舉刀揮動。
「老哥,你不要搶我的債。」姬玄華大聲抗議:「他們欠我兩萬多兩銀子的債
,你把他們殺光光,我向誰討債呀,講講理好不好?」
「他們也欠我的債呀!」
「但我的債……」
「人命債比錢財債重……」
泰山鬼王的左手,乘兩人拌嘴分心的好機,猛然發難,小飛叉射向費文裕,人
揮劍撲向姬玄華。其他九個人不約而同,在暗號下瘋狂衝進。
泰山鬼王最先發動,也到得最快,劍化電虹鳳雷俱發,射向姬玄華胸腹。
姬玄華橫刀屹立,哼了一聲絲紋不動,屹立如泰山,虎目中冷電四射。
鋒尖距姬玄華胸口僅半尺,風雷似的劍氣乍消,劍的力道陡然消失,但仍然向
前吐出。
雁翎刀微動,噹一聲隔開力道已失的劍,向左邁出一步,讓泰山鬼王像瘋牛般
貼身沖過。
泰山鬼王的左右太陽穴,橫貫著那枚九龍絕脈針。
那把小飛叉,卻出現在費文裕手中。
刀光耀目,石破天驚,以比對方快一倍的速度和威力,衝向湧來的刀山劍海。
人影狂亂,刀劍發瘋,響起一陣驚心動魄的金鐵交鳴聲,血雨紛飛肢體凌落,
好一場令人膽裂的瘋狂大屠殺,雁翎刀所經處波開浪裂。
五嶽狂客一群人,站在不遠處的池塘邊搖頭歎息。
費文裕在不遠處袖手旁觀,不時拋弄著小飛叉表示心情毫不緊張。
片刻,又片刻。
謝謝天!終於結束了。
姬玄華站在屍堆中,環顧四周,突然將沾滿鮮血的雁翎刀,擲出十餘丈外,刀
呼嘯著急劇旋轉,有如長虹經天,飛落在沼澤爛泥裡。
「兄弟,可以去。」費文裕丟了小飛叉,大聲說。
「你也去,老哥。」姬玄華說:「你去,我的膽氣也旺些。」
「我去,他們便知道是你了。」
「反正姬玄華也將消失……」
「不,你去,我在外面看熱鬧,除非生死一筆也在,我用不著趁火打劫。」
「那就謝啦!」
在外面看熱鬧,與相機策應有何不同?
高黛興奮地奔到,慘烈的血腥嚇不倒她。
「你們在說什麼呀?」她惑然問。
「不關你的事,小女孩。」姬玄華不想露口風:「幫我處理屍體,謝啦!」
五嶽狂客一群人也過來了,幫著把屍體往沼澤裡丟。
為首的人滾出丈外,一躍而起,風帽沒有了,露出廬山真面目。
髮結也被砍飛了,披散一頭灰髮。獰惡如鬼,三角臉留鼠鬚,三角眼中有駭絕
的光芒,握劍的手在發抖,左手一而再想抬起,卻像有點脫力抬不起來。
四具屍體仍在抽搐,無頭的那一具居然還爬動了幾下。
「你……你的刀有……有邪術……」為首的人厲叫:「劍一觸刀氣便……便強
烈反……反……」
「你們最好一起上,我等你們。」姬玄華揚刀後退,讓對方有列陣的時間。
落後的人陸續趕到,共剩下十個人。十個高手中的高手,真可以沖潰一隊官兵
。
有些人汗流浹背,氣喘如牛,看到了四具屍體,體溫急劇下降,不但沒感到體
內熱氣蒸騰,反而感到寒氣濃得汗毛悚立。
「原來是泰山鬼王鄒雄,天下七大殺人魔王排名第三。」不遠處卓立著五嶽狂
客,用緊張的嗓音高叫:「小心他左袖底的小飛叉,五丈外可沒石三寸。」
一比十,所以五嶽狂客沉不住氣,要出來了,認出泰山鬼王的身份,這位俠義
名宿大驚失色。
費文裕也出現了,不客氣地攔在前面,伸手示意老俠客請轉,再不走可就要趕
人了。
泰山鬼王哪有機會發叉?一照面便被雁翎刀逼得封架困難,假使分神發射小飛
叉,鐵定會死在刀下。
停止交手,泰山鬼王可以全力發叉了,五嶽狂客心一急,趕忙提醒姬玄華注意
。
姬玄華下認識泰山鬼工,但聽說過這號殺人魔王。
最強的五個人,一照面便死了四個,因此費文裕大為放心,斷然將五嶽狂客請
走。
小飛叉體型大,因此需用真力發射,如果在交手中發射,只能當普通的暗器使
用,威力大打折扣,不可能撤回運劍的力道以發射小飛叉,以免叉發出自己也死。
費文裕到了側方,左手揚了揚,一星光芒刺目。
那是一枚九寸長,雕有龍紋,十分精巧的頭重尾輕飛針,不需加定向絲穗,鋒
利無比又可愛又可怕的暗器,抖手發出對方目力難及。
「這是黑龍會第二副會主,笑面無常汪雲飛的九龍絕脈針,在下留了一枚做紀
念。黑龍會的山門在南京幕府山,他在南京是汪財神汪七爺。我讓他把所有的絕活
發射完,才光明正大殺死他的。」費文裕聲如洪鐘,威風八面:「京師第一暗器高
手,十三太保的千手靈官黃承先,他是上一批的專使,諸位與他同在京師,殺絕了
滿朝的忠臣義士,殺到江南來了,所以我宰了他,也是讓他射完所有的暗器才殺他
的。泰山鬼王,你是我的。你出來,咱們一針換一叉,殺了我,你就算是替你們的
主子盡忠,替你的同胞復仇了。我要公平地殺死你,出來!」
「你……你是……」泰山完王臉色泛灰。
「神魔費文裕。你的狼狽為奸同僚神劍晁慶就是我殺的,我就是那個書生費廉
。神劍晁慶浪得虛名,什麼狗屁京師第一劍客,委實令人失望,他有劍在手,卻被
我一掌打死了,希「你們一定在策劃某些事。」高黛拖起一具屍體:「有我一份嗎
?費大哥,你知道我好尊敬你,不會用謊話搪塞,對不對?」
「喂!兄弟。」費文裕向姬玄華做鬼臉:「這個小女孩很纏人而且鬼聰明,要
不要到木瀆鎮買把好鎖,把嘴巴鎖上免漏口風?你最好放機警些。」
「法不傳六耳,我懂。」姬玄華拖起一具屍體便走。
姬玄華與高黛出現在楓橋鎮,在頗有名氣的醉香居午膳。他換穿了水湖綠長袍
,顯得英俊瀟灑,沒有人會把他和那個驃悍殘忍揮刀的姬玄華,看作同一個人,雖
則他並沒另行化裝易容。
店堂客滿,喧鬧聲與酒菜香瀰漫全廳。
二十餘副座頭,只有他這一桌是兩個人。這種不算大眾化、頗有名氣的酒家,
不接受陌生人同桌,不識相的人想借一角,會受到白眼的。只有一般大眾化的食店
,陌生人有空位就占,各吃各的,桌滿才不會再有人擠一腳。
桌旁多了兩個人,明顯地要借座。
「在下作東。」為首的人說,不敢托大先就座,客氣地先表示誠意:「畢竟在
下是主人,作東道主名正言順。」
蘇州的地頭龍,當然算是東道主。
至尊刀陳濟世,不僅在蘇州,在江湖也有他的地位,畢竟他是開山立門的宗師
級豪霸。
另一人是九宵鵬丘世傑丘三爺,也是江湖道頗有名氣的高手名宿。
兩人都可以算是前輩,但卻不敢托大。
「你有沒有搞錯?」姬玄華可沒把兩人當前輩:「姬某把蘇州鬧了個天翻地覆
,你們有好些人曾經與在下鬧得不愉快,水火不相容,甚至是死對頭。你老兄作東
,飛天豹子肯嗎?」
「老弟,咱們是身不由己。」至尊刀訕訕地說:「除了上命所差時,不得不與
老弟周旋之外,公余時所有的人,都相戒遠遠迴避免滋誤會,老弟想必心中明白。
」
「確也如此,所以迄今為止,在下對貴巡撫署的人相當容忍,小差小錯也懶得
計較。那天在陽城湖你們計算高姑娘,我們也不想計較。」
「我知道你打我一掌不是有意的。」高黛不是小心眼的人,在姬玄華身邊她更
顯得寬宏大量:「只要你們不撒野,我和姬大哥也不想進食時鬧得不愉快。」
「酒足菜多,兩位隨意。」姬玄華舉手一揮,店伙趕忙準備加碗筷:「咱們都
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在反臉打破頭之前,該有先把酒言歡的豪氣,請坐。」
「你把他們怎樣了?」至尊刀坐下問。
「哪一個他們?」姬玄華裝糊塗。
「虎丘生祠那些人,十幾個。」
「不知道。」姬玄華糊塗裝到底:「他們人多勢眾,狗多咬死羊,蟻多咬死象
。我們逃,他們追,天地大得很呢!扔脫他們輕而易舉。」
「他們一個也沒回去。」
「是嗎?也許,他們追向海角天涯,趁機會溜之大吉啦!他們知道我早晚會找
他們算賬的,存心賴債逃債的人,溜得一定比任何人都快。喂!他們到底是些什麼
人,真的很厲害嗎?到底是哪些大廟的天神菩薩?」
「不瞞你說,我們也不知道。」至尊刀苦笑:「那些人是暗中抵達的,一來就
悄悄住進生祠,只派了兩三個小人物,直接與生死一筆那些人打交道。」
「我們負責外圍巡邏警戒,根本就不許可我們進去。」擒龍客接口:「處處顯
得神秘兮兮,誰也弄不清他們的底細來歷。至於是否真的厲害,我們一無所知。」
「貴伴當冥火真君毒手陰神那些人,地位比你們要高些,他們也不知道嗎?」
「應該不可能知道。」至尊刀依理分析:「本署的人負責生祠的警衛,專使沒
來之前,內部警衛由唯我居士派遣,督導衛軍和丁勇,管制十分嚴密,我們的人,
也偶或到裡面走走。專使這些人到達後,織造署的人全被遣走,我們的人也不許進
入了,天黑之前方派人前往巡邏,天亮撤回府城,哪有機會和他們接近?」
「有多少人?」
「不知道,反正不少。好在他們要動身返京了,咱們可以鬆口氣啦!阿彌陀佛
。」
「要動身返京了?何時動身啟程?」
「大概就在這幾天吧!」
「不捉神魔費文裕了?」
「你兩人屠盡了魚藏社的殺手,把生死一筆嚇壞啦!而且已從南京方面,證實
前兩批專使不可能回來了,力所不逮,不走行嗎?死在這裡仍然一事無成,不如早
歸,所以生死一筆不得不貪生怕死回京享福去也。」
「他想賴債?哼!」
「老弟,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們既然認栽撤走,老弟何不該放手時且放手?」
「要我放棄債務?你想得真妙,辦不到。欠債還錢,他休想賴債一走了之。」
「他願意給你一萬兩銀子破財消災。」
「是他要你來的?」
「這……」
「辦不到。」姬玄華語驚四座:「一兩銀子甚至一文錢,也會讓人破頭,要我
少收一萬兩銀子,簡直妙想天開。一萬兩銀子,在蘇州近郊可買兩千畝肥田,在你
閣下的昆山縣,甚至可買三千畝。貴縣最富裕最大的糧紳,有三千畝肥田的人就沒
有幾個呢!陳園主,你回去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
「免談。」姬玄華說得斬釘戳鐵。
「這……老弟……」
「免談。來,喝酒,敬你一杯,你不是一個有才華的稱職說客,喝酒免傷和氣
,我先干為敬。」
至尊刀兩人知趣,回敬了一杯酒乖乖告辭走了。
姬玄華與費文裕扮成普通的小市民,在倚窗的茶桌品茗,留意碼頭上的動靜,
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群落在碼頭上旌旗招展的三艘專使座舟上。
三艘專使座舟不時有人上上下下,不時有丁勇運來一些箱籠往船上搬,附近有
巡撫署與吳縣的巡捕丁勇警戒,不許閒雜人等接近。
這座百花洲碼頭佔地甚廣,是一座綜合性的多功能碼頭,北起胥門,南抵盤門
,處處皆可泊舟,這段城內河道水面最廣闊,水也最深,可泊各型船隻。
但長程客貨船或漕舟,通常不會在這裡停泊,大型船隻也不在此地停留,船隻
從胥門或盤門出城,十分方便。
任何人皆可看出,專使的船隻在作返京的準備。
一隊衣著鮮明的人,出現在碼頭。巡搏丁勇們粗暴地將附近的閒雜人等趕開,
趕得遠遠地。
「他們在幹什麼」?姬玄華問。
「在讓蘇州的人看他們的威風,讓蘇州的人知道他們要動身返京了。」費文裕
冷笑:「不,是讓我們看的,他們足智多謀,老謀深算,算定我們一定會在附近偵
伺,算定我們將有所行動。」
「那是一定的。」姬玄華笑笑:「想賴債逃債的人,都會設法讓債權人死了討
債的念頭:這就走了,你豈奈我何?」
「恐怕不簡單。」費文裕不同意:「他們也一定知道,我們會緊鍥不捨,他們
的實力,無法防止我們沿途騷擾,何必大張旗鼓讓咱們知道行蹤?逃債的人,通常
是一聲不吭,神不知鬼不覺溜之大吉的。」
「唔!真得特別小心陰謀詭計。」姬玄華說:「生死一筆狡猾貪婪,經驗老到
思路縝密,很可能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可不要上了他的當。」
「唔!這位一定是專使貼刑官孫百戶了。」費文裕指指點點:「似乎他們的行
動愈來愈詭異了,犯得著如此明目張膽招搖嗎?蘇州人把他們恨之入骨,平時他們
都穿便服的。」
這一隊人真神氣,前面有人開道,後面有人護衛,浩浩蕩蕩不可一世。
東廠一年年惡性膨脹,人數愈來愈多,本來只設有一個掌刑官(千戶),一個
理刑官(百戶,也稱貼刑),後來掌刑官增至五或十人,貼刑官更多。
東廠的最高首長提督,不是官,是奴才太監,掌刑官貼刑官是正式的軍官,官
位都不大,百戶只是芝麻大的起碼官,卻有權主宰皇親國戚王公大臣的生死。
大檔頭小檔頭(役長),以及最下級的幹事(番子),都是調用或僱用的雜役
、惡吏、痞棍、甚至前科纍纍的罪犯,幾乎一兩百年來,找不出一個好人。
今天,這些人以正式面目出現在碼頭。
孫貼刑官穿戎裝,佩繡春軍刀。四虎衛也是正式的軍勇,披甲穿戰襖。大檔頭
生死一筆,帶了十二名小檔頭,二十四名番子,青一色尖頂帽,青袍繡帶,最搶眼
的是他們腳下的鏤花白靴,白得雪亮。
在京都,這些白靴人出現在街上,連狗都會夾尾巴走避,誰碰上他們誰倒楣。
在船上巡視了許久,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兄弟,你相信這麼一個小武夫,會權力大得讓王公大臣,在他們面前俯伏任
由宰割凌虐嗎?」費文裕指指出現在船頭,向生死一筆指手劃腳的孫貼刑官:「真
是豈有此理。」
「不怕官只怕管呀!老哥。」姬玄華歎了一口氣:「李太監這沒卵子的奴才,
把江南搞得漫天血雨,不知到底殺了多少官民,搬空了多少府州縣的公庫,他的身
份比這個小武夫低了一千倍呢!」
「上次專使神劍晁慶是大檔頭,狗屁不值的痞棍,在巡撫署公堂,把毛巡撫同
知府一些朝廷命官,罵得狗血噴頭,甚至拳打腳踢,我……」
「老哥,不要再刺痛往昔的傷口了。」姬玄華拍拍費文裕的手臂,語氣有無奈
:「我殺他們十幾個萬惡不赦的人,便已感到於心不忍,他們卻殺了成千上萬的無
辜,天知道他們如何下得了手?這就是現實人生,無可奈何的宿命。我想,他們有
意邀請我下手。」
「顯然是的。」
「偏不讓他們如意。」
「你打算……」
「其實他們並不急於動身,荀秋陽南貨行的貨還沒上完。」
「那也是掩人耳目的妙計。」
「所以,且讓他們眼巴巴枯等一兩天。」
「有此必要。今晚,咱們還得分頭潛伏偵查,睜大眼睛,看他們還有些什麼花
招。」
「我的注意力放在虎丘生祠,他們卻在這裡招搖,似乎我已經成功了一半,另
一半尚待努力。」
「注意把握時機,兄弟。」
「我正在等候時機,也正在積極製造時機呀!」
「加把勁,兄弟。」
「我會的,老哥。」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章 風聲鶴唳】
五通神非常得意,得意忘形的人倒楣也快。
他不但按上級的指示,輕而易舉留下了鏡花妖,也做了鏡花妖的新歡,鏡花妖
已完全落入他的控制中。
他已經年近半百,床上有一個像鏡花妖這種美麗蕩婦,正合他的胃口,難怪他
走起路來也輕快了許多,感覺中似乎年輕了幾歲。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像這座對他
們懷有無窮敵意的蘇州城,也比往昔友善些了,甚至友善得近乎可愛。可惜,他將
要離開了。
想起這次回到京都,該是大雪紛飛的時節了。蘇州的確十分可愛,初冬的風情
仍然迷人,他真捨不得離開。這時的京都,已是風沙滿城,看不到一星綠意,大皮
襖出箱,沒地方好去的鬼城了,小街小巷裡,凍死餓死的無人收領死屍,一天比一
天多。他發財的東廠北鎮撫司裡的皇家囚牢內,每天早上拖出的僵硬屍體,十個八
個不足為奇,打死毒死割死的人還不包括在內。
但他不得不走了,專使已交代加快收拾行裝。
昨晚他在虎丘的招待所過夜的,招待所設在碼頭旁,快快樂樂與鏡花妖纏綿了
一夜,早上跨上小船回府城,精神比往昔更健旺些。
想起床上的鏡花妖,他感到渾身的興奮感又旺盛了。
「這女人真夠味!」他情不自禁叫出聲音。
小舟正滑過蓮塘口,那是中途從南面來會合的一條小溪流,兩個舟子隨著他的
得意叫聲,也發出了憤怒驚詫的吼叫。
他吃了一驚,猛地長身鑽出低矮的艙篷。
一艘並行的同型代步舟,正船頭一歪,兇猛地向他的船撞來,折槳聲剛入耳,
兩船砰然撞上了。
「混蛋……」他剛破口大罵,船猛然一震,立腳不牢幾乎摔倒,總算能及時蹲
下穩住馬步。
不妙,人影凌空下撲。
他的反應十分迅疾,眼角瞥見有物移動便知不妙,雙手向上一抬,十指如鉤閃
電似的上探。
糟了,反而被更強勁,比鋼鐵更堅硬的手,扣住了他的掌背。接著砰然悶響,
胸腹如受萬斤巨錘撞擊,被一雙可怕的腳給了他兩下重的,渾身一震,眼前發黑,
不穩的身軀不但躺倒,而且被一隻沉重的膝蓋,壓住了小腹,然後雙頸根連挨了四
劈掌。
「呃……」他終於昏厥了。
好冷!他猛然驚醒,幾乎要跳起來。
頭上水淋淋地,原來是被人一盆水把他潑醒了。
好臭,原來是躺在豬欄旁,欄裡有三四頭肥豬,是過年的最佳牲口,過些日子
,便可以宰來做家鄉腿啦!吃在嘴裡一定很香,與此嗅到的豬糞臭完全不同。
他撐起上身,身上的酸痛感使他畏縮了幾下。
「你……你你……」看清了站在一旁的姬玄華,他的魂飛走了一半。
「這裡地方偏僻,所以把你請來這裡攀攀交情。」姬玄華手中有一根樹枝,前
端有分得非常完整的樹叉,用來叉物十分趁手:「地方不怎麼幹淨,請原諒,將就
將就些,要不了多久的。」
「你……你要幹什麼?」
「哈哈……你知道我要幹什麼。」
他覺得姬玄華的笑好可怕,像一爪搭住小豬,仰首示威的猛虎吼叫。
「偷襲不算英雄。」他大叫:「我要求公平搏鬥,我……」
「你如果再叫冤耍賴,我一定把你剝光,弄斷膝和肘的關節,趕進豬圈和那幾
頭豬鬥。」
「混蛋!你……」
「這幾頭豬昨天就沒喂,今早也滴水不進。」姬玄華用叉棍頂了他一下:「你
知道,豬是很暴躁的,並不真的怕人,而且天生就是雜食動物,尤其是饑餓的時候
,吃起肉來兇狠得很。閣下,你鬥得贏四頭餓豬嗎?」
「你……」
「保證在一刻時辰之內,可以把你吃得精光。」姬玄華嘿嘿笑,又用叉棍搗了
他一下:「您憑什麼和我公平搏鬥。連泰山鬼王也經不起我一刀。泰山鬼王是大檔
頭,你是小檔頭,你還配和我公平搏鬥?呸!死不要臉。」
「你……你真把……把他們殺……殺了?」
「不錯。」
「十……十四個全……」
「全殺了。」
他打一冷戰,渾身越發抖的厲害。
「放……放我一……馬!」他像在乾嚎。
「你這混蛋狗王八,怎麼英雄不起來了?」姬玄華的棍叉,指向他的咽喉:「
我要讓你先吃幾口豬糞,再慢慢整治得你哭爺叫娘,我要讓你明白,惹火了我姬玄
華會有些什麼結果……」
「饒我!我……我並沒存……存心惹火你,我……我只是撿……撿你不要的…
…」
「你說什麼,撿我的?」
「我把女人還……還給你。」他快要崩潰了:「是……是大檔頭要……要我這
樣做的,他……他說你的女人還……還可以派用場,所以我把她留在身邊……」
「哦!你是說,你接收了鏡花妖?」姬玄華恍然:「原來如此,去你娘的!」
「我只是撿……撿你不要的……」
「呸!你這混蛋!」姬玄華狠揍了他一叉:「你是所有和她上過床的男人中,
最差勁最爛的一個。」
「我……」
「我找你,不是為了女人的事。我要你招供,生祠裡面你們還留下了些什麼牛
鬼蛇神?
說!」
「我……只知道幾個……」
「知道幾個就說幾個,你最好不要撒謊有所隱瞞。你們是一家人,按理應該每
個人都認識。」
「東西兩廠人數眾多,有許多一直就派在天下各地活動,許多人三年兩載也沒
有機會碰頭,怎麼可能每個人都認識?這次我們第三批人南下,我們是一路,另一
路比我們先一步秘密動身,他們是些什麼人,只有貼刑官和幾個大檔頭知道,人名
和數量直至到達蘇州,依然秘而不宣。這期間,我們又不許進入生祠。昨天生死一
筆把他們一部份人調出對付你,我才知道出來的十四個人是誰。」
「所以你知道泰山鬼王。」
「他們是督主的親信,我們是北鎮撫司衙門的人,所以他們比我們高一級,平
時很少往來。督主的人,只專門負責替魏公公辦事。其他小事,才交北鎮撫司衙門
飭辦,所以在蘇州,我們的地位仍然低一級。」
南北兩鎮撫司,是東廠公然決案的衙門,與刑部完全脫離關係,刑部無權過問
兩衙門的罪案。北,在京師;南,在南京。
「還有些什麼人?」
「我知道的是,泰山鬼王既然來了,奉聖夫人的外家護衛中,燕山三絕與京都
十三太保之一,以鐵膽名震京都的追魂神膽陸新,這四個人一定也來了。」五通神
不愧稱五通,消息果然靈通:「任何一個人的武功,也比生死一筆萬大檔頭高明,
地位也高一級,所以萬大檔頭根本無權指揮他們,必須由孫貼刑官親自頒發手令,
才能調出他們對付你。」
「他們為何不早些調出他們對付我?」
「這……」
「你還想鬥豬?」
「他們另有要務,除非萬不得已……」
「他們有何要務?」
「我只聽到一些風聲。」
「有一些就好。」
「他們負責偷偷運送,李公公專門搜羅獻給魏公公的金珠寶玩。李公公遠從福
建泉州等地,搜購來自西洋的各種奇珍異寶,重責在身,不過問外事。由於你逼債
逼得太緊,萬大檔頭急了,只派了十四個人追捕,豈知……」
「原來如此。」
「放我一馬……呃……」
姬玄華一棍把他敲昏,再在頭部的藏血穴後,用食指壓住某一根微小的支經脈
,片刻才放手。
「你可以和朱雀功曹做伴了。」姬玄華丟掉叉棍走了。
這條小支經脈被壓住,小腦的某一部份便會因失血而萎縮,影響記憶神經,人
便成了白癡,既不是傷,也非淤血,更不是經脈變異,所以無法檢查出原因。
朱雀功曹,便是這樣成為白癡的。
姬玄華不能放走五通神,滅口是江湖朋友的金科玉律。
鬧湖蛟是聰明狡猾的水賊頭頭,他那一群賊伙散了,從太湖八大賊首中除名,
但與湖賊仍然保持不錯的交情,他在巡撫署做走狗,暗中與湖寇通聲氣,因此這兩
三年來,官府從來就不管湖賊如何橫行,丁勇一動,湖賊早就星散藏匿了。
他是很聰明的,但聰明人有時也會做糊塗事。
鑽入瑞光寺右面的一座小屋,裡面已有六個大漢恭候。
這裡是盤門內的精華區,那裡據說不時有五彩光華顯現的瑞光塔,吸引了不少
遊客,誰也不會注意一座小屋內,住了些什麼人。
他化了裝,易了容,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往昔的著名水賊,也不可能認出他是巡
撫署的走狗密探。
但他是從百花洲抄小道來的,在百花洲再次偵查專使船隻動靜的姬玄華發現了
他。姬玄華也是化裝易容的名家,一看便知道是他。
屋中的六個大漢,一個比一個驃悍,穿得人模人樣,但流露在外的戾氣,明眼
人一看,便知道不是善類,倒像不三不四的城狐社鼠。
經過一陣熱烈的寒暄,喝了一杯茶,話上了正題。
「他們真的要走了,就在這兩三天的事。」他向眾人說:「他們一走,織造署
與巡撫署兩方面的人,可想而知必定災情慘重,勢必替他們擔冤背債。姬小狗奈何
不了他們,一定會找我們出氣轉債,真不妙。」
「老大,姬小輩真有那麼可怕?」一名大漢問,神色中有點不以為然。
「你最好是相信,老三。」他臉上有惶恐的表情:「生死一筆把壓箱子的貨色
掏出來了,結果像用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快要氣瘋急狂了。這幾天,恐怕能用
的人都得用上,以保證他們能平安離境,咱們有許多人,恐怕得死在姬小狗的刀下
,他們一走了之,咱們誰擋得住那把可怕的雁翎刀?」
「我們是不會去挨刀的。」另一大漢說:「老大,到底打算怎麼辦?」
「我更不想在這裡等著挨刀,我打算回湖裡去重拾屠刀干老本行。」
「不可惜嗎?」
「命丟了才可惜。」
「回去重整舊業也好。」另一大漢說:「老大,早走早好,大丈夫挑得起放得
下,該拋即拋。」
「我不甘心。」
「老大的意思……」
「金銀珠寶價值數十萬,已經全都搬上了專使座舟。從杭州李太監處運來的財
寶,也先後搬上了船。」
「嘩!數十萬金銀珠寶?」幾個大漢同聲讚歎。
「千真萬確。」鬧湖蚊肯定地說:「他們還逼迫荀秋陽南貨行,替他們運十船
南貨到京師,每船貨在京師可賣五萬兩銀子,這次他們賺死了。」
「老大的意思是金銀珠寶?」
「一點不錯。」
「這個……」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鬧湖蛟一字一吐。
「主意不錯,咱們用不著重操舊業了。」有一名大漢歡呼。
「人來得及召集嗎?」鬧湖蛟問。
「水鬼黃潛那些人,就在胥河口。老大,計劃計劃如何進行。」
「岸上不能去,那些混蛋有一部份人,隱身在碼頭對面的倉房裡,是用來對付
姬小狗的,必須從水中行事。我準備如此這般……」
商量了半個時辰,一個個興高采烈。
未牌時分,所有的東廠走狗,皆接到緊急指示,速返府城賓館待命。
虎丘生祠的人,分乘了四艘代步船走的。
碼頭住在招待所的人,由於分散至虎丘各處風景區,偵查可疑的人,因此返回
時零零星星。其實,招待所裡並沒住有多少人。
零星返回的人,陸續零星雇船走了。
最後離開的人,是神拳鐵掌、火鳳三姑、接引使者,這三個人是編在一起活動
的小組,所以經常走在一起互相策應,具有堅強的打擊實力。
另外一個,是愁容不展的鏡花妖。
這是一艘中型的代步船,可乘十餘名遊客,不設矮艙篷而張彩棚,活動空間大
,一家男女老少游虎丘,必須僱用這種中型代步船。
上次火鳳三姑沒捉住姬玄華,三個人臉上無光,曾經怪罪鏡花妖,抬出東廠走
狗身份,吃定了身為織造署走狗的鏡花妖,雙方結了怨。
現在,成為一家人了。
火鳳三姑是巫門三女之一,與另一女奈河妖姬有交情,奈河妖姬不明不白死在
樂橋大宅內,與魚藏社的殺手一同下地獄。那時,鏡花妖也在場。
火鳳三姑曾經放出口風,要找鏡花妖查問奈河妖姬的死亡謎團。目下成了一家
人,怨家仇敵成了親密夥伴,經過一天一夜相處,當然無話不談,雙方的芥蒂不復
存在,兩人的交情也拉近了許多。
火鳳三姑也是裙帶松的女人,也是不折不扣的江湖蕩女,兩女走在一起,自然
臭味相投。
船有三名舟子操縱,平穩地駛向府城。
兩女坐在近後艄的排凳,話題不久便轉入姬玄華身上。
「韓小妹,你知道我們最後離開虎丘,坐這種敞亮小船的緣故嗎?」火鳳三姑
問。
「經過多次兇險橫逆,我多少瞭解一些你們行動的意向。」鏡花妖歎了一口氣
:「三姑,不要小看了我鏡花妖,也不要估低了我的見識和智慧,畢竟我是江湖上
名氣不小的名女人。」
「不錯,你我都有讓男人們爭風打破頭的能耐。」火鳳三姑咭咭笑,毫無調侃
諷刺的意味:「大檔頭生死一筆其實很看得起你,在你身上投注了不少心機,可惜
都被姬小輩佔了先,棋差一著屢落下風。我想,你已經知道這也是計謀的一部份了
。」
「你們的計雖然妙,但依然難免失敗上當。這次,成功的希望同樣渺茫。」
「是嗎?不要失去信心,韓小妹。」
「我想,他也許會找我討消息,但決不可能是為了餘情未斷而來找我,我與他
餘情早斷。老實說,他只是我眾多入幕之賓中,稍為令我滿意的一個露水情人,談
不上情,甚至欲也不夠深。他有五嶽狂客那群人協助,應該知道我已經向你們投效
,猜想我必定知道你們一些底細,所以很可能找我討消息。如果他真找來了,你們
……你們奈何得了他嗎?」
想起那天在江南春酒樓。這三位仁兄仁姐,加上一個妙手飛虹,依然被姬玄華
戲弄得灰頭土臉,她不禁心中冷笑,目下三個人派得上用場?
「我們不來硬的。」火鳳三姑得意地笑笑。
「你用煉獄毒火打他,在船上……」
「不能用,我不諳水性。」
「你的意思……」
「等他出現你就知道了。」
前面有一艘速度頗快的小代步舟,但似乎速度漸減,被這艘船追上了,從右舷
超越。
小代步舟沒有篷或棚,近船中心坐著一個人,雙船並行時,這人突然轉面相向
。
兩船相距不足三丈,面面相對看得真切。
「你們才來呀?」小代步舟上的姬玄華,挺身站起笑吟吟打招呼。
「真是你!」鏡花妖雖說心理上早有準備,但真正見面她仍然心中失驚。
生死一筆的正確估計,的確令她心中懍懍。
那天晚上在江南春酒樓,神拳鐵掌是被戲弄得最糟的一個,被姬玄華一腳掃翻
,幾乎又被火鳳三姑的煉獄毒火波及,這時見面,眼都紅了。
「姬小輩,過來。」神拳鐵掌怒叫如雷。
「來也!看你的百步打空神拳。」
人沖霄直上,半空中兩記美妙的前空翻,雙臂一張,以平沙落雁身法飄落前艙
面,船僅輕蕩了一下,四平八穩站得牢牢地,船向前划動,絲毫不影響身軀的平衡
。
神拳鐵掌竟然不敢發拳遙攻,看了他能在浮動的船上,飛越幾乎三丈空間,這
位高手名家真嚇了一大跳。在平地有足夠的地方借勢起步,能在原地起跳遠及三丈
,已經是高手中的高手了,在浮動的船上原地飛縱三丈,那是不可能的事。
「你這次沒帶有斷魂釘?」姬玄華找上了接引使者馮賢,臉上的嬉皮笑臉神情
,極為引人反感,有意逼接引使者出手攻擊。
「我們要走了,不想和你計較。」火鳳三姑媚笑如花,毫無敵意:「韓小妹願
意和我們走,一同進京享受名利,你不會是來阻止她吧?是嗎?」
「你們真的要走了?」姬玄華故意裝糊塗:「我來向她討消息,似乎用不著她
說了,你們的船忙碌得很,看來不必進一步查證了。素英,你真要跟他們走嗎?」
「是的,就在這三兩天之內啟航。」鏡花妖幽幽一歎:「玄華,你知道我別無
選擇。」
「債沒還清,想走?收一文算一文,我不會放過任何討債的機會。」
「玄華……」
「你別管,不關你的事。」姬玄華臉一沉,虎目中冷電四射:「你們三個走狗
,現在把身上的金銀首飾全交出來抵債,快!」
他身上沒帶著雁翎刀,而四周男女身上都帶有兵刃暗器,船上躲閃不易,煉獄
毒火和斷魂釘,應該可以把他逼落水中,甚至可以要他的命。
「給你。」火鳳三姑第一個認栽。
每人身上只有十餘兩碎銀,幾吊制錢,加上火鳳三姑的金釵、耳墜、手釧,由
鏡花妖收在一起交給他,已經可以算是一筆財富了。
「還不夠一天的利息。」他大表不滿,順手揣入懷袋中,「要不是天氣寒涼,
哼!我要不剝衣褲抵債才怪。」
「我們很快要走了,你的債永遠討不回來了。」火鳳三姑說:「你也太不上道
了,不該向我們這些小人物身上搜刮抵債,有種你去向主事人生死一筆討。」
「我會去找他的。」
「你不敢,他已經住進專使的座舟,高手如雲戒備森嚴。一個人咬你一口就夠
你受的了。」
「我的雁翎刀,也可以砍瓜切菜了。」
「而且,金銀皆已封入大鐵箱,釘牢在底艙,兩萬銀子你提得動嗎?」
「折算黃金,只有三百斤,我會找人幫我搬……」
「神魔費文裕?」火鳳三姑搶著問。
「他只殺你們這些走狗,不要非份之財。」
「那就是五嶽狂客那些人了。」
「不要套口風。火鳳三姑,你的巫術對我無效。也不要向我拋媚眼,只有像神
拳鐵掌這種大牯牛似的蠢貨,才會被你的粉彎雪股迷得神魂顛倒……」
神拳鐵掌忍無可忍,大喝一聲,一拳攻出,用黑虎偷心虛攻丈外的目標,拳風
似殷雷,猛烈的拳勁形成一股氣柱,威力驚人。船一沉一浮,腳下所用的力道極為
可觀。
姬玄華哼了一聲,左掌一拂,拳風加快向側折走,右拳也回敬黑虎偷心。
神拳鐵掌不知厲害,雙掌齊出來一記推山填海硬接,已來不及閃避,也無處可
閃。
兩股勁道乍合,氣爆聲砰然,神拳鐵掌仰面便倒,腳後被船凳所拌,跌了個手
腳朝天後滾翻。
「這傢伙就是學不乖。」姬玄華嘲弄地說:「還有誰想露兩手?」
接引使者的斷魂釘,已經蓄勁待發,被他瞪了一眼,發射的勇氣突然煙消雲散
。
「素英。」他感情地低喚:「好自為之,設法避免和他們走在一起,我一定會
我他們討債的,不希望你受傷,好好珍重。」
「我……我真希望你帶我走。」鏡花妖神色幽怨:「你現在就可以帶我走。」
「抱歉,我不能信任你。」
「你已經有了另一個女人,高黛。」
「與她無關,問題在你。」姬玄華舉手招呼他自己的船:「我第一次送你走,
我與高姑娘還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甚至殺了水月,可知那時你就有要我死的念頭
,如果那時你一走了之。我或許會在江湖我你,畢竟你是一個可愛的女人。在我玩
命的生涯中,你是一個可愛的伴侶,即使你如此對待我,我仍然不怨你。」
「玄華……」
「珍重……」
小舟急駛而至,他飛躍而起。
華燈初上,百花洲碼頭燈火如晝,尤其是近盤門一帶,花船繁燈似海。
專使座舟的泊舟區,人跡稀少燈影朦朧,附近有不少巡捕丁勇巡走,禁止行人
接近。
三艘專使的座舟,艙窗緊閉,前艙面與後艙的舵樓,只有兩盞氣死風燈籠迎風
搖曳。代表東廠緹騎專使的各種旗幟,被風刮得獵獵有聲。
每艘船派有兩名警衛,碼頭的跳板前只有一個。
碼頭對面是一排倉庫,庫門閉得緊緊地,附近鬼影俱無,由於這段地區戒嚴,
倉房一切都停頓了。
一個船夫匆匆走近,向沿途的巡警打出一連串信號,不再受到攔阻,匆匆拉開
艙門進艙,艙門隨即閉上了。
艙內一燈如豆,生死一筆與五名同伴全身勁裝。
「啟稟長上。」船夫行禮畢匆匆稟報:「人已經來了,就在左首的第三條小巷
底。」
「幾個人?」生死一筆問。
「一個。」
「只有一個?」
「是的,只有一個。」船夫肯定地說。
「誰?」
「姬玄華。」
「沒看錯?」
「是他,沒化裝易容。青灰色夜行衣,雁翎刀繫在背上,潛伏在最外側的小屋
側,很少移動。有兩組人監視,船上的人請注意信號。」
「奇怪,姓費的為何不來?」生死一筆老眉深鎖:「會不會另有花招?」
「還早呢!長上。這兩個混蛋來去如風,隨時都可能趕來會合,必定會重施故
技,發瘋似的衝上船大叫大嚷討債,他們狂得很呢!都以為是蓋世的霸王。」
「那邊可有信號傳來?」生死一筆向艙外低問。
「還沒有,這時應該啟碇了,信號要晚片刻傳到,應該不會出紕漏。」坐在近
窗處的勾魂無常回答。
把守在艙面的一名警衛,突然彈指發聲。
「燈號傳到,三長兩短。」警衛低叫。
對岸的城頭上,燈光不住連續閃爍:三長兩短、三長兩短……共閃動了十二次
。
「回信號。」生死一筆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天亮之後,他們該已越過無
錫了。諸位,看我們的了,姬小狗不死,咱們返京之途多艱。」
「小狗慣於初更發動。」勾魂無常咬牙說:「咱們該準備迎客了,不把他射成
刺蝟,也要把他變成烤豬,非把他弄死不可。」
好漫長的等待,初更過了,二更將盡,依然毫無動靜,等得令人心焦。
警哨共傳來了四次閃光信號,最後一次的信號是:潛藏的目標不見了。
中間的座舟,突然出現反常的晃動。
「不好!船底有人!」舵樓的警衛大叫。
「糟!」衝出艙的生死一筆大叫:「怎麼可能從水下來?他想幹什麼?」
船下一聲怪響,再一聲巨震。
「船底被鑿破了,會水的人快下去!」有人大叫。
這些來自京師的人,十之七八不諳水性。
三船的人全部湧出艙外,每個人手中,如不是五矢連弩,就是雷火九龍筒,都
是來自蘇州衛的利器。蘇州衛派了一位百戶,帶了百名衛軍駐守生祠,但並沒帶有
這種犀利的軍器。
如不是兵荒馬亂兩軍對陣,這種利器通常收藏在衛城的軍庫裡,以免被不肖衛
軍,攜出衛城為非作歹,今晚卻被東廠專使借來了。
一聲水晌,兩個赤條條的人,出水竄上艙面,巨斧砍向粗如鴨卵的纜繩。
連弩暴響,兩聲狂叫,兩個水鬼跌入水中,水花一湧無影無蹤。
水鬼們估計錯誤,以為船一漏水,這些北方來的旱鴨子,必定紛紛向碼頭逃命
,這時登船斷纜,船就可以半浮半沉被推離碼頭了。
生死一筆沉得住氣,纜繩不斷,不會下令離船。
「不是姬小狗。」拘魂無常看出端倪。
水鬼們紛紛出水,拚命利用黑暗向船上搶。
「是水賊!」生死一筆怒吼:「鬧湖蛟,我要剝他的皮!」
虎丘以往沒有更夫打更,自從建了魏奸生祠之後就有了。
更夫只有一個,僅在生祠虎丘碼頭之間走動,每一更次與每一點,皆設有起止
的位置。
生祠前面,每一夜都燈火明亮,牌坊與祠門的警衛,也一個個精神抖擻。
老更夫挾著梆,提著鑼,鑼表示更,梆表示點,一人兩兼,相當辛苦。
到達河口碼頭,向西到達西堤亭,這裡,是三更的起點。老更夫進了亭,按往
例在這裡歇腳半刻,再動身時,一出亭便得敲三更的起更鑼。
一進亭,老更夫歎了一口氣,在亭中的石桌放下鑼和梆,慢吞吞在石凳落坐,
老眼盯著亭欄的一個朦朧黑影,毫無驚訝的表情流露。
那是一個人的背影,具有人的輪廓,發如飛蓬,很難分辨是男是女,身材卻不
像女人,也許是一個瘋婆子。渾身黑,隱約可看到奇怪的斑紋。
「哦!你在等什麼?」老更夫用世故的口吻問:「像我,等白了頭,依然等不
到什麼。
世問有些事不能等,要去爭取。」
「等你起更。」黑影說:「而且我打算替你打更,一直打到生祠牌坊下,那是
三更三點的好時辰,也是某些人進鬼門關的好時辰。」
「你請便吧!老漢也感到累了,上了年紀,天氣一轉涼,就腰酸背痛手腳不靈
光啦!」
「謝謝。」
「不客氣。老漢覺得,你選錯了時辰。」
「怎麼說?」
「人都走了,東西也搬走了。」
「都走了?」
「都走了,二更初,往北走的,輕舟很快,共有三艘。這種輕舟不可能長行,
應該在滸墅關換船。」
「哦!難道我白來了?」
「可以趕下去呀!務必趕在換船之前,換了船,就找不到他們了。要趕嗎?」
「不,我的目標在這裡。」黑影堅決地說:「你呢?」
「我沒有冒險的本錢,留在這裡的人仍然太強了。」老更夫歎口氣:「東西都
不在了,實在犯不著冒險。」
「你是哪一個賊?」
「乾坤盜鼠。」
「四大飛賊排名最末的一個。」黑影說出對方的底細:「當然犯不著,還留在
這裡做什麼?繼續打更?」
「不了,這就走啦!更柝給你。」老更夫拍拍更鑼:「現在,該起三更了,再
見。」
黑影一轉身,老更夫已經不見了。
牌坊有四名戎裝整齊的衛軍,一個個無精打采,寒風刺骨,誰也打不起精神來
。
祠門燈火明亮,也有四個警衛,但不是衛軍,是巡撫署的丁勇。
這座普惠忠賢生祠,是毛巡撫籌資建造向魏奸表忠的,因為上次民變,暴民殺
掉了派來蘇州的專使,斃了從浙江經過此地的另一批專使,毛巡撫手足無措,被魏
奸認為處事軟弱,有縱容包屁暴民之嫌。毛巡撫幾乎喪膽,以建造宏麗的生祠贖罪
邀寵。
因此,除了織造太監李實派人管理之外,毛巡撫的人,負責事實上的內外警戒
。李太監也向蘇州衛調來了一隊衛軍,負責外圍的警衛,有軍方的衛兵站崗,的確
要比丁勇神氣威嚴多多。
其實蘇州衛的官兵,自從海疆倭寇絕跡之後,幾十年沒打過仗,大多數都是虛
有其表的半老百姓,用來嚇唬小民百姓還可以派用場,用來對付土匪強盜毫無用處
。
四個警衛看到更夫接近,習以為常毫不介意。
接近至二十步外,燈籠的暗紅色搖曳不定光芒,大道兩旁的大樹枯葉也搖晃不
定,所以仍難看清更夫朦朧的身影,更夫衣褲上的黃色斑紋也有掩護作用。
「噹啷……」更鑼丟落石階的聲音,令四個警衛大吃一驚,這才看清更夫換了
人。
「妖怪!」兩個警衛驚恐地狂叫。
「皇天保佑!」另兩個警衛拖了長槍,發瘋似的向不遠處燈火明亮的祠門狂奔
。
雷公面具,獸紋緊身衣,右手握雷錘,左手是尺餘長光芒閃爍的天雷鑽。
一聲震天大吼,山林撼動。
留下的兩個驚怖欲絕警衛,終於一跤摔倒嚇昏了。
旱天雷,名震天下的大盜旱天雷。
上次江湖十俊彥之一的妙手飛虹,親眼看到旱天雷出現,消息傳出,他成了笑
柄,沒有人相信旱天雷會在江南出現,有些人則以為是天下四大飛賊冒充的。
旱天雷大踏步向祠門走,警訊傳出了。
祠門洞開,人群湧出。
旱天雷一步步向前走,讓湧出的人有充份的時間列陣,讓對方知道他是誰,旱
天雷是強攻硬襲的好漢。
以往,他是先警告再行動的。這次他不曾事先警告,所以讓對方有充足的時間
戒備。
「旱天雷!」湧出的人中,有人發出驚怖的叫聲。
再一次震天吼聲發出,他腳下加快。
最先奮勇衝出的六個人,是巡撫署的走狗,他們重責在身,不得不拚命一擁而
上。
四支劍兩把刀,形成刀山劍海,六個人同發怒吼,狂野地撲上了。
天雷鑽光芒飛閃,兩枝劍在暴震聲中飛騰而起,雷錘如漫天雷電,每一擊便響
起一聲暴震,敲破了兩顆頭顱,把一個人擊飛拋出丈外。
刀山劍海一沖即潰,猙獰的雷神面孔八方激旋,毫無憐憫地橫掃過人叢,慘號
聲驚心動魄。
片刻,又片刻,雷電交鳴中,先後湧出的五十餘人,橫七豎八撒落在門外的廣
場上,只有五六個人能平安逃入祠暫避兇鋒。
從兩側趕來的數十名衛軍,剛吶喊著合圍,右面的人已被雷電鍥入,軀體向四
面拋擲、摔倒、血肉橫飛,鑽到人倒,錘及命丟。
遍地屍骸,衛軍殘餘一哄而散。
衝入祠門,廣闊的前院正好施展,劈面碰上了三十餘名織造署走狗與留守的東
廠高手。
他已經殺紅了眼,一聲雷吼,人化流光衝入人叢,響起一連串霹靂,有如虎入
羊群,所經處波開浪裂,灑出漫天血雨。
鑽與錘都是近身搏擊的重兵刃,被擊中的人骨碎肉裂,軀體飛拋摔摜,說慘真
慘。
沒有人能擋得住他一擊,刀劍即使能擊中他快速的身影,也刀蹦劍跳傷不了他
,所造成的傷害微乎其微,普通的刀劍一觸體便被震偏反彈。
餘下的人不到三成了。
死了的人中,有些根本沒有出手向他攻擊的機會,他在人叢中沖閃速度不但快
,而且閃鑽的身法極為靈活,有三分之一的人,是被他從後方或側方貼上擊倒的,
對付圍攻的經驗十分豐富,下手極為兇狠,沾身便有人斃命,下手不留情。
沒有激情,沒有憐憫,舉手投足兇猛狠辣,氣吞河岳有我無敵,這才是真正亡
命的搏殺,唯一的正確行動是把可及的人擊倒、殺掉。
人一少,搏殺也因而慢下來了,身手高明的人獲得活動的空間,知道閃躲游鬥
避免硬拼,沒有同伴礙手礙腳,反而易於施展。人多一擁而上,不可能有閃避的機
會,只能全力硬拼,勁弱的一方,注定了是輸家。
兵敗如山倒,膽小的人早就逃了個無影無蹤,留下來死撐的人不多,這些為錢
而賣命的人,能勝不能敗,敗則一哄而散。
血腥中人欲嘔,遍地屍骸,未死的人發出淒厲的叫號,傷勢不大重的人連滾帶
爬向外逃。
一錘擊斃殿門前的一個人,他狂野地轉身準備回頭衝刺,身後跟來的兩個人驚
恐地急退,失去接斗的勇氣,被他猙獰的雷神面孔嚇壞了。
他不再快速衝刺,也乘機調和先天真氣。
只有五個能站立與他面面相對的人,在明亮的燈光下,他的雷神形像極為令人
恐怖,簡直就是妖魔鬼怪的化身,膽氣不夠的人必定魂飛魄散。
「你……你好殘……忍……」那位相貌威猛,手中有一把重傢伙盤龍護手鉤的
中年人,咬牙切齒厲叫:「天地……不……容……」
「你們殺的人有多少?」他用字正腔圓的官話沉聲問:「我殺的人手中有刀劍
,他們殺我的機會有一半。而你們所殺的,卻是羔羊似的可憐蟲。」
「你到底是誰……」
「旱天雷。」
「你……」
「江洋大盜旱天雷,今晚搶劫這座用江南人的血汗,甚至用他們的性命,所建
造的奸臣國賊祠。」
「你這無法無天……」
「去你娘的混帳!你們才是無法無天的毒蛇猛獸,不殺光你們決不罷休,殺!
」
最後一個殺字有如乍雷,聲出人已撲上了。
「錚!」護手鉤架住了天雷鑽,雷錘同時光臨對方的頂門,快逾電光石火。
那人扭頭躲閃,噗一聲錘左肩,骨折肉陷,胸骨下沉。
天雷鑽斜掠,從另一人的右脅下貫入。
一照面便倒了兩個,勢如摧枯拉朽。
另三人魂飛魄散,向外飛逃。
「砰砰……」他一錘砸在巨大的鐵葉門上,火星飛濺,鐵門連動也不動。
左側門踱出背系雁翎刀的費文裕,從容跨過一具具屍骸走近。
「我來晚了一步,所以袖手旁觀。」費文裕說:「一看便知道用不著我插手了
,你的殺孽比我更重。」
「被我料中了?」旱天雷問。
「不錯。」
「結果如何?」
「船上有弩,有九龍筒,四十餘個水賊,死掉了一半以上,毫無希望。」費文
裕苦笑:「早知生死一筆那混蛋如此陰險,應該阻止水賊們送死的。」
「那我就不能乘機前來提早下手啦!」旱天雷從八寶囊中,取出一串大號鑰匙
。
「能開啟嗎?」費文裕問。
兩只巨鐵環,扣著一隻巨型的三十斤大將軍如意形大鎖,用巨斧拚命砍,也休
想破壞這種巨鎖。
「在木瀆鎮王家鎖舖混了幾天,為的就是這前後兩把巨鎖。」旱天雷長歎一聲
:「沒料到葬送了浩園一家十六口,我好難過。」
「那不是你的錯,兄弟。」費文裕正色說:「你也用這種話來勸過我,你自己
怎麼反而想不開?我們都喜歡自責自憐,日後……去他的日後,動手吧!」
大殿是前後外鎖的,偏殿的大鐵門則是內閂,夜間不許有人在內逗留,所有的
燈籠都是長明燈,每根燭皆粗如鴨卵,整座大殿光亮如晝。
扭斷木像的頭,取出裡面的珍寶,幾顆翡翠大如雞卵,燈火下光芒四射。
取掉衣袍手腳的珍飾,用刀開膛破肚,裡面的珍珠瑪瑙、各式寶石、金銀雕飾
、玉雕……用一隻大袋盛裝,重量足有百斤之多,價值連城。
臨行,兩人把大殿偏殿的神龕、香案、法器、供具……打得稀爛。與真人一般
大的魏奸檀香木像,被打得碎成無數片屑。
全城大搜捕,搜捕大盜旱天雷。
毛巡撫急得屁滾尿流,把飛天豹子逼得幾乎要發瘋,捕盜追贓顯然無望,旱天
雷可能已遠出千里外了,想搜捕也力不從心。
旱天雷搶劫河間肅寧魏奸故里的生祠,劫去了百萬珠寶,魏奸出動了兩廠一衛
的大隊精英,高手齊出搜遍天下,勒令各地官府搜捕,也勞而無功,勞師動眾元氣
大傷,最後不得不承認無望而不了了之。
毛巡撫可做的事,是嚴辦守祠的人,虛張聲勢大索城內外,十萬火急徵調工匠
重建大殿,另雕魏奸的檀香木坐像,也乘機向市民勒捐索獻,鬧了個滿城風雨。李
太監不敢回蘇州,杭州的魏奸生祠警衛,增加了三倍人手,生祠附近一里以內的民
宅全部拆毀,以免有歹徒匿伏,巳牌前申牌後,不許閒雜人等接近。
府城內公人滿街,連一些本城的地棍,也躲到城外避風頭,沒人再敢冒險在城
內活動了。
姬玄華仍然落腳在楓橋鎮,他無意秘密藏匿,反正目下滿城風雨,所有的三家
走狗,皆在裝模作樣搜捕大盜旱天雷,不再有人在他身上費工夫。
他仍然住在鎮郊那家農舍裡,很少逗留,神出鬼沒來去速度甚快,避免被人有
效地盯梢跟蹤。有時在鎮中進食,喝酒品茗顯得悠閒,似乎他忘了討債的事。討債
必須勤快,悠閒是討不到債的,因此三家走狗都心中明白,他不討則已,討則行動
必定雷霆萬鈞,必須經常派人留意他的動靜,以免措手不及。
午後不久,他恰好在家。農舍主人一家生活相當困苦,一家老少整天都忙著工
作,不理會他的行動,而且心中害怕也不敢過問。
似乎他閒得無聊,不打算外出,而且頗有興趣地走進內宅的工作坊,看農舍主
人婆媳倆照料蠶寶寶。
這是今年最後一次飼蠶,要等到明年春暖桑樹抽枝,才能購買蠶卵飼養了。
這家農舍主人,飼了二十餘筐蠶。每筐如果順利沒發生病疫鼠患等等意外,可
收成斤余蠶絲,幾可抵一畝田的稻作收入,已經算是稍大飼戶了。加上十餘畝田的
收入,在蘇州已經可以算相當幸運的自耕農戶。本府比他們生活條件差的人,至少
有七成以上,可知當時農家的生活,其艱苦的程度可想而知。一有天災人禍,肯定
會破家。
二十餘筐蠶,等於是家裡養了一群餓鬼,婆媳倆往返宅旁桑田與蠶房之間,一
天七飼,夜間輪流守夜加葉,簡直馬不停蹄,累都快要累死了,哪有工夫招呼他參
觀?所以他只好隨意走動。他很難想像,這麼一家六口的樸實農戶,一年到頭辛苦
得像牛馬,收入的一半幾乎花在賦稅捐獻上,積蓄不超過三十兩銀子,日子怎麼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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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神出鬼沒】
他要向東廠專討兩萬銀子的債,這家農戶要想擁有這筆銀子,要辛苦工作一千
年。
巡撫署的走狗,不算外快,更不算非法所得,每月也淨領一百五十兩銀子,比
毛巡撫本人正式的俸祿也多一倍。
難怪有那麼多人,願意冒生命危險,鋌而走險刀頭舔血,多賺多花死了也痛快
。
蠶吃桑葉的響聲,並沒影響他銳敏的聽覺,蠶房外有人躡手躡腳接近,輕靈的
腳步聲瞞不了他。
他正在伸手逗弄那些粗如小指的蠶寶寶,並沒抬頭向外瞧。
「有事找我,只要招呼一聲,水裡火裡,我殺神姬玄華奉陪。」他聲如洪鐘,
聲震室外:「誰要是膽敢傷害這些生活困苦的可憐蟲,姬某如不把他剁碎喂豬,就
是狗娘養的,從此不再在江湖現世。」
「咱們談談。」外面的人說:「在下決無惡意。」
「到前面大池塘的柳樹下等我。」
「在下候駕。」
他踱出院子,那人已經飛越廂房的屋脊。
「是這個混蛋!」他自語:「一定滿臉霉相。」
鬧湖蛟倚在柳樹幹上,的確是一臉霉相,扮成一個村夫,往昔的雄風再也不存
在了。
「前天晚上你沒攻上船?」姬玄華走近:「你這狗養的倒有幾分亡命英雄氣概
,膽敢反叛打起專使的主意來了,狗改不了吃屎,強盜永遠是強盜。」
「我上了船,而且宰了一個用匣弩的人,也挨了一矢。」鬧湖蛟拍拍左肋,大
概傷勢輕微:「生死一筆那混蛋,竟偷向蘇州衛借來了匣弩火器,是準備殺你的,
我卻差一點點做了您的替死鬼。」
「生死一筆和飛天豹子,發誓要剝你的皮,昨天追入太湖的人還沒回來,你卻
躲在城外快活。那天晚上我躲在倉房一帶,你這混蛋卻搶先一步下手,誤了我討債
的事,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還敢來找我?」
前天晚上,是費文裕冒充他,帶了他的雁翎刀,故意吸引走狗眼線注意,也表
示虎丘生祠受到旱天雷搶劫,與他無關。
其實他已經知道鬧湖蛟的什謀,鬧湖蛟與往昔的賊伙定計,他就在室中潛伏,
心中一動,決定提早向走狗下手,讓水賊們牽制生死一筆一群高手,他放心大膽洗
劫走狗,還真沒料到生死一筆,弄來了匣弩和九龍筒來對付他,鬧湖蛟真的幾乎做
了他的替死鬼。所以,他見了鬧湖蛟心中好笑,也突然興起惺惺相惜的念頭,敢和
東廠專使作對的人,值得相惜喝采。
五嶽狂客那些人,如果不是與走狗們作對,他才懶得和他們打交道呢!本來就
是道不同的天生對頭,不互相仇視打起來已經不錯了。
「我找你,想和你談一筆交易。」鬧湖蛟說:「我幫你造勢讓你順利討債,你
配合我搶他們的運貨船,表面上兩不相涉,暗地裡聯合行動各取所需。你的實力,
我的人手,聯合行動就是成功的保證,有興趣嗎?」
「廢話!我搶貨來幹什麼?」
「貨船上有他們暗藏的金銀珠寶……」
「你算了吧!那是假的,我的消息來源絕對可靠,金銀珠寶早已秘密運至虎丘
魏奸生祠藏匿,就在你們襲擊專使船隻,旱天雷洗劫生祠的前一個更次,搬上事先
修妥的快舟,駛往滸墅關遠走高飛了。」
「那是從杭州先後秘密運來藏匿的珍室,與及李太監存放在織造署的珠寶珍飾
古玩。而生死一筆先後三批專使搜刮來的金銀珍寶,的確要親自帶走藏在船上。」
「別說外行話了,閣下。」姬玄華冷笑:「金銀確為李太監的,已經換了莊會
票,搶到手也是廢物,只有他們在京都才能兌現。我不是普通的強盜,不搶貨物,
那不是我的風格,免談。」
「那麼,你的債永遠討不到了,他們隨時都可能動身,你既上不了他們的船,
也弄不沉他們的船,船一發航,你只能乾瞪眼。」
「船與貨是荀秋陽南貨行的,荀東主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交通官府不是他的
錯,情勢不由人,他不敢不交通官府。」姬玄華沉下臉鄭重地說:「只有你這種下
三濫的強盜,才什麼人都搶。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老兄,姬某不做這種難以安心
的買賣。」
「你會後悔。」鬧湖蛟失望地說。
「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很多事做與不做都會後悔,我前天晚上所做的事
就十分後悔。」
「你沒動手是幸運……」
「我不是指被你們搶了先的事,而是指我慢了一步,該發不發,事事謀而後動
,錯失了良機,你走吧!我這附近經常有人伺伏,認識你的人很多,若不走你一定
永遠後悔。」
姬玄華下逐客令。
鬧湖蛟打一冷戰,警覺地向四面張望,眼中有極端警戒的神情,隨即匆匆走了
。
一聲長嘯劃空而至,綿綿不絕變化萬千。
嘯聲的種類甚多,本來是一種單純的,發洩感情的奔放表現,後來演變成為表
達各種訊息傳遞消息的信號,利用舌頭與音量的控制,發出各種變化多端、綿綿不
絕可以及遠的聲音,已經不再局限於仰天長嘯發洩胸中快意的意象了。
如雷霆橫空,若天風降臨,似萬馬千軍奔騰呼號,像驚濤拍岸……似乎連大地
也在震撼,林木簌簌波動,這嘯聲真有遠傳千里外的威力。
姬玄華出現在農舍至楓橋鎮的小徑中,腰間佩上了雁翎刀。
迄今為止,他出現在大庭廣眾間,從來不帶刀,因為無此必要,他不是殺人的
屠夫。現在,他帶了刀。嘯聲傳警,表示將有勁敵光臨,勁敵已被費文裕所發現,
這嘯聲是費文裕所發的。
農舍至楓橋鎮僅兩里左右,他要主動向勁敵挑戰,以免累及農舍一家老少。
他在明,費文裕在暗,合作日漸圓熟,如非來了真的勁敵,費文裕不會用嘯聲
警告他,所以他要帶刀。
他有點懷疑,生死一筆怎麼可能在這時候,派出大批高手遠離府城對付他?那
走狗頭頭正為了水鬼劫船的事大忙特忙呢!
對面百步左右,一群男女看到他了,腳下一慢,片刻突然兩面一分,隱入路兩
側的竹木叢深處。
他第一個念頭是:不是東廠的人,也不是另兩家的走狗,但舉動帶有明顯的敵
意。
有三個人不曾隱伏,在路右的一株古楓下相候,古楓已大半凋零,滿地紅葉。
是三個女人,一主兩婢,主人穿了鮮艷的碧翠衣裙,風一吹裙袂飄飄,繡帶輕
揚,遠看像是凌空飛降的仙女,所佩的劍裝飾華麗,穿得更華麗。
頭上是盤龍髻,是少婦們最時興的發式。這種發式需有名貴首飾相襯,這位少
婦就釵簪俱全,即使在遠處,也可感覺出明艷照人的高貴風華懾人。
他緩步接近,心中疑雲大起。
三家走狗都有不少美麗的武功高強女英雌,但沒有一個會具有這種風華絕代的
氣質。以鏡花水月來說,她們流露在外的艷冶風情極為誘人,卻缺乏這種高貴的風
華,更沒有令人不敢褻讀的氣質。兩位侍女穿綠衣裙,眉目如畫,年華雙十。婢美
,主人哪能不美?一個刁女人,決不會在身邊跟著幾個嬌艷的婢女自找麻煩。
他在路中站住了,目光的的緊吸住美麗少婦的眼神,這是一個令男人不能不看
的美麗女人,即使她身上佩有殺人的劍。
「你看什麼?無聊!」右邊的侍女不悅地質問,柳眉倒豎杏眼睜圓,居然另有
一番迷人的風韻。女人年輕貌美,即使發怒也令人心動。
「看美人呀!」他臉上綻起怪怪的笑意:「世間的人不論男女,對美好的事物
皆有欣賞的慾望。你們美如天仙,打扮得如花似玉,不會是為了給自己看吧?女為
悅己者容,那是假道學夫子騙鬼的話。諸位總不會要我閉上眼睛非禮勿視吧?全蘇
州的人都知道我是花花公子,要我不看美人,豈不是強人所難嗎?你很美,似乎婢
勝夫人……」
侍女受不了啦!一聲嬌叱,聲到人到,兩丈空間一閃即至,似乎人會像流光一
般射出,也像變化幻形,事先看不見動態,一動人已近身。
玉掌眼看及體,纖纖玉指光臨五官,這一抓下去,很可能抓瞎雙睛,鼻毀唇裂
甚至齒落,五個指尖很可能比鋼鐵更堅硬,連石頭也會被抓裂。
可是,姬玄華的手長,巨掌已按上了侍女高聳誘人的酥胸,距玉乳不足半寸。
假使他的掌再伸長些,保證可以……侍女大吃一驚,可怕的掌勁已先一剎那壓
迫敏感的胸部,纖手已經全部伸直,距姬玄華的臉仍有半寸,如果再進半寸……事
實上不可能再進半寸,掌勁已構成一道無形的牆。而姬玄華的手肘仍是彎的,隨時
都可能伸直,一定可以壓平高聳的玉乳。
神功驟發,侍女的左手立即吐出,袖底藏花從右臂下猛地襲向姬玄華的手臂,
爆發出可震腐對方骨肉的奇異勁流,是一種極為邪門的怪功,對方的抗拒力愈大,
自行消散的崩潰力愈強。
一聲爆響,與姬玄華也同時發出的掌接實。
一聲驚呼,侍女像蝴蝶般飛出丈外,裙帶飄揚,真有點像佛門弟子眼中的仙女
飛天。
「七成火候的六合解脫魔功,假尼姑潮音魔尼的邪門禪功絕學。」姬玄華臉色
一變,舉左掌略加察看:「我這隻手相當幸運,居然是完整的。」他向臉色也微變
的少婦招手:「婢的造詣已可躋身超等高手之林,你這做主人的,想必足以威震武
林,足以橫行天下。來,把你的絕活掏出來賜教,讓在下見識見識,揉合佛道兩家
精華,參悟出來的六合解脫魔功,到底有否毀天滅地之能。」
另一侍女鳳目中冷電暴射,手按上了劍把躍然欲動。
「不要讓修行不夠的人和在下玩命。」姬玄華一字一吐,虎目中殺機怒湧:「
身懷不可測絕技的人,招一發生死立判,你們有十三個男女,每一個人可以耗損在
下一招的精力,你這做主人的犧性十二個人,就可以任意宰割我了。所以,我要用
另一種方法殺,不費精力便可殺死你的十二個人,你最好不要把我的話當作虛聲恫
嚇。」
侍女仍然不服氣,冷哼一聲踏出一步。
「在下再說一遍,不要派您的人枉送性命。」姬玄華再提警告:「姬某知道你
美如天仙,身懷傲世奇學,所以尊敬你這真正強勁的對手,希望你也能把在下看成
值得尊敬的勁敵。」
路兩側,共有十名男女鑽林而出,氣氛一緊,強烈的殺氣瀰漫。
雁翎刀出鞘,他舉刀仰天長嘯,先如九天龍吟,然後從激揚中轉變為大沉,連
綿如狂風暴雨。
似乎林木簌簌而動,風並不大,林木卻像被無形巨大狂風暴雨所撼動,林中的
雀鳥陡然驚飛,恍若陰霾四合天昏地暗的前奏,這種用大沉法發出的嘯聲震撼力最
大。
十名男女臉色大變,氣勢急劇消沉。
嘯聲延長片刻,可知他的中氣是如何充沛。
雁翎刀也出現了異象,光華的的像一支火把。
路對面踱出青衫飄飄,恍若臨風玉樹的費文裕。
「兄弟,你請我出面,我好高興。」費文裕笑吟吟,但虎目中殺氣湧騰:「也
感到光彩。」
「敵勢過強。老哥。」姬玄華說:「這十個男女,絕對比生死一筆那些人高明
,聯手一擊。必定天崩地裂,小弟不得不請老哥出面解救啦!」
「其實他們早已把我也算上了,他們是對付你我兩人的。兄弟,你如果不請我
出面,日後我一定揍得你頭青面腫,給你沒完沒了。」
「你不出來,我哪會有日後?一擊之下,我便被擺平在這裡了。」
「不會的,兄弟,他們不是無恥的牛鬼蛇神,不會一擁而上。但車輪戰是免不
了的,這固然可以耗損你的精力,而付出的代價卻又太大了,所以他們還不敢輕舉
妄動。」
「他們最好不會。」姬玄華的話充滿兇兆:「來一個殺一個,決不遲疑。」
「會也無妨。」費文裕長劍出鞘,彈劍作龍吟:「我能一舉殲滅黑龍會上百名
殺手,以及兩批東廠專使。你把魚藏社近五十名殺手,幾乎斬光殺絕。你我兩人聯
手,足以氣傲天蒼。」
「美麗的姑娘,看你的了。」姬玄華用刀無禮地向少婦一指:「劃下道來!」
「千軍萬馬,咱們兄弟倆可以殺個七進七出。」費文裕豪氣飛揚舉劍:「十三
個人,何足道哉?」
少婦居然沒生氣,嫣然一笑毫不激動。
「你們兩位,把蘇州鬧了個血肉橫飛,還嫌不夠嗎?」少婦笑問。
「債務未清,能嫌夠嗎?兩萬銀子,在大河南岸,可以買六七千畝地,甚至更
多。」
「我負責給你兩萬銀子,請你遠離疆界。」
「不,謝了。」姬玄華斷然拒絕:「冤有頭,債有主;你給我價值十萬銀子一
船貨,我也不會接受。」
「唔!似乎你知道我的來歷。」
「不知道,猜想而已。」
「怎麼說?」
「你如果是三家走狗的人,不會裝模作樣擺出氣勢來唬我。荀秋陽南貨行之所
以能名滿天下,商譽有口皆碑,固然得力於交通官府,但主要仍是倚仗本身的實力
,如非真正必要,和氣生財不以武力介入,所以知道該行隱藏有超塵拔俗高手的人
並不多,我就是知道此中秘密的一個。老實說,你們介入我的事,不算聰明。」
「很笨?」
「不錯,因為我已有對付你們介入的準備,不是強龍不過江,我不是來蘇州送
死的。你那位侍女倉猝間應變的奇功,可借用轉化我的勁道,加強奇功的爆發力,
我聽說過這種奇功的來龍去脈。荀秋陽南貨行有你這種高手暗中保護,難怪盛名歷
久不衰。今天你們既然介入了,介入的責任在貴方,結果誰也無法預料,貴方所付
出的代價將空前重大。我姬玄華敢與皇家廠衛作對,哪在乎荀秋陽南貨行三五十個
人?荀東主一定很有種,他敢用身家性命,和我一個天下亡命相搏,這份勇氣委實
令人肅然起敬,也不敢領教,愚蠢已極。」
「你在威脅我嗎?」
「事實是你在威脅我。」姬玄華冷冷一笑,游目四顧:「你總不會領這一群身
懷絕技的高手,前來和我笑談天下事,或者吟風弄月吧?」
「這個……」
「你是一個風華絕代的貴婦,我這花花公子看你一眼就成了罪犯,所以沒有什
麼好說的了,是嗎?」姬玄華明白表示不再理論:「現在你人多勢眾,是勢強的一
方,我等你們發動,是時候了,姑娘。」
「原來你是有備而來的,蘇州的人全被你的花花公子形象愚弄了。」少婦的笑
容消失了,粉臉湧起森森寒氣:「因此已沒有什麼好說了。你們兩位在蘇州出足了
風頭,成為名震江湖的英雄好漢,而蘇州的人卻感到水深火熱,你們威脅到我們的
生存,我擺出實力,表示我有實力做後盾。我願意轉承債務,也表示我不想走極端
兩敗俱傷。看來,雙方似乎非走極端不可了。事實上我公然浩浩蕩蕩而來,已明白
表示我無意炫耀的誠意,所以也不打算和你們生死相拼。我給你三天時間。」
「給我三天最後離境期限?」
「不錯。」
「在下不領情。」
「你不走?」
「不走。」姬玄華聲如沉雷。
「那麼,三天之後我先處理五嶽狂客那群搗蛋鬼,再和你們了斷。」
「我等你。」
「一個時辰之前,穿雲玉燕母女,已經成了籠中之鳥,那些俠義英雄的事容易
處理。」
「今晚,我到皋橋西面的荀秋陽南貨行走走,看高姑娘母女囚禁在哪一座坊。
」姬玄華心中一跳,但神色更冷靜:「我帶刀去。」
「那些俠義英雄與你無關。」
「我曾經與高黛小姑娘共過患難。」
「我等你。」少婦冷冷一笑,舉手一揮。
十三個人,大踏步走上了口頭路。
「很煩人是不是?」費文裕收劍問。
「是煩惱。」姬玄華也收了刀,劍眉深鎖。
「你如果煩惱不安,那就輸定了。」
「必要時……」
「不要說必要,兄弟,你不是放得下的人。」
「可惡!」姬玄華跺腳。
「要去?」
「一定去。」,「對付得了嗎?」
「一定。」
「我相信你對付得了。」
「我從不低估敵人,」姬玄華說:「我看這位大美人,六合解脫魔功火候有九
成,不但解脫不了你老哥的攝魄玄陰寒玉功,也解脫不了我的六陽大真力,除非你
我皆不幸地受到驟然無備下的致命一擊。」
「反正我會在暗中接應你。」
「謝啦!老哥,有老哥接應,小弟的膽氣也壯些。」
只有三個人至楓橋鎮碼頭,準備上代步船返回府城。
領隊的花甲老人身材高大,所留的掩口大八字鬍,僅有幾根泛灰,依然目朗神
清不現老態,用青布捲了劍挾在臂下,腰脊挺直雙腳硬朗。另兩位壯漢粗眉大眼,
相貌威猛虎背熊腰。
剛要跳上船,一旁來了三個男女,一個個面目陰沉,眼神極為凌厲,那個乾瘦
的老女人,更為陰森冷厲。
是東廠的檔頭,威震江湖的魔道三煞星:大煞喬森、二煞冷梅、三煞陳宗,都
是宗師級的驚世名宿。
「如何?」大煞喬森攔住了花甲老人。
「栽了。」花甲老人臉色冷漠,愛理不理。
「你們去了多少人?」
「能去的都去了,東主的十大保鏢全用上了。」
「結果……」
「諸位在鎮上,一定聽到了那驚心動魄的兩聲長嘯。」
「沒錯,真有裂石穿雲的威力。」
「那就是姬玄華與神魔費文裕的嘯聲,一刀一劍兩端一堵,咱們十幾個人如羊
見虎。喬大人,請轉告專使,咱們這次不得不招惹了殺神兩魔,而且被他們認出根
底,諸位可以一走了之,咱們今後將永無寧日災情慘重。拜託拜託做做好事,不要
再逼我們跳刀山劍海好不好?留一碗飯給我們吃吧!驅虎鬥羊對你們又有何好處呢
?」
「咱們只要讓那兩個人犯,知道貴行有保船的力量就達到目的了。」大煞陰陰
一笑:「讓他們知道你們的力量並不薄,讓他們有所顧忌,輕易不敢試嘗登上貨船
行兇。在蘇州期間,不會再讓你們和他拚命啦!憑你們幾個沒有名氣的保鏢,能派
得上什麼用場?你們走吧!」
「你們還沒打算走?」花甲老人間。
「快了。」大煞口風緊,掉頭走了。
花甲老人沖三煞大踏步離去的背影冷冷一笑,偕同伴登船,兩名舟子立即解纜
啟航。
「他們真不急於動身呢?」那位豹頭環眼壯漢苦笑:「咱們真的災情慘重,今
晚恐怕有些人,看不到明早的旭日初升。」
「他們要等從虎丘偷走的船,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動身。」花甲老人拍拍壯漢的
肩膀,暗示不必操心:「今晚可能不會有禍事,唐姑娘正在設法消除災禍。」
「我看靠不住,福老。」壯漢顯得憂心忡忡:「唐老伯這次派一個冒充大人的
小姑娘來,就是一個錯誤,面對兩個兇神惡煞似的大男人,她連下令攻擊的勇氣都
沒有,咱們怎能寄望她……」
「不許胡說。」福者瞪了壯漢一眼:「你懂什麼?你只會逞匹夫之勇,寧鬥智
不鬥力,你懂不懂?」
「這……」
「唐姑娘本來就沒有與他們相搏的打算,要咱們來只是擺擺樣子而已。真要下
令攻擊,咱們有多少人還能活著回去?先瞭解對方的意圖,才能釐定對策。回去以
後閉上嘴,知道嗎?」
「我擔心的是今晚,姬玄華膽大包天……」
「讓東主和唐姑娘擔心吧!沒你的事?」福老似乎胸有成竹,對唐姑娘有信心
:「唐大爺如果沒有把握,會派一個小女孩來撐大旗嗎?」
「咱們走著瞧。」壯漢依然放不下心。
天色不早,姬玄華出現在鎮口。
扮成水客的老前輩霸劍張鴻儒,和他並肩往鎮裡走。
「你們不用再費神去查了,更用不著冒險找走狗們拚命。」姬玄華用平靜的口
吻說:「高夫人母女,落在另一些人手中的。不要焦急,這兩天我給你們正確的消
息。」
「老弟,到底落在什麼人手中了?」霸劍極感不安,語氣中充滿焦慮。
「我還不能透露,抱歉。」
姬玄華不能說,萬一消息傳出,就難以處理了。尤其是如果讓三家走狗得到風
聲,向荀秋陽南貨行施壓,荀東主怎敢不將高夫人母女交出,那就麻煩大了,俠義
英雄們必將向荀秋陽南貨行大舉報復,必將引起軒然大波,與走狗們的正義衝突,
轉變成與地方豪霸的火並,三家走狗必定笑掉大牙了。
他心中雪亮,荀家所採用的釜底抽薪手段顧忌甚多,如果將高夫人母女交給東
廠走狗,後果將極為嚴重,所以一定不敢聲張,只希望利用高夫人母女,脅迫他遠
離。蘇州是非地,不敢把事情鬧大。
他對少婦所表達的威脅,絕對具有嚇阻對方不致妄動的威力。在他與荀家了斷
解決之前,這件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
「有危險嗎?」霸劍仍不放心。
「沒有立即的危險。鎮上怎樣了?」
「這裡是他們船隻必經的要道,派來活動的人,都是頂尖的可怕人物,而且不
會落單,所以我們不便下手,也沒有成功的把握,無法弄到活口問消息。」
「我來處理。你們暫時不能採取暴烈的行動,你們也不宜在鬧市公然扮演兇手
。」
「事實上我們也無此能力。」
「很厲害?」
「是的。」霸劍苦笑:「一比一,我們即使多一兩分勝算,也不是短期間所能
辦妥的,必定纏上老半天,鎮上必定雞飛狗跳鬧翻天。」
「哪些人?」
「為首的是魔道三煞星。」
「哦!的確很厲害,那三個老煞星很少分開的,是生死一筆有力臂膀。交給我
啦!」
「你打算……」
「討債,名正言順。」姬玄華興高采烈:「為了討債而滿街拉拉扯扯打架,平
常得很,一定有很多人看熱鬧,不會雞飛狗跳罷市。」
「他們都帶有劍。」
「放心啦!拔劍行兇的人,一定是理虧的一方,他們會成為過街的老鼠,我要
他們好看。」
魔道三煞星是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他們不必化裝易容在外跑動,在茶樓酒館
流連,也偶或返回碼頭。
在吳縣治安人員的巡邏舟歇息,有幾個巡捕供他們使喚做眼線,有動靜再由他
們出面處理,天黑才乘船返回府城。
他們派在這裡已經兩天,用意就是恐嚇各方的牛鬼蛇神,不要在這裡出事,大
有姜太公在此的派頭。
這裡是專使座舟與貨船必經之地,派人在這裡坐鎮有其必要。三煞星武功名頭
皆足以恐嚇各方牛鬼蛇神,五嶽狂客那群俠義道英雄,也不敢公然向他們挑戰,所
以三個老魔神氣得很,沒把危險兩字放在心上。
還有一個時辰,才是他們返回府城的時刻,三人閒得無聊,登上了高處的姑蘇
酒樓。
不是進食時間,樓上食客不過三成,三人佔了倚窗的一桌,先叫來一些茶點乾
果,以便打發時間,最後再叫酒菜,酒足飯飽再登舟返城,得意得很。
一面品茗一面聊天,三個老魔少不了牢騷滿腹。他們都是名檔頭,在京都指揮
二三十名番子,一天到晚在城內外打事件(羅織罪名勒索),大臣官紳任由他們魚
肉,何等風光?
這次遠來江南抓兇犯搜捕為首暴民,起初還作威作福耀武揚威神氣得很,後來
被姬玄華費文裕一鬧,死傷慘重人人心驚膽跳,巡撫署的走狗合作態度轉變,積極
改為消極,連自己人的織造署走狗,也陽奉陰違諸多嘲笑諷刺,態度曖昧甚至不友
好,他們的處境愈來愈惡劣,少不了牢騷滿腹。
現在竟然勞動他們出來擔任巡邏警戒,這些應該是另兩家走狗的事,他們手下
的一個番子,也不屑擔任這種丟人的工作。
「咱們枉有許多高手名宿,竟然對付不了兩個小輩,反而被整治得灰頭土臉,
大敗虧輸,說來也真該慚愧。」三煞陳宗總算不再狂傲,說出心中的感慨。
「咱們是離山的虎,落單的狼,人生地不熟,可用的人太少,也難怪施展不開
呀!」大煞喬森大發牢騷:「唯我居士和飛天豹子都是膽小鬼,他那些手下也全是
些浪得虛名的雜碎,一個個膽都炔嚇破了,根本就派不上用場,甚至有吃裡扒外的
事故發生,故意扯咱們的後腿。」
「兩個小畜生神出鬼沒,咱們動彈不得疲於奔命。」二煞冷梅有滿肚子苦水:
「咱們又沒有飛天遁地的本領,怎能一鼓作氣把兩個小畜生抓住斃了?五嶽狂客那
些混蛋在幫助小畜生,又有許多本地的雜碎暗中相助。相反地,咱們卻有一群扯後
腿的人搗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真該斃了唯我居士和飛天豹子,看那些人還敢不
敢懷有貳心敷衍搪塞?哼!」
「不是說氣話的時候,老妹。」大煞喬林森陰一笑:「咱們目下要做的事,是
盡量拉一些人下水,以掩護咱們離境返京,能用的人全趕出來使用,所以荀東主的
幾個會花拳繡腿保鏢,也派上了用場,人多就可以造勢,兩個小畜生再鬧,就會成
為眾矢之的,夠他們忙的了。」
鄰桌不知何時,來了一個丰神絕世的少年書生,穿了吳縣學捨的青衫,大概是
大戶人家子弟,找借口逃學的不良學員,逃學在外上酒樓鬼混。
府學、縣學、書院,所有學生皆在學捨用功,今天不是休學日,士子不該在外
面鬼混。
每月只有兩天休學放假,讀書相當辛苦。
三老魔不屑理會一個小書生,他們對讀書人不屑一顧。
「小畜生夜襲賓館和珠玉畫舫,都是在夜間突襲。」三煞陳宗恨恨地說:「黑
夜中混戰亂打亂殺,算什麼玩意?他們就憑這點亡命的驍勇而已,毫無真正的英雄
氣概。他娘的!我希望能找到他們,用真本事硬功夫,光明正大宰了他們,哼!」
「你仍然驕傲暴躁,會倒霉的。」大煞喬森不悅地規勸:「孫大人的四虎衛,
可不是在黑夜被揍得灰頭土臉的。咱們三個人,比四虎衛強嗎?」
「咱們也不見得差。」
「是嗎?」
「這……」三煞臉色相當難看。
「真要碰上了,咱們必須千萬小心,你要是逞強存心奮勇一個人上,不會有好
結果的。」
襲擊賓館,襲擊珠玉畫舫,襲擊臥龍橋魚藏社秘窟,都是在夜間突襲,因此在
一些自命不凡,自以為了不起的高手名宿眼中,那算不了什麼,與武功的高低無關
,只要有幾分亡命的勇氣,就可以在混亂中來去自如,一般的小強盜都可以辦得到
,難怪三煞陳宗不服氣。
小書生聽不懂他們的話,背向著他們,任由他們大發牢騷,怨天恨地。
姬玄華將袍袂掖在腰帶上,流裡流氣不像一個上流人,儘管他穿的藍緞子團花
夾袍,是仕紳穿用的華裳,穿上龍袍也不像個皇帝,這就是目下的寫照。
手中所持的物品更不像話,是一根兩尺長姆指粗的竹根,那是小頑童們的玩物
,不可能出現在衣著華麗的仕紳們手中。
這種竹根如果加細工製成馬鞭,價值就不同了。但這種馬鞭只在南方流行,北
方沒有竹。
剛要踏進姑蘇酒樓的宏大店門,身後腳步聲急促。
他倏然警覺地轉身,看清了來人哼了一聲。
共有三個人,正要急步進酒樓,發現前面擋路的人倏然轉身,三人本能地止步
。
看清是他,三人大吃一驚。
至尊刀和一名弟子,還有江南劍客之一的一劍魂飛羅威。
「你們膽敢跟在我後面暗算?活膩了?」姬玄華虎目怒張,威風凜凜。
「不……不是的。」至尊刀惶然否認,這位蘇州的地頭龍,在姬玄華面前,早
已變成毛毛蟲:「我們想……」
「想在我背上捅一刀?」
「姬老弟,我……我怎敢?」至尊刀委委屈屈低聲下氣:「我們急於進食,填
飽肚子再趕到虎丘。這兩天踩探旱天雷的蹤跡,累都累死了,哪有工夫再留意你們
的舉動?何必……」
「你們還能探出旱天雷的蹤跡?我看你們一定閒得無聊。」
「織造署拚命煎逼,我們能不拚命察探嗎?」至尊刀訴起苦來:「天老爺!誰
也沒見過旱天雷的真面目,怎麼查?」
「我最倒霉。」一劍魂飛垂頭喪氣詛喪已極:「我是唯一見過……不,還有他
。」手指向至尊刀身後那位大漢:「我們是見過旱天雷真面目的人,以往誰也不相
信咱們的話,現在信了,逼咱們晝夜奔忙窮找。他娘的混帳主意!旱天雷恐怕已經
遠出千里外了,就算我認識,在蘇州附近還能找得到他的腳毛嗎?」
「你又不是狗,哪能找得到他遺脫下來的腳毛?」姬玄華嘲弄地說:「你們真
的不是想暗算我?」
「我怕你,老弟。」至尊刀的苦瓜臉委實難看:「你在東我一定往西走……」
「那你還不走?」
「咱們走,咱們走……」
三人扭頭急急離去,如避瘟疫。
巡撫署的走狗,忙了個人仰馬翻,生祠被劫,損失的金珠寶貝全是毛巡撫的,
東廠走狗寄放的珍寶,已在前一個更次搬走了,走狗們焦頭爛額,已經無法再替東
廠專使對付姬玄華與費文裕。
生死一筆暗中慶幸,反正他毫無損失,死了幾個留守的小番子,算不了一回事
,也就不便再逼迫飛天豹子賣命,不能再從巡撫署的走狗獲得消息了。
其實,有關姬玄華的動靜消息,不需從飛天豹子處取得,姬玄華的活動是半公
開性的。
飛天豹子所供給的主要消息,幾乎全是有關五嶽狂客一群人的動靜,對生死一
筆沒有多少用處。
在生死一筆眼中,這群俠義英雄僅是癬疥之疾,起不了多少作用,不值得分心
對付。他卻不知,五嶽狂客一群人,獲得蘇州地方人士的暗中支持,不但供給姬玄
華有價值的消息,也派人協助姬玄華費文裕行動。可以說,五嶽狂客才是他的真正
心腹之患,他卻看成癬疥小疾。
姬玄華行蹤神出鬼沒,如果沒有五嶽狂客派人相助,是不可能辦到的,用船往
來至少得有人操舟。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章 風華絕代】
姬玄華出現在門樓口,恰好和大煞喬森的眼睛對上了。
「他娘的!送利息的在這裡。」姬玄華堵住樓梯口大叫大嚷,捋衣擄袖粗野豪
放:「每天二十兩銀子利息,我這幾天卻一文都沒討到,今天可讓我碰上了,妙哉
!三個老狗男女,應該可以搜出百十兩銀子來。」
魔道三煞星雖則膽氣旺,但也有點心中怕怕,被這些潑辣的話一激,心中的怕
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兇性大發,氣炸了肺。
全樓大亂,食客爭相走避。
小書生也不例外,躲得遠遠地偷笑。
仕紳們打架,應該沒什麼看頭,擄袖揚拳叫嚷老半天,拉拉扯扯拳頭很難挨上
肉。江南的男士很少真的打架,寧可叫罵出氣了事。
這位仕紳可是玩真的,手中的竹根拂得呼呼怪響,伸出左手那缽大的拳頭,在
拳頭上吹口氣,要真的動手打架了。
一聲怒吼,一聲厲叱,驀地劍氣迸發,三把古色斑斕的七星青鋼劍,迸發出滿
樓雷電。
凳桌飛砸、破裂,杯盤四擲,人影流轉飛旋。
劍山乍合,姬玄華的身影卻乍隱乍現,不但脫出劍山,而且躡在大煞喬森的身
後。
「叭叭叭叭」四聲暴響,似在同一剎那擊中大煞的背腰,一記一落實,一鞭一
條痕。
一聲狂叫,大煞的腰脊被一腳喘中,脊骨必定受傷不輕,重重地沖倒向前滑,
劍也失手丟掉了,直滑至壁根掙扎難起。
老女魔三煞冷梅反應甚快,兇猛地一劍襲向姬玄華的後心,想搶救大煞,卻晚
了一步,劍攻出勁道剛發,大煞已經倒了。
眼前一花,竹筋卻從側方射到,錚一聲擊中劍脊,劍向外蕩。
很不妙,大拳頭光臨右耳門,快得不可思議,眼角剛瞥見有物閃動,拳已像千
斤巨錘,兇猛地撞在右耳門上,只感到眼前星斗滿天,扭身摔倒。
「最後一個。」姬玄華的怪叫聲刺耳。
三煞陳宗共攻了十七劍,卻發現不斷浪費精力攻擊虛影而已,劍始終跟不上快
速閃動如鬼魅的姬玄華實體,劍出人沒屢試不爽,也就無法配合兩位同伴圍攻。三
個人原來對聯手圍攻深具信心,配合圓熟,這次卻三下兩下就亂了手腳,變成了單
人追逐虛影團團圍轉。
一聲厲吼,咬牙切齒一劍猛揮,阻止迎面衝來的姬玄華接近,也要一劍砍斷姬
玄華的腰肋。
「叭叭叭叭!」四連珠抽擊,全落在頭部與雙肩。
「哎……」
「叭叭!」又是兩竹筋抽在肩尖上,雙臂一麻,五指一鬆,劍脫手掉落。
「噗噗,劈啪……」一陣拳、掌、膝,雨點似的落在三煞的雙頰、雙肩頭、胸
口、小腹。
「啊……噢……」三煞終於支撐不住了,口角溢血成了死蛇,只感到天昏地黑
,軟倒在樓板上顫抖抽搐,口中發出絕望的呻吟。
姬玄華把三個人拖放在一起,拍面頰捏人中,再加上用腳踢,把三個老兇魔一
一弄醒。
幾個膽子稍大的食客,躲在遠處看熱鬧,包括小書生在內,被這一陣近乎瘋狂
的快速搏斗驚呆了,附近的傢俱一塌糊塗。
還有一些人與幾名店伙,在梯口探頭探腦。
「還債,還債。」姬玄華大叫大嚷,開始逐一搜身,腰囊、懷袋、袖袋、荷包
……幾張蘇州本地錢莊的莊會票,共有三十餘兩面額,十餘塊碎銀不足二十兩,幾
串制錢,加上二煞老女人的金髮釵、金手鐲……「他娘的!你們三個走狗日進斗金
,身上只帶了這麼一點點銀錢,真不像話。」姬玄華還不肯罷手,繼續羞辱三個老
兇魔:「算一百兩銀子,兩萬銀子五天的公道利息好了。你們打壞了酒樓的生財傢
俱,該怎麼賠償損失?」
「你……你你你……」大煞咬牙切齒厲叫。
「脫衣褲賠償。」姬玄華毫不客氣,立即拖起大煞剝除衣褲。
「別凌辱他們了,華竟他們也是前輩。」小書生出現在旁勸解。
「他們算甚麼狗屁前輩?非剝不可。」姬玄華不加理會,剝皮一樣剝下大煞青
袍。
「三把劍可以抵九十兩銀子呀!」小書生仍在勸解。
「這種殺人無數的兇器,誰敢要?」姬玄華拾起一把七星青鋼劍,一折兩段丟
掉:「買新的也不要三十兩銀子。衣袍加上靴子,勉勉強強可以抵償酒店的損失。
剝!」
拖起三煞,依樣葫蘆。
「這個老女魔,不剝也罷。」姬玄華踢了二煞冷梅一腳,拖起兩襲青袍兩雙靴
,往樓口
丟:「店家,這是打壞生財傢俱的抵押品,收下啦!」
「老……老娘沒……沒齒難……忘……」二煞冷梅語聲淒厲,鬼眼中迸發出怨
毒的光芒。
「你們最好難忘。」姬玄華站在一旁像一座山,聲如洪鐘:「因為我會一直盯
在你們身後,跟你們到京師,跟你們到天涯海角,不斷地收取利息,直到本利全清
為止。所以你們必須每次都帶些金銀在身上,沒有金銀就剝光你們身上的零碎抵債
,決不輕饒,務必好好給我記住,我就是你們這一輩子的永久債主。」
「你……」
「下次再見,諸位。」姬玄華轉身下樓走了。
他走得很慢,風從後面吹來。
楓橋鎮只有三條街,幾條小巷,居民並不多,僅能算是運河旁的一座小鎮,並
非大埠頭,距府城太近,所以只有過境的船隻停泊,不能形成大埠頭。郊區的寒山
寺雖則名聞天下,但香客並不多。
街上行人甚多,他也不想快走,在這種鬧市,不可能有大批高手走狗突然出現
捉拿他。
附近有五嶽狂客的人,有不尋常的人物出現,消息必定先一步傳給他,所以他
是安全的。
走了十餘步,他掀動鼻翼,嗅到了些什麼,暗中留了心提高了警覺。
再走了幾步,他突然以令人難覺的奇速大旋身,食中兩指出如電閃,一把將一
個人抱人懷中。
是跟來的小書生,被他出其不意制住了七坎大穴。
「嗯……你……」小書生驚叫。
「你晚了一步,該早一步下手的。」他欣然說,將人扛上肩,快速地竄入一條
小巷,去似脫兔。
鑽入鎮郊的一座大宅,跳牆到了廣闊的後園。這座後花園規模不小,亭台假山
一應俱全,花木凋零,但氣勢仍在,春小必定繁花似錦,是仕女們春遊的好去處。
將人往水閣內一丟,毫不客氣剝除小書生的寬大儒衫,女性的褻衣胸圍子畢露
,原來是個假貨。
脫掉假書生的儒中,解開髮結,披散一頭柔絲似的及腰秀髮。
小書生驚恐地扭動,絕望地移動稍可抽動的手腳。
「不……不要動……我……」小書生驚怖地尖叫。
他站起在一旁發怔,滿臉困惑。
小書生的半裸胴體,的確讓任何年齡的男人失魂落魄。年輕就是美,這種美是
無可取代的。
「是你,沒錯。」他猛抓頭皮:「你的面貌眼神,你所散發品流甚高的玉蘭香
,我沒搞錯。」
「你……你你……」
他將剝下的青衫,重新遮住那動人的胴體。
「恕我無禮,你幾歲了?」他問。
「我……我十……十七……」
「你……你還是一個青澀的桃子。」他又抓頭皮了:「是新娘子?」
「咦!你……」
「你扮成風華絕代的貴婦,盛妝下的確是一個雍容華貴的貴婦。我還以為你已
經是雙十年華的貴婦呢!露出原形卻是這麼一個小女孩。」
「你如果侮辱我,你的伴侶高黛……」
「你放心,我不會侮辱你,我不否認我是花花公子,但決不會對任何女人用強
。」他臉一沉:「你可不要弄錯了,高黛不是我的伴侶,我只是對她所從事的、周
全蘇州善類的工作寄予同情,偶或插手幫助她們而已,其實她們都是我姬玄華誓不
兩立的對頭。」
「這……」
「鼓不打不響,鐘不敲不鳴;我姬玄華頂天立地,鄭重表明我的立場,不管你
信是不信,你的確劫持錯了人質,你願意改正你的錯誤嗎?」
「你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嗎?」
「不可能,小女孩。」他肯定地說:「我與她本來就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對她
們工作的同情是有限度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不會為了她,做出危害我本身
工作目標的事,何況我即將離開蘇州,揮手再見遙遙無期,一別天涯各奔前程,日
後是敵是友須由上蒼安排,小女孩,我說得夠明白嗎?」
「我……我怎能相信你?」
他俯身拍活了假書生的穴道,背轉身避至一旁。
「我心中存疑,所以出其不意計算你,我道歉。」他朗聲說:「高姑娘是一個
沒有心機、相當可愛的女孩,所以我在心中決定,我在蘇州一天,就關切她一天,
盡可能替她盡力,幫助她所進行的工作。你如果不釋放她母女,我今天晚一定會到
荀秋陽南貨行走一趟的。」
「你有把握成功嗎?」假書生在他身後問。
「我只問自己是否盡了力。」他笑笑:「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誰也不敢
保證所進行的事一定成功,我只知是否曾經全力以赴。一個經不起失敗的人,永遠
是個失敗者。但要做任何事,必須具有強烈的成功信心,要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的信念全力以赴,這是成功的不二法門;要不,就不要進行,缺乏信心和力量,萬
事無成。」
「你能勝得了我的九成六合解脫神功?」
「小女孩,你算了吧!不倫不類。」他轉身,假書生已穿著整齊,臉有如西天
的晚霞:「六合為玄門,解脫是佛門,兩門同參,必將非驢非馬。所以,只能稱魔
功。你不信是不是?」
「我……」
「我們換三掌,一試便知。」
換三掌,可不是開玩笑,你一記我回敬,兩不相虧,先出手的人當然佔便宜。
男女換招,當然女的有先出手的優先權。先一掌把他打死,那就天下太平啦!
「不要!」假書生扭著小腰肢拒絕。
他一怔,心急跳了兩下。
這哪能算是敵人?假書生臉上的表情豐富,可愛極了,根本就是向玩伴撒嬌嘛
!那種不自覺而流露的表情很美。
「那你要什麼?」他忍不住笑,故意扳著臉問。
「我要你去把她母女接走。」假書生亮晶晶的明眸向他凝視:「除非你沒有接
她們的能力。」
「我去。」他不假思索肯定答覆。
「不怕危險?」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必須去冒險。」他泰然說:「三家走狗都知道。碰
上我的刀,十九會送命的,但他們能逃避我的刀嗎?除非像鬧湖蛟那種二三其德的
水賊,風聲不對就想搶一些金銀溜之大吉,哦!在何處?」
「你知道伏龍山?」
「唔!好地方,在胥口附近。」姬玄華在太湖胥口附近潛伏了兩天,再偷偷返
回府城察探,所以不算陌生:「左抱頭巖,右帶穹窿,前瞰太湖,中俯平疇萬頃,
滿山蒼松喬木林蔭蔽天。我的船在湖灣泊了一天,和漁夫學釣魚收穫不差。」
「山中有座頗有名氣的隱園,當地的人叫隱園唐家。」
「我沒登岸遊覽,對當地民情風俗一無所知。」
「你去隱園接她們,吉兇禍福自負。」
「哦!我可以挾持你做人質。」
「休想,嘻嘻……」
悅耳的輕笑聲中,假書生人化飛隼,穿越明窗猛地翻騰,像是突然在窗外中止
衝勢,腳一鉤水閣的飛簷,翻上瓦面去了。
「好身手!」他脫口喝采:「妖精化身。」
他並不追出,追也追不上了。
他出了小巷,踏入大街,心中遲疑難決,感到有點進退維谷。
他不能憑假書生一句話,便呆鳥似的遠赴伏龍山,乘船繞道從太湖接近,水程
有四十餘裡,來回要兩天,這裡的事他怎能丟開?
生死一筆一群惡賊,正在緊鑼密鼓準備動身離境,他一離開,豈不失去惡賊們
的蹤跡了?
這是說,債討不到了,預定要搶劫專使珍寶的大計也泡湯啦!怎能甘心?
又不能不去看究竟,高黛母女的安危他不能不擔心。
「我帶你去。」身後傳來假書生悅耳的嗓音。
「那就謝啦!」他轉身,楞了一楞:「你這不男不女的小妖精,你這樣笑像話
嗎?」
假書生笑吟吟站在他身後,穿了男裝青衫,笑卻是綻起笑渦純女性的撩人嬌笑
,三分得意三分俏皮,且還有四分令男人怦然心動的嬌媚。
「不笑就不笑。」假書生臉一沉,變著男人嗓音說:「你去不去。」
「我謝過了,不是嗎?」
「有條件。」
「拜託拜託,不要用這種怪嗓子說話,你要裝鬼嚇我嗎?」他又好氣又好笑:
「有什麼條件?」
「我只是一個帶路的,不負任何責任。」假書生改用女性的嗓音說話。
「這……」
「你劫持不了我。」
「憑你那變化多端的妙身法,我相信。」
「怕實力不足,你可以邀神魔費文裕相助。」
「他有更重要的事待辦,我不能耽誤他的事。我答應你的條件,何時動身?」
五嶽狂客一群人,目的是保全善類,東廠賊一走,他們的目的便達到了。
而費文裕的目標,卻是痛宰東廠惡賊。先後來了三批專使,已經宰光了兩批,
這一批也必須殲除,不許這些惡賊活著回京,再屠殺其他的忠臣義士。而惡賊們即
將動身,費文裕怎能離開?
「隨時可走。」假書生說。
「好,咱們立即動身,我去雇船。」
「我有船,碼頭。」
「走。」他的語氣堅定沉著。
「不後悔?」
「去你的!」
「我領路。」
「請。」他一面傍著假書生走,一面用手在身後打出一連串暗號。
他知道,五嶽狂客的人與費文裕,都可看到他不斷打出的手式暗號,他們在暗
中留意他的舉動。
船是輕巧的單桅單艙快舟,輕靈快捷,在湖上如果有中等微風,一個時辰可駛
三十里以上。像這種寒烈的初冬時節風浪甚大,一個時辰揚帆飛駛,五十里只多不
少,真是名符其實的水上飛舟。
在漕河行駛,這種風只能掛半帆,往來船隻甚多,速度快相當危險。
他發現扮舟子的兩個人,原來是兩位侍女。
艙僅可容納五六個人,不分內外,艙板面加舖了天藍色錦褥,一張矮案,明淨
清潔,散發著淡淡的幽香,一看便知是女性味十足的自用輕舟。
「是你家的船?」他盤膝坐下,有脫掉靴鬆散一下的慾望,覺得穿了靴踏在這
種雅潔的錦褥上,未免太煞風景暴殄天物。
「是的。」假書生微笑著整理茶具,宜興的紫砂壺小巧古樸,船像天鵝般平穩
破水,茶具毫不晃動:「船身用豬油薰烤,破水力極佳,而且用輕帆,所以速度甚
快。你猜,我沏茶的是什麼水?」
操舟只需一個人,一手控舵一手操帆。另一侍女在後艙面,生起了小火爐燒水
。
「唔!是龍井茶。」他取過茶缸,揭蓋嗅了片刻:「不會是去年留下雪水吧?
」
「這裡哪像你們北方人,到處掘窟藏冰?」假書生白了他一眼:「我用的是第
二泉的水。」
「你真會享受,天下第二泉在哪裡?」
「在無錫西門外惠山寺,叫惠山泉。用船去運,很方便的。」
「北方人也不是處處掘窟藏冰,只有會享受的大戶人家才有此能力。據我所知
,紫禁城那位皇帝,在京城四周,建有上百家藏冰窟,還有不少官吏經管,夏天不
小心冰溶化了,要被殺頭的。」他有無限感慨:「你用船運天下第二泉的水沏茶,
也不是普通人家所能辦得到的。我也有此能力,但我不會做這種事。」
「先天下之憂而憂?」
「我這草莽狂夫配嗎?我真不明白,你們家一定富甲一方,生活富裕如意,你
扮起綺年玉貌雍容華貴少婦,不需做作就自然流露出逼人的富貴風華,這種氣質的
養成是學不來的。
但是,為何要做荀秋陽南貨行的司命保護神,能得到些什麼好處?你們家需要
這些好處嗎?」
「為了師門的一點小淵源。」假書生說:「我們家不需要別人的好處,幾乎可
以說與世無爭。」
「師門淵源?潮音魔尼,假尼姑梁丘七忘?」
「是我的師祖,你真知道他老人家?」
「家父知道。好像他們早年曾經有一段不愉快的往事,但卻不是仇敵,意見相
左少不了見面就你嘲我諷,拌嘴吵鬧當然不愉快啦!」
「多久的事?」
「我也不清楚。老一輩的人,提起往事通常只談得意愉快的一部份,其他部份
留待帶進天堂,留給自己背負。哦!她該有近百年紀了,在何處參修?」
「家師祖已仙逝十六年,我週歲她老人家就升天了。」假書生黯然:「她老人
家在胥母山縹渺精舍參修二十年,縹渺精舍便是上一代的荀東主,贈給她老人家隱
居的。她在武山,生活所需與照料的人,由家父派遣供奉。哦!她老人家與你爹鬧
得不愉快,起因是不是你諷刺我六合解脫神功的意見?」
「我想,也許吧!」他接過假書生送上的一杯茶嗅了片刻:「其實我也不清楚
,只從家父口中,由不以為然的語氣裡,知道家父對混和垃圾式的練功法頗為反感
,種因也可能涉及其他的事故。」
「會不會涉及情愛糾紛?」
「不害臊!姑娘們就會往情愛裡鑽牛角尖嗎?」他大笑:「哈哈……家父年方
半百呢!
令師祖如果在世,都快近百大壽了。家父十六歲遨遊天下,與令師祖碰頭,令
師祖該是年近古稀高壽的老太婆了。年輕人眼高於頂氣傲於蒼,向老前輩的所謂絕
學挑戰,是十分正常的事。我想,老少兩人一定難分勝負,卻又死不承認對方的優
點,因此爾後不見面則已,見則必將吵鬧不休,所以……到底他們是否已經分出勝
負,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爹沒說,也很少提及。」
「姬兄,你真要波及荀東主的船,荀東主怎承擔得起這大災禍?所以不得不…
…」
「我並不想波及他的船。」他有點意興闌珊:「你幫他用挾持脅迫的手段應付
我,反而促使我激烈地介入,不但毫無好處,而且適得其反。我希望你能讓我把她
母女平安地帶走,不傷和氣。我覺得你裝腔作勢扮得很傳神,還真被你雍容高貴的
風華唬住了,相處之後,卻發現你溫柔敦厚脫俗可愛的一面,我真的不願和你兵戎
相見,保持這份友誼。我答應你,決不在荀秋陽的貨船鬧事,其他方面就無法保證
了,畢竟情勢不是我單方面所能控制得了的。」
假書生看出他情緒低落,瞭解他之所以答應不在貨船鬧事,並非出於心甘情願
,多少有點在被迫的情勢下低頭意味,心中仍有不滿,答應得相當勉強。
「我會讓你把人平安帶回。」假書生像是向他保證:「姬兄,你對旱天雷這個
人,曾否有些風聞?」
「你也要管旱天雷的事?」
「好奇而已。我足跡不曾到過江北,最遠僅及南京,對天下的英雄人物,僅限
於耳聞。
這位名震天下的大盜旱天雷,在這裡做了這件大快人心的大案,事先僅露過一
次面,居然沒有人知道他的一切動靜,果真是神出鬼沒,可把蘇州的各方人馬嚇壞
了。我擔心。」
「擔心什麼?」
「他會不會向荀秋陽貨行下手?」
「旱天雷從不搶本份人家。飛天豹子不是不相信旱天雷光臨蘇州,甚至故意申
斥一劍魂飛膽小造謠,而是他知道如果旱天雷真的來了,憑他那些走狗絕對應付不
了,乾脆不派人偵查,當然不可能知道旱天雷的動靜了。蘇州有兩百萬市民,過境
的旅客每天成千上萬,想查一個神出鬼沒的獨行大盜,那是不可能的事。不用擔心
,他可能已遠出千里外了,我討完債。也要繼續我的游程。」
「你下一站是何處?」
「過江。腰纏銀萬兩,乘船上揚州。聽說揚州瓊花觀的瓊花復活了,也許能見
到這絕了種的曠世奇花呢!」他信口胡扯。
「瓊花觀的瓊花怎麼可能復活?你上當啦?那座觀已改建了好幾次,地皮都翻
了好幾遍,就算有根,幾百年歲月早就化為腐泥了。不過,瓊花並沒絕種。」
「別說笑話了,那只是傳說中的花。」他總算把話題加以轉移,怎能與假書生
談旱天雷:「最大的花我見過,河南府的牡丹,山東曹州的牡丹,與異種芍藥,也
不過大如海碗,世間那有大逾盆的花?」
「不是傳說,的確有這種花,而且不曾絕種。」假書生正色說:「家父的朋友
,曾在嘉興和贛南,看過這種稱為瓊花的花,我還專程到嘉興去找過呢!」
「找到沒有?」
「去晚了一年,花的主人家道中落,又遭了一場天火,不知流落到何方去了。
」
「仍然是不曾證實的傳說呀!」
「希望不是傳說,絕了種真可惜。可惜冬天快到了,你來得不是時候,沒能看
到太湖最美的一面。如果你不怕暈船,我請你體會浪濤排空的滋味,有興趣嗎?」
船已駛出胥口,船逐漸進入風浪區。茶具早已撤除,船顛簸轉劇,天色昏暗,
雲沉風惡,一陣陣浪花撲上艙面,緊閉的艙窗,被浪花打得響聲震耳。
他不怕暈船,只感到有點不安,這種小輕舟只能在河中行駛,使用風帆就不能
靠湖岸航行,萬一鑽入湖底,那就麻煩大了。
「沒興趣。」他往艙壁一靠:「現在我所想到的,是一張最舒適的床。」
黑暗中,他看不到假書生臉上的表情,只本能地感覺出有一雙明亮的眼睛,正
綿綿地注視著他。
「半個時辰就可泊岸。」黑暗中傳來假書生柔柔的語音:「船很安全,請放心
。」
「我相信你可以在三萬六千頃的太湖,游三兩個來回。」他的輕鬆口吻表示情
緒穩定:「也許我來得真不是時候,好在我本來就是一個俗人。聞說江南花似錦,
我卻只看到刀光劍影中的莽莽紅塵,無視於煙雨中的嫵媚青山。誰也不知道人應該
用何種顏色的目光,看這個光怪陸離的世代。」
說著說著,他倚在艙壁上朦朦朧朧夢入華胥。也許,他正在夢中揮舞著刀或雷
錘。風浪如雷鳴,他不可能夢入江南煙雨路。
朦朦朧朧中入睡,也在朦朦朧朧中醒來。
睜開雙目,看到從明窗透入的金色陽光。
他倏然清醒,只感到渾身舒泰,精神旺健,一夜充足安靜的睡眠,這是他極為
難得的享受。
處身在一間明窗淨幾的雅緻臥房內,他一蹦而起,床口春凳上疊放著他的青袍
、褲、襪、巾……都是經過洗滌,曾經用烘燙處理過的。
窗外傳來一陣陣風濤聲,似乎仍有搖晃的感覺,仔細一聽,不是風濤,而是松
濤,處身在明淨的雅室,怎麼可能像在船上一樣搖晃。
雅室有內間,這地方比起他借住的農舍,根本不能比,分別有如人間天上。
洗漱畢,他啟門外出。
「公子爺早。」一位十三四歲的小侍女,笑吟吟地向他行禮:「請至花廳右首
的茗坊早膳,小婢領路。」
他一楞,怎麼成了公子爺了?大概是所穿的青袍,與士子的青衫相差不遠吧!
小侍女明眸皓齒靈秀可愛,他真弄不清身在何處。
茗坊真有坊的格局,三面古木作柱,外廊有朱欄,太湖石短牆,由於時屆初冬
,外面用活動的巨型封閉式屏風,圍成三面擋風的牆。屏風上段采雕花明窗式,所
以光線依然充足。
假使春夏季節,撤掉屏牆,便可看到坊三面的景色,太湖石堆徹的假山型短牆
,留有通向外面有朱欄的懸空外廊。
古木精雕矮茶案,光潔的地板置有織錦蒲團,一位同樣秀麗的小侍女,正在小
炭爐上燒水,整理茶具。另一角的圓形矮桌上,擺了六式精美點心。小侍女笑吟吟
向他請安,請他就座。
「老天爺!這裡到底是人間還是天上?」他心中讚歎:「據說江南人好奢,果
然不假。」
他卻不知道,江南也是天下貿易中心,但賺錢容易,去得也快。不論是豪紳大
戶或升斗市民,早晚會被苛捐雜稅搾光的,與其被搾光,不如先好好享用。
江南松、蘇、常、湖、嘉五府,繳送朝廷的稅金,佔了全國財賦七成以上。最
近三十年來,田賦共先後加了七次。長工失業,小地主若破家田歸大地主,大地主
被豪紳所兼併,豪紳又被官府宰割,田地又重新分散。如此週而復始,官府永遠是
勝家。
經商的更糟,官府決不容許他們自我膨脹。
府城最早的拙政園,從御史王獻臣始建,隨即落入陳家之手。留園也換了幾個
主人。幾乎所有的名園,主人很少保住三代以上的。
這次浩園遭劫,主人僅傳了一代。
這次虎丘生祠被劫,毛巡撫必須重建,珍寶必須重新搜購,錢從何處來?蘇州
必定有許多人,被搜刮得叫苦連天了。
有錢就先享受再說,不然就來不及了。
「小女孩,這裡是什麼地方?」他問伺候他的小侍女。
「這裡是迎濤軒。」小恃女乖巧地解釋:「後面山上蒼松如海,前面是太湖的
風濤。這裡,也是老太爺招待貴賓的地方。」
「哦!貴主人……」
「公於爺不久自知。」
腳步聲輕盈,水湖綠連身八褶裙,外加鉤花垂珠小坎肩,繡帶輕舞,裙袂飄飄
。頭上不是盤龍髻,改梳了代表閨中少女的三丫髻,天然國色不施脂粉,沒有人會
把她與那位風華絕代,雍容華貴的少婦聯想在一起,那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
「唷!你真會變化。」他開心地笑:「名震江湖的五夜叉,有三個是女的,她
們也會千變萬化,但品流都不高,變不出什麼貴婦淑女氣質下乘。你……」
「我怎樣?」假書生落落大方在他身旁的錦蒲團落坐,嫣然一笑頗為得意:「
變得不錯?」
「豈僅是不錯而已?你……不說也罷,說了可就百無禁忌要挨罵啦!哦!昨晚
你在茶裡面,弄了些什麼玄虛?不會是麻沸湯吧?」
「不是啦!你……」
「休怪休怪,故意逗你的啦!麻沸湯那股怪味,放在天下第二泉的龍井本山茶
裡,能喝嗎?謝謝你,我這輩子從沒睡過這麼甜美的一覺。」
「你……你一直沒把我當敵人,我好高興。」
「我也感覺出你對我沒有敵意,本能地……本能地……」
「怎麼啦?」
「本能地覺得,我可以信任你,像是……像是經常在一起無拘無束的玩伴,永
遠不需要提防的朋友。」
「你並沒有把我當朋友呢!」
「廢話!」
「你對我一無所知。」
「交朋友不需要查朋友的三代履歷。唔!我忽略了一件事。喂!你貴姓芳名呀
?」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問呢!」假書生白了他一眼:「唐,唐季華。我有兩位兄
長,孟華,仲華。」
「哦!隱園唐家。」
「你無視於危險的存在,勇往直前來救高黛母女,你和她的情誼必定頗為深厚
,你會成功地把她們帶走。你把我當作朋友,我很高興能幫你。」
「謝謝。但你要知道,我救她們,與情誼無關,我只知道我有責任為她們盡一
分心力,成敗得失,我心目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盡了心力。」
「不要謝得過早了。」唐季畢斜睨著他。
「你的意思……」
「替荀家出面是家父,他老人家負責策劃一切。我這方面沒有問題,我放棄了
我該負責的一部份工作。現在,你只要通過家父那一關。」
「令尊一定非常厲害。」
「三十年前的混世金剛唐天威,當然厲害。」
「好哇!原來混世金剛是你老爹。」姬玄華幾乎要跳起來:「北天王,南金剛
;天王殺貪官,金剛誅惡霸,縱橫天下十載,江湖兩岸烈火焚天。喂!唐姑娘……
」
「誰要你叫我唐姑娘?花船的粉頭……」
「抱歉,唐大小姐,你老爹放下他那魔杵有多久了?」
「十一年。」
「重新擦亮了降魔杵?」
「家父只負責策劃,我兩位兄長按計行動,目下在府城佈置,恐怕不能趕回來
。你只要說服我爹,就可以把人平安帶走了。」
「這麼簡單容易?」
「是呀!家父其實一點也不介意你討債,而且說你是條好漢,只怕你對荀家造
成傷害,所以把你引來。高黛母女所受到的優待比你還要好,你大可不必心疼。」
醋味十足,甚至還撇撇小嘴作不屑狀。
他猛地伸手,在紅嫩的粉頰輕拍了一下,大笑整衣而起。
「你老爹早年號稱火爆金剛。」他將袂掖在腰帶上:「一言不合,就會掄降魔
杵打破對方的腦袋,要想他變得和藹講理,除非日從西起。」
「咦!你……你似乎對我爹有相當瞭解……」唐季華姑娘大感困惑:「你來蘇
州以前,就曾經調查過……不,那是不可能的,我家三代都是殷實的所謂在家地主
,在外行走從不用本名本籍,沒有人知道家父唐公家昭,是混世金剛唐天威,你…
…」
「剛才是你說的呀!我根本不知道伏龍唐家,唐老太爹唐家昭是老幾,也沒有
人向我提及。但混世金剛唐天威,當代的江湖人物卻耳熟能詳,你一提,我豈不就
明白了?你別疑神疑鬼窮緊張好不好?小女孩。」
「你……」姑娘打了他一下,眼中仍有重重疑雲。
「好啦好啦!帶我去見你爹。」
姬玄華拉了她往外走。
「你是倒急得很呢!」姑娘親暱地挽了他的臂彎:「急著見高黛,是嗎?」
「我與你爹見面,可別讓她母女在場。」姬玄華鄭重叮嚀:「還有,千萬別讓
她們知道你們家的底細。」
「我明白。你等一等,先喝壺茶。我去安排,真的不能讓她兩人在場。」姑娘
將他按坐在茶案的蒲團上,欣然急急走了。
蘇州附近的豪門大戶,喜歡把自己廣大的宅院稱為園,表示有廣大的空間栽種
花木,建築假山亭台,不但氣派而且代表身份地位。
伏龍山唐家的大宅,建在面對太湖的山麓下,稱為隱園。在似海的蒼松古柏喬
木重重圍繞下,不接近便很難發現其中別有洞天,所以稱為隱。
太湖附近的居民,都知道隱園唐家,對拳劍頗有成就,但僅是「頗有」而已,
勉可自保家宅田地的安寧,宵小毛賊尚可應付裕如。
其實,橫行太湖的八大水賊,就不敢打伏龍唐家的主意。能洗劫也所得有限,
所付出的代價卻可能太大。唐家算不了真正的大戶,還輪不到唐家的人做糧紳。隱
園本身的建築就堅固古樸,沒有真正宏麗的樓房,根本就是一座屯墾般的塞堡型建
築,易守難攻。
唯一富麗堂皇的建築,就是遠離隱園,遠在三里外湖濱的迎濤軒,是接待貴賓
的地方。
所以人們認為主人利用那迎濤軒充場面擺闊而已,骨子裡外強中干,距豪門大
戶的份量還差得太遠,也就很少引人注意。
看到設有碟牆垛口的高高圍牆,姬玄華有點心驚,這位園主把北方的所謂「圍
」的建築,搬到江南來了。垛口是箭手和標槍手的防禦位置,可知園中必定具有弓
箭標槍一類武器,難怪水賊不敢前來撒野。
姑娘偕小侍女春,伴同姬玄華進入園門,老門子含笑相迎,一雙神光內斂的老
眼,似乎有看透人體的力量,把來客看得一透二徹。
園內靜悄悄,似乎很少有人走動。不久踏入大院子,廳階上已有七個男女相候
。
姑娘興奮地拉了他的手,忘了所穿的淑女裝,喜悅地飛奔過院子,裙袂飄飄像
蝴蝶在飛舞。
姬玄華到了階下,正要向上行禮。
「上來,進去說話。」那位爺魁梧如金剛,劍眉虎目留了八字鬍,比三十歲壯
年人更健壯,威風八面聲如洪鐘:「你小子膽氣不錯,想必不是虛有其表的繡花枕
頭。」
「晚輩把貴地鬧了個天翻地覆,豈是虛有其表所能辦到的?」他大踏步往上走
,隨人群進入大廳。
禮不可廢,他執晚輩禮規規矩矩行禮問好。姑娘在一旁替他引見,又恢復了淑
女的風華。
主人唐家昭、女主人李氏、隱園總管石磊、田莊管事花興豪、船舶主事馮翔、
管家許江、迎濤軒知客徐丹楓。這些人除了女主人唐夫人李氏之外,恐怕都不用真
名,姓也許不假,是否有綽號也不得而知。
客套一番,僕人獻茗,客主雙方倒也一團和氣,撕破臉之前得保持風度和尊嚴
。
姑娘是小輩,沒有座位,倚在乃母椅後,滿臉春風,但眼神難掩內心的緊張。
見面時,姬玄華那兩句豪氣風發的話,的確讓她擔心,可能把她老爹惹火啦!
「小子,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主人不多客套,火爆金剛的性格表露無遺。
「令媛不小心透露,晚輩並沒存心打聽。」姬玄華說:「前輩曾經是威震天下
的一代之雄,晚輩久仰威名,只恨無緣識荊,今日幸……」
「少給我掉文逞口舌之能。好小子,知道我是誰,還敢氣大聲粗昂然充好漢,
你憑什麼敢登門索人?」
「晚輩如果低聲下氣,前輩肯放人嗎?當然,我知道前輩肯放,但決不是沖晚
輩薄面而放,混世金剛不是善男信女。」
「好小子,你以為把蘇州鬧得天翻地覆,就敢無法無天得意猖狂,欺我蘇州無
人?要放人可以……」
「謝謝前輩金諾。」
「可惡!你聽活只聽一半斷章取義的?」
「那你怎麼說?」姬玄華大聲說。
「我可以放人,但你必須立即遠離疆界。」
「辦不到,我還有兩萬銀子的債要討,還有利息。」
「你可以在路上討。」
「荀家的船一定遭殃。」
「你敢?」
「東廠專使躲在貨船上,我不敢還能討得回債嗎?」
「不可以,你必須等機會。」
「晚輩堅決拒絕,你的要求不符合我的利益。」
「荀家答應代償你兩萬銀子,我不反對,你更應該知足,別給臉不要臉。」主
人厲聲說。
「晚輩不是勒索的混混,荀家是正正當當的生意人,我為何要他的銀子?冤有
頭債有主,東廠的惡賊,也不需要他挑冤擔債。」姬玄華的嗓門更大。
「看來,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了。」
「客隨主便。」
「院子裡見。」主人倏然拍扶手而起。
「恭敬不如從命。」姬玄華也離座。
「爹……」姑娘驚叫。
「丫頭,沒你的事。」主人怪叫,大踏步往外走。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章 窮追不捨】
絕大多數的豪強巨霸,必定擁有一些死黨或忠心耿耿的爪牙,應付一切事故,
皆由這些死黨爪牙處理,不需主人操心,甚至不需主人出面。因此一些膽敢向權威
挑戰,上門生事制造借口的人,通常不得其門而入,首先就過不了死黨爪牙這一關
。
當然,一個成名人物,身份地位與一個初出茅蘆的人是不同的,豈能不經常受
到一些阿貓阿狗不斷挑戰?
唐園主今天有點反常,親自出馬氣勢洶洶。
其他的人皆怒目而視,卻沒有替主人分憂的舉動,袖手旁觀看熱鬧,可能認為
主人足以打發客人。
唯一憂形於色的人是唐姑娘,卻被乃母拉住動彈不得。
「再給你一次機會,拿了兩萬銀子滾蛋。」唐園主聲色俱厲:「人應該明時勢
,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讓步,匹夫之勇,不足為法。」
「晚輩並非逞匹夫之勇不明時勢,而是有必勝的信心。」姬玄華站在下首,態
度近乎傲慢。
「該死的!你居然還敢說這種狂妄的話。」唐園主暴跳如雷。
「晚輩說的話是事實,並非狂妄。」姬玄華卻神態輕鬆,不再進一步激怒對方
:「前輩不會為難高夫人母女,更不會吩咐你的人對貴客不利。前輩是一代之雄,
功臻化境冠蓋江湖,對同樣具有英雄氣概的後生晚輩,定有惺惺相惜的氣量襟懷。
因此,晚輩雖則身在虎穴,而勁敵只有前輩一個人。晚輩不甘菲薄,自信尚可與前
輩分庭抗禮,你不要用大嗓門叫吼,你嚇唬不了我的。」
連唐夫人也忍不住笑出聲音,大總管石磊掩口而笑大搖其頭。
「你這狂小子不知死活……」唐園主怒不可遏,衝上就是一掌。
唐園主號稱金剛,神力天生臂力驚人,本來是雙手使用的沉重降魔杵,交手時
單手也揮舞如飛,可知手掌必定又長又大,巨靈之掌劈向頸根,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真可能劈碎磨盤大的巨石。
姬玄華竟然不閃躲,左小臂神功默運堅逾金鋼,用盤手硬撥硬架,扭身進步拳
發似驚雷,巨大的鐵拳光臨對方的胸口,連消帶打氣吞河岳,封架回敬一氣呵成。
剎那間的接觸,出手皆出乎本能,速度太快,一切招式皆談不上了,貼身相搏
,發則必中。問題是所中的部位,是不是要害,是不是經受得起打擊,是否承受得
了對方的神功異勁重壓。
臂架住了掌,掌也擋住了拳。
連聲悶爆,人影急彈中分。
唐園主彈退出八尺,雙手一陣抓伸,再碎步欺進,虎目彪圓。
「小子真有千斤力道爆發。」唐園主馬步探進,像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猛虎:
「難怪你膽敢到蘇州撒野,去你的!」
姬玄華也被震退了近丈,對方是主攻打擊,壓力如上反震力太過猛烈,因此多
退了一步。
這次,他豪勇地主攻,左掌右拳先一剎那衝上、切入、拳如開山巨斧,掌似萬
斤重錘,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強攻猛壓,六陽大真力發如霹靂。
拳掌交加,震耳的聲音似連珠。第二次震開,隨即重新聚合,然後閃動的人影
加劇,旁觀的人已無法看出兩人出手的形影了,好一場實力相當的空前猛烈搏鬥。
分合的速度逐漸慢下來了,拳掌的勁道驟然爆發聲響也減弱了許多。
纏鬥仍然如火如荼進行,勁道聚合的爆炸威力仍如雷電交加,只是歇間的時間
拉長了些,也表示每一擊都是全力以赴的狠著。
功力悉敵,看誰的精力耗損得快,看誰先氣散功消,誰也不願示弱採取游鬥。
閃動的速度減弱,已可看清形影,兩人都渾身大汗,衣縐袍裂相當狼狽。
六陽大真力以雷霆的聲威強攻。六合解脫魔功也是走剛猛路子,但有一半時間
以化力作為防守的技巧,聲勢上也就有點見拙,拖久了很可能陷入挨打局面,除非
修為火候比六陽大真力渾厚。
攻擊永遠是制勝的不二法門。雙方實力相當,挨打的如果不能保持抗力,注定
了是輸家。防守的技巧精熟,固然可以避免浪費精力,有效地消耗對方的銳勁,但
任何些小失閃,皆可能受到無法抗拒的重擊。
兩人皆無意採用游鬥的技巧,也不可能採用,攻擊若雷霆萬鈞,貼身緊迫死纏
怎能游鬥?
砰然兩聲暴響,兩人又一次分開。
普通攻擊的拳掌,不會用上真力,快速的攻防封拆皆不會聚勁施展,只有抓住
時機,才會真力爆發,神功在雷光石火似的剎那間爆發威力。任何火候精純的內家
高手,皆不可能舉手投足招招發出無儔的真力,那要不了三下五下,真力告罄耗盡
精力大事去矣!
這兩記神功爆發拳掌及體的暴響,表示兩人又拼了一記狠的。
姬玄華斜震出丈外,頭臉的汗水飛灑,腳下一亂,總算拉開馬步穩下身形,幾
乎失足滑倒,手猛揉左肋,臉色略泛蒼白。
唐園主一連三個後空翻,著地屈右膝移下身形,右肩袍裂肉現,呼吸一陣緊,
臉色也泛青,這一記重拳挨得不輕,幸好肩骨仍是完整的,護體魔功發揮了最大功
能,卸去了不少打擊勁道。
「好小子,你想毀我的右肩嗎?」唐園主虎目彪圓,揉動著右肩站起向前逼進
:「我要好好整治你。」
「你也想毀我的內腑。」姬玄華也向前迫進,雙手重新恢復殷紅:「非打散你
的老骨頭不可。」
交手的速度放慢,就表示每一擊要全力拚搏了。
同聲沉叱,同時貼身用現龍掌攻擊,雙方的右掌閃電似的拍出,掌出才真力猛
然爆發。
剛猛的勁道向上下左右迸爆而散,兩人同被反震得挫退三四步,留下的腳印深
陷堅硬的地面寸餘,可見身軀受力之猛烈。
又一聲沉叱,又同時撲上拳發黑虎偷心。
出拳太快了,無法閃避,也無意閃避,一擊即中,同時擊中對方的右胸,拳著
肉聲如炸雷。
這一次,各向後暴退五六步。勢均力敵,都經受得起打擊,兩種護體神功都具
有強勁的反震功能,挨上幾下依然不受損傷。
「你小子真練成了外魔不侵境界,老夫不信邪。」唐園主多退了一步,卻威猛
不減徐徐欺進:「再給你幾下狠的,讓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亦有同感,你的六合解脫魔功,支撐不了多久啦!大概再幾下就氣衰功竭
了,來吧!誰怕誰呀?」姬玄華豪勇地衝進。
似乎兩人心意相通,也的確有意拼出高下來。現龍掌相對,然後是拳招黑虎偷
心,這次是雙掌齊發,同時攻出以力勝的推山填海。
四掌一合,聲如沉雷,氣爆激起一陣颶風,腳下的落葉飛揚旋走,聲勢之雄怵
目驚心。
一股旋風從右面激起呼嘯異鳴的渦流,形成一股挾著落葉旋走的氣勢,遠出三
丈外才一洩而散,有炙熱的氣流散逸。
姬玄華斜撞出丈外,幾乎摔倒。
「我明白了,這才是解脫的秘訣。」姬玄華努力穩下馬步說:「你吸引我勁道
從上下四方匯聚,然後從一方猛然爆散,如果我的修為不夠,爆散的方向就是我攻
擊的勁道集中點,剎那間氣散功消,氣海全毀。好!讓你再試試看。」
雙掌一提,他揉身直上。
唐園主退了四步,腳下也不穩。
「好小子,竟然被你參悟玄機秘訣,反而及時引偏了老夫所發內聚真氣,我不
信你仍有承受的能耐。」唐園主氣沖沖迎上,虎目中神光暴射。
春風入鼻,唐夫人出現在側方。
「你們想拼到精疲力盡嗎?」唐夫人的右掌伸出,凌厲的潛流洶湧而出:「我
可不想看到你們兩敗俱傷。老頭子,你想恢復當年的豪氣嗎?」
「這小子如果不教訓他,日後不知要闖出多大的翻天覆地大禍。」唐園主怒叫
:「挾神功絕學胡作非為,以匹夫亡命自居,禍將愈闖愈大,必須把他囚禁起來,
直到東廠專使離境再放他……」
姬玄華飛退三丈,向園門方向退。
「唐前輩,休想打你的如意算盤。」他聲如洪鐘一字一吐:「你做你的隱世避
仇過氣好漢,做你的急流勇退膽小金剛,休管我這種年輕人的閒事,老實說你也管
不了。好來好去,我走了。高夫人母女你如果不釋放她們,五嶽狂客那些俠義道英
雄,會來隱園找你的,甚至會傳俠義柬大會隱園。我答應你不損害荀家的船隻,其
他的事你管不著。不要下令攔阻我,我出入過比你這隱園更兇險的龍潭虎穴,前輩
,後會有期。」
聲落,人化流光冉冉而去。
「姬兄……」季華姑娘急叫。
唐園主搖搖頭苦笑,發出不許阻攔的信號。
「這小子怎麼可能知道六合解脫神功的奧秘?」唐園主向乃妻訝然問:「可惡
!他將會給咱們帶來大麻煩。」
「老伴,他答應不傷害荀家的船,就不會有麻煩。」唐夫人毫不擔心:「我信
任他,最好把我們的人召回,免滋誤會,荀家已不需我們暗中周全了。」
「也只好相信他了。」唐園主舉步向大廳走:「老實說,我們即使派多一倍人
,如果他食言,我們也奈何不了他,我們沒有人能承受他可怖的雷霆攻擊。」
「女兒跟去相機行事。」季華姑娘說:「也便於提醒他遵守諾言。」
「不許你跟去。」唐園主斷然拒絕:「你也奈何不了他,也無法制止他驚擾荀
家的船只。」
「女兒……」
「不許多說。」唐園主不悅地叱喝:「將我們的人都召回來。」
「可是……」
「我知道你對他有好感,你已經忘了他是花花公子。」唐園主有點冒火:「為
了防微杜漸,必要時,我要親自前往,用降魔杵打斷他的狗腿,哼!」
「爹,他不是花花公子……」
「不許多說。快派人把高夫人母女帶走,警告她們今後不許前來打擾。」
返回楓橋鎮農宅,已經是午牌末。
高夫人母女,比他先半個時辰返回楓橋鎮。隱園唐家的船快,把母女倆直接送
返楓橋鎮,他是另雇小舟返回的,慢了半個時辰。
五嶽狂客偕妻女在農舍等候他,誠墾地向他道謝。
母女倆雖然不曾在隱園見到他,卻知道他曾經在隱園出入,招待她們的人也不
想瞞她們,說是姬玄華曾經在隱園作客。母女倆心知肚明,姬玄華決不是前往做和
平使者的。
在廳堂中品茗,五嶽狂客向他打聽隱園的底細。他當然不便將混世金剛的底細
說出,只明白表示隱園的人,是荀秋陽南貨行荀東主的朋友,並將唐園主的警告說
出,一再請高家的俠義道朋友,避免對荀東主的船造成傷害,以免日後麻煩。
「我們不會索連無辜,對荀秋陽南貨行本來就沒有騷擾的打算。」五嶽狂客誠
墾地說:「老實說,應付三家走狗,我們已感到心勞力絀,哪有能力拖累其他的人
?我們的目標是保全善類,只要能牽制住他們,我們的目標就達到了。東廠的走狗
一走,我們仍有兩家走狗需要周旋呢?」
「你們真正可慮的人,正是織造署和巡撫署的兩家走狗。」姬玄華當然瞭解情
勢,據實指出問題所在:「東廠惡賊的目標,是殺專使的主兇費老哥。畢竟他們是
遠道而來的人,對暴民首領的事不熟悉,只能用實力支持兩家走狗緝拿。而本地的
兩家走狗消息靈通,諸方羅織無所不用其極,你們的工作應該全力放在兩家走狗身
上。哦!揚州生死一筆的仇恨,你們……」
「那只是介入的借口,我們哪有力量報復?」五嶽狂客長歎一聲:「看來,只
有期諸來日了。」
「姬兄,有你相助,我們就可以向東廠走狗大張撻伐。」高黛坦然向他求助:
「一定可以把這些害民賊留下,我們一直合作得很順利,不是嗎?」
「我仍在盡力呀!」他也覺得這期間雙方合作得很順利愉快:「反正他們不願
償債,我當然不會放棄債權。而費老哥則志在要他們的命,他要命我要錢,雙管齊
下,一定可以掩護你們工作的進行。咱們放膽進行吧!這兩天情勢有何變化?」
「貨船正在加緊上貨,專使座舟已改泊胥門外姑蘇驛碼頭,防守極為嚴密,白
天的警衛也用匣弩設崗,看來他們真有趕緊離境的打算。」五嶽狂客的消息十分可
靠,可用的人手愈來愈多。
「唔!我討債的工作,得放勤快些了。」姬玄華欣然說:「要不,兩萬銀子要
泡湯啦!高前輩,我得加緊著手進行。」
「咱們的眼線很可靠……」
「高前輩,最好把眼線撤遠些。」姬玄華鄭重地說:「臨走之前,他不甘心,
很可能惱羞成怒,大舉找某些人發洩。你們不能損失人手,要保持實力與兩家走狗
周旋。你們不能濫殺,他們能。」
「這……」
「真的需要特別當心,他們的眼線必然比你們高明。咱們分頭進行吧!我這就
去找費老哥商量。」
「我跟你去。」高黛想纏住他,這期間雙方合作頗為順利。
「現在正是緊要關頭,我可能成為眾矢之的,行動將無所顧忌,必要時我將不
惜掀起狂風巨浪。我不怕他們用任何罪名扣我,但你卻不行。他們奈何不了我,卻
可以用許多借口向你們高家討伐,所以除非有其必要,不然你不能和我再在一起公
然露面。」
其實,高黛不在他身邊,也不見得安全,這次被隱園唐家擄走便是明證,那時
高黛並沒與他在一起。
「你怎麼給他們這種荒謬的承諾?」費文裕直搖頭,不以為然:「那些惡賊一
定全往貨船躲,貨船就成了他們的護身符。你的兩萬銀子泡了湯,我也宰不成他們
了,你這笨蛋。」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某些強權,老哥。」姬玄華臉上有無可奈何的表情:「
混世金剛人手不少,真要傾巢而出和我們來硬的,咱們還真的窮於應付,何況……
」
「何況,對你情意綿綿的高黛姑娘在他手中。」費文裕打趣他:「寧可酒醉鞭
名馬,不願多情誤佳人;這是哪一位大詩人的濫句?」
「老哥,怎麼扯上情了?胡搞。」他苦笑:「那丫頭鬼心眼多,滿腦子俠義女
英雄念頭。她之所以向我表示好感,是因為算定我能幫她。她對你就心存害怕,你
爺爺天魔的名號讓她不安。假使讓她知道我是旱天雷,她不找地方躲起來才是怪事
。」
「唔!我也有點看出來了,至少我認為她對你缺乏依戀關切的情意,很可能對
你的花花公子表現懷有戒心或潛在的反感。好在彼此在相互利用,你如果想進一步
發展,必須在心理上早作準備。」
「準備什麼?」
「收起花花公子形象,放棄旱天雷。」
「荒謬絕倫!」姬幾乎要跳起來。
「俠義英雄五嶽狂客,和大盜旱天雷……」
「別說啦!老哥。」姬玄華大笑:「哈哈!和五嶽狂客在一起的一群俠義道高
手名宿,一定會去跳太湖。」
「跳在太湖裡也洗不清呀!兄弟。」
「我不會忍心讓這種事發生。」
「那可不一定哦!某些事的發生是難以避免的。哦!混世金剛的六合解脫魔功
,真的很可怕?」
「談不上可怕,問題是我不能讓他惱羞成怒,既不可勝,又不能敗,我的處境
相當不利。」
「你的意思……」
「我老爹十幾歲出道時,就和潮音魔尼梁丘七忘打了一架,沒贏也沒輸,此後
不見面就罷了。見面就你嘲我諷鬥嘴皮子。那時,梁丘七忘已經是年近古稀的老女
人了,她名叫七忘,其實什麼也沒忘,非要引經據典,證明她參悟的六合解脫神功
如何偉大,有時還動手動腳。家父念在她年紀大位高輩尊,懶得和她計較,諷刺一
番了事。老哥,你認為我真對付不了混世金剛?」
「唔!真的不能贏也不能輸,處境惡劣。」費文裕大搖其頭:「勝了,隱園的
人惱羞成怒,輸了,人家就把你看扁啦!」
「所以吃了不少苦頭,挨了好幾下重的。」
「活該!喂!你老爹是不是北天王?」
「沒錯。」
「沒和南金剛較量過?」
「沒碰過面,一南一北互不侵犯。家父連混世金剛的師父梁丘假尼姑也不介意
,哪能與混世金剛計較?」
「北天王南金則,都是在壯年急流勇退,委實是江湖一大損失。」費丈裕說:
「一個殺貪官,一個懲豪強,如果兩人能聯手轟轟烈烈幹一場,保證把江湖搞得烈
火焚天,豈不大快人心?」
「權勢與聲威一旦發展至某一顛峰,烈火焚天就勢難避免了,一定有人擁簇著
,向另一顛峰邁進。人的慾望是沒有顛峰的,會一直升至死亡為止。他們都很明智
,慾望也不高,所以急流勇退,焚天的烈火燒不起來。老哥,我到姑蘇驛走走。」
「千萬小心,別讓那些混蛋在你背後用匣弩暗算得逞。」費文裕叮嚀:「我到
織造署附近走走,我懷疑生死一筆那些人,是不是還藏在賓館裡。姑蘇驛碼頭的三
艘專使座舟,擺出金城湯池的姿態,表示專使已在船上。我看靠不住,從船的吃水
深度估計,船上根本沒有幾個人躲在艙內。如果不在賓館,人躲至何處去了?」
「貨船。」
「貨船還在上貨呢!」
「好吧!咱們各自小心。」姬玄華說:「生死一筆老謀深算,詭計多端,他敢
出其不意把躲在虎丘生祠的主力撤走,必定有足以應付我們的陰謀。」
「兄弟,只要不操之過急,咱們足以冷靜應付任何陰謀,我們小心做一個冷眼
旁觀者,比魯莽衝動硬幹有利多多。」
「我並不急,反正搶劫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我宰他們的心願還未了呢!天殺的!這老狐狸不易對付。」費丈裕恨恨地說
。
姑蘇驛是水驛,也是江南規模最大的水驛,本身擁有的交通驛舟,就有四十艘
之多。大小驛船是紅色的,驛站碼頭一色紅。水上朋友都知道,這些紅色船隻,在
任何水道裡都有優先通行權,其他船隻必須讓出航道,連官船也不例外。
驛站碼頭不許商家的船隻停靠,三艘專使座舟卻有優先權,也就顯得特別引人
注目,專使旗、軍旗、職旗……各式旗幟被刮得獵獵飛揚,極為壯觀。
碼頭與船上,皆有跨刀挾弩的人戒備,閒雜人等皆禁止接近,外圍有吳縣的治
安人員驅趕閒人。艙門艙窗緊閉,不可能看到船內的動靜。
館舍佔地甚廣,一次可以接待五六十位過往的官員。這種大驛根本不接受一般
普通旅客,想混進去偵查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寒風砭骨,人躲在艙內是十分正常的事,不能因艙門艙窗緊閉,而斷定裡面沒
有人。
姬玄華擺平了一個驛卒,將人塞在廢物堆裡,換穿了驛卒衣褲,溜至一艘驛船
,仔細偵查三艘座舟的動靜。他很有耐心,像伺鼠的貓。
專使座舟偶或有人出艙走動,他發現一個相當熟悉的人。沒錯,名劍客乾坤一
劍解彪解大爺。
可是,他看出某些可疑的徵候。
他不喜歡乘代步舟,太慢了。如非時間充裕,他寧可撒開大步趕路。
繞過閶門走大道,至楓橋還有八九里,腳下一緊,有點心中焦躁。
河堤邊奔出扮成村姑的高黛,奔出攔住去路。
「姬兄,請留步……」高黛喜悅地叫。
「哦!你們得到消息了?」他問。
「什麼消息?」
「不知道?」
「究竟什麼呀?」高黛一頭霧水:「我們只知巡撫署的走狗,全都撤回城不出
來走動。」
「那就對了。」
「姬兄,你是說……」
「生死一筆那些狗東西,重施金蟬脫殼計,不知何時已經走掉了,所以巡撫署
的走狗暫時不會出城活動。」
「他們走掉了?不可能呀?」高黛不相信:「今早我們的人,還親眼看到那個
孫專使下船上船,在眾多警衛的護送下,到城內織造署走了一趟。」
「都是假的。」姬玄華語氣肯定:「我看到乾坤一劍解彪在船上走動,相距甚
遠看不真切,但腰間的劍是普通兵器店都可買到的下等貨,他的青鋼劍是上品,可
列於寶劍級的利器。」
「哎呀……」
「他們走了,你們保全善類的工作,減少了八九成壓力,可以放心進行了。」
「你呢?」
「我一定要把債討清,他們逃不掉的,哼!」
「姬兄,算了吧,請留下幫助我們,飛天豹子與唯我居士那些走狗……」
「那與我無關,高姑娘。」他搖頭拒絕:「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目標,有他
自己的事業前程。你們的工作是長期性的周旋,做的是救苦救難大菩薩的工作。我
不能放棄自己的事,耽在這裡虛耗光陰。」
「姬兄……」
「去找費老哥吧!」他誠懇地說:「生死一筆那些人並不該死,對付費老哥是
他的責任身不由己,既然膽怯逃回京師,費老哥不至於趕盡殺絕窮追不捨。而且費
老哥的目標,也是保全蘇州的善類,他當初大鬧公堂擊斃專使,確是引發民變的主
因,所以他認為有責任保全善類,因此不會離開蘇州。唯我居士與飛天豹子,才是
搜捕善類的劊子手,所以費老哥必須留下來與走狗周旋,他才是你們最得力的保護
神。」
「這……」
「高姑娘,不要太重視你們俠義道的神聖宗旨,認為天魔的後人,必定也是可
怕的兇魔。如果你們不捐棄成見,你們的工作是相當困難的。飛天豹子的死黨很多
,像冥火真君毒手陰神那些人,決不是你們所能對付得了的,沒有費者哥相助,你
們所付的代價必定十分重大。去吧!去找他……」
「你……」
「我要走了,後會有期。」
「姬兄……」
他腳下一緊,頭也不回急急走了。
高黛長歎一聲,目送他的背影遠去,不勝依依。
東廠專使偷偷溜掉了,金蟬脫殼計用得十分高明。
兩家走狗奉命停止活動,表示集中全力保護留在姑蘇驛的專使,掩護真的專使
遠走高飛。因此城外已經走狗絕跡,沒有安全的顧慮。
姬玄華本來就半公開活動,一點也不介意三家走狗的監視,走在大道上往來快
速,走狗們不可能倉猝間集中人手對付他。
除非行刺暗殺,沒有人敢出面自討沒趣,因此他來去自如,在城外是他的天下
。
沿途沒有人跟蹤,他放心大膽趕路。
離開高黛,他毫無留戀地各奔前程。對這位俠義女英雄,他始終有格格不入的
感覺,感情上毫無波瀾,先天上就在意識上劃下了不可能跨越的鴻溝。
當然,他不得不承認這小女孩很美,相當可愛,但卻沒有意氣相投的認同感存
在。他寧可與鏡花妖這類女人交往,鏡花水月這類女人,沒有像女神一樣的尊嚴面
孔,那才是真正的女人,逢場作戲最好的女人。
想起女人,他有點心動。
唐季華,這位氣質千變萬化的小姑娘。
相處為期短暫,他卻有熟稔契合的感覺。
他叫玄華,唐姑娘叫季華,是巧合嗎?僅在名字上雙方就拉近了一步。
想起唐姑娘在船上,所流露的溫順柔婉少女風情,他怦然心動。他不知道那晚
在窄小的船艙內,他是怎樣度過浪濤排空的半個時辰。
假使姑娘把他制住,結果如何?
冥冥中似乎有一根線,把他倆牽連在一起,想到唐姑娘,唐姑娘果然出現在他
眼前。
唐姑娘一身青袍,打扮成明眸皓齒的小書生,在農舍的門口,笑吟吟地迎接他
。
「辛苦了,姬兄。」唐姑娘欣然抱拳行禮:「你匆匆忙忙,不會是有跟蹤吧?
剛沏好的茶,請進。」
「是龍井嗎?」他進門便嗅到茶香:「謝啦!正感到口渴呢!」
「不許牛飲哦!」姑娘俏巧地替他斟上一小杯:「只帶了一小袋,茶具是農舍
主人的。」
「你的兩位侍女呢?」
「這……」
「沒帶來?」他喝了一杯潤喉:「謝謝你釋放了高夫人母女,我保證一定會遵
守諾言。
其實談不上遵守,專使們已經用金蟬脫殼計跑掉了。」
「咦!你知道了?」
「是你們設計的?」
「是生死一筆設計的,瞞住了所有的人。一早便船發閶門,走山塘出滸墅關。
我們都以為他會在今晚動身,這老人精的確厲害。」
「哼!他逃不了的。」
「姬兄,荀東主仍然希望你接受他代償的兩萬銀子……」
「你真以為我是為了錢而胡作非為?」
「哎呀!我猜對了。」姑娘興奮地嬌叫。
「你猜對什麼?」
「我猜你用討債作借口,懲罰那些害民賊,我沒看錯人,我好高興。」姑娘得
意地說:「人人都說你是販賣人口的勒索兇犯,是花花公子,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
「結果,你錯了。」他接口:「我一定要討回拍賣朱雀功曹的二萬兩銀子,仍
然是見了漂亮女人就嬉皮笑臉的花花公子。你高興的是,荀秋陽南貨行的船,不會
再受到我的騷擾,因為欠債人已經不在貨船上了。」
「就算我錯了,我仍然要助你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
「是呀!助你追討兩萬銀子的債,助你追回已落在生死一筆控制下的鏡花妖。
」姑娘眉飛色舞:「有我相助,成功的機會倍增。」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覺得我們會成為好朋友。」姑娘臉一紅:「不打不相識,你
不覺得我這個人也不俗嗎?」
「豈僅是不俗?」他用誇張的口吻說:「你是令人驚奇的太湖精靈。咦!你敢
助我討債?」
「有什麼不對嗎?」
「生死一筆會要毛巡撫抄你的家。」
「連荀家也並不知道我家的底細,三家走狗更毫無所知。我家暗中幫助荀東主
是無條件的,沒有把柄或痕跡落在他人手中。走狗們死光了,才是天大的好事。目
下惡賊們離開蘇州了,出了任何意外,也不會連累蘇州的人,有什麼好怕的?」
「不,我不要把你牽扯進這種殺頭抄家的災禍裡。」他斷然拒絕。
「要抄嘛,也只抄你的家。」
「什麼意思?」
「因為我正打算冒充你,製造一些事端。」
「什麼?你……」
「我的小名也有一個華字,只要一通名,就有人懷疑到你頭上,妙不妙?」姑
娘得意地沖他做鬼臉。
「豈有此理!」他大為不滿:「你簡直……」
「姬兄,別生氣嘛。」姑娘笑吟吟替他斟茶:「我認識他們藏匿的船,你很難
找到他們的。」
「我會找得到的,門路多得很。你敢冒充我……」
「姬兄,你知道我的化裝易容術很不錯,即使不冒充你,我也可以把他們整得
焦頭爛額。你卻盲人瞎馬似的沿途摸索,一事無成。」
「你是存心和我搗蛋……」
「答應嘛!」姑娘挽住他的肩膀倚在他背後催促:「不要推三阻四好不好?我
不希望我敬佩及喜歡的人,是一個執拗剛愎的莽夫。替我引見費兄,動身愈早愈好
。」
「這……人手不夠呀!他……」
「如何?」
「我以往辦事都是獨來獨往。你的侍女呢?」
「她……她們……」
「他們的武功不錯,六合解脫神功火候不差。」
「她們不來。」姑娘吱唔其詞。
「你老爹來?」
「不,他也不能出面。」
「那你。」
「快走啦!你的行囊我已經替你整理好了。「姑娘岔開話題:「他們走了快有
五個時辰啦!再耽誤恐怕永遠追不上了。」
「這……」
姑娘已一溜煙往內院走了,他只能搖頭苦笑。寄宿在農舍,他只有簡單的行羹
,從生祠搶獲的珍寶裝了箱籠,寄存在可靠的隱秘處所,哪能說走就走?
其實,他也急於動身,而且也感到追蹤不易,船如果不靠碼頭,怎知道哪些人
藏在哪艘船上?
河上往來的大小船隻甚多,根本不可能逐船盤查。
當姑娘提著兩個大包裹衝出廳堂,他只好認了。
但一到河邊他愣住了。
是一艘普通的單桅雙艙客船,不是唐家的華麗快舟。有五個健壯的舟子,一看
便知雖則一個個孔武有力,但顯然沒練過武功,那位船主已經年近花甲老態龍鐘了
。
「我雇來的。」姑娘不理會他的驚訝,跳上船鑽入前面的客艙:「這種船如不
載滿客貨,速度是相當快的,也不引人注意。我家的船目標特殊,不能用作追蹤船
。
「就你我兩個?」他鑽入艙傻了眼:「擠在這麼一點點地方作長期追蹤?」
「這是住六個人的客艙呢,你還嫌小?」姑娘還沒會意,將他的包裹放在右側
:「你睡這一面,留意右面的船隻。我負責監視左面同航向的船,我老遠便可看出
他們藏身的船隻。
如無意外耽擱,在常州以北至舟陽途中,才能追上他們。」
姑娘不理會他的驚詫,逕自打開自己的大包裹,幽香充滿全艙,是女性的裘被
、衣裙……衣物另用布帕包住,只留下一床疊好的絲綿被,一轉身,便看到發愣,
且面紅耳赤的姬玄華,跪坐在一旁手足無措。
姑娘這才會過意來,驀地臉紅到脖子上了。
「我……我我信賴你……」姑娘轉身以手掩面,語音幾不可聞:「我會適……
適應江湖兒女生涯……」
「要……要是讓你老爹看到這種光景。」姬玄華吃驚地說:「他……他會打破
我的頭。」
「你如果欺負我,那就會。」姑娘膽氣一壯,掩面偷笑:「我爹對付強豪惡霸
,最喜歡打破對方的腦袋。那晚在船上,我們不是相處得很好嗎?」
「你如果信賴我,會在茶中放麻沸湯?」
「你不要冤枉好人。」姑娘忘了害羞,轉身瞪著他:「怕你禁不起風浪……」
「好了好了,晚上我到後艙和船夫擠一擠。」他只好讓步。
船已經啟航,正進入楓橋鎮,所謂船到江心,這時想換船已來不及了。
薄暮時分,船駛入滸墅關鈔關碼頭。依姑娘的意思,船需晝夜兼程。但姬玄華
要在這裡打聽消息,從虎丘生祠偷偷溜走的另一群走狗,帶走了大批金珠,在這裡
換船,很可能與生死一筆後繼的一群惡賊訂有會合的行動計劃,在這裡或許可查出
一些線索。
鈔關碼頭船隻甚多,只有貨船要檢查報關,普通不兼帶貨物的船隻,停泊在碼
頭末端一帶。
船毗鄰一艘中型自用船隻系纜,鄰船的中艙燈火輝煌,一群粗豪的大漢,與三
四個妖艷的女人,正在興高采烈晚膳,酒菜香以及粗俗的話語聲浪透艙而入。
兩人打算在街上晚膳,略加拾掇便登岸走向燈火闌珊的大街。
滸墅關是一座大鎮市,是北行船隻第一座必須查驗的鈔關。如果是貨船,要半
天或一天的停留,報關納稅憑單放行,逃稅者在這裡各顯神通,所以是一座十分複
雜的碼頭,龍蛇混雜狩獵場,市況相當繁榮,地當山塘河的會合口,是走私船隻夜
間活動的範圍。
在這裡,衣食住行酒色財氣,蘇州有的這裡都有,只是規模小得多,比楓橋鎮
複雜十倍,夜間沒有夜禁,碼頭上晝夜都有人忙碌。
進入虎風樓,樓上樓下幾已滿座,這座食客以粗豪江湖人士為主的頗有名氣酒
樓,生意興隆酒菜實惠而且價格大眾化,也是江湖朋友聚會的好地方。
總算在樓上弄到一張小桌,食客的喧鬧聲震耳欲聾,猜拳勸酒聲此起彼落。
燈火並不怎麼明亮,兩人的書生型打扮,總算沒引起多少人注意,這裡是讀書
人不敢來的地方。
「你對這地熟悉嗎?」姬玄華問。
「沒來過。」唐姑娘搖頭苦笑:「出門闖蕩的日子似乎不怎麼好過呢!這地方
怎麼這樣亂?」
「回去做大小姐還來得及,小華。」兩人已相當熟稔,姬玄華托大,叫姑娘小
華,要姑娘叫他大哥:「江湖兒女的生涯,充滿危險刺激和無奈。當然也可以過錦
衣肉食的生活,但必須混出像樣的局面,有人,有權勢,有錢,同樣可以帶了一群
人耀武揚威遨遊天下,我可以辦得到,但我不想這樣做,你跟著我……」
「你不要替我擔心,你能過,我也能過。」姑娘正色說:「我不想窩在家裡錦
衣肉食過一生,早就想到天下各地開開眼界,女人一旦成家,這輩子算是上了絡頭
戴了枷,白活了。」
「但是,你想到後果嗎?」姬玄華大感不安:「你老爹急流勇退,就因為江湖
詭譎難以施展,一個女孩子更是荊棘重重,鏡花水月這些人就是活榜樣。帶一些人
到天下各地遊覽並不壞,與在江湖闖蕩是兩碼子事,帶了劍涉入江湖事,可不是好
玩的。你既然來了,我會盡全力照顧你,事了我要親自送你回家,不許胡鬧,知道
嗎?」
「人家聽你的啦:」姑娘心不甘情不願應諾。
「你是偷跑出來的,對不對?」
「是,也不是。」姑娘頗為得意。
「怎麼說?」
「我負責暗中留意荀家的船隻,直到船過了江。你別小看我,我到過不少地方
,北鎮江,南杭州,就是……就是沒到過江北。」
「所以,你想乘機過江。」
「有你,我就敢。」姑娘纏定了他:「你也該提攜後進呀!哦!你在幹什麼?
」
店伙送來了碗筷,一缸飯,五色菜餚,沒有酒。酒能亂性,他不敢喝,有姑娘
在一起,姑娘太信賴他,他必須自我約束。
他自己的碗覆在桌旁,竹筷在碗底擺成交叉斜十字,不倫不類,難怪姑娘起疑
。
「你吃,別等我。」他說:「我在等消息。」
「等什麼消息?」姑娘更為迷惑。
「我要見本地的大爺。」他解釋,指指覆著的碗:「這表示非見不可,不見就
天翻地覆。」他再指指斜交叉的竹筷:「平擺在碗旁,表示和平洽商;平擱在碗上
,必須以平等地位商量;交叉,必要時武力解決。」
酒樓上食客甚多,來來往往身份難時,店伙也來往張羅,川流不息。這地方的
店伙,與普通的小食店單純小二哥不同。酒樓也是轉播消息的最佳所在。
「是江湖人公認的信號?」
「天下大得很呢!各地所用的信號各有不同。這種信號,只限於大江以南這一
段漕河兩岸埠頭。你老爹也應該知道呀?」
「你好像記性很壞。」姑娘俏巧地白了他一眼:「我爹早就不管江湖事了,也
不許子女介入江湖是非。這次是荀家情勢急迫,不得不伸手助一臂之力。」
「呵呵……」
「你笑什麼?」
「這叫做掩耳盜鈴。」
「你……」
「吃啦吃啦!」姬玄華含笑催促:「不必等我。」
「可以叫店伙多給一付碗筷……」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章 過江強龍】
「那就引不起有心人的注意啦!」
僅等了片刻,便來了一個粗壯大漢,一言不發將碗筷擺回正常位置,用手指在
桌上敲點了三下,冷冷一笑若無其事走了。
「他們收到消息了,咱們好好飽餐一頓吧!」姬玄華欣然說。
「怎樣?」姑娘問。
「強龍過江,地頭蛇當然有反應。」姬玄華淡淡一笑:「要是你,你會不會求
證一下來的是不是強龍?」
「有兇險?」
「任何地方都有兇險,吃啦!」
出了店門,過來一大漢,打了一串手式,轉頭便走。
姬玄華向姑娘打眼色,跟在大漢後面直趨街尾,進入一條幽靜黑暗的小徑,向
遠處有燈光的一座大宅走去,沿途誰也不開口。
院門外的廣場,兩側排列著三十餘名高高矮矮男女,中間另有七個偉岸的黑衣
人,佩刀掛劍氣勢洶洶。
「亮萬,說明來意。」為首的人中氣充沛,雙手叉腰威風凜凜,黑夜中雖則看
不清臉上的神情,想必定然是怒容滿面極不友好。
「姬玄華,來討消息。請教大爺高名上姓。在下來得魯莽,尚請海涵。」
他這一通名,引起一陣騷動。
姬玄華大鬧蘇州,把三家走狗整得灰頭土臉的事,早已傳遍江湖,姬玄華與神
魔費文裕的名號,紅透了江南半邊天。
滸墅關屬蘇州府吳縣,距府城不足三十里,本來就是巡撫署走狗的勢力範圍,
這裡的地頭蛇經常在府城走動,誰不知姬玄華的大名?
「虎丘生祠被旱天雷搶劫的前一個更次,三艘輕舟駛離虎丘碼頭。」姬玄華聲
如沉雷,聲震四野:「那種輕舟不宜在漕河航行,必須在這裡換舟。這裡是管制站
,人須驗證加章,貨須查單納稅。那些人有特權,在貴地活動無所顧忌,你們對這
些岔眼人物不可能不留心,而且會特別保持警覺嚴防意外。」
「如果在下表明不知道……」
「我給你一天工夫,再不知道在下就用另一種手段偵查。」姬玄華擺出霸王面
孔:「那些人與今早偷偷溜走的東廠專使關係密切,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從虎
丘到這裡的山塘河口,半個更次就夠了,二更天是貴地弟兄活動的旺期,我不會相
信閣下不知道。再見。」
為首的人鼓掌三下,出來了三個人。
「我不知道你姬玄華是老幾,也不認識你。」為首的人沉聲說:「你要扮過江
的強龍,當然得給咱們夠份量的交待,看你憑什麼能過江,到底憑什麼敢過江來撒
野。」
一聲刀吟,第一個人拔刀出鞘向前接近。
唐姑娘並非完全不懂江湖人打交道的規距,也知道對方挑戰的意思,不等姬玄
華有所表示,搶先邁步而出向揚刀的人迎去。
「我是姬爺的隨從,叫小華。」她悅耳的嗓音,以及嬌小的身材,表示她是隨
從而已:「我赤手空拳,閣下的刀儘管向要害招呼,沒有人怪你用刀,上啦!」
府城的人,眾所周知姬玄華與神魔費文裕結伴,還有一個五嶽的狂客的女兒高
黛,經常與姬玄華並肩出現。
這些人可沒把她看成隨從小華,卻把她看成五嶽狂客的女兒高黛,心理上的壓
力甚重,因為五嶽狂客一家老少的名頭極有份量。
黑衣人大漢當然不肯收刀徒手相搏,一聲沉叱,火雜雜衝進,青龍入海一刀扎
向下盤,逼姑娘向左右躲閃,以便變招向左右揮砍。
姑娘藝高人膽大,不但不躲閃,向前收腳疾射而出,快逾電光一閃,一腳踏下
大漢握刀的手腕,刀急下沉,叭叭兩耳光把大漢打得腦袋像撥浪鼓,身形不飄落,
反而一記美妙的後空翻,飄然落回原地。
「呃……」大漢仰面便倒,眼前星斗滿天。
旁觀的人,看清交手經過少之又少。
「下一個。」姑娘拍手叫。
第二個人已經到了,劍山湧到。
姑娘的身形連閃三處方位,將劍山引得三方追逐,人影突然鍥入劍山中,拳著
肉聲傳出,人影驟分。
砰一聲大震,用劍攻擊的人摔倒在丈外,劍脫手拋出三丈,叫了兩聲突然昏厥
。
「第三個。」姑娘聲出身影現,迎風俏立點塵不驚,似乎剛才她並沒與人交手
,更未曾擊倒兩個人。
第三個人也用刀,狹狹的分水刀。
「罷了,回來。」為首的人洩氣地下令,兩個上去的人,都是一上去就被擺平
,再上也是枉然:「姓姬的,你走吧!我會有所交代。」
「打擾閣下了,再見。」姬玄華抱拳告辭。
剛接近街尾,路旁的大樹下踱出一個人。
「人沒換船,在這裡起旱。」那人低聲說:「四個箱籠,二十三個人。」
起旱,意思是走陸路。
「怎麼可能?」姬玄華一愣。
「他們的用意,就是希望大家認為不可能。」
「唔!有道理。」
「生死一筆的兩艘船,也是從山塘河出來的,沒在這裡停留,應該到了無錫了
。」
「在無錫起旱的人,計算很精。」
「他也希望你認為他精。」
「兄台之意……」
「我敢打賭,在無錫也不會停留,你會窮追不捨,追過江下揚州。他會牽著你
的鼻子走。」
「我明白了。」
「姬兄明白什麼?」
「起旱的人,從江陰過江。以後反而落在後面看熱鬧,就算我宰光了生死一筆
那群人,他們仍可安安穩穩帶了勝利品,大搖大擺回京城。後面的貨船,也可以把
那些民脂民膏帶回京師。我殺光了人,但兩萬銀子泡了湯。」
「可能被你料中了。」
「謝啦!老兄,請代向貴大爺致意,後會有期。」
「祝順利,後會有期。」那人重新回到樹下,向後一竄形影俱消。
無錫到江陰,約有九十里左右,滿目平疇,村落星羅棋布。這條小官道商旅不
多,向當地村落打聽消息並不難,發生任何大小事故,村民都會記得一清二楚。
姬玄華花了半天工夫,查出的確有一些陌生旅客北行,人數不是二十三,估料
是分開走的,那種長途旅行所用的箱籠,村民也難記數目,反正有攜行已可確定。
江陰有一處渡頭,與對面的清江縣往來,稱清江渡,要查驗路引。只要到渡頭
一查,便知道那些人是過江仍走陸路呢!抑或是雇船走的。
再花了半天,在江陰查出那些人是雇船走的。
依姑娘的意思,仍然趕回無錫,乘原來的船追蹤生死一筆,因為她認識生死一
筆所僱用的船隻型式。
姬玄華卻不想走回頭路,那會多耽擱兩三天,從無錫沿潛河追向鎮江,繞了一
大圈,何況生死一筆太過精明,很可能沿途換船。
兩人立即雇船,趕往揚州碼頭等候。
生死一筆不但是老江湖,而且對官場的情況十分熟悉,知道沿途哪一位府州主
政官員,是魏奸的死黨。揚州的知府姓花,就是魏奸的死黨,非常仇視東林黨人,
對過往的東廠專使執禮甚恭,有求必應,簡直有點奴顏婢膝。
兩天前,從南京北返的另一批東廠專使,浩浩蕩蕩途經揚州。五艘專使座舟泊
在南門外碼頭,四十餘名大小檔頭,在兩位百戶貼刑官的率領下,暫時住在府衙驛
館,原因是幾位水土不服的檔頭,要在揚州找高手郎中醫治,等病情穩定後再動身
。那時,東廠緹騎遍天下,大捉特捉東林黨人。那些早已撤職丟官的東林黨倖存者
,有些根本不敢返回故里,逃至外地苟且偷生。這些忠臣義士大都耿介固執,大半
是在故鄉被扣被殺的。
魏奸的乾兒子工部右侍郎崔呈秀(這位大奸其實比魏奸大五歲),替魏奸所列
「必殺」
的第四冊「點將祿」中,一百零八名東林首要,三十六天罡已誅殺十之七八,
七十二地煞也誅殺了六成。這些廠衛緹騎,就在天下各地搜殺逃匿的忠臣義士,稱
之為「遺孽」。
生死一筆的兩艘船,在滿天陰霾寒風刺骨中,駛抵揚州南門外的漕河碼頭,立
即帶了幾個人,登上從南京北返的專使座舟。
這老奸十分精明機警,所雇的輕舟外表與民船毫無分別,晝夜飛航急如星火,
過了江才鬆了一口氣,料定姬玄華不會甘休,早晚會趕上來的。
看到旗幟鮮明的另一批專使,老奸大喜過望,平空多了一倍人手,用不著像喪
家之犬一樣亡命逃走啦!
不但這一批專使是自己人,揚州花知府也是忠實的走狗,調動揚州的牛鬼蛇神
,輕而易舉毫無困難。
當天,他便進了府衙的驛館。
天下每一座城鎮,都有各式各樣的豪霸。這些豪霸,甚至是名震天下的人物,
可是,權勢很可能比不上地方豪霸的號召力,名氣太大,不屑與本地的下三濫牛鬼
蛇神打交道,也就無法成為地方的主宰。
揚州是水陸碼頭,豪霸更多,有控制水路的豪傑,有橫行陸上的霸主。
這天巳牌正,瘦西湖白塔南面,垂楊深處的揚州楊家冠蓋雲集,盛況空前。
揚州楊家的主人江都弔客楊大明,就是大名鼎鼎的揚州一霸。
客人一大群,主賓客是生死一筆、勾魂無常郝宏遠,與追魂神膽陸新。
追魂神膽是大名鼎鼎的京都十三大保之一,也是生死一筆派在虎丘生祠的暗中
主事人。
這表示從生祠偷偷溜走,從江陰雇船走的一批人,已經到了揚州,比生死一筆
早到好些天,目下必定已經會合了。
生死一筆的暗渡陳倉與金蟬脫殼計,完全成功。
南京返回的專使中,也來了三個人。
之外是揚州推官大人所屬的兩位巡檢,刑房的總捕頭,江都縣的捕頭……官府
的治安首腦都來了,難怪江都弔客大開中門親自在院門外,帶了一群打手護院親迎
貴賓,地方豪霸不敢不買官府三分賬。
大廳人滿為患,但保鏢護院皆禁止接近。
生死一筆不是輸不起的人,輸了認輸,將姬玄華大鬧蘇州的經過概略說了,當
然與揚州江湖人士所獲的消息,有相當不同的差距。
最主要的是,他不便將損失說出,以免影響士氣,死掉許多高手,說出來必定
人人自危。
「這混蛋狗王八簡直豈有此理。」他怒形於色,用發怒來掩蓋失敗的羞愧:「
他與魚藏社的恩怨,豈能怪罪給我們?獅子大開口,竟然要兩萬銀子賠償損失。這
狗東西決不會幹休,他必定追來索償,咱們打算等他來,在揚州埋葬他,希望楊大
爺拔刀相助,楊大爺有何高見?」
他帶了這麼多人來,把官府的治安人員也帶來了,江都弔客如果膽敢不識時務
,命運就決定了。
「在下可以找白龍朱海,動員水路的朋友相助。」江都弔客識時務,明白地表
示,傾力相助:「水上陸地佈下天羅地網,對付一個不見經傳的小輩,在下相信仍
有七八分自信,不讓他在揚州撒野。」
「揚大爺,我不是要不讓他在貴地撒野。」生死一筆糾正對方的語病:「而是
要他的命。」
「他一定是死的。」江都弔客信心十足拍胸膛保證:「只要他敢來,他將發現
不該來錯了地方。」
「他不是敢來,而且一定會來。」生死一筆說得更為肯定,冷冷一笑:「皇帝
不差餓兵,府裡即先撥發二千兩銀子獎金,交由你開銷,好自為之。」
二千兩銀子可是一筆大財富,江都弔客大喜過望。人為財死,烏為食亡;這筆
錢雖則不好賺……但為錢甘願賣命的人多的是。
官府發給的銀子,就表示名利雙收,江都弔客的興奮可想而知,幾乎要指天誓
日向生死一筆保證成功了。
送走了貴賓,這位揚州的大爺立即進城,去找水路的大爺白龍朱海,自有一番
周詳的安排。
白龍朱海,是揚州至淮安,這段漕河的水上大爺,在江湖上名氣十分響亮。當
然,這位大爺並不安份,除了向客貨船強抽保護費之外,暗地裡也做一些傷天害理
的不法勾當。
其實,江都弔客比白龍朱海更壞。
分得一千兩銀子,白龍朱海是相當滿意的,召集人手比江都弔客更快更積極,
而且信心十足,認為人手眾多,姓姬的小輩必定從水上來,這件功勞可不能拱手奉
送給江都弔客,成功之後,聲威必定超越江都弔客,想起來就樂上老半天。
但他見到好朋友豬婆龍沈元之後,笑不出來了。
光憑他手下那些死黨弟兄,實力仍然嫌有點不足,所以得請好朋友助拳,往來
河上河下的豬婆龍沈元,就是他交情最深厚,可以倚賴的朋友。
他在豬婆龍沈元的船上,興高采烈把事情的經緯說了。像貌醜陋健壯魁梧的豬
婆龍,粗眉攢得緊緊地。
「朱老哥,你對那個姬玄華知道多少?」豬婆龍瞪著大牛眼問。
「一個年輕英俊,身懷萬金遨遊天下的小輩。」他將從江都弔客口中得來的消
息說了:「他的情婦鏡花妖,目下還在東廠專使的船上,這種有錢的遊山玩水,到
處獵艷的花花公子,是很容易對付的。」
「是嗎?你們的實力,比東廠專使那些人,到底強多少?」
「這……這哪能比?他們都是天下之雄……」
「天下之雄也對付不了姓姬的,姓姬的把蘇州鬧得天翻地覆,如果好對付,他
們肯花銀子請你們動手?老哥,銀子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這不同,兄弟。」他為自己找理由:「他們是客,遠從京師來,人地生疏,
英雄無用武之地,人手也不夠,沒有打聽消息的門路,當然奈何不了姬玄華。我們
不同,天時地利人和佔盡了,強龍不鬥地頭蛇,何況姬玄華並不是有名氣的強龍。
」
「真的呀?你對姓姬的所知未免太少了。」
「你知道多少?」
「不多,只知道東廠專使提起這個人,一個個臉色泛青,船上船下戒備空前森
嚴。昨晚,另兩艘神秘的快船已經走了,留在這裡的人卻大張旗鼓,有意吸引姓姬
的,要你們本地的人打頭陣。老哥,你就沒想想可能發生的後果?」豬婆龍消息十
分靈通,連專使秘密發舟的事也一清二楚,所說的話,的確沒有危言聳聽的意思,
只是真實的情勢分析而已。
「兄弟,你在危言聳聽。」白龍卻聽不進逆耳忠言,但也心中大感不安:「咱
們人多勢眾,只要小心些,對付一個超絕的高手,也輕而易舉,何況一個初出道的
姬玄華?放心啦!
可不要滅自己的威風。」
「好吧!兄弟當然義不容辭拔刀相助。」豬婆龍不得不表示支持,人多勢眾是
事實,何況東廠專使向本府的治安人員提出要求,不答應肯定會有立即的危險。
「那就謝啦!兄弟。」白龍拋開憂慮,臉上重新有了笑意:「咱們先派人到瓜
州,只要盯上了姬玄華,咱們就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得看我們的了。」
「很好,在瓜州一帶動手也方便些。」
「咱們這就著手準備。」白龍欣然說:「事不宜遲,可不能讓江都弔客搶了先
。」
從江阻雇船,由於船型不同,官府核定的航區有異,船不能行駛漕河。船到達
瓜洲渡頭,兩人提了行囊登岸,打發船駛走,兩人目送雇的船揚帆遠駛,確定不會
落入眼線的控制,這才走向渡口關卡。
即使是從鎮江來的兩府居民,也得在關卡查驗路引。兩人的路引早已準備停當
,偽造得天衣無縫,不怕關卡查驗,行走江湖的人,有門路弄得到與真品相同的旅
行證明。
姬玄華仍用姬玄華的路引,一經過關卡,消息便以最快的速度傳出,他卻一無
所知。
算行程,東廠專使的秘舟,該已在兩或三天之前,從漕河口沿河駛向揚州,這
裡是絕對安全的。即使生死一筆知道他看穿金蟬脫殼計追來,也將加快北上不在揚
州逗留。他所要做的事,是盡快到揚州雇快船窮追。
在這裡雇船,也可以至揚州,但繞走漕河太遠太慢,兩人決定走陸路,四十里
算不了一回事。瓜洲鎮是揚州七大鎮之一,早年倭寇橫行,鎮築了城,形成江邊最
繁榮的市集,自古以來就是江兩岸往來的咽喉,也是大江下游最大的渡口。
已經是申牌時分,天色不早了,天宇中彤雲密佈,寒風刺骨。但兩人不意介天
候天色,在鎮上吃了一頓滿意的點心,背了包裹就道,要趕到揚州雇船,在江湖行
走,趕夜路是家常便飯。
瓜洲是沖積平原,大道寬闊,路旁凋林蔽天,衰草萋萋一片蒼涼。
走了十餘里,前後己不見行人。雲沉風惡,黃昏將臨,旅客早就各抵地頭未晚
先投宿。
途中經常有打悶棍背娘舅的毛賊出現,天一黑必須成群結隊往來,治安日壞,
這裡也不例外。
經常可以看到岔路,通向各地村落,或者通向某一座大戶的園林別墅,揚州的
富豪在這附近置有別業。
前面就是一條岔路口,北角矗立了一座八角涼亭,暮色蒼茫,得走近才可以看
清亭內有人。
說是人,卻又不像人。
姬玄華倏然止步,口中發出警告性的冷哼。
距亭口不足三丈,姑娘只感到徹體生寒,毛髮直豎,驚恐地攙緊了姬玄華的手
膀,渾身顫抖。
三個人形的黑影,並肩站在亭內,黑袍拖地,披下一頭及腰下的長髮,連面孔
也遮住了,透過發隙,隱約可分辨面部似乎只有兩個大眼眶,眼中也似乎閃爍著綠
芒。與其說是三個人,不如說是三根黑柱比較貼切些,更像三個鬼怪,形像極為恐
怖。
「不要怕,有人在裝神弄鬼。」姬玄華大聲安慰:「我是此中行家,他們在班
門弄斧。」
「你們,見過真的鬼嗎?」一個刺耳的尖厲嗓音問,入耳令人心中發寒,絲毫
不帶人味,不折扣的鬼聲,陰森冷厲令人毛骨悚然。
姬玄華低喝一聲「走」!挽了姑娘飛掠而走,快逾電光石火,眨眼間便己遠出
三十步外。
三個鬼慢了一剎那,飛出亭撲了個空。
「咦!」先前發問的鬼驚叫一聲,被兩人快速逸走的身法嚇了一跳。
「有空再陪你們玩,今晚不陪。」前面傳來姬玄華的語音,身影冉冉而逝。
「咱們估低了這兩個人,可惜。」扮鬼的人知道追不上了,向兩同伴說:「便
宜了九泉三魔,估計錯誤,白白拱手,將賞金送給他們。」
「走吧!三魔不一定能得手,咱們還有機會。」另一個扮鬼的人說:「最後到
手的人,才是賞金的得主。」
遠遠地,已可看到府城一些高樓的燈火,表示距城已在十里以內,兩人的腳程
相當快。
「大哥,那些人到底是何來路?」姑娘放慢腳步:「陰氣好重,不可能是劫路
的毛賊。」
「這條路最可怕的不是毛賊,而是那些地方豪強所豢養的不肖敗類,有機會就
為非作歹,做些傷天害理的勾當,包括劫路謀財害命,劫財劫色。」姬玄華信口說
:「如果把他們當作沒出息為饑寒所迫的毛賊處理,會吃大虧的。那三個扮鬼的人
很難看出來路,是極為難纏的陰毒人物已無疑問,咱們犯不著在不知彼的情勢下,
浪費工夫冒險打發他們。陰氣太重,因為他們是女的。」
「女的?」姑娘一怔。
「不錯,女的。」姬玄華肯定地說:「變著嗓說話,當心些便可聽出破綻。」
「揚州有哪些女的陰毒人物?」
「我很少打聽目標以外的人物,對目標附近的高手名宿倒還下過一些工夫。揚
州不是我的目標獵食場,所以弄不清到底有些什麼人物。哼!希望她們不是衝我而
來的。」
「應該不可能,我們剛到呢!」
「姬玄華大鬧蘇州的消息,傳過江的第一站就是揚州。」姬玄華加以分析:「
人怕出名豬怕肥;有人計算姬玄華妄想名利雙收,是極為正常的事。我們在瓜洲鎮
逗留了不少時間,渡頭查驗路引就可能洩露身份行藏。當然我希望是偶發事件,不
加追究免誤行程。」
「咦!那是什麼?」姑娘突然向前一指,訝然輕呼。
「是兩個人。」姬玄華目力超人,黑夜中可看清二十步外路中的景物。
「哎呀!」
「一定是遭了毒手的旅客,怪的是身旁留有包裹。」姬玄華急走幾步,卻又倏
然停下:「如果遇劫,包裹為何仍留在原地?」
「也許天氣太冷病發,出了意外呢!」姑娘救人心切,急急奔向倒在路上的人
。
「要小心!」姬玄華跟上叮嚀:「剛才有人扮鬼攔路,必須嚴防意外。」
是兩個村夫婦打扮的男女,手腳仍不時抽動。
「人還活著。」姑娘放下包裹,立即將僕伏的兩男女輕輕翻轉,一捫鼻息,觸
手處肌膚冰冷。
這裡是大道轉彎處,凋林濃密,附近不可能有民宅,而且癥狀未明,將人帶走
醫治,半途人死掉可就麻煩啦!又不能見死不救。
百寶囊中有救急藥物,兩人毫不遲疑分別檢查,找出病因才能對症下藥,救人
第一。
黑夜中哪能盡快找出病因?姬玄華第一個念頭就是進行壓胸助吸呼,先將病人
救醒是當務之急。
姑娘先模摸婦人的頭部,觸覺比視覺靈敏得多。
「是被人打昏的,右耳門。」她倒抽一口涼氣:「人恐怕會變成白癡,傷得太
重……嗯……我眼前……發……黑……」
姬玄華大吃一驚,蹦跳而起。
一陣昏眩感浪潮似的君臨,他也感到眼前發黑。
「陷……阱……」他大叫。
人影飛射而至,而且不止一個。
一聲怒吼,他數掌齊發,宛若響起兩聲輕雷,神動勁發,倉猝間居然可以發揮
七成威力。
可是,眼前發黑,無法看到撲來的人影,掌勁迸爆中,只聽到一聲厲叫,有人
被擊中了,接著背心一震,他也被人從身後一掌打得向前飛跌。
「砰!」一聲大震,他撞中一個人體,同時倒地,這一拳力道甚重,甚而把他
打得神智一清,盲目地向前一竄,雙手前伸挫身疾走。
身後,怪叫聲暴起。
他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桃花娘子你要幹什麼?」
他感到頭重腳輕,渾身有崩散的感覺,眼前朦朧一無所見,身軀不住要向下倒
。
「我不能倒下……」他心中狂叫。
憑求生的強烈慾望,與無比的本能與毅力,他手腳並用連竄帶爬,在樹叢間亂
闖。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能自救才能救人。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力盡撞中一株大樹昏迷不醒。
唐季華姑娘的運氣真差,剛出道便栽得灰頭土臉,枉有一身驚世絕學,毫無用
武之地便成了俎上肉,可知憑超人的武功闖蕩是靠不住的,在陰溝裡翻船平常得很
。
醒來時眼前仍然朦朧,但她知道已經是白天了。有人用冰涼的面巾抹她的臉,
眼前逐漸清明,但手腳不能動彈,身柱被制住了,身軀失去活動能力,僅頸部以上
可以自由活動,身柱穴以下的部位麻木不仁。
替她抹臉的,是一個妖艷的錦衣長裙,年約三十上下,隆胸細腰面龐極為美麗
的女人。
「你不是五嶽狂客的女兒高黛。」妖艷女人放下濕巾說:「那丫頭在洲西聚英
園張家,逗留過一段時日,神氣地四出揚言,要替張家報仇,和東廠專使算帳。如
果用你向專使換賞銀,這笑話鬧大了。」
「你是……」姑娘心中叫苦,果然是沖姬玄華而來的人。
「少廢話。」妖艷女人給了她一耳光,把她話打斷了:「你老實說,你是姬玄
華的什麼人?」
「我認識他沒幾天。」姑娘心中一寬,顯然姬玄華不曾落在這些人手中,定下
神應付:「我初出道,有一個老江湖提攜,我……我就跟定了他……」
「你很賤,居然找一個花花公子提攜。」妖艷女人鄙夷地冷笑:「你是哪一家
的小女人?」
「我姓趙。」姑娘想起她老家百家姓上第一姓,信口胡扯:「名小華,家父是
頗有名氣的武師,綽號叫賽靈官,你對我最好客氣些。」
「去你的客氣。」妖艷女人又給了她一耳光:「什麼狗屁賽靈官?沒聽說過。
你和姬玄華打算到揚州,幹些甚麼狗屁勾當?」
「我是在無錫遇見他,他說要追蹤一批賴債的人,那些壞傢伙欠了一大筆債溜
之大吉,據說乘船北上遠走高飛。他要趕到揚州,雇快船追上去討債。至於是些什
麼人,他沒說,據他說討到了債,給我一大筆錢……」半真半假,讓對方摸不清真
假。
「你在做夢,那些逃債的人實力強得很。你說,你預定在揚州什麼地方落腳?
」
「我怎麼知道?反正最先一定在漕河碼頭先打聽,再雇船,據他說那些人逃得
很快,不會在揚州逗留,必須加緊追趕。你們……」
「我們是替朋友助拳的,姬玄華有兩萬銀子身價,死的只有五千兩,因此大家
都想要活的。本來他的女伴叫高黛,也值五千兩銀子,所以我們把你帶來,沒料到
卻是一文不值的賤貨。哼!你是他的女人,他居然不管你的死活,真正的無情無義
花花公子。他另一個叫鏡花妖的情婦,也是被他無情地拋棄的。所以,你最好和我
們合作。」
「合作?你是說……」
「你是一個很鮮很嫩的小美人,我想他還不至於郎心似鐵置之不理,所以只要
你一現身,他會來找你的,我們就可以捉住他了。」
「天啊!我怎麼一出道,就碰上這種霉事?」姑娘裝得可憐兮兮:「如果他真
是花花公子,就不會管我的死活了。」
「小丫頭,不要低估了你這種含苞待放,有八九分美貌小女人的魅力,他不會
很快就把你拋棄的。我也曾年輕貌美,我知道男人的劣根性,如果他不是玩膩了自
己放棄,是不甘心被人奪走的。目下他已經是名震江湖的風雲豪強人物,面子也受
不了情婦被人奪走的侮辱。
你說,你願意合作嗎?」
「我還有選擇嗎?」
「沒有了。」
「我……我願意合作,但……你們不會殺我吧?」
「你一個小武師小丫頭,殺你幹什麼?你既不能和我爭名利,又不會影響我的
權益。每天都有這種無知的小女人妄想闖出一番事業來,能獲得成功的寥寥可數。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只要你誠心合作。」
「不合作我就死定了,我可不笨。」姑娘完全表示屈服:「你要我怎麼做?」
「再過半個時辰,我的人會回來,我和你到漕河碼頭走走,他如果還沒落在九
泉三魔手中,很可能到碼頭找船。」
「九泉三魔是什麼人?」
「是江都弔客的朋友。」妖艷女人替她解身柱禁制:「豈知他們浪得虛名,居
然在重要關頭,用錯了黃泉散魄香的份量,功虧一簣,讓姬玄華逃掉了。他們仍在
洲上發瘋似的窮找,我們到府城的漕河碼頭去等。」
姑娘總算明白被擒的原因了,那兩個被打昏的人,附近布放了可怕的黃泉散魄
香,等她和姬玄華熱心救人落入網羅。
姬玄華已經脫身,她心中又驚又喜,如果姬玄華再因為她而落入妖女手中,那
豈不是天大的災禍?
但她對姬玄華深具信心,不會再上當。
她不能立即反擊,妖女在解身柱的禁制時,在她身前的任脈弄了手腳,她已經
感覺出氣機有異了。
「我一定和你們合作,看我願托以終身的他,是不是真的無情無義。」她挺身
坐起,故意咬牙切齒:「我是真心和他同偕白首的。」
「你不久就可看清,一個花花公子的真面目了。」妖艷女人冷笑著說:「他一
定很英俊,是嗎?」
「不錯,人如臨風玉樹……」
「這種人最不可靠,處處留情風流自賞。」
「是嗎?」
「當然,我見過不少這種男人。」妖艷女人往房外走。
「你貴姓?」姑娘跟在後面問。
「桃花娘子,七妖之一。鏡花水月兩妖,得稱我一聲大姐。姓什麼,沒有問的
必要。」
這是一座叢林深處的大宅,出房經過走道,便看到兩個侍女,可知宅中有不少
人,而且大部份是女人。
剛進入一座小廳,震天長嘯已劃空而至。
桃花娘子臉一變,急奔出室,順手拉了姑娘一起走,拖了就跑。
姑娘這才發現舉步相當吃力。
大院子裡站了一堆高高矮矮的男女,一個個怒形於色聲勢洶洶。
為首的人是江都弔客,這位大爺怒形於色神情獰猛,挾了他的成名兵刃喪門杖
,比虎尾棍長兩尺,相當沉重,可當槍使用。
三個戴了黑頭罩,僅露出雙目,佩了古色斑斕長劍的人,大白天也鬼氣沖天,
不以真面目示人,可能長相猙獰,白天很少露面,這就是九泉三魔,江湖朋友聞名
變色魔道名宿。三個魔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兇光暴射的怪眼,狠盯著陸續出廳的六
個女人。
桃花娘子有四名年約三十上下的女侍,加上唐季華姑娘只有六個人。而江都弔
客除了九泉三魔之外,共有十六名男女。四比一,桃花娘子顯然落在下風。
「桃花娘子,這樣做,未免太不上道吧?」江都弔客暴跳如雷,嗓門大得很:
「在下與白龍事先已劃定埋伏區,除非有一方要求援助,不然各守地盤,各行其是
。你在緊要關頭出來渾水摸魚,不但驚走了姬玄華,更擄走了高小丫頭,你怎麼說
?我要公道。」
「江都弔客,你給我聽清了。」桃花娘子不甘示弱,語氣強硬凌厲:「我不管
你與白龍的協議如何,只管我與白龍之間的承諾。」
「你……」
「那就是除非我失敗了,不然我有權作出結果來。」桃花娘子振振有詞搶著說
:「昨晚的情勢是,我追趕姬玄華,雙方交手還沒結束,只不過追慢了片刻而已,
所以我有權繼續追他以至有了結果才算數。而且,我捉到的這個小女人。」一面說
,一面將唐季華姑娘推出一步:「這個小女人不是五嶽狂客的女兒高黛,而是姬玄
華新勾搭上手姓趙的可憐蟲。你認識高黛,你看是不是她?」
江都弔客傻了眼,他當然知道改扮男裝的姑娘是不是高黛,雙方都沒有好處,
抓錯了人。
「你不要管,讓老夫和這潑婦討公道。」九泉大魔陰森森地說,陰森森向前舉
步。
「九泉大魔,你嚇唬不了我的。」桃花娘子也向前相迎:「為名為利,誰都不
落人後。
你想用劍講理,我奉陪,誰贏了,誰就可以在江湖地位上晉一級,我會全力以
赴,你在做相當冒險的豪賭,勝算不會超過四成。你最好不要使用黃泉散魄香,不
然會用雲雨銷魂散對付你,你知道嗅雲雨銷魂散,會有何種噁心的現象,讓大家開
眼界。」
「該死的賊潑婦,你吹起牛來了。」九泉大魔拔劍出鞘:「你任何時候,都可
以使用你的雲雨銷魂散獻寶。你破了老夫的買賣,渾水摸魚偷走了老夫擺平了的人
,分明有意向老夫聲威挑戰,老夫成全你。」
院門湧人五個人,領先的赫然是生死一筆。後面跟著的四男女,有鏡花妖在內
。
「你們在幹什麼?」生死一筆怒叱:「不許動手。江都弔客,擒到的人呢?」
生死一筆的聲威地位,比這些人高得不可以道計。九泉大魔哼了一聲,但卻乖
乖地退回。
「萬大人,只……只捉到一個。」江都弔客惶然欠身:「在下已……已經盡了
力。」
「姬小狗呢?」
「逃……逃掉了。」
生死一筆臉色一變,興高采烈趕來接人,卻接不到所要接的姬玄華,空歡喜一
場。
「混蛋!你們傳到府城的消息說,人已經捉住了,有意欺騙在下嗎?」生死一
筆大為光火跳腳怒吼:「抓到一個,是高家的小潑婦嗎?」
「高家的小潑婦沒來,是個姓趙的小女人。」江都弔客指指唐姑娘:「夜間用
信號傳遞消息,只能傳送簡單的信號。在下也是從信號中獲知,白龍這一面的人捉
到了人……」
「去你娘的!捉到一個不相干的人,害我白跑一趟,你該死。」
「在下保證,那小輩絕難逃出瓜洲……」
「去你娘的保證!你們都是些飯桶。」生死一筆火爆地大罵:「你給我聽清了
。」
「在下洗耳恭聽。」江都弔客快要惱羞成怒了。
「我唯你是問。」
「在下正在盡力。」
「給我趕快搜。」
「是的。」江都弔客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對方仍然重用他,不會立即反臉,他
犯不著不平則鳴自找麻煩。
「我在城裡等你的好消息。」生死一筆撂下話轉身便走,走得十分急促。
一聽姬玄華沒捉到,這位老江湖心涼了一大半,夜間暗算埋伏失敗,白天哪有
成功的希望?在蘇州高手如雲,也奈何不了姬玄華,揚州這些一二流高手,在姬玄
華毫無戒心之下暗算埋伏,應該成功有望。但佈伏失敗,姬玄華必定提高警覺,這
些一二流高手哪堪一擊?
他怎敢久留?出了院門便拔腿飛奔。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一章 桃花娘子】
江都弔客是主人,不得不出面阻止衝突了。
「桃花娘於,不要做得太過份了。」他急急搶出,不讓九泉大魔再出面:「咱
們目下不能有意氣之爭,必須趕快搜尋姬玄華的下落,這小女人是三位前輩用黃泉
散魄香弄翻的,人應交給他們,免傷和氣好不好?」
桃花娘於其實色厲內荏,一比一她也許應付得了九泉大魔,另兩魔必定不肯坐
視,一比三她毫無機會。她的四個侍女,也應付不了江都弔客一群人。
「給你。」她乾脆大方些,不討價還價見好即收:「可以利用這小女人,把姬
玄華引出來。我去和白龍會合,你們最好不要在咱們的地盤爭功。」
「謝啦!」
桃花娘子將唐姑娘向前一推,偕四侍女向後退。
「用逆經手法制了她的任脈,下手的地方是陰交穴,上溯氣海,疏解需從右期
門穴著手。」她一面退走一面說:「你應該可以疏解,但最好不要冒險,這小女人
的武功也許很不錯,解了禁制你可能奈何不了她。回頭見。」
五女退入大廳,從後門匆匆走了。
唐季華完全絕望了,聽桃花娘子所說的逆經手法所制經穴,她知道自己根本沒
有自解的能力,除非她的六合解脫神功火候,已修至九成境界。
她仍想僥倖一試,撒腿便跑,只要能逃入屋中,至少可以找地方藏身躲匿。
糟,只奔出五六步,雙腿一軟,眼冒金星,重心乍失,砰然摔倒在地。
江都弔客恨上心頭,為了她,雙方幾乎反臉成仇自相殘殺,愈想愈火,她一跑
,更是怒火中燒,猛地搶出一把拖起她,狠狠地在她腹部搗了三拳。
「呃……呃……」她感到天旋地轉,五臟六腑要往外翻,渾身一軟。
江都弔客一是在氣頭上,二是她穿了不倫不類的男裝,看不出嬌美女性的風華
,所以下手不留情。
「交給我,別把她打死了,老夫要利用她,引姬玄華送死。」九泉大魔制止江
都弔客痛打,上前解腰帶捆住她的雙手:「你們散開在左近暗中跟隨,老夫一個人
帶了這小女人,姬玄華必定出來搶奪,咱們就可以活捉他了,總比盲人瞎馬般漫山
遍野窮找省事些。」
不由姑娘不走,九泉大魔得意洋洋,像牽牛一樣把她拖著走,走不了十步八步
,就故意猛地一拉,把她拖倒在地,拖了幾步再讓她爬起來。
拖了里餘,她已渾身泥土雙腳發麻,拖的時候比走的多,她快要崩潰了。
江都弔客一群人,拖了唐姑娘向府城走的。
姬玄華卻出現在相反的方向,距瓜洲渡頭約有三里左右,屬於水上好漢的佈伏
搜索區,主持人是水上大爺白龍朱海。
水上陸上兩位揚州大爺,擁有實力雄厚的各色爪牙,也有不少朋友,以及受到
熱誠招待的過往江湖豪客。當然全都是臭味相投的魔道、邪道、黑道的人見人怕人
物。
桃花娘子,就是這些豪客之一,有重賞可得,這些豪客,當然願意替主人分憂
,所有的人,都自告奮勇出動,各展奇謀要捉值兩萬銀子的姬玄華。
要遍搜瓜洲每一角落,大概需要十萬人馬。
所以,這些好漢們只能在大道附近枯等,等姬玄華出現,僅派了幾個爪牙虛應
故事,在凋林草叢中,虛張聲勢大搖大擺東張西望,哪有精力窮搜。
四個佩刀的小爪牙,有說有笑從一座凋林鑽出,大踏步通過枯草及腰的半里長
荒野,要進入對面的松林。
松林是不凋的,只是松針稀稀疏疏,可在林外透視百步外,松林內不易藏人,
因為樹下枯草甚少,松樹的排外性相當強烈,不許其他的樹長在松林下。
「老大,你看。」一名大漢向林內一指:「那株松干下,是不是站著一個人?
」
「沒錯,是人。」老大同意,臉色一變:「會不會是姬玄華?趕快發出信號。
」
「別挨罵了,老大。」另一名大漢挪了挪腰間的單刀,領先入林:「沒證實姬
玄華身份之前,你一發出信號,所有的人全往這裡趕,若不是姬玄華,朱大爺不把
你打個半死才有鬼。」
「唔!是個讀書人,身上沒有刀劍,不可能是姬玄華。」第三名大漢一面接近
一面自以為是說:「聽說姬小輩把蘇州鬧得天翻地覆,一定是面貌猙獰,劍銳刀利
的狠貨色,這人不像,不像一個會武的人。」
四大漢雖則有所警惕,但並不緊張,四個人四把刀,還怕一個讀書人?
已經是辰牌初正之間,但滿天陰霾寒風徹骨,林下光度仍然幽暗,走近才能看
清這位讀書人的面貌。那襲青袍與學捨的士子所穿並不全同,至少品質高了許多,
是緞製品。
更不同的是,襯裡是暗灰色的,其實並非襯裡,而是可以翻轉穿的兩色袍。晚
上把灰色的一面翻向外,具有良好的隱形作用。
這人貼靠在合抱粗的老松幹上,背著手站得四平八穩,不言不動像殭屍,臉色
有點蒼白,那雙半瞇著的大眼中,似乎透出極為陰森的異光。由於青袍的顏色與松
樹不同,所以老遠便讓四大漢看到了。
青袍寬大,四大漢沒發現他袍內有百寶囊,這是遨遊天下的亡命者隨身法寶,
盛有必需的重要物品,行李可以丟百寶囊不能丟,幾乎成了江湖朋友的身份標誌,
一看便知是同道。
「這書蟲一定是瘋子。」大漢站在丈外說:「大清早跑出來散步喝西北風,好
像快要凍僵黏在樹上啦!氣色差得很。」
「老大,別誤事,問問他。」第二名大漢說:「附近五里內沒有村落,也沒聽
說有秀才舉人。他是什麼時候散步到這裡的?」
「我昨晚就來了。」青袍人用和藹的神情主動回答:「冷了一夜,不久前才清
醒過來,好半天血氣才逐漸轉旺,現在肌肉還有點發僵呢!」
「你在這裡幹什麼?」
「碰上了鬼,迷了路,一頭闖進荒野樹林,與鬼為鄰一腳已踏入鬼門關。」青
袍人果然動動雙手,十指不住伸屈:「哦!剛才聽你們說什麼姬玄華,找他幹什麼
?你們為何要找他?」
「是一個膽大包天的勒索歹徒。」老大說:「我們不認識,是咱們的大爺要找
他。你是……」
「貴大爺是誰?」
「朱大爺朱海……」
「哦!白龍,他真配稱大爺。」
「咦!你一個書蟲,怎知道白龍……」
「我就是姬玄華,大鬧蘇州的殺神姬玄華。」
四大漢大吃一驚,駭然變色。
「這混蛋在耍我們。」老大急急拔刀:「我宰了你這狗東西……」
咒罵聲中,火雜雜地衝上就是一刀,刺向小腹力道十分兇猛,似想將人釘死在
樹上。
大手一伸,扣住了鋒利的刀身。
老大身形一頓,衝勢被擋住,還來不及轉念,小腹便挨了一腳,呃了一聲,撒
手丟刀屈身抱腹後退了三四步,呻吟著躺下了。
「我等你們的白龍來。」姬玄華將奪獲的刀拂動了兩下,離開松樹向前走:「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是闖蕩朋友的金科玉律。今天,你們犯了我了。」
一名大漢發出警嘯,三把刀三面分。
「上呀!」姬玄華揮刀直上。
三刀乍合,風吼雷鳴,刀上的功夫不含糊,砍劈截具見功力。
可是,三人成為舞刀相纏。
青影閃動大快,不時用刀背左拍右擋,三大漢最初還能有招有法進攻,片刻便
成了望影揮刀,結果經常與同伴相纏,險狀橫生幾乎誤傷了同伴。
姬玄華一刀也沒反擊,像穿花的蝴蝶,在漫天徹地的刀光中閃動,吸引三把刀
互相糾纏。
「你們太差勁。」他一面游走,一面用嘲弄的口吻大叫大嚷:「這怎麼能揮刀
闖道呀!
三招兩式闖江湖未免太危險了,隨時都會送命的,真讓人忍不住要教你們兩招
絕活。看清了,第一招……」
刀光一閃,第一名大漢嗯了一聲,脫出糾纏斜撞而出,右臂外側鮮血泉湧,挨
了不輕不重的一刀斜割,割開了控制手臂最強勁有力的三角肌。
「第二招……」刀光再閃,有如眩目的電光。
又一名大漢脫出糾纏,右肩下鮮血紅了衣褲,腰帶也斷了,脫手丟刀摀住創口
坐倒狂叫救命。
最後一名大漢膽裂魂飛,如見鬼魅般向後急退。
「你敢走?哼!」姬玄華用刀一指:「替他們裹傷,等你們的白龍大爺來善後
,動手……」
大漢渾身發抖,不敢不遵,收了刀戰慄著替兩個同伴用腰帶裹傷,暫時止住血
應急。
姬玄華重新回到松樹下,將刀插在腳旁調息。
黃泉散魄香不是毒,是性質與雞鳴五鼓返魂香相近的迷香,天一亮藥效便自行
消散,這與人體白天氣血循環加劇有關。
但天氣奇寒,他昏迷不醒凍了一夜,換了旁人,該早已僵死多時,難怪他醒來
後,到了辰牌正才逐漸氣血恢復正常。
現在,他知道誰在計算他和唐姑娘了。
「你們為何要計算姬玄華?」他向替同伴裹傷的大漢問:「姬玄華大鬧蘇州,
與你們揚州的群豪井水不犯河水,有道理嗎?」
「我……我不清楚。」大漢驚恐他說:「只知大爺與城裡的江都弔客楊大爺,
召集所有的人和朋友,佈下天羅地網捉你和五嶽狂客的女兒,說是有重賞。」
「城裡是不是來了東廠專使?」
「是的,有兩批,一批從蘇州來,另一批來自南京。」大漢不知情,據實招供
。
「哦!難怪。」姬玄華恍然:「昨晚有三個扮鬼怪的人攔路,是什麼人?」
「朱大爺的貴賓,叫桃花娘子。她有四個武功很可怕的侍女,都是裝神弄鬼的
行家,聽說她大有來頭,身份地位比大爺高許多。」
「七妖中的桃花妖,當然比白龍的身份地位高。好,我等她。」姬玄華咬牙說
:「昨晚你們捉了我的女伴,目下在何處?」
「這……」
「你們最好不曾將她交給東廠的惡賊。」
「我只知道目下仍在桃花娘子手中,聽說要作為捉你的誘餌。」
「很好,很好。」
「很好什麼?」
「不殺得你們心驚膽戰做噩夢,你們這些地方的牛鬼蛇神是不會害怕的。我要
讓你們知道,與橫行天下的人作對,會有些什麼後果,我就是橫行天下的人。」姬
玄華鋼刀一拂,風雷聲殷殷:「你們不能倚仗人多勢眾地頭熟,任意把過往的英雄
好漢埋葬掉。」
遠處出現奔來的人影,第一批聞警趕來的人到達現場,共有七個人,分握七種
兵刃。
「那是些什麼人?」姬玄華向大漢沉聲問。
「大爺的新交兄弟七水怪。」大漢不敢不說。
「很好,很好。」
七水怪飛奔而至,一個個喘息如牛。
「歇口氣恢復精力。」姬玄華離開松樹下,輕拂著單刀:「大爺要公平地斬妖
除怪,要你們死得瞑目。」
為首的中年人暴眼凸腮,手中的雙股魚叉沉重鋒利,高大魁梧必定孔武有力,
天生的打手好材料,當然也是做強盜的最佳人才。
「什麼人?」中年人一面調息一面挺叉逼進,暴眼中兇光四射。
「姬玄華。」
「好小子……」
「你混蛋!你是什麼東西?好大的狗膽,敢在姬某面前吹牛托大……來得好!
」
中年人憤怒地疾衝而上,雙股叉毒龍出洞當胸疾吐,勁道極為兇猛,單刀決難
招架這種六尺長的鑌鐵魚叉,刀一觸很可能被震斷或震飛。
刀光一閃,錚一聲輕撥兜胸攻到的叉尖,叉急劇錯出半尺偏門。
姬玄華無畏地貼叉切入,左手斜搭叉桿,單刀猛地向斜上方一拂。
中年人雙手持叉,刀光閃電似的一閃即沒,傳出一聲輕響與刀嘯聲相應和,中
年人的左手齊肘而折,刀又快又利,手臂經不起一擊。
「滾!」姬玄華沉叱,扣住叉桿順手便扔。
中年人的右手,仍死握住雙股叉,還不知道左臂已折,連人帶叉被扔飛出兩丈
外,摔落時叉仍向前飛,向六位同伴飛翻掃擊。
一聲長嘯,姬玄華隨在又後兇猛地撲上了,鋼刀嘯風聲有如午夜怒濤,眩目的
刀光像滿天雷電。
兵刃飛拋,肢體分裂,虎入羊群,波開浪裂。
僅一剎那間,七怪便崩潰了。
這才是殺神的雷霆攻擊,刀光與血雨紛飛。
替同伴裹傷的大漢,發出一聲可怕的驚怖叫號,爬起沒命似的狂奔而走,跌倒
了爬起像是失魂。
一場惡鬥就結束了,慘烈無比。
現場只有一個人站立:姬玄華。
第二批人趕到,遠在三十步外眼看同伴七水怪崩潰,救應不及,眼睜睜目擊同
伴被屠殺,愛莫能助,一個個驚得手腳發軟,魂飛膽落,狂奔的身法倏然減弱,似
乎他們的雙腿突然包上了三十斤的鐵瓦,跑不動了。
共來了十六個人,白龍朱海是領隊人。
姬玄華揚刀站在人堆中,虎目中冷電森森。
「不屠光你們,此恨難消。」他的刀,指向驚怖欲絕的人群:「你們這些賤種
死光了,揚州這一帶水線。雖然不見得從此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殺神姬某
在此,你們一起上……上……上!」
十六個人渾身戰慄,慘烈的現場嚇壞他們了。
誰還敢上?沒有人敢面對那把血跡斑斑的鋼刀。
「你……你太……大殘……忍了……」白龍朱海淒厲地叫號:「刀刀致命,招
招迫魂……」
「閉上你的狗嘴!」姬玄華怒吼,一步步持刀逼進:「姬某與你們揚州群豪無
怨無仇,各不相識,你們膽敢無恥地安排陰謀詭計暗算,再大舉出動搜殺,你還敢
有臉說我殘忍?」
「你……」
「不將我的女伴平平安安交回。」他舉刀仰天長嘯,聲如鐵馬金戈奔騰呼號,
嘯完聲如沉雷:「我舉刀發誓,我要刀刀斬絕揚州的水陸群豪,屠盡所有的牛鬼蛇
神,不許半個城狐社鼠活命。你們,是第一批受報應的人,地獄的生死簿上,諸位
的大名已勾。」
「咱們是受人之托……」
「放你娘的狗屁!這是什麼混帳理由?」姬玄華大罵:「你是一個挑不起的三
等混蛋狗雜種,死不要臉男盜女娼的貨色,此時此地,你居然敢用這種理由來遮羞
。你不是人是不是?我要你們一千條命償還,人不夠把老少婦孺也算上,少一個也
不行。」
一名大漢走近白龍,持刀的手抖得厲害。
「我……我去催……催請桃花娘子,要她把……把人趕……趕快送來……」大
漢幾乎語不成聲。
「她……她們來了。」另一名大漢急急地用手向遠處一指:「糟……好……好
像她們沒……沒帶著人來……」
桃花娘子五個女人,正在百步外向這裡飛掠。
「人沒帶來,她們一定死!」姬玄華冷酷地說:「我可以寫必死保票。你們,
也一樣,死!」
白龍打一冷戰,感到褲襠涼涼地。
五女片刻便到了切近,腳下一慢徐徐向前走。
白龍十分機警,一打手式,快速地後退,十六個人緊張地結陣壯膽。
桃花娘子瞥了地下散落的七具屍體一眼,水汪汪的鳳目回到姬玄華身上。
姬玄華冷冷一笑,虎目炯炯盯視這個妖艷的半老徐娘。三十出頭天生麗質而又
會打扮的女人,成熟女人的風韻本身就是一種美。這女妖比鏡花水月更會打扮,更
為出色,而且多了幾分艷冶的風情,第一個念頭就想到一張床。
桃花娘子注視他的目光,卻是變化多端,起初是因看到屍體而驚怒,然後是驚
詫,最後變得興奮熱切,喜悅的神情寫在臉上。
鏡花水月兩妖女,也是對他一見心蕩的,他就是那種屬於女性一見難忘的,英
俊又性感的大男人。
即使是嫉惡如仇的高黛姑娘,見了幾次面也對他芳心湧起波瀾。
「你的殺氣太重,我不喜歡。」桃花娘子先發制人,用惑人的媚笑應付他的陰
森怒意:「你就是大鬧蘇州,一鳴驚人的姬玄華?幸會幸會。」
「你就是大名鼎鼎,妖艷動江湖的桃花娘子了,在下也幸會幸會。」他也換了
笑臉,虎目中殺氣消失,換上了另一種奕奕神彩:「你把我的女人藏到何處去了?
好像我和她都沒招惹過你吧?」
「那種青澀的小丫頭算什麼呢?你對女人的品味,未免太低了吧?至少我認為
她就比不上你拋棄的鏡花小妹,你不像一個懂得女人的花花公子呢!」
「我對女人的品味是多方面的,所以才配稱花花公子呀!不過,得先申明,以
免局外人誤解,鏡花妖人是我拋棄的,她很可憐,唯我居士與生死一筆,主宰了她
的生死,也主宰了她的感情私生活。哦!你還沒答覆我的問題呢!」
「什麼問題呀?」桃花娘子故意裝糊塗,眉開眼笑盡量賣弄妖冶的風情:「不
久之前,我曾經看到鏡花妖。也許你們之間有誤會,誤會是不難澄清的,也許我可
以幫助你和她……」
「不談她,她身不由己,你幫助不了她。我的問題你心中明白,你把我的青澀
小丫頭藏在什麼地方?我還沒有拋棄她的打算呢!」
「我不想談她……」
「我要談呀!哦!你不會笨得已經把她交給生死一筆吧?」
「生死一筆要的是高黛,怎肯花重金買一個小可憐?名頭就是身價,五嶽狂客
的女兒……」
「我不想談五嶽狂客的女兒,那小丫頭不對我花花公子的胃口。好娘子,把我
的女人交還給我好不好?大家交個朋友,不傷和氣。」
「如果我拒絕……」
「就會有人擺平在這裡。」也用刀指指散落的屍體:「多增加一些屍體,同樣
污染不了這座松林,血反而可讓松樹茁壯,骨肉肥了草木。好娘子,你不會拒絕的
,你的朋友白龍可以告訴你,拒絕會有些什麼後果,這幾具屍體已經替他作證了。
」
「你這種人的要求,女人是很難拒絕的。好吧!我帶你去見她。」桃花娘子向
他伸出纖手,媚笑十分撩人情慾:「我沒虐待她,你不必心疼,走吧!我們一起去
。」
人已經交給九泉三魔,這妖女說起謊來泰然自若,功夫到家,肯定可以把意亂
情迷的男人騙得團團轉。
「好哇!你真是懂得男人心理,懂得發揮魅力的可愛美嬌娘,桃花娘子名不虛
傳。」他笑吟吟舉步向前接近:「天下女人都像你一樣可愛,男人們一定樂歪啦!
天下一定少許多是非……」
已經知道對方的底細,他已經贏了一半。只要能在快速接觸的片刻,能屏住呼
吸一擊得手,他就加贏了另一半,下手必須捷逾迅雷。
說話間,他突然加快速接近去握伸出的纖手。
人算虎,虎亦算人;桃花娘子也知道他的底細,知道他極難對付,五個人不但
不斷暗中洩放雲雨銷魂散,也暗中蓄勁躍然若動。
他速度一增,桃花娘子便知道把戲不靈光了,一聲嬌笑,伸出的纖手扣指疾彈
,勁氣破空攻擊他的胸口七坎大穴,彈出的勁氣威力可及一丈。
裙袂飛揚,指風彈出人向後飛退。
四侍女是左右分為列陣的,主人一退,侍女便可從兩側出手合擊,衝進的人必
定進入合擊力場的中心,成了四侍女的標靶。
姬玄華身形健進,刀一抬,叮一聲擋住了擊七坎的一縷指風,竟然發出金石聲
,指風的勁道可怕極了,但卻擊不斷單刀。
四侍女果然同時挫馬步發掌,風雷乍合。
同一剎那,直衝而入的人影倏然折向,在千鈞一髮間脫離力場中心,刀光一閃
,傳出利刃破空的簌簌天風聲,人影已遠出兩丈外。
最右側前方的一名侍女,美麗的腦袋離頸跌墜。
這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接觸,白龍一群旁觀的人,沒有人能看清變化,變化太快
太不可思議了。
侍女的腦袋跌下,卻可看得一清二楚。
「老天……爺……」白龍戰慄著叫。
桃花娘子大吃一驚,心中大痛。
「好娘子,你這是幹麼呀?」姬玄華嬉皮笑臉拂著刀說,含笑殺人面不改色,
真夠狠的:「我可是誠心誠意,巴結你這大美人一親芳澤的,為何又擺出陣勢來計
算我,太不夠意思了吧?」
「你……你竟敢殺了我的人。」桃花娘子笑不出來了,粉臉帶煞咬著銀牙驚怒
交加:「你的女人在我的手中,你竟敢……」
「賤女人,你給我聽清了。」姬玄華也變了臉,虎目中冷電四射:「正如你所
說,一個青澀的小丫頭算什麼?天下間有的是漂亮女人,我如果專情守著一個表現
得像情聖,還能稱花花公子嗎?你休想用任何事來威脅我,我殺神的綽號可不是白
叫的。你這千人騎萬人跨的江湖賤淫婦,你不交人是不是?哼!」
哼聲一出,他大踏步急進。
三侍女死了一個同伴,兇性大發,同聲嬌叱中,從他的左側閃電似的撲上,三
支劍風雷乍起,吐出無數耀目的電虹。
他身形一閃,無畏地切入綿密的劍網中,刀光猛地迸爆,利刃破聲如殷雷綿綿
狂震,劍虹呈現狂亂迸散的異象。
刀光疾射而出,射向剛撤劍投入三侍女劍陣的桃花娘子。行電光石火似的接觸
,刀劍接觸像是雷電交加,飛濺的火星驚心動魄。
桃花娘子斜飛出兩丈外,裙袂被刀裂分成破裙。
姬玄華在丈外上風橫刀屹立,獰猛的神情撼人心魄。
「我要剝光你一刀一刀地割,一塊一塊地卸開。」他兇狠地說:「你很幸運,
這裡沒有人家養豬。我在蘇州抓住魚藏社的殺手逼供,就是把人割了喂豬的。你這
一身細皮白肉,一定很對豬的胃口。」
白龍一群好漢,只聽得汗毛直豎,心向下沉,真有遇上妖魔的感覺。
桃花娘子打一冷戰,驚怖欲絕。
四個武功十分扎實,在江湖極有地位,她親自傳授絕學,一個個皆可獨當一面
的侍女,怎麼一照面便成了斷頭裂體的血淋淋死屍?
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雲雨銷魂散已消耗得差不多了,顯然對姬玄華毫無作用。西北風一陣緊似一陣
,銷魂散本來就威力有限,姬玄華每一次靜止,都出現在上風處,可知早有防範的
準備,不會上當啦!
她根本擋不住雷霆萬鈞的單刀,強烈的劍氣在刀氣的強壓下飛散,在內功上已
經差了一大段距離,兵刃的招術上,也相去遠甚。
這幾刀如果不砍裂她的衣裙,而砍落在身上,結果如何?她護體內功根本不堪
單刀一擊。
「你……你你……」桃花娘子快要崩潰了,四侍女的死令她痛心疾首。
「殺!」姬玄華吼聲似沉雷。
聲到刀到人到,眩目的刀光臨頭。
她不得不招架,來不及退了。
錚一聲狂震,劍向側蕩起。
姬玄華的大手乘機探入,一把扣住她咽喉一拉,右膝兇狠地撞上了她的小腹,
刀把疾落,在她的左肩撞上一記重的,幾乎撞斷了她的肩骨。
她渾身一軟,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哎……唷……」她出聲尖叫。
姬玄華不是花花公子,毫無憐香惜玉的英雄襟懷,丟掉刀雙手齊動,裂帛聲響
處,她成一頭大白羊,誘人犯罪的曲線玲球胴體,暴露在十餘名揚州群豪眼下。
「不活剮了你,此恨難消。」姬玄華用她的腰帶,撕開作捆繩,捆住她的雙手
拖至一株松樹下,準備將她吊上橫枝:「我敢和權傾天下,高手如雲的東廠為敵,
會被你一個風塵蕩婦所威脅?你簡直沒把自己當人看。我把生死一筆一群跺下腳天
動地搖的高手名宿,從蘇州殺到揚州,殺得他們膽裂魂飛亡命飛遁,你居然膽敢替
他們擋災,你以為你是誰?生死一筆一個指頭,可以要你死一千次,你居然敢不知
自量替他背冤擔災,世間居然有你這種狂妄得不知死活的笨女人,我就讓你死!」
「我……我幫白龍……」她絕望地狂叫:「是……是沖江……江湖道義份上,
並……並非助生死一筆……」
白龍嚇了一跳,心抖了幾下。
「桃花娘子,你……你不否認是……是沖兩萬銀子重……重賞吧?」白龍在遠
處大叫:「我已經轉達東廠的要求,你……你怎能說成沖道義幫助我的?把那位小
姑娘交給他吧!你死了還能得到什麼?你的美色和雲雨銷魂散,都對付不了這個殺
神,認栽吧!姑娘。」
「我……」
「人藏在何處?我派人去帶來。」白龍更怕姬玄華報復,更不希望死掉一千個
人。
「人……人已經被……被九泉三魔帶走了……」桃花娘子尖叫:「我不……不
得不將人交給他……」
姬玄華虎目中殺機怒湧,刀舉起了。
「饒……我……」桃花娘子崩潰了。
刀光一閃,砍斷了吊索。
「寄下你腦袋,我會再找你。」姬玄華咬牙說:「我那位女伴如有三長兩短,
我定碎剁了你。」刀向遠處的白龍一指:「你們,是時候了。」
「我……我也是不得已,也太貪心。」白龍嚇得臉無人色:「我……我去找江
都弔客商量,他……他會向九泉三魔索人,三魔是他貴賓,會依他的。」
「你帶我去。」
「我……我願意。」
「走!」
兩人沿大道北行,大道上旅客不多,似乎已經知道路上不安靜,不想往災禍光
臨的地方闖。
這是白龍的瓜牙,在瓜洲鎮放出的消息,用意是阻止旅客礙事,改道走可保平
安。
「九泉三魔是非常自負乖僻的人。」白龍驚惶的神情令人同情。
「我知道。」
「江都弔客恐怕很難影響三魔的決定。」
「那你就有大麻煩。」
「我……」白龍打一冷戰:「你的女伴,對你真……真有那麼重要嗎?」
「那是一定的。」
「我……我不能負責……」
「你再推諉妄圖卸責,我一刀砍了你。」姬玄華兇狠地說:「你最好向上蒼禱
告,求上蒼保估我的女伴平安無恙,不然……哼!」
「這不能全怪我,我哪有控制全局的能力?姬兄,講講理好不好?」
「你這種混蛋,不能和你講理,你也無理可講,而且你也不是肯和人講理的人
。」
「我有重要的消息交換。」白龍一咬牙,豁出去了,好死不如惡活,渡過眼前
的難關,才是當務之急,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你有什麼值得交換的消息?」
「生死一筆那些專使的行蹤。」
「他們一定還在府城,你的消息不夠交換的價碼。」
「他的另一批人,昨天就不在府城了。」
「我知道,他暗中還有一批人,從江陰過來的。」
「你知道,這條河水的大小事故,我都一清二楚,我的三教九流弟兄很多很多
,無孔不入。」
「我知道。」
「從這裡到淮安,我供給一切消息。」
「等我見到我的女伴,再和你談交換條件。」
「姬兄……」
「別說了。」姬玄華煩躁地沉叱:「我的女伴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和你揚
州水陸群豪,沒有甚麼好談的了,我用刀和你們講理。」
白龍倒抽了一口涼氣,感到天氣好冷好冷,心中叫苦,不由暗中猛念菩薩保佑
。
前面凋草疏林中,鑽出兩名大漢。
白龍一打手式,兩大漢這才放心奔近。他們並不認識姬玄華,只是看到姬玄華
冷厲的神色生疑。
「有事嗎?」白龍硬著頭皮問。
「他們的確不在咱們的地盤內活動。」為首的大漢向北面一指:「江都弔客也
來了,出來的真不少。」
「可曾發現九泉三魔?」
「過去許久了,走得很慢。」大漢說:「江都弔客一群人在暗,三魔在明,帶
了姬玄華那位扮男裝的女伴,可能用來作餌引誘姬玄華出面。大爺兩萬銀子可能是
他們的了,姬玄華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咱們得另行設法先一步把姬玄華搜出來。
不然將白忙一場。」
白龍不便阻止大漢胡說八道,更不便說出姬玄華的身份,心中暗暗焦急,幾乎
要冒冷汗。
「你們趕快回瓜洲。」白龍懶得多說:「其他的事不許再過問,東廠專使已經
溜之大吉,咱們不能用性命巴結他們。」
「可是,大爺,兩萬銀子……」
「給你一座金山,沒有命享受要來何用?」
「這……」
「快走,見到咱們的人,叫他們向後轉,以免枉送性命,走!」
「是,大爺。」兩大漢乖乖向後轉。
「你這些手下弟兄很可愛。」姬玄華冷冷地說:「愛財如命。你靠這些人造勢
而起家叫出字號,日後也將被他們牽累而破家丟命。」
「我不出來撐大旗,會有其他的人做大爺,這叫做時勢造英雄,也情非得已,
我不做同樣有別人做。」白龍苦著臉說:「靠水吃水,咱們的日子也不好混。兩萬
銀子在咱們眼中,可是一筆驚人的大財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殺頭的生意有很多
人肯做,你怪我不見得公平。」
「我不是怪你,而是你必須負責。」姬玄華緊了緊插在腰帶上的刀:「你最好
躲在一旁看結果,這時回去準備逃走已來不及了,我會殺光你的人,再追你上天入
地。」
眼一花,姬玄華驀爾失蹤。
「老天爺!這傢伙到底是何來路?」白龍吃驚地喃喃自語:「我居然認為一個
初出道的小輩,比對付一個高手容易呢!」
他必須看結果,往路旁的凋林一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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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風捲殘雲】
埋伏布在路兩旁,江都弔客把精銳全用上了。
九泉三魔牽著受盡折磨的小姑娘,已經在這段布了埋伏的大道上,來回走了三
次,仍不死心,定下神等候魚兒入網鳥兒進羅。
三個老魔仍是只露雙目的魔鬼打扮,像三個魔鬼,牽著一個受難的小鬼,在這
條路上往復走動。
埋伏區全長一里半,走一個來回是三里。
速度愈來愈慢,姑娘已到了油盡燈枯境界。
這次,到了南端的埋伏區盡頭,即將轉身往回走,但姑娘已經倒地不起。
埋伏區的盡頭,有一組五男兩女,潛伏在路兩旁的草叢中,按預定計劃,用信
號告訴三魔,已經到了地頭,該折向北走了。
「你不走,拖死了活該。」負責拖人的第三魔陰森森地,用腳挑了小姑娘一下
兇狠地說:「你死了,老夫仍可利用你的屍體,引姬玄華出來替你收屍,再把他換
兩萬銀子。」
姑娘已神遊太虛,昏昏沉沉,任由對方拖著走,背部磨擦著地面,連裡面的裘
衣也開始磨損了。她感到雙手已經沒有知覺,她只是一具沒有知覺的死屍。
但她內心深處,卻像春雷般呼叫:「大哥,不要來,不要撞進他們的陷阱裡,
你……走……」
但她卻感覺出,有一股強烈的力量,正在漸漸向她接近,綿綿不絕撼動她的心
靈。
她有靈智告訴,她這股力量來自姬玄華。
她心中呼叫大哥不要來,這股力量反而更強烈。
姬玄華像一條毛蟲,貼緊地面利用枯草掩蔽,一分分一寸寸向百步外的大道接
近,蠕動爬行速度很緩慢,撥草穿越的技巧也熟練精巧,所經處枯草不曾發出任何
音響,風吹動草梢,幫助他掩護撥草的動態。
埋伏在附近的兩組人,注意力全放在前面的大道上,即使有人監視四周的動靜
,也不可能發現貼地爬近的人。
這是耐力與耐心的大考驗,心浮氣躁的人決難勝任。
他必須逃過埋伏人的耳目,無聲無息到達路旁,如果不能出其不意,以迅雷不
及掩耳的快速行動,先把姑娘於控制中救出,他就只有任人宰割一條路好走了。
九泉三魔是人性已失的魔道可怖人物,會毫不遲疑,不理會任何威嚇,不顧一
切後果,殘忍冷酷地把姑娘殺掉,他不能冒這種風險。
白龍與桃花娘子這些人不同,打交道容易得多。白龍有家有小,是揚州的地頭
蛇,不會和他賭命玩命。桃花娘子是風流蕩婦,貌美如花,生活如意,這種人必定
惜命,本身沒有與和他偕亡的意念和本錢。
不久,他從兩組埋伏的人中間,一寸寸穿越三十步的空隙,向大道一分分接近
。
接近區他選擇在埋伏區中段,他一點也不在乎兩端的人合圍。
近了,大道在望。
路南端百步外,大二兩魔走在前面,黑袍飄飄,拖著像從九泉爬出地面殭屍的
小姑娘,緩緩向北邁步。
「老二,姬玄華恐怕不會來了,見機遠走高飛啦!」大魔的注意力放在前面,
一面走一面說:「他雖然是初出道血氣方剛,拚命爭取揚名立萬機會,富有進取野
心,不惜向強權桃戰的年輕人,但知道碰上的人物他惹不起,肯定會明時勢溜之大
吉的。他是一個花花公子,決不會為一個勾到手幾天的小女人,拿自己的命來冒險
搶救,恐怕已經逃出百里外了,咱們還在這裡眼巴巴枯等。我看,得改弦易轍另打
主意了。」
「老大,不要輕估了這種狂妄的年輕人。」二魔用警覺的口吻說:「他們有時
是非常固執頑強,野心勃勃志比天高。姬玄華敢向威震天下的生死一筆挑戰,為何
肯在中了些少迷香之後就遠走高飛?所以我認為他會來冒險,來讓咱們賺兩萬銀子
橫財。」
「生死一筆這傢伙真的肯付嗎?」
「他有的是錢,銀子又不是他的。」二魔信心十足:「那是他欠姬玄華的債,
姬玄華不死,早晚這筆債要還的,用這筆錢可以買到姬玄華,讓他們任意宰割,他
當然肯付啦!只不過有點心不甘情不願而已。」
「我仍然有點不放心,抓住姬玄華之後,與那老狐狸打交道,必須特別小心。
奇怪,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動靜?兩端都沒有信號傳來,姬玄華可能真的逃掉了,咱
們白忙了一場。」
「天色還早,急什麼?」二魔的耐性高些,話鋒一轉:「有了這筆銀子,咱們
到南京找朋友盤桓也風光些。聽說笑面無常汪老兄,在南京混得光鮮得很。咱這次
從山東南下,囊中不怎麼充裕,混得也不怎麼如意,正擔心臉上無光呢!有了這筆
銀子,咱們也該光鮮一下了,姬玄華可算是咱們的財神爺,妙極了。」
笑面無常汪雲飛,是黑龍會的副會主,但這傢伙往昔的朋友,並不知道他們的
底細,黑龍會口碑太差,如果讓人知道他的黑龍會副會主身份,必定有些朋友,像
避瘟疫般避得遠遠地。
九泉三魔從山東南下,途經揚州,在江都弔客家中作客僅有三夭,還不知道黑
龍會覆沒的消息,而且也不知道笑面無常是黑龍會的副會主。
人為財死,老魔真不該貪財的。
世間到底有兒個人,能逃出名枷利鎖的羈絆?每個人都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向
爭名奪利的崎嶇大道奮勇邁進,死而無悔。三老魔年屆花甲,依然惡性不改,依然
在這條名利大道上拚死邁進。
談說間,抵達埋伏的中段。
他們一點也不耽心安全問題,四周皆有江都弔客的人埋伏,姬玄華不出現便罷
,出現在裡外便會被發現,不可能有意外事故發生,他們有充裕的時間迎接前來送
死的姬玄華。
「有空的話,我想到湖廣走走。」大魔另起話題:「南天教主近來據說大展鴻
圖,香壇正向河南一帶發展,招納眾多的亡命,局面比往昔更……咦……」
路有的旱溝人影暴起,眼角瞥見有物以高速移動,剛剛訝然轉首察看,人影已
合。
姬玄華用上了平生所學,暴起的速度捷逾電光石火,身動人到,三丈空間一閃
即至。
三魔的注意力放在後面,希望能早早看到姬玄華出現的信號,眼角餘光也發現
有朦朧物體閃動,但已來不及有所反應了,打擊已如雷轟電掣,一切都嫌晚了。
後頸挨了一劈掌,腦袋像被利斧所劈,硬生生被劈斷,腦袋飛甩出丈外。
奪過捆繩,飛快地拉斷了姑娘的手上繩圈,兩老魔正好怒吼著拔劍衝來。
一聲刀嘯,單刀出鞘。
「不斬碎你兩個賊老狗,絕不罷手。」姬玄華怒吼,一雙手變成血紅色,伸出
的單刀似乎也變了顏色,煥幻出的的火焰似的光華。
兩老魔是識貨的行家,倏然止步,手中劍龍吟隱隱,露在外面的鬼眼,出現驚
駭的厲光。
「純陽真火!」大魔駭然驚叫:「北天王的驚世絕技你……你不是北天王……
」
「上!兩個狗都不吃老混帳。」姬玄華厲叱:「就算你們爬在地上磕頭叫饒命
,我也會毫不留情斬碎你兩個賊老狗,你們是位高輩尊的高手名宿,竟然無恥地如
此迫害一個小女孩,你們不死,天道何存?」
四面八方吶喊聲大作,埋伏的人紛紛現身向這裡狂奔。
他必須在對方湧到之前,把最強勁敵除去,以收殺雞警猴的功效,才能嚇阻大
群湧來小人物。
「老二抄到後面去……」大魔剛招呼二魔分開去奪唐姑娘,灼灼刀光已嘯風而
至。
劍一揮,劍氣猛然迸發。
刀挾風雷君臨,劍氣一洩而散。一聲厲叱,刀光飛旋而入,擊破護體魔功的暴
響似霹靂,灑飛出漫天血雨,猛烈飛騰的刀光令人望之膽落。
三魔的劍晚一剎那攻出,大魔的形影已經變了。
再一次怒吼,刀光再發連聲霹靂。
刀光一瀉而入,血雨再次飛灑。
姬玄華出現在姑娘身側,解腰帶將人背起,系扎停當,最近的兩群埋伏男女,
共有十四人之多,吶喊著蜂擁而來。
他們所看到的最後景象,是兩老魔被劈成幾塊散飛了一地。
好殘忍的大卸八塊,好慘烈的瞬間快刀分屍。
「你們,是時候了。」姬玄華的刀血跡觸目驚心,指向驚怖止步的十四個人: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你們,時辰到了,刀刀斬絕,決不
留情,我姬玄華的刀,替你們招魂,殺……」
另兩批人遠遠在二十步外,讓這十四個人被分屍的景象,嚇了個膽裂魂飛,三
魔的無頭屍體手腳還在抽動,最強勁的三老魔已不成形,這些人怎經受得起一刀?
十四個男女,向路兩端狂奔,急如漏網之魚,膽都快被嚇破了。
姬玄華向北追,去勢如逸電流光,一閃便到了走得最慢的人身後,一刀便劈破
了那人的後腦,越屍而進,再一刀又劈翻了一個。
以背向敵,任由他像斬瓜切菜般大殺特殺。
七個人沒有一個是回頭格鬥而死的,全都被姬玄華從後面一刀一個砍翻了。
第二批衝來的八個人,領先的赫然是長像獰惡的江都弔客。
八個人眼睛目擊七個同伴,被趕上的姬玄華刀刀斬絕,想救援也力不從心,而
且被驚得魂飛魄散,衝勢急劇減弱,最後停在二十步外,一個個臉無人色,如見鬼
魅般不住發抖,斗志化為烏有。
姬玄華到了,高舉血刀威猛如天神。
「刀刀斬絕,決不容情。」他聲如雷震,血刀向前一指:「誰是江都弔客?把
腦袋伸過來。姬某運刀的勁道極為猛烈,不要怕,不痛的,刀下頭落,一下子就過
去了,保證別無痛苦。出來!」
一聲驚叫,有兩個人扭頭狂奔。
江都弔客怎敢出來?快嚇呆了。
從南面趕來的人,看清路面的碎屍,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不約而同向後轉,
一哄而散。
江都弔客並不笨,怎肯出來伸腦袋等待刀落?猛地向後飛竄,丟下同伴不管了
。
「你走不了!」姬玄華大叫,一躍而止。
五個男女狂叫著兩面一分,落荒逃命。
「轉身!」吼聲似炸雷。
江都弔客頭一縮,飛躍而起。
刀光趕上,霹靂隨之。
江都弔客身在空中,腦袋突然中分了。
身後奔來臉無人色的白龍,帶了三名爪牙。
「姬老爺,饒了他們吧!」白龍聲嘶力竭在後面狂叫:「他們身不由己,請住
手……」
刀光在一名大漢的頭頂撤回,大漢驚怖地向前狂奔。
「你很幸運。」姬玄華轉身,血刀指向氣喘如牛,臉色死灰的白龍:「殺你們
這些土霸,我不會手軟的,我的女伴只剩下一息,你怎麼說?」
「我……我……」
「都是你害的。」
「天啊!我……我敢拒絕生死一筆的要求嗎?」
「你要負責。」姬玄華厲聲說。
背上的小姑娘,已經恢復知覺。
「大哥,饒……饒了他們吧!」小姑娘顫聲說:「他們固然貪婪,但情有可原
……」
「小華,你感到怎樣?」姬玄華柔聲問。
「還撐得住,我……我怕你中伏,心裡一直祝禱你不要來……」
「我非來不可。小華,我抱歉,昨晚我手腳發軟,眼前發黑,不得不丟下你逃
命……」
「我好高興你逃掉了,大華哥,今生今世,我只想和你活在一起,不想一起被
人殺掉……」
「不要說話保住元氣,我們先找地方替你詳作檢查。」血刀轉向白龍一指:「
雖則我的女伴受到嚴重傷害,但我答應你的交換條件,你如果不遵守,我一定再大
開殺戒,刀刀斬絕,決不留情。」
「我發誓,我會全力相助。」白龍咬牙說:「生死一筆那些混蛋,害苦了咱們
揚州群雄。」
「好,帶我先找地方安頓,派人追回我們的包裹。」
「請隨我來。」
殺神在蘇州大開殺戒,已令江湖朋友心驚膽跳。揚州群雄死傷甚慘,消息傳出
,江湖朋友更為不安,大多數地方豪霸收斂了許多,有些人乾脆不過問江湖事,以
免惹禍招災,尤其忌諱強出頭助惡尋仇的事,好朋友上門一概謝絕。
船逆水上流,五名舟子全力以赴。
一天,兩天。這天一早,船駛離了揚州碼頭。
不能升帆,北風勁烈,寒氣砭骨,只能靠四枝大槳趲趕。
船分三艙,是漕河行走的船隻中,速度最快的所謂巡江快船,本來是江防水軍
專用舟,後來民間的富戶也依式建造,不但減輕了重量,在外型上也逐漸發展成特
有的型式,速度也提高了許多。
淮安至揚州這段河面,是白龍朱海的勢力範圍。他的山門在揚州,沿河各碼頭
都有他的死黨坐鎮,他的船隻不分晝夜,皆可通行無阻,連擔任河防的官兵,也認
識他的旗號標誌。
這艘快船,就是白龍所提供的。他自己不敢出面,所以船上沒插有他的旗號。
當然他不敢公然與東廠專使為敵,姬玄華對這件事,相當諒解他的困難,同時
也不希望風聲走漏,婉拒他派心腹隨行的好意,悄然秘密動身北上追蹤。
唐季華小姑娘安頓在中艙,門窗閉得緊緊地,艙內不受寒流侵襲,也避免受到
有心人的窺探。大白天,艙內仍點起一盞氣死風圓形照明燈籠。
姑娘的內外傷勢,正以奇快的速度復元,經脈的禁制早就解除,內傷也有良好
的藥物治療。
由姬玄華用導引術相輔,復元得更快。
背部僅擦傷肩胛的幾處肌膚,僅手腕的勒傷稍為嚴重些而已。
姬玄華把她當成病人,不許她走動。
艙窗僅拉開一條縫,以便察看往來船隻。
姬玄華倚艙壁而坐,小姑娘倚在他懷中,不住伸頭向窗縫察看,顯得神采奕奕
。
「不要再看了,有白龍的這幾位弟兄,還用得著你指認他們的船隻?」姬玄華
將她按下,擰擰她的鼻尖,逗得姑娘笑縮成一團:「半個時辰之後,就可以趕上生
死一筆的船,這傢伙心虛,逃得還真快呢!」
「我想,我是你的累贅。沒有我,你早就追上他們了。」小姑娘洩氣地說:「
一個人盲人瞎馬似的在外闖蕩,真是危機重重遍地荊棘。大哥,你認為我的武功造
詣,比得上高黛嗎?」
「武功根基,你比她紮實高明,輕功她要比你高一分半分。」姬玄華實話實說
:「你的六合解脫神功火候精純,她望塵莫及。她格鬥的經驗比你豐富,只要你能
穩扎穩打撐過百招,她不但奈何不了你,而且勝算不會超過三成。小華,千萬不要
氣餒,江湖上能擊敗你的人為數不多,連生死一筆也休想穩佔上風。」
「可是,迄今為止,我還沒和任何一個強敵交手,便已九死一生,幾乎……」
「所以,一個武功蓋世的人,並不一定能成為威震天下的風雲人物,而一個下
三濫卻有成為大豪大霸高手名宿的可能。每天都有豪氣干雲,武功出類拔萃的年輕
人,豪勇地踏入莽莽江湖,而大多數在出道初期便喪志以歿,因為憑武功高強,並
不能保證成功立業,用各種卑陋手段殺人多得很。小華,這件事辦妥,我先送你回
蘇州。」
「你……你不管我了?」小姑娘臉色一變。
「小華,你知道我很喜歡你。」姬玄華輕撫她的秀髮,語氣無限溫柔:「你要
知道,愛一個人,不憑感情的衝動,須兼具情義和責任。你不要騙我,說你爹讓你
保護荀家的船過江。」
「這……」
「你是偷跑出來的,我一定要送你回去,向你爹說明白,除非你爹首肯,我不
會帶你遨游天下。就算你爹首肯,我也不會讓你涉及我的江湖生活,帶你真的逍遙
自在遨遊天下開眼界,而不要你在刀光劍影中浪擲你我的生命。世間美好的事物太
多,為何要在殺人與被殺中虐待自己?」
「可是……」
「不要多說,好嗎?」姬玄華掩住她的小嘴:「你爹就很聰明,壯年便急流勇
退,他日子不是過得很愉快嗎?我知道他對南金剛的所作所為,心中懷有歉疚,他
決不會允許你承受衣缽,做一個女金剛。我把這件事辦妥,立即回程,而且從現在
起,不許你跟在我身邊動劍。」
「人家……」
「誰都不行,這是我和生死一筆的債務。」姬玄華鄭重地說:「我只想和你並
肩攜手游出玩水,不希望你像女金剛一樣和我揮劍並肩殺人。」
姑娘正要爭辯,艙門已響起叩擊聲。
「左舷,兩艘船,正點子。」門外的舟子叫。
姑娘跳起來,湊近窗縫向外瞧。
「對,就這兩艘。」姑娘興奮地說。
左前方五六十步外,兩艘快船相距三十餘步,每船有六枝長槳,以相當快捷的
速度上航。
「能超越嗎?」姬玄華問。
「可以,我們比他們快。」外面的舟子答。
「超過去,兄台。」
「可是……姬爺,超越犯了追蹤的大忌……」
「在下的目標,是另兩艘船。」
「我知道。姬爺,他們很快要會合的,主將在這兩艘船上,不可能遙控其他船
隻行動,因此將很快會合,盯牢主將的船錯不了。」
「好吧!」姬玄華同意對方的看法:「兄台,今明兩天如果他們仍沒會合,我
要趕到前面去。我不希望他們在淮安府會合,淮安府有魏奸賊的幾個大奸大惡坐鎮
,會派兵護送他們。一進淮安府,就不易找他們討債了。」
「好的,姬爺。」門外的舟子應喏著走了。
生死一筆精明幹練,是東廠的檔頭中,不可多得的好人才,離京辦案的經驗極
為豐富。
這幾年來,他以緹騎專使的名義,多次遠至天下各地,搜捕東林黨的忠義志士
,滿手血腥賺了數十萬造孽錢。這次下江南支援前兩批專使,他算是完全失敗了。
但他另一任務,卻是百份之百成功。這任務是替國賊魏奸邪,運走忠實走狗織
造太監李實,所搜刮江南的金銀珍寶,支援專使不是他的主要任務。
他始終搶先一步,走在姬玄華前面。
姬玄華以旱天雷面目,搶劫虎丘魏奸生祠,生死一筆卻早了兩個更次,天一黑
就把秘密藏在生祠的金銀珍寶運走了。
其他的金銀,他利用荀秋陽南貨的雄厚資本,換用莊會票交回專使孫百戶攜帶
,三十二萬兩銀子只有一張紙,誰搶到手也毫無用處,只能算是一張廢紙,因為會
票的提款人是東廠衙門,十分安全可靠。
所帶的私貨,也裝在荀秋陽的貨船上,有一部份人保護,加上荀秋陽本身的護
航武力,威力強大的軍器更令毛賊們喪膽,誰也休想打私貨的主意。
姬玄華找的是他,他也希望姬玄華以他為目標,由他引誘姬玄華追逐,貨船與
隨行的專使船隻,必定不受干擾,如意算盤打得很精。
而藏匿珍寶的秘舟,走在他的前面,完全不引人注意,安全得很。
他卻不知,姬玄華也是老江湖,知道因勢利導的技巧,早已逐漸瞭解他的部署
,摸清了他的詭計,雖則始終晚了一步。但在他達京師之前,妙計還不能算是成功
。
在揚州時,他一知道姬玄華逃脫天羅地網,便知道江都弔客一群揚州群豪靠不
住,急急奔返府城,船立即啟航逃之夭夭,不需打聽結果了。
船晝夜兼程,到達高郵州,他心中大定。姬玄華解決揚州群豪,不是短期間便
可解決的事,再被南京回航的五艘專使座舟所吸引,耽誤的時間更久,再也休想追
上他啦!
正如白龍朱海的水路弟兄所料,他不可能遙控先走的藏寶舟,緊張的情勢一鬆
,他必須與藏寶舟會合,以免發生意外。重要的人手不在藏寶舟內,碰上了天不怕
地不怕的另一些英雄好漢,豈不災情慘重?
他又不敢把重要的人手,部署在藏寶舟內,萬一被姬玄華趕上了,他便沒有人
手可用啦!
他預定與藏寶舟會合的地方,訂在偏僻的小縣城寶應附近,那一帶,正是洪澤
湖與射陽湖的兩湖水賊,最活躍的地方,必須集中全力,防備水賊和各路不怕死的
亡命搶劫。
但他內心深處,姬玄華的陰影一直揮之不去。
船駛過界省鎮,已經是未牌初,算是離高郵湖地區,進入漕河地勢最低窪,人
煙最稀少、盜賊橫行最多的廣大沼澤區。
初冬時節,秋風已過,河水漸低,大規模的漕運已經停止,因此河上往來的船
隻漸稀。
從界首至淮安的山陽縣黃浦鎮,全程八十里。再北,十里徑河口,再十里平河
橋,這一百里水程,最好不要夜航,在大白天也可能出意外。
今晚,他們不可能趕到寶應縣,界首至寶應有六十里左右,夜航太危險,船一
沉,什麼都完了。
暮色蒼茫,船靠上了池津鎮碼頭。這一帶風浪甚大,比高郵湖的聲勢弱不了多
少,夜間行駛相當兇險,不遇賊遇上風同樣糟糕。
船是從蘇州僱用的,蘇州的舟子膽子小,不敢冒險,也無冒險的必要。
這是漕河旁的一座小小市鎮,不是宿站,更非漕船碼頭,戶不滿百,居民十之
七八是打漁人家,附近的幾座大湖,魚鮮之豐今人難以置信。大湖都是有水道相通
的,中間是廣闊的沼澤區,幾十斤重的大鯉魚平常得很,還有水怪(江豚或白豚)
、豬婆龍(鱷——鱷的一種)、巨鰻……四十餘年前掘河遠離兇險的泛光湖,據說
就發現了兩條蛟龍。
人都在船上住宿,吃膩了船上的飯菜,有些人急急上街,在最大的一家食店大
快朵頤。
這些人大半是北地的旱鴨子,在船上過日子,大有度日如年的感覺,江南的軟
巴巴稀飯,簡直倒盡了胃口,他們需要的是大塊肉大碗酒。
生死一筆與七個首要人物,剛好湊上一桌,強逼著店家宰了頭羊,幾隻雞鴨,
從船上搬來一罐徐沛高粱燒,趕走店伙開懷暢飲。
酒酣耳熱,話題從天南地北,提到蘇州的大災禍,一個個氣憤填膺,大罵姬玄
華出氣。
死了不少人,姬玄華仍然像纏身的冤鬼,怎能不罵?
另兩桌也有十幾個人,也在罵,而且怨天恨地,恨不得馬上把姬玄華抓來生吞
活剝下酒。
鏡花妖也在座,她顯得憂鬱,落落寡歡,她實在罵不出口,在內心深處,她明
白,姬玄華並沒負她,反而是她負疚良多。
「咱們這次算是栽到家了。」二煞冷梅喝了三碗酒,死人面孔有了血色,說起
話來仍然冷森森:「這幾年來,咱們跑遍天下捉人殺人,無往而不利,何等風光?
沒想到這次在蘇州,竟栽在個初出道的姬玄華手上。這個人咱們東廠的檔案內,竟
然一無所知,他到底是從哪一塊地上冒出來的狗雜種?韓小妹,你曾經和他同食共
枕,難道竟然對他一無所知?」
鏡花妖心中憤怒,卻又不敢發作,這鬼女人罵姬玄華是狗雜種,豈不是嘲笑她
與狗雜種同食共枕嗎?
「他口風緊得很,我怎知道?」她強抑憤火,委委屈屈地說:「我和他在一起
的時候不多,唯我居士把我逼得很緊,最後甚至不許我和他見面,我探口風也沒有
機會呀!」
「不要為難她了,鬥智鬥力她哪是姬玄華的敵手?」鄰桌的勾魂無常大聲說,
阻止二煞冷梅逼迫鏡花妖:「你們聽我說,我在懷疑,姬玄華與旱天雷之間,是不
是有關連?該不會是巧合吧?諸位可曾想到這兩人的關係?」
包括生死一筆在內,全都緊皺眉頭沉思。
從來沒有人,把姬玄華與旱天雷聯想在一起。
也難怪他們無疑,旱天雷出現蘇州第一次露面,姬玄華已經在蘇州落店好幾天
,毫無跡象表示兩者之間有何關連,何況姬玄華的一舉一動,皆在三家走狗的有效
監視下,無所遁形。
旱天雷搶劫生祠的同時,生死一筆的人,確曾嚴密監視姬玄華的舉動,直到太
湖蛟率領水鬼襲擊座舟,才失去姬玄華的蹤跡。而那時,十幾里外的虎丘生祠,旱
天雷已大開殺戒,一鼓作氣洗劫生祠飽掠而去。
「不可能有關連。」接引使者馮賢說得斬釘截鐵:「姬玄華與五嶽狂客一群混
蛋合作,走得很近。俠義道英雄與江洋大盜,會走在一起嗎?五嶽狂客嫉惡如仇,
決不會自壞以一生心血得來的名聲。再說,他搶走了魏公生祠數十萬金珠,犯得著
和我們死纏不休?」
「不要多說了。」生死一筆懊惱地說:「多說徒亂人意。不管他是不是旱天雷
的化身,追究也無補於事,反正兩個都是咱們的心腹之患,都是咱們誓必殺之才甘
心的人。目下該擔心的,仍是姬玄華,這混蛋冤魂不散,不及早宰了他,咱們休想
安逸。咱們最好不要和前面的人會合,乾脆留在後面等他,集中全力斃了他永除後
患。」
「算了吧!」勾魂無常冷笑:「咱們這幾個人行嗎?除非把燕山三絕那些人全
用上。長上,咱們在船上是安全的,姬玄華一個人,決不可能用船追上來撒野,能
甩脫他才是上策。」
「不可能把燕山三絕那些人,調過來全用上。」生死一筆搖頭苦笑:「上次在
揚州,追魂神膽陸檔頭就明白表示過了,他們護送珍寶回京是唯一要務,不會和姬
玄華拚命。上次他們死了十幾個人,到現在還埋怨我調度不當呢!其實他們已嚇破
了膽,在揚州逗留片刻便急發航,要他陪我威脅江都弔客,他如坐針氈迫不及待匆
匆走了。我又不能直接指揮他們,孫大人不在,誰也休想調動他們。萬一會合後,
姬玄華追來了,珍寶如果有所失閃,他一定會把責任往我身上推,所以我想和他們
會合,以免日後有大麻煩。」
「他們並非嚇破了膽。」勾魂無常為其他的人辯護:「而是保護珍寶第一,如
非必要,不想暴露實力,不希望犧性有限的人手,會合之後,就可以看到他們如何
對付姬玄華了。因為姬玄華肯定會追來,揚州那些牛鬼蛇神,決不比魚藏社的殺手
高明,阻擋不住姬玄華的雷霆搏殺。」
「天殺的!我已經感覺出,這狗東西距離我們愈來愈近了。」神拳鐵掌是吃過
苦頭的人,對姬玄華特別敏感:「他認為吃定我們了。任何一個人,認為對手軟弱
得像待宰的羊,一定會毫無顧忌下手攻擊的,決不會手軟放棄兩萬銀子之事。」
他說姬玄華愈來意近,真有人神色大變。
「不要說蠢話擾亂人意。」生死一筆不悅地叱喝:「我算無遺策,迄今為止,
仍然能有效地控制他的動靜,不再威脅到咱們的安全。我估計揚州方面,最少可以
纏住他三至五天,這時就算他動身追趕,永遠也追不上咱們了,你們沒有風聲鶴唳
的必要。明天會合之後,他最好死在揚州算了,免得讓咱們剝他的皮示眾天下,哼
!」
「你們實在應該花錢消災,早些把兩萬銀子給他的。」鏡花妖歎口氣說:「他
以花花公子的面目遨遊天下,花的錢像流水,有機會多賺些,他怎肯放過?你們這
次下江南賺了好幾十萬……」
「女人,給我閉嘴!」生死一筆大為光火:「這不是花錢消災的問題,而是東
廠威信的尊嚴不能損毀,你懂不懂?我問你,他到底善用哪一種兵刃?身邊暗藏了
些什麼歹毒器械?」
「他身上根本沒攜有兵刃暗器,買來或奪來的兵刃用後即丟。」鏡花妖說:「
我想,十八般長短兵器都精通,摘葉飛花也可殺人,不需攜帶兵刃遨遊天下。」
「鬼話,你在長情人的志氣。我想,他對你可能仍有幾分溫情。」
「長上,你這話有何用意?」鏡花妖臉色一變:「你饒了我吧!請不要再從我
身上打主意。」
「嘿嘿嘿……」生死一筆發出一陣陰笑:「那對你也有好處呀!你也該為自己
好好打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得到好處咱們也跟著沾光,何樂而不為。」
「你……」
「你放心,我會替你好好安排,嘿嘿嘿……」
船頂著凜冽江風,輕靈地滑過小村鎮河面,可以清晰地看到碼頭上,所泊靠的
二十餘艘大小船隻。生死一筆的兩艘船燈火全無,不見人跡。鎮街上也燈光稀少,
這小地方沒有夜市。
從艙窗縫向碼頭察看的唐小姑娘,用肘輕碰姬玄華的手膀。
「這時向他們討債,正是時候哪!」小姑娘低聲說:「再這樣無所事事跟蹤,
煩都煩死了。」
「跟蹤本來就是無聊最煩人的事,沒有耐性的人難以勝任。」姬玄華輕鬆地說
:「傻女孩,這時找上他們,能討得到兩萬銀子的債嗎?」
「這……」
「只有傻爪才會帶了笨重的金銀,在數千里長途中冒風險,我保證把他們剝光
,最多只能搜到三兩百銀子,距兩萬兩差了十萬八千里,何必費神?」
「收一兩算一兩……」
「你老爹是百萬富豪,你怎麼這般小家子氣?呵呵……我要他們前面的人償付
。」
「他們也不可能帶有兩萬銀子呀?」
「珍寶折價,抓一把就夠了。」
「你是說……」
「那兩艘船,其中一艘藏著從虎丘魏奸生祠,搬走的價值數十萬珍寶,我要定
了。」姬玄華眼中閃爍著冷電:「大奸大惡竊國,我竊大奸大惡的珍寶,虎狼相殘
大快人心,我心安理得,殺起人來理直氣壯勇氣百倍。」
「哦!旱天雷搶劫了生祠……」
「他搶了好幾處生祠,連魏奸的故鄉最大的生祠也搶了。」姬玄華眼中,肉食
猛獸的厲光更為熾盛:「珍寶對富有的人,只是一種玩賞物。但對家破人亡的窮苦
百姓來說,卻是救命的靈丹。我把這些珍寶,讓富有的人玩賞換取他們的金銀,救
助瀕死的百姓,各蒙其利,我做得於心無愧,手段是暴烈了些。但我問過蒼天,請
蒼天指示我有否更好的手段做得更好?」
「大華哥,蒼天怎麼說?」姑娘的嗓音也變了。
「蒼天什麼也沒說,他是袒護大奸大惡的。」姬玄華獰猛的神情極為懾人:「
家父號稱天王,自以為替天執法;你父親自以為是金剛,可以掃滅天下邪惡。結果
,兩人心灰意懶,枉勞心力不可回天。」
他的嗓音變得很可怕,一雙拳頭握得緊緊地。
「十二年前,記得那個派太監至各地徵稅的皇帝嗎?那是萬歷四十三年。從七
月就開始鬧旱災,蝗蟲遮天蔽地。直至四十四年四月,旱蝗再起,餓死了二十餘萬
人,饑民易子相食,男子殺妻充饑。我從山西、湖廣、南京,幾位親朋好友運糧進
入災區救災。前後三年,我家的千萬家財,以及萬畝的大田莊,三易其主,在這三
年中僅剩下草屋一間,家財散盡後繼無力,眼睜睜看著萬千饑民在痛苦中填於溝渠
。小華,我就是在那種慘絕人寰的環境中成長的呀!那種欲哭無淚的無力感,使我
覺得如果沒有錢,你連救一條蟲也不從心,所以……我能怎辦?我能正正當當憑一
雙手規規矩矩賺錢來救助蒼生嗎?我能賺多少呢,養活自己也不容易哪!我只是一
個匹夫,我不懂用仁義道德救世的大道理。當我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狂奔百里
去催請另一救災站紫急撥糧,踏過滿地餓殍的原野,我只有一個念頭:你已經無法
用仁義道德去救他們了。」
「大華哥,你……你也無力救天下蒼生呀!」姑娘感到眼前朦朧,伸手輕撫他
的臉頰,摸到滿手淚水。
「我知道。」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我只能有一步走一步,做一個匹夫所能做
到的事。
天下大亂將起,我不知道日後的道路該如何走。也許,我會像你爹和我爹一樣
,心灰意懶不再問人間疾苦,找地方躲起來頤養天年。」
艙門響起敲擊聲,驚醒了倚偎著睡在窗下的愛侶。
「有事嗎?」姬玄華掀被而起。
「看到燈號了。」門外的舟子說。
白龍的組織相當龐大有效率,信息的傳遞十分迅速確實。兩天之內,沿河各埠
頭策應的人便已準備就緒,佈下了綿密的策應網。
拉開窗,便可看到右前方黑沉沉的河岸,一星暗紅色的光芒不住閃爍,綿綿不
絕呈現一長三短的閃光,固定在原地不會晃動。
「這是什麼地方?」姬玄華問。
「那是涇河鎮,已經進入淮安府地境了。」
「他們的船在這裡?」
「信號指示是的。」
「在偏僻處靠岸,謝謝。」
「不客氣,遵命。姬爺請小心。」
「我會的。」
「我是說,氾津鎮那批人,可能易船趕來了,他們的人手倍增。」舟子說:「
三更天就發現後面有一艘船跟來,時遠時近十分可疑。」
「讓他們來吧!正好一網打盡。」姬玄華兇狠地說:「免得浪費時間,回頭再
收拾他們。」
船向右岸靠,已經是五更初正時分了。
涇河鎮也是一座小鎮,官道從這裡開始北伸,寬度增加了一倍,而且平坦筆直
。從淮安南伸的百餘里耳堤,延伸到寶應,官道就在堤內,堤與路形成極為壯觀的
景色,工程極為浩大,至府城約五十里。
涇河在鎮南,是一條經過人工整修的洩洪支河,深六尺寬五丈,河口建了一座
巨大的水閘。每當漕河水淺,便閉閘管制水位。洪水暴漲,則啟閘洩洪水灌入射陽
湖,從湖東流入大海。
涇河鎮比氾津鎮大一倍,趕不上宿頭的零星漕船,可以在這裡泊靠、修理,所
以碼頭的規模不小。
碼頭泊了二十餘艘船隻,兩艘毫不起眼小型貨船,泊在碼頭最北端,平平凡凡
毫不引人注意。
天終於亮了,船隻先後發航。
這兩艘小貨船,卻沒有啟航的跡象。艙面有人走動,打扮與一般水客毫無二致
。
姬玄華出現在碼頭,墨綠長袍穿得像仕紳,袍袂掖在腰帶上卻又粗野不文,擼
高大袖像個打手,手中的碼頭工人大手鉤像個工人,站在那兒不倫不類,盯著艙面
上活動的人邪邪地笑,一看就知道是個不懷好意的人。
兩艘船的艙面,各有兩個船夫打扮的中年大漢,魁梧的身材與剽悍的氣質,可
不像真的船夫。
四雙怪眼全落在姬玄華身上,眼中湧起警戒的神色。
「喂!你們在等會合的船嗎?」姬玄華亮大嗓門叫:「不要等啦!他們兩條船
出了禍事,不會來了,是禍躲不過,也躲不掉的。」
「你胡說些什麼?」一名中年大漢沉聲問。
「你知道我說些甚麼,是嗎?」
兩個大漢上了碼頭,直逼近至丈內。
「老兄貴姓?」為首的大漢怪眼中兇光暴射,聲如洪鐘:「咱們少見。」
「你們一直躲在虎丘那座奸祠內,當然少見啦!」
「咦!你……」
「姬玄華,殺神姬玄華,記起來了吧?」
艙門急開,躲在裡面的人紛紛搶出。
「狗東西!你欺人太甚。」大漢大吃一驚,也勃然大怒,猛地挫馬步踏進,一
記現龍掌吐出,掌出風雷發,無儔的掌勁湧發如駭浪驚濤,內家掌力極為雄厚,急
怒出手威力萬鈞。
「且慢動手……」最快登上碼頭的人大叫,是曾經與生死一筆光臨江都弔客大
宅的人,追魂神膽陸新,京都大名鼎鼎的十三太保之一,手中一對鴛鴦鐵膽,五十
步內可擊破內家高手的頭顱。
這位陸大檔頭的地位,其實與生死一筆相等,但在京都的聲威人望,都比生死
一筆高。
由於在東廠的地位相等,所以難免面和心不和。這次隨孫貼刑官出使,追魂神
膽只聽孫百戶的指揮,對生死一筆愛理不理,生死一筆所定的一切妙計行動,必須
透過孫百戶才能推行,大有縛手縛腳的障礙存在。
人不為已,天誅地滅;追魂神膽只完成自己的份內任務,不理會生死一筆是人
之常情。
生死一筆透過孫百戶,逼追魂神膽派了十四個人,要一舉埋葬姬玄華。結果十
四個人從此平空消失了,為了這件事,雙方曾經鬧得很不愉快。
姬玄華竟然追來了,不是好兆頭。
生死一筆可能已經遭了殃,招出運金珠船隻的秘密,不然姬玄華怎會找到此地
來?
追魂神膽不但武功超絕,而且險詐陰毒,口中高叫且慢動手,意思是有話好說
,引誘對方分心。叫聲中兩枚鐵膽已破空電射,破風聲似綿綿殷雷。那是高速飛行
中,空氣在鐵膽後形成急劇渦流。所衝擊而發的聲浪。但鐵膽飛行比聲音快,前面
的人不可能聽到這種殷雷破風聲。
手鉤一揮,猛烈的掌風擋不住鉤,鉤貫入大漢的手腕,大漢的身軀猛地蹦起。
這種碼頭工人使用的手鉤,長僅尺餘,鉤粗如手,可以鉤住一隻百斤貨袋拖或
拋上丈高,使用十分靈活,鉤住一個人甩出,輕而易舉。
鐵膽來勢如奔電,猛地在兩尺上空,啪一聲相撞擊,稍大的一枚右飛,貫入大
漢的胸膛深處,擊出一個寸六大小的血洞。
稍小一分的一枚左射,落人姬玄華手中,有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不見了。
「還給你!」姬玄華沉叱,左手一揮,鐵膽破空,速度更快,見光而不見影,
殷雷聲更為懾人心魄。
同一瞬間,鉤光臨第二名大漢身前,一聲震開大漢刺出的匕首,順手一拂,鉤
住了大漢右脅一帶,大漢狂叫著向側飛拋,脅上也出現了血洞。
「呃……」到了十步外的迫魂神膽仰面便倒,鐵膽陷入肚腹,內臟爛成一團,
死在自己的鐵膽上。
「不殺光你們,決不罷手。」姬玄華揚鉤怒吼:「你們永遠沒有機會,返回京
師害人了。」
共上來了二十六個人,倒了三個,二十四個弧形列陣,一個個咬牙切齒。
中間的五個人,都是年近花甲的高手名宿,一看便知是首腦人物,卻都是船夫
打扮。
但他們的手中,卻有各式各樣的殺人利器。
「長上完了……」救助追魂鐵膽的人狂叫:「肚……肚子好像炸…炸壞的……
」
「你…你好狠……」那位留了山羊胡的人,咬牙切齒伸劍厲叫。
「老狗,閉上你的狗嘴!」姬玄華怒吼:「姬某是光明正大,和你們這些武功
超絕的人玩命的,你昧著良心,竟然指責我狠。蘇州民變的受害人周順昌大人,你
們是如何凌虐慘殺他的?你們這五年來,到底在魏太監的指示下屠殺了多少手無縛
雞之力的男女老少?到底是誰狠?誰毒?誰喪盡天良?你說!說不出道理,我活撕
了你這老狗王八,說一不二。」
一聲怒吼,首先瘋子似的衝上五個人,兩劍兩刀加上一根虯龍棒,分三方同時
發起瘋狂攻擊,上中下三盤同時發招。
人太多,不可能同時一擁而上,爭先衝上的人,一定是最為自負武功出眾的高
手。
第二批搶出的人中,有兩個搶先發射袖箭和飛刀,從前面五個人的空隙中穿越
,暗器比人先到。
街上有不少人遠遠地旁觀,沒有人敢上前管閒事,有些是鎮民,有些是其他船
隻上的旅客。
兩個年輕的旅客,腰間一佩劍一佩刀。
「這算什麼?混蛋!」佩刀的年輕人虎目怒睜,手按上了刀把:「羅兄,咱們
插上一手。」
一旁靠來一位中年人,伸手虛攔。
「兩位,去不得。」中年人好心地勸阻:「出門人閒事少管為妙。」
「哪能不管?他們倚多為勝……」
「老弟,無所謂倚多為勝,這可不是江湖名利之爭,更不是豪強爭霸之鬥。」
「那他們……」
「他們是朝廷的欽差,東廠的堤騎。」
兩個年輕人一怔,傻了眼。
「罷了!」佩刀的年輕人歎息著說。
「你怎知道是東廠的惡賊?」佩劍的年輕人不死心追問。
「我從蘇州跟他們來的。」
「你……」年輕人臉色一變。
「我不是他們的人。」
「那你……」
「不要過問,小兄弟,你們冷眼旁觀好了,那位年輕人應付得了。」
兩個年輕人駭然變色,張口結舌倒抽涼氣。
就這幾句話的時間裡,碼頭已成了血肉屠場。
慘號聲此起彼落,飛擲的人體灑了一地。
姬玄華像一頭衝入羊群的猛虎,左手所及處人體暴退,右手的鉤可怕極了,鉤
住人便往其他的人刀劍上甩,利用人體製造攻擊的機會,指東打西逐一收拾,兵刃
暗器皆無法接觸他快速閃動的身軀,他用上了真才實學,招不虛發,所向披靡。
三沖錯五盤旋,四周擺平了十二個人。
「殺!」他胸中發出壓迫而出的破聲,震耳欲聾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被鉤住頸背的人飛擲而出,撞向山羊胡老人。
山羊胡老人非常了得,身形下挫高不及三尺,從人下竄進迅捷無比,劍平射人
頭前腳後,身劍合一撲上了。
「錚!」鉤奇準地擊中劍身,鉤反揮人切入手下絕情,鉤背重重地擊中老人的
鼻樑,腦袋的上半部,硬生生被鉤像刀砍般打飛了。
再一次殺聲,鉤勾住了從側方搶人的一名大漢大腿,右手一揮,大漢斜飛而起
,運鉤的手法靈活萬分。
「這小於真有萬斤神力,久鬥而精力不減。」中年人背著手,泰然地觀賞屠場
的慘烈惡斗毫不動容:「比他老爹年輕時強多了,真是後生可畏。」
「大叔,他……他老爹是……是誰?」佩劍的年輕人語聲抖切,被慘烈的屠殺
嚇壞了。
「北天王。」中年人簡要吐出三個字。
年輕人大概聽說過這號人物,打一冷戰搖頭苦笑。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三章 形影相隨】
兩艘船上,還留有幾個人看守。
「快把船開走!」北端的那艘船上,一個中年人流著冷汗,指揮船上的四個人
開船,手一招,鄰船的三個人也跳過來了。
人已經死了一大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八個人收了刀劍,七手八腳解纜架槳。
艙門本來是大開的,裡面鑽出渾身水淋淋,曲線畢露的唐小姑娘,有一把不怎
麼趁手的劍。
一聲嬌叱,她一劍刺中一個人的後心,飛起一腳,將人踢飛落水。
劍光再閃,砍掉另一個正在架槳的中年人右腳。
船開不成了,一聲怒吼,中年人拔劍衝進,劍出花中吐蕊,從中宮強行切入,
劍上風雷乍起。
小姑娘第一次殺人,居然沉得住氣,哼了一聲,一劍飛出,像一道電光,錯開
中年人力道驚人的劍,傳出錯劍令人牙酸的怪響,鋒尖已取得中宮,吐出致命的雷
電,無情地貫入中年人的右胸。
一撇劍,中年人栽出舷外往水裡掉。
「不殺你,你走!」她的劍指向衝來的一名大漢。
剎那間殺了三個人,大漢應該見機逃命,但他們不能走,必須與船共存亡,豪
勇地沖進,一劍急揮,要崩開姑娘的劍切入。
錚一聲大震,姑娘的劍僅偏了兩寸,大漢的劍卻向相反方向崩起。
劍尖乘隙吐出,貫入大漢胸口。
姑娘堵在艙口,來一個殺一個。
各走極端,死而後已。
姬玄華站在血泊中,四周散佈著二十七具屍體,有幾具仍在抽搐,有一個中年
人用雙手向船爬行,小腹挨了一鉤,下半身己失去活動能力。
丟掉血紅的手鉤,環顧一匝,臉上的殺氣逐漸消退,大踏步向船走去。
船頭上,姑娘臉色蒼白,持劍的手抖得厲害,鳳目中有驚恐的神色流露。
危險過去了,她才知道害怕。
船上只留下三具屍體,其他五具已掉下水中不見了,看到屍體恐怖的形狀,她
感到渾身發冷。
水寒冷似冰,但她並非固寒冷而發抖。
跳上船,姬玄華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老天!你怎麼來了?」姬玄華忙亂地脫下長袍,緊緊將她裹住:「你這可愛
又可惱的不聽話女孩。」
「船上有……有你的寄……寄托……」姑娘顫抖著說:「我……我一定要……
來……」
「謝謝你,小華,快進去,我搜些衣褲……」
「我……我不要緊……」
「還嘴硬?你快凍僵了。」不管她肯是不肯,抱住她往艙裡一鑽。
街上人都逃光了,家家閉戶。
中年人背著手,進入一家客棧。不久,出來了八個大漢,泰然自若到了碼頭,
木無表情把二十七具屍體,拖上空了的另一艘船,堆放在艙內。
最後有兩個人,跳過擺了三具屍體的這艘船,悶聲不響將屍體拖過,熟練地解
纜將船駛走了。
艙內的姬玄華,還以為是地方人士出面善後,懶得理會,任由這些人收拾。
小姑娘換了男人的衣褲,裹在棉被內仍在發抖。
不久,白龍朱海的船到了,五位健壯的船夫,在姬玄華的指示下,將四隻雕花
大木箱搬上船,船立即離開碼頭向南駛走了。
船駛過涇河水閘,在裡外的河堤泊舟,兩名大漢跳上堤,將纜繩系牢在大柳樹
上。
堤南施施然來了五個人,中年人領先前行。
兩大漢臉色一變,發出一聲警嘯。
船上的三大漢,迅速取出分水刀登堤,將兩把刀分給同伴,五把刀左右一分,
等候中年人的五支劍接近,威風凜凜頗具豪氣。
中年人接近到兩丈左右,背著手笑吟吟一團和氣。
「你們幹什麼?」為首的船夫沉聲問。
「貴上白龍朱大爺還好吧?」中年人含笑反問。
「還好,也不怎麼好,閣下……」
「你們在鎮上有人,一整夜都看管燈號。」
「你到底……」
「這裡的事已結束了,盛情可感。勞駕諸位到鎮上找你們的人,爾後另乘你們
的船返揚州。」
「閣下,你知道得太多……」
「不錯,我知道得很多。」中年人微笑,語氣平和:「事實上,我是隨東廠走
狗的兩艘船同來的。你們的船交給我好了,你們的責任已了。」
「好傢伙,黑吃黑啊?」船夫冷笑:「朋友,是哪條線上的?」
「不必盤道,把船交給我……」
「休想,閣下。」船夫斷然拒絕:「這是殺神姬玄華的船,咱們奉大爺所差,
替姬者兄辦事,咱們只聽他的。老實說,咱們甘心情願替姬老兄辦事,並非因為朱
大爺害怕而派咱們來聽候差遣,而是咱們欽佩姬老兄的英雄作為,所以跟來替他賣
命的。要船,沒有;要命,來拿吧!咱們自信還有拼的豪氣。人都會死的,早晚而
已,砍掉腦袋不過碗大的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來吧!一比一公平交易。」
聲落人欺進,刀動風雷起,森森刀氣似寒濤,奮勇猛撲中年人。
中年人身形略閃,大手從刀側切入,一把扣住船夫握刀的右手脈門,輕輕一掌
劈在船夫的耳門上。
「不要傷他們。」中年人叫,把應手昏厥的船夫挾住了。
中年人的四位同伴,正笑吟吟地向四船夫衝去。
姬玄華坐在艙面,用一塊小油石細心磨刀,這是得自東廠惡賊的狹鋒單刀,刃
薄背厚入手相當沉,把裝飾用的刀把紅色吹風摘掉,他不需在刀上加飾唬人,光禿
禿的刀,反而多幾分震撼的力量。
那種小油石,是磨小工具刀的礪石中最幼細的,根本不能用來磨刀,本身並沒
有油,只是像有油般細膩而已。但只要肯下工夫,可以把刀磨得晶亮,細膩得光可
鑒人,所以賣鏡的小商販用來磨鏡。
他不時用目光搜索河面,留意每一艘可疑的船隻。
穿了可笑男裝的唐小姑娘,擁衾坐在艙內門內,精神已恢復正常,臉色紅潤,
驚恐已經過去了,她其實不畏寒暑,沒有擁衾而坐的必要,那床衾被只是掩飾她可
笑穿著的護身符,不合身的男裝,她自己也覺難看,她本來就是愛潔愛美的黃金歲
月少女。
「你在看什麼?」姑娘問:「你的眼神好肅殺,他們要下午才能到達,你以為
他們的船會飛嗎?」
「我在注意跟蹤的那艘船。」姬玄華一直對白龍的弟兄,告訴他有可疑船隻跟
蹤的事放不下:「生死一筆那群劊子手,決不讓他們活著回京,我已答應費老哥,
宰了他們替在死的蘇州義民報仇。」
「大華,你對浩園的慘事放不開?」
「是的。」
「那不是你該負責的事呀!」
「我所落腳的地方,都有人慘死,不管我該不該負責,都難以釋懷。」姬玄華
不但意指浩園,也指夜探虎丘生祠受傷,所藏匿療傷的農舍,那一家人被魚藏社的
殺手殺光了:「生死一筆這老狗老奸巨猾,詭計多端,很可能重施故技,又用上了
金蟬脫殼計,利用那兩艘船吸引我們的注意,暗中躲在另一艘船上遠走高飛。」
「如果他志在遠走高飛,還敢跟蹤我們?別疑心太大好不好?你疑神疑鬼害得
我也跟著緊張。河上往來的船隻又很多,你怎知道哪一艘是跟蹤的船?白龍那些弟
兄雖則精明幹練,可能也犯了疑神疑鬼毛病。哦!你真要送我回蘇州?」
「一定。」姬玄華肯定地說。
「不要這樣嘛!」小姑娘扭著小腰肢央求:「我已經證明可以和高手拚搏……
」
「你是愈來愈膽大了,而且愈來愈不聽話……」
「大華哥,我以後一定聽你的,一定……」
「不許多說!」
「我……」
「你看,一定聽我的,是嗎?」姬玄華盯著她笑:「第一件事就不聽了。」
「這不公平。」姑娘大發嬌嗔:「你這不是一件事,總不能要我做啞巴。不管
啦!我要跟你游遍天下,我要纏得你頭疼……」
「第一件,就是送你回蘇州,以後見過你老爹,再言其他。」
「大華哥!」
「我的行囊還在蘇州。」
「哦!我知道了。」姑娘恍然。行裝是她代為收拾,寄宿農舍只有姬玄華的換
洗衣物,一個以花花公子挾重金遨遊天下,行囊怎麼可能如此簡單?
「你知道什麼?」
「生祠那筆金珠。」
姬玄華一怔,然後搖頭苦笑。
「你這鬼精靈。」姬玄華瞪了她一眼:「害怕了吧?」
「我高興死了。」姑娘嬌叫:「真被我料中了?」
「所以我說你鬼精靈呀!」
「你不要把我看成不懂事的小女孩,我聰明得很呢!」姑娘得意洋洋,興高采
烈:「我爹也沒有我聰明,他懷疑你是北天王,我卻猜出你旱天雷,佩服吧?嗯?
」
「昨晚你才知道的。」姬玄華說:「少吹噓了。哦!你老爹憑什麼疑心我是北
天王?」
「你走了之後,爹娘把我叫去盤問,把你和我前後所說的話,每一句都反覆參
詳。記得你在賓館所說的活嗎?你好壞,你知道六合解脫神功的根底,是嗎?」
「我發誓,家父從沒把令尊與令師祖的根底告訴我。」姬玄華鄭重地說:「只
將有關六合解脫神功的優劣點,在練功時加以說明。家父對南金剛平時十分推崇,
一直以沒有南來拜晤是平生一大憾事,他也不知道令尊的下落,退隱後更不到江南
走動了。我抱歉,這次送你回去,再向令尊告罪,也代家父向令尊致敬意。」
「我爹對你起疑,是因為你們交手時,我爹所發的各種變化勁道似乎皆被你先
一步加以引偏、反激、避實擊虛,一一被逼轉移,眼看擊實,其實你所承受的壓力
僅及一半。這是前所未有的事,只有徹底瞭解六合解脫神功根底的人才能辦得到。
」
「老天爺!以後我說話真該小心了。」姬玄華跳起來收刀:「我到街上買食物
午膳,別亂跑。」
「見了我爹,你真該小心。」姑娘的笑容怪怪地。
「為何?」
「他會再和你打一架。」
「哈哈!誰怕誰呀?」
「你敢?」姑娘白了他一眼,笑容嫵媚女性味十足。
他一怔,姑娘可愛的神情,令他心中怦然,渾身一熱。
「哈哈哈……」他用大笑掩飾內心的撼動變化,跳上岸走了。
推開虛掩的店門,店伙嚇得渾身發抖。
任何一個曾經看到他在碼頭揮鉤,殺人如屠狗的目擊者,見了他必定發抖,甚
至嚇得魂不附體。每一州縣的老鄉親,看到本州縣的劊子手在街上走動,都會臉色
大變心驚膽跳,甚至會避道而走。各地的劊子手都是世襲的,連那把出(殺)人的
劊刀,也是代代相傳的,所以本地老鄉親看了劊子手就害怕,據說殺了人的人殺氣
甚重,不相識的人見了他,也會感受到一股令人寒慄的壓力迫體,連狗都對這種人
害怕。
「掌櫃的,不要怕。」他笑吟吟打招呼:「請替我準備些菜餚,烙幾張餅,我
要帶走,勞駕啦!謝謝。」
高郵州以北,算是吃麥子地區了,所以他要烙餅,雖然這裡仍可買到白米飯。
「好的,客……客官請……請稍候。」店伙計並不因為他和顏悅色而驅走心中
的恐懼,哆嗦著應喏:「小……小的這就準備。」
鍋廚就在店堂側,兩名店伙強作鎮定動鍋,準備一些肉脯、醃野鴨、熏魚……
他獨自在空曠的店堂等候,不去打擾店伙掌廚。
店門開處,闖入三個相貌威猛的中年人,後面跟了三位年輕小伙子,各背了一
個大包裹,風塵僕僕,一看便知是結伙長途的旅客。
三個中年人所佩的兵刃各有不伺,一刀一劍,還有一枝用袋盛裝的九節鞭,三
人所穿的團花長袍相當光鮮,外面加了一件背心式的羊裘背子,看風標氣勢,便知
不是等閒人物。
又看到佩了兇器的客人,店伙又傻了眼,忘了招呼。
「街上有人說,碼頭有兇手行兇殺人。」那位佩劍人虎目炯炯,留了大八字鬍
不怒而威:「兇手在這裡,是誰?」
只有姬玄華腰間有刀,中年人目光自然落在他身上,還用問?店堂沒有其他食
客。
他心中不悅,冷然站起面對六個氣勢洶洶的人。
「閣下有語病。」他冷冷地說。
「語病在哪裡?」中年人虎目怒睜。
「你一口咬定行兇殺人。你並不知道原委,也沒有存心調查,便先入為主替人
定了罪,這是什麼態度?殺人有多種,有鬥毆殺人,有自衛殺人,有過失殺……」
「是你所為?」
「不錯,是我。你已經一口咬定我是兇手,我要知道你有何打算。閣下,你是
哪一州縣的公人巡捕?」
「這……」
「本地的裡正保正?」
「閉嘴!」中年人惱羞成怒:「天下事天下人管……」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又不是當今皇帝。」姬玄華大搖其頭:「在下也曾
混了幾年江湖,經歷了幾年激昂悲壯的風塵歲月,除非有其必要,從不武斷是非以
豪強自命。你之所以膽敢妄言天下事天下人管,只因為你腰間有劍而已;又因為你
自以為是強者,所以你敢擺出霸王救世者的面孔胡作非為。我不知道你是老幾,又
是哪座寺廟的大菩薩,但憑你今天所表現的惡劣態度,我實在很可憐你。」
「狗東西,江湖道上,沒有人敢在我霸劍天尊……」中年人憤怒地大罵。
「閉嘴!」姬玄華用炸雷似的沉喝,打斷對方的話:「原來你就是那個什麼自
稱江湖游俠,自命不凡的霸劍天尊陳鴻魁。呸!江湖濫貨一個,到處打抽豐勒索的
人渣,你居然敢找到我頭上擺威風,你他娘的一定是活膩了,一個混蛋小痞棍找上
大強盜示威,你這狗養的……」
霸劍天尊怒火直衝上天靈蓋,受不了啦!
這位自稱江湖遊俠的霸劍天尊,是向各地高手名宿打抽豐的勒索專家,名號十
分響亮,可不是什麼濫貨人渣痞棍,不然哪敢向高手名宿打抽豐勒索?
受不了就訴諸武力,這是與人之間,衝突時的金科玉律,誰強誰就是有理的一
方。
暴怒中,一耳光抽出。
「劈啪劈啪……」無數陰陽耳光聲似連珠,霸劍天尊的腦袋像撥浪鼓般擺動,
想退卻無法動彈,原來領口已被姬玄華抓牢。
出手打耳光不但失手,反而被姬玄華劈胸揪住掌了他八耳光,大牙鬆動滿口流
血,眼前發黑不知人間何世,吃足了苦頭。
「這種貨色,也敢在太爺面前撒野,簡真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姬玄華手一
鬆,霸劍天尊摔倒在地掙扎,含糊地叫號。
其他五個人驚呆了,佩刀的人警覺地伸手拔刀。
「到外面去。」姬玄華向外門伸手:「太爺一刀一個送你們去見閻王。東廠緹
騎二十七名一等一的超等高手,沒有任何一個人接得下太爺一刀,片刻間全被太爺
斃了,你們正好和他們結伴去見閻王。」
佩刀的人嚇了一跳,臉色泛灰,刀拔不出來了,如見鬼魅向後退。
「你……你在碼……碼頭……」這人幾乎語不成聲。
「對,我在碼頭,殺了東廠二十七名大檔頭。」
「你……你一個人?」
「還有一位小同伴,她殺了另外八個。」姬玄華一步步逼進:「你是他們買的
走狗?」
「不……不關我的事……」這人扭頭撒腿便跑。
四個人驚怖地往外逃,只有一個年輕人不敢走。
「你想第一個死?」姬玄華沉聲問。
「大……大爺,我……我們只是過路的,哪……哪高攀得上東廠的大人?」年
輕人臉無人色。
「滾!」
「在……在下的師……師父……」年輕人指指掙扎難起的霸劍天尊。
姬玄華心中一軟,也暗暗讚許這位年輕人。
「把他弄走。」他怒氣消了,退回原處:「小兄弟,但願你記取今天的教訓。
你還年輕,有漫長的江湖道路要走,如果你像令師一樣跋扈神憎鬼厭,你能平安度
過的歲月無多。
令師很幸運,碰上我今天情緒好,也殺人殺夠了,所以他保住了老命。走!」
年輕人打一冷戰,背上包裹,拉起霸劍天尊,半扛半扶急忙出店。
店外已有人往來,六個人狼狽萬分,迴避店外看熱鬧群眾的鄙夷性目光,不敢
再在鎮上逗留,午膳不吃了,匆匆出了鎮南,一面走一面咒罵不休。
霸劍天尊已經恢復元氣,只是雙目仍感到疼痛,視力短期間難復,需要攙扶以
保持平衡。
過了閘橋,官道縮小了一倍。
「那狗東西姓甚名誰?我和他沒完沒了。」霸劍天尊元氣一復,精神來了,厲
聲大叫大嚷。
「師父,他……他沒亮名號。」年輕人說。
「該死的!你為何不問?」霸劍天尊怒火又升。
「徒……徒兒……」
「不中用的東西,你簡直飯桶。」
「徒兒急於把師父帶離險境……」
「閉嘴!你還敢強辯?」
佩刀的人冷笑一聲,臉色難看。
「陳老兄,你不要指著和尚罵禿驢。」佩刀人大為不悅:「你出手揍人,一照
面自己先倒了。那傢伙一個人,就在片刻間宰了東廠二十七名大檔頭,咱們這些人
,在他面前算老幾?他打算要宰你,要不是你這位愛徒夠情義,你早就死了,用不
著發威給咱們看。」
路兩旁生長著合抱粗的巨柳,百里行道樹極為整齊壯觀,樹後躲一個人,走近
也無法看到。
前面路兩旁的巨柳後,先後踱出四位中年佩刀大漢,面目陰沉,泰然自若在路
中一分,四個並列,把一兩丈寬的大道堵住了。
霸劍天尊六個人,是久走江湖的浪人好漢,一看態勢,便知道是沖他們而來的
,這四個人斷路是千真萬確的事。
「你們怎麼啦?」佩刀人警覺地獨自上前打交道,手本能地落在刀把上:「哪
條線上的?」
四大漢陰陰一笑,四雙精光四射的虎目,具有懾人心魄的殺氣,抱肘而立擋住
去路,像把關的天神,魁梧的身材也有震撼人的魔力。
「你們在鎮上出了紕漏,像喪家之犬。」那位留了小八字鬍的大漢聲如洪鐘:
「是你自命不凡找上別人而致灰頭土臉,沒錯吧?」
「閣下是那人的同伴?」
「不是。」
「請教老兄尊姓大名?」佩刀人警覺地問名號。
「不必。」
「咦!你……」
「在下知道你們這些雜碎的來歷,這就夠了。」
「諸位攔路有何用意?」佩刀人緩緩拔刀。
「你們要向南走,很不巧,南面有一群要往鬼門關闖的人,為首的人叫生死一
筆,東廠大名鼎鼎,威震天下的大檔頭。這傢伙非常精,出名的老奸巨猾,本來是
乘船北返的,事先與死在鎮上的另一批檔頭,約定在鎮上會合。他非常精明機警,
遠在十里外登岸,打發船隻回蘇州,走陸路至鎮上會合。」
「咦!這關咱們什麼事?」
「如果你們不在鎮上鬧事,當然與你們無關。可是,你們卻走了霉運涉入此事
了。」
「你是說……」
「如果你碰上生死一筆那些人,肯定會攔住你們,向你討鎮上的消息,你怎麼
說?」
「這……」佩刀人感到脊樑發冷,握刀的手也發僵。
這六位江湖浪人,當然知道生死一筆是何人物,被攔住哪敢反抗?又怎敢不將
消息奉告?
「揍你們的小伙子手辣心卻不黑,而且天不怕地不怕。也沒料到生死一筆會上
岸來,所以任由你們做漏網之魚,放你們一條生路。嘿嘿嘿……」中年人發出一陣
可怕的陰笑:「我們不是。咱們四個人天生的冷血,心狠手辣,絕不做斬草不除根
的笨事,所以……所以你們不必走了,這裡就是你們江湖路的旅程終點,風塵歲月
的最後一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連白癡也明白中年人的意思,談說間,神色上所湧發的森森殺氣,已明白表示
話中的含義。
「去你娘的!我是斷魂刀馬驥,你到底是誰?」佩刀人把心一橫,厲聲沉喝。
「你可以向閻王爺查問。」
「一個不敢通名的混蛋……」
斷魂刀馬驥看到可怖的刀光,聽到利刃破風的嘯鳴,大吃一驚心向下沉,刀客
碰上刀客,行家一眼便可看出對方的刀上修為,與馭刀的勁道,心中有數,知道碰
上可怕的敵手了。
一刀急封卻偏了些小角度。
中年人如電的刀光,乘隙一瀉而入,人影斜掠出八尺外,刀光突然出現血影。
第二名中年人一躍而上,閃爍的刀光更懾人心魄。
「誰是第二個!」第二名中年人揮刀怒吼,超越鬥場向霸劍天尊幾個人撲去。
斷魂刀馬驥狂叫一聲,向側衝出,右肋開了縫,內臟與鮮血向外擠,砰一聲摔
倒在地掙扎叫號。
使九節鞭的人,剛將鞭從袋中取出,克拉拉鞭聲剛響,鞭剛抖直,刀光已排山
倒海湧到,右大腿突然齊胯而折,血光崩現。
第三名中年人到了,第四名中年人……膳畢,兩人藏身在艙內,從窗縫向外窺
伺,眼巴巴等候生死一筆的兩艘船到達。
姑娘倚坐在姬玄華懷中,把姬玄華當作舒適的床,不時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
發燙的臉頰上揉動,笑得甜甜地,不時轉首抬臉盯著他微笑。
「我真抱歉。」姑娘吐氣如蘭,語音柔柔地:「我匆匆替你收拾行囊,催著你
離開蘇州。」
「我諒解。」他擰擰姑娘的鼻尖:「逃家的女孩,就是那副德性,怕被人逮著
,走得愈快愈遠愈好。」
「人家的意思不是這樣啦!」
「又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沒把你的行囊全帶走。誰知道你那麼壞,把重要的物品另外藏起來
。」
「做強盜的人,都有這種壞習性。」他大笑:「哈哈!髒物也一樣,另找隱秘
的地方藏妥。萬一被官府逮住了,官府的規矩是捉賊捉贓,查不到贓就很難定罪,
至少可以拖延一段
時日,免得早早上法場。」
「不聽不聽。」姑娘裝腔作勢掩住耳朵,在他懷中扭動:「如果你的物品帶來
了,該多好?」
「好什麼?」
「你的面具,你的雷錘,你的天雷鑽;以旱天雷的面目出現,保證可以把生死
一筆那群人,一照面便嚇死一半,豈不省事多了?」
「不,旱天雷不能出現。」
「為何?」
「那我的債呢?兩萬銀子可是驚人的大財富,我怎能輕易放棄?只有姬玄華才
有權討債。而且,旱天雷不隨便零星搶劫。」
「他們不可能攜有兩萬銀子呀!」
「只要有借口就行,旱天雷沒有搶他們或者殺他們的借口。旱天雷不隨便殺人
替天行道,那是俠義道門人子弟的事。」
「大華哥,這是你毅然離開高黛姐的原因嗎?」
「是的。小華。」
「可是……」
「我不要過一輩子同床異夢的日子,就必須慧劍斬情絲。」他呼出一口長氣:
「在那個禍國殃民的魏奸閹去見閻王之前,我不打算洗手。就算洗手了,我也不能
將旱天雷的身份告訴她,她心裡沒有負擔我卻要一輩子心懷鬼胎,何苦?」
「那……我就放心了。」姑娘雀躍地說。
「你不怕我?」
「我幫助你殺人,不是嗎?」姑娘喜孜孜在他手上親了一吻:「大華哥,說真
的,我覺她是我的夢魘。回蘇州之後,我不要你見她,答應我,大華哥。」
「別小心眼,小丫頭。」他輕撫姑娘的粉頰:「問題是,我沒有見她的必要。
那鬼丫頭心眼多,我還真怕她纏住我,要求我幫助她們行俠仗義,我可不願做那種
倒盡胃口的事。」
「唷!你也心眼多呢!」
「不來啦!」姑娘以手掩住發燙的臉蛋咭咭笑。
向南遠眺,往來的船隻不多,都沒有在此地靠岸的意思,緩緩沿航道駛過。
「唔!有點不對。」姬玄華突然想起了些什麼,劍眉鎖得緊緊地。
「有什麼不對?」姑娘離開他懷中訝然問。
「沒有任何船隻意圖靠泊,南面五里外不見他們的船影,會不會是這座碼頭出
了意外事故,往來的船隻都知道而不敢靠泊?」
「那怎麼可能?多傻的想法。」姑娘調侃他。
「有點不對。」他整衣而起:「鎮上人處理屍體,用船載走了,迄今仍不見駛
回。少了一艘船,生死一筆定起疑,可能不敢來會合。該死的!他一定換了船,昨
晚跟蹤的船隻一定是他換乘的。」
「鎮上人敢私行處理屍體?」姑娘一怔:「咦!真的少了一艘船呢!」
那幾名大漢處理屍體,將船駛走時,姑娘在艙裡一直不曾出來,還沒從震撼中
恢復清明,所以不知道後來所發生的事,以後也忽略了另一艘船的存在與否。
姬玄華鑽出艙,向鎮上仔細觀察。
「街上怎麼不見有人走動?」他心中一動:「我去看看究竟。」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四章 柳暗花明】
每件反常事,都應該有合理的解釋。午後不久,街上不可能突然行人絕跡,即
使是市街,也應該有人行走。
家家仍然閉戶,並非反常。碼頭死了二十幾個人,兇手仍然留在碼頭的船上,
鎮民怎能不怕?姬玄華先前上街買食物,就是強行叫門逼店伙準備食物的。
他到了街中段,連叩三家商店的大門,裡面的人不理不睬,沒有人敢啟門外出
和他打交道。
他心中疑雲大起,這鎮上的人為何如此膽小?
他不死心,繼續敲第四家門,第五家……第六家是木器店,前面就是店堂兼作
坊,門外仍堆放著販賣的盆、桶、小凳……但店門卻閉得緊緊地,不怕門外的貨品
被人偷走。
他毫不遲疑上前叩門,一定要找人問問究竟。
剛叩了兩下,門倏然而開,兩扇大門開的速度奇快。
這瞬間,他怦然心動。
在江湖玩命,兩年前以旱天雷面目出現之前,他已經在天下各地,睜大眼睛拉
長耳朵,扮一個冷靜超然的遨遊者,留意江湖動靜與情勢變化,整整遨遊了三年。
這漫長的三載風塵歲月中,吸取了許多知識,累積了不少經驗,才決定了該走的道
路,下定決心做一個江洋大盜,專與那些貪官污吏作對,主要的攻擊矛頭,指向以
魏奸閹為首的一群禍國殃民大奸巨猾。
他老爹北天王,對付的人就是貪官污吏。
但他老爹用殺,他用搶,不怕世人非議,橫定了心不管所用的手段是對是錯。
南金剛也用殺,但對像是大豪惡霸,也是一個不怕世人非議,橫定了心以暴易
暴非理性手段,來達到目的的英雄人物。
開門的方式不對,太反常。
生死決於瞬息,決於一念之間;這就是玩命者必須面對的兇險難題,永遠不可
能知道命運決於那一瞬息,那一念頭。
反應出於本能,他倏然飛退。
慢了一剎那,門內灰霧噴出,可怕的三股渾雄異勁,排山倒海似的及體。
左右鄰店門,幾乎同時開啟,人影如潮水般湧到,暗器似飛蝗向他飛退的身影
集中,在他的預定飄落處,形成交叉的焦點。
一記迅疾的前空翻,他飛退的身軀突然中途停頓,用前空翻硬消去退的慣性,
像是不退反進,身形翻落時,整個人平貼在地面,身形似乎變小、變薄了。
街道寬闊,也是南北大道,對面是河堤和碼頭,應該稱半邊街,有廣闊的空間
施展。
他平貼僕伏,寂然不動。
共有五間商店有人搶出,出來了二十五個人。
最北端店門衝出的人中,生死一筆的臉上,有喜極欲狂的興奮表情流露。
所有的暗器落空,這些人沒料到他暴退的身形,竟然能半途停頓,這是不可能
發生的事,完全違反了物體動的定律。暗器高手,就是根據動的定律,憑經驗迅速
判斷髮射應該采取的前置量,發則必中。
二十五個人吃了一驚,被他這種不可思議的反應嚇了一大跳,不約而同駭然止
步,剎那間的震驚,影響了行動的正確性,還沒一鼓作氣衝上動手。
瞬息的遲疑,命運便決定了。
在遠處的姑娘尖叫一聲,抓住劍躍上碼頭,發狂似的飛掠而進,她真要急瘋了
。
姬玄華的身軀,突然恢復原狀,一收腰,人緩緩站起刀已出鞘。
他知道不妙,那噴出的灰霧,他因屏住呼吸而沒受到傷害,但雙目卻痛辣難睜
,那是另有傷害視線功能的毒霧,性質與石灰相去不遠,既可傷害呼吸,也可傷害
眼睛,沾上了眼睛又痛又癢,淚水如泉,眼前朦朧難辨景物,比瞎子好不了多少。
他必須自救,生死關頭已到。
聽覺與觸覺,是目前唯一可靠的自保法寶。
深深吸入一口氣,靈台一清,身體的痛苦不再存在,胸腹所受到的三種打擊力
道,所產生的痛楚消失了,任由淚水本能地奔流,眼中的痛癢感覺也逐漸消退。
耳中各種聲浪,顯得特別清晰,風聲、人聲、犬吠聲、腳步移動聲,似乎很遙
遠,但卻清晰無比,互不混雜,幾乎連氣流如何流動,他也可以感覺出正確的方位
、流量,幻覺中可以描繪出發生的現象、變化。這就是大有空明境界,生死關頭,
把他的生命潛能激發出來了,他手中的刀,幻出的火紅色的的光華,比往昔更強烈
了一倍。
他外表呈現的陰森獰猛形象,把這一大群超等的高手名宿,驚得毛骨悚然,人
人變色。
一個位於他後方的中年人,沒看到他可怖的面容,大概也很自負,比其他同伴
勇敢,突然身劍合一,貓似的從他身後撲上了,劍光閃電似的指向他的後心。
他身形猛地扭轉,劍尖出了偏門。
火紅的刀光一閃即沒,身形已恢復原狀,能看清變化的人,屈指可數。
中年人的頭和右手,與身軀分家,被從左肩至右脅斜砍成兩段,說慘真慘。
「不可冒失!」有人大叫:「他已經成了瞎子,用暗器招呼……」
聲落暗器發,三枚斷魂釘破空射向他的胸腹。
他左手一抄,接住了兩枚,第三枚在胸口前尺餘鋒尖一震,偏向貼他的左臂外
側飛走了。
姑娘飛掠而至,臉色鐵青揮劍狂衝。
街兩端,出現二十四個船夫打扮的人,形成反包圍,正列陣接近。
他們當然不是船夫,手中殺人傢伙已表明了身份。
連聲怒吼,三個高手的兩劍一刀,向瘋狂撲來的姑娘集中,風雷乍起。
姑娘的武功極為出色,她卯上了全力,殺人的膽氣已經過磨練,為了姬玄華,
她更是勇氣百倍,劍出如電光迸射,先攻左再右旋,一沖錯便刺倒了兩個人,最後
一聲嬌叱,一劍貫入第三個人的右胸肋。
同一瞬間,姬玄華發起雷霆萬鈞的攻擊,灼灼刀光狂野地閃爍,所經處血肉橫
飛。
生死一筆最精明,看到街兩端出現成群的神秘陌生人,便知道這些人來意不善
,大事不好。
僅有兩次攻擊的機會,情勢太亂了,尺八判官筆在人叢中不易施展,兩次攻擊
都被姬玄華的刀,奇準地封出偏門,反而刺傷了一位同伴的右臂。
發出一聲怪嘯,領先退入店舖撤走。
姑娘心力交疲,狂喜地向姬玄華奔去。
刀光一轉,風雷殷殷。
「大華哥……」姑娘及時尖叫。
「小華……」刀光倏斂。
「你……」姑娘驚出一身冷汗,驚恐地大叫。
「生死一筆呢?」姬玄華問。
「走了,第三家店……」
「帶我追。」姬玄華伸出左手摸索。
「哎呀!你……」
「不要緊,帶我追。」
「這邊。」姑娘奔近,接住他的手急走:「天啊!你的眼睛……」
「不要緊,快好了。」
二十四位船夫打扮的人,也急急散去。自始至終,他們不曾參與搏鬥,像冷靜
的旁觀者,僅留意情勢的發展,一個個躍然欲動,但並無參與投入的打算。
街上,擺平了十六具屍體。
仍然由另一批扮成鎮民的八名大漢,從容不迫收拾屍體,木無表情將屍體一一
搬上姬玄華曾經佔據的船,對恐怖的斷肢殘骸毫不動容。
「老太爺為何不參與?」一名拖了一具屍體的大漢向同伴惑然問。
「你連這點玄機都猜不透,差勁。」同伴說:「別廢話,幹活啦!」
利用房舍脫身,是最好的主意。但對那些自命不凡的英雄毫傑來說,卻認為是
丟人現眼的事。生死一筆不屑做英雄豪傑,前門進後門出溜之大吉,能逃得性命,
就是最佳的主意。
他們從陸路入鎮,就是最精明的妙著。一看到街上的氣氛不對,便起了疑心,
一問之下,心涼了一半,沒料到這裡的人,竟然真的出了意外。
這可是天大的禍事,他們上京如何向魏奸交代?不砍他們的腦袋才怪,甚至會
抄家賠償呢!
狗急跳牆,臨危拚命;他們不能棄家亡命逃遁,佈下埋伏陷阱,要和姬玄華作
殊死鬥,算定姬玄華等得不耐煩,早晚會到街上走動或查問的。
失敗得好慘,而且發現姬玄華有了眾多的同黨。一個姬玄華已經讓他們魂飛膽
落,再多了一群來歷不明的人,那還了得?
撤至預定的聚集點,這位威震天下的檔頭心中全涼了,二十四個人,竟然在短
暫的片刻拚死搏鬥中,損失了三分之二,只剩下八個了。
真要到了必死的關頭,他們臨危拚命的決心動搖了,好死不如惡活,先留住性
命再說,至於日後如何,只有等日後再說了。
這老人精略加權衡利害,斷然帶了殘餘往南奔,不進反退走了回頭路,繞出鎮
南急如漏網之魚。
不久,雄偉的涇河水閘在望。
南北大官道旅客並不多,漕河承擔了客貨交通重任,沒有車輛往來,這一帶村
鎮人只使用手推車,因此不需建造巨大的橋樑。
利用巨大的四座閘台,搭了三段供旅客往來便橋,寬僅一丈左右,兩旁有扶手
防跌。
遠遠地,便可看到閘南面的最後一座閘台上,有五個船夫打扮的人,堵在便橋
頭,在走來走去轉身時,可以發現這些人攜有兵刃。
不用細看,也知道不是好路數。
只要有一個超拔的高手堵在橋頭,誰也休想平安飛渡,一夫當橋,萬夫莫過。
很不妙,不能轉回鎮重投血肉屠場,前有人攔路,後方有追兵。
西面是漕河,天寒地凍,跳水逃走可不是愜意事,而且必須諳水性。
他們只有一條路好走,別無抉擇。
如果把射陽湖看成一個池塘般的美麗小湖,那就錯得離了譜。
這裡「本來」有一座湖,「本來」有一座射陽縣,「本來」是魚米之鄉,湖「
本來」周圍三百里。但現在,滄海桑田,變成一處常年浸在水中的大沼澤區,水是
不少,怎麼看也不見「湖」的風貌了。
嘉靖、隆慶年間,幾次大水災,黃河淮河接二連三潰堤,千萬億泥沙,流入射
陽湖這處最低窪區。這座本來還可以看出湖泊風貌的湖,從此再也看不出湖的樣子
了,成了無邊無際,人跡稀少的大沼澤區,在鬧水災時,作為容納各地洪水的臨時
水庫。水一退,陸地浮洲重新出現,百餘年來,有些地方成了草木叢生的土阜,滿
目全是連天的蘆荻,千百種美麗水禽,把這裡當成安樂窩。
裡面有幾座村落,以古代的射陽縣故址最大,自下稱射陽鎮,有百餘戶人家。
陌生人闖進這種地方,除非他能幸運恰好找到村落,而又幸運地獲得村民照料
,不然……生死一筆八名男女,就是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涇河是漕河的排洪支河,河岸挑河泥築了土堤,但遠出二十里外,土護堤逐漸
消失,河道也隱約不明了,一條小徑在一片蒼灰的干蘆葦荻草間繞來繞去。天不分
東西,地不分辨南北,蒼涼、灰暗、孤零、寂寞……心浮氣躁的人,不發瘋才怪。
要是踏入浮泥區,死定了。
喪家之犬,漏網之魚,見路即走,別無抉擇。既找不到人間路,更不知身在何
處。遠離現場,是逃生的金科玉律,逃往何處,先不必計較,反正條條大路通長安
,逃出險境再打聽還來得及。
已經是申牌初,天地茫茫。
他們感到十分困惑,姬玄華對這一帶地勢,應該和他們一樣陌生,為何敢窮追
深入?
姬玄華曾經有兩三次,在遼闊的湖水區現蹤,遠隔在小湖的兩里外,隔水可以
看得一清二楚,但繞湖追可能有六七里,所以一直無法追及。
其實他們心中明白,小徑只有一條,想扔脫追蹤的人委實不易,除了全力加快
逃走之外,別無他途。
「小畜生會追得咱們上天無路。」斷後的名宿袖底乾坤侯曉風,氣憤填膺咒罵
:「總有一天,我會將這狗東西化骨揚灰。」
「必須設法埋葬他,長上。」大煞喬森走在生死一筆身後,呼吸已有點不正常
:「逃不是辦法,他會把咱們追至天盡頭。」
「天知道這是什麼鬼地方?」與鏡花妖走在一起的二煞冷梅,一雙腿全是泥漿
,又冷又濕實在難受:「四周不是泥澤,就是無盡的枯草,難分東南西北。喂!有
誰知道這裡可以通向何處?該不是鑽到絕地裡了吧?」
你一言我一句,身為首腦的生死一筆心亂如麻。
「留些精神省些勁吧!」他不悅地扭頭叫:「咱們是有一步走一步,必須盡快
擺脫姬小狗的追蹤。天快黑了,咱們必須支撐下去……」
前面探道的神拳鐵掌丁如山,踏入水僅及腳面的浮草地,沒留意淹沒的小徑是
向右彎的,卻慌慌忙忙向前直線飛奔,奔勢太猛,突然一腳踏虛,向前猛僕,倚仗
身手靈活,雙臂一振,上身抬起腳往下插。
糟了,下面是無底的軟爛泥,腳筆直下插,也就加快下沉,眨眼間浮泥已淹及
胸口。
「救我……」拍動著雙手狂叫掙扎,一下子又下沉半尺,浮泥已淹至下頷。
「是浮泥……」後面的接引使者驚叫:「丁兄,伸張雙手不可移動,不可……
」
接引使者狂亂解腰帶,想拋出腰帶救人,可是腰帶剛拋出,便知道一切都嫌晚
了。
神拳鐵掌已經不見了,原處泥槳緩慢移動,偶或冒出一串氣泡。
「我有主意了。」生死一筆不在乎死了一個人,興奮地大叫:「咱們設法把小
狗埋葬在這裡。」
「小狗會跳下去?」勾魂無常用嘲弄性的口吻說,指指神拳鐵掌沉沒的泥澤。
「我會設法讓他下去。」生死一筆咬牙說:「把前面對岸的原有小徑,用蘆枝
掩蓋,再在右前方踏出一條小徑,必定可誘使小狗沉下去。」
一陣忙碌,迅速停當。
人的眼淚,具有洗滌排除眼中雜物的功能,惡鬥結束後不久,姬玄華的視力終
於恢復了。
鎮只有兩條街,從後街的小巷追出,逃走的人早已不見了。他不假思索向南走
,已經不需姑娘攙扶了。
「走錯了,大華哥哥。」姑娘拉住他的衣袂:「他們要逃回京,必須先往北到
淮安。」
「這老狐狸就希望我往北追,哼!」他用袖拭淚水:「小華,在鎮上等我。」
「絕不!有你就有我。」姑娘沉聲叫:「要不,就窮寇莫追。」
「我如果讓他逃回京都,整個東廠無數兇魔將大會江南,魏奸會下令江南的大
小奸官,調動兵馬湧入蘇州,以追回他的無價珍寶。不!他必須死!珍寶必須神秘
失蹤。」
「那一定有我。」姑娘的話無比堅決。
「這……」
「再遲延片刻,就追不上他了。」
「跟著我,千萬小心。」
「好啦好啦!你有完沒有?」
經常有水的地方,生長著及腰高的水草,淺水地與積灘,則生長蘆葦、荻竹,
目下時節
已經全部乾枯,所有的水禽皆已南飛避寒,沼澤的廣大地區,滿目枯葦荒涼死
寂,寒風勁烈,掠過枯葦聲如海濤。
浮泥地區星羅棋布,稍一大意就陷死在內,浮泥到底有多深,誰也不知道,反
正不論人畜,陷下去就永遠在世間消失了。
散佈其間的村落,備有可在浮泥划行的小平底船和竹筐,浮泥浮力比水高,在
浮泥上劃行頗為有趣,但如果失足掉下去,一切都完了。有些人用小型的木板筏,
也可以往來自如。
沼澤地區,只對外地的陌生人構成威脅。
今天光臨此地的,都是外地的陌生人。
對岸,已踏出一條東行的小徑,枯了的水草踏平容易,在這裡絕難看出是有意
踏出的小徑。
距升上丘地的小徑約二十步,蘆葦叢中匿伏著鏡花妖和二煞冷梅,聚精會神監
視著對岸的小徑,視野可及兩里外,可以早早發現追來的人。
「你說,我們成功的機會有多大?」鏡花妖顯得無精打采,腰以下全濕了,大
概冷得麻木元氣不繼:「假設他能準確地循蹤追來。」
「十成。」二煞冷梅是陰狠堅強的女煞星,對情勢的估計十分樂觀:「你在這
一面現身引誘,他心中一急,肯定會毫不置疑飛掠而來,埋伏在那邊的人,在他後
面猝然迫攻,他退路必絕。就算他有登萍渡水的絕世輕功,也不可能飛渡這百步浮
泥絕境。你記住,搶救要快,如果他沉下去,魏公公的百萬珍寶就追不回來了。」
一旁擱著一具以干荻竹編製的上浮筏,用飛爪百練索兩根,連結成一條可遠及
六丈的牽索,一個人爬伏在筏上,可遠劃出六七丈,將另一人拉上,浮力不夠必定
下沉,但可由岸上的人把筏拉回。
「你估計他可用絕世輕功,飛渡到這裡六七丈才力盡?」鏡花妖不以為然:「
萬一到不了呢?」
「那是長上估計的。」二煞冷梅冷笑:「他到不了不是你的錯,七丈以外不要
你負責。
長上把他估計得很高,所以不願和他決戰。」
「事實如此,不是嗎?」鏡花妖也冷笑:「像今天,片刻間便被他擺平了我們
三分之二的人。」
「事先並沒料到他身邊那個小女人,也如此高明可怕。」二煞冷梅不再語帶諷
刺:「我估計那小女人,那把劍殺了咱們五個人以上。這小女人到底是何來路?真
才實學比五嶽狂客女兒紮實,拼的勇氣更旺盛,姬小狗真是艷福不淺。你該恨他,
是嗎?」
「這時說愛說恨,已無任何意義了,冷大姐。」鏡花妖黯然歎息:「他本來就
是風流玩世的花花公子,我也是遊戲風塵的蕩婦。不知有多少女人向他投懷送抱,
也有許多男人上我的床。我和他快快樂樂同床共枕,喜喜歡歡分道揚鑣,如此而已
。愛與恨在我們來說,那是飄飄浮浮多餘的事。冷大姐,你曾經有過心愛的男人嗎
?」
「廢話。」二煞冷梅狠盯了鏡花妖一眼。
二煞冷梅已經是年華老去的老女人,江湖朋友眾所周知,她與二煞是一雙兩好
的姘頭,其實與大煞喬森也有一腿。三個煞星是心理不正常的男女,對亂七八糟的
事視為理所當然,三個男女煞從不為爭風的事爭吵,相處二十餘年浪跡江湖橫行霸
道,感情融洽合作無間,從不理會世人嘲笑漫罵。
鏡花水月兩女妖,也不時走在一起連袂遨遊,固然各找對象尋歡作樂,但也興
來時長床大被享受一個男人,彼此從不為男人紅臉吃醋。
女妖和煞星,彼此都知道底細,犯不著相互嘲笑。其實鏡花妖所問的話,並沒
有諷刺的用意。
「我曾經有過心愛的男人。」鏡花妖不理會二煞冷梅的不快,目光落在遙遠的
雲天深處:「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哦!好遙遠,我沒料到我能活過十年,活到
現在,我似乎已忘掉這段記憶了。」
「你們怎麼了?」二煞冷梅像也在自言自語,語氣柔和不再陰厲刺耳:「我是
說,結果。」
「有一天,我發現他死在別的女人懷裡,就這麼簡單。」鏡花妖嗓音變得陰沉
:「我們曾經山盟海誓,相互保證永遠不渝。那以前,我從沒親近過男人。」
「那個女人殺了他?」
「是的。」
「為了你?」
「為了保全名節。」
「你是說。」
「他扮跳粉牆的張生,霸王硬上弓。那女人枕下,恰好藏有一把剪刀,從左肋
插入,正好刺破心房。」
「你早該把這段記憶忘掉,沒出息。」二煞冷梅撇撇嘴:「你在人間用人盡可
夫來報復他,他在九泉下一定笑死第二次。」
「讓他在九泉下大笑吧!反正我聽不見。這些年來,我總算碰上了一個真正的
男人。」
「你沒抓住他?」
「沒有。」
「為何?」二煞冷梅好奇地追問。
「無奈。」
「不是理由。」
「冷大姐,世間的無奈太多了,大多數無奈我們是必須認命的,不承認也不行
。我不敢不跟你們走,就是無奈的最好說明。」
「是的,你不敢不跟我們走。」二煞冷梅語氣重新轉變為陰厲兇狠:「其實對
你大有好處,三年兩載賺上三五萬銀子,既可做棺材本,又可找一個男人,安安逸
逸過日子快活逍遙。」
「你們沒跟來的人,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閉嘴!你少給我說洩氣話。」
「沒有機會說了,他來了。」鏡花妖冷冷一笑:「那小女人也跟來了,對岸埋
伏的人可能不會如意。」
對岸裡外,出現姬玄華與唐姑娘奔掠的身影。
天色不早,姬玄華心中焦躁不安。
他已發覺這鬼地方荒涼莫測,到處都可藏匿,天一黑,什麼事也辦不成了。
唐姑娘卻不介意,太湖附近有沼澤區,只不過沒有這裡蒼涼廣闊而已,何況有
姬玄華在她身邊,就算這裡是龍潭虎穴,她也不放在心上。
接近浮泥邊沿,小徑沒入污濁的淺水中。抬頭察看小徑的去向,找到右面百步
外的小徑上升處。正待舉步,姑娘卻搶前兩步抓住他的手臂。
「等一等。」姑娘指指腳下的小徑:「你看,路上的足跡,是不是有點凌亂?
」
小徑泥濘,兩人的下身沾滿了泥水,足跡清晰明顯,無所遁形。
足跡確是凌亂,甚至有靴尖轉向來路的腳印。一群全力逃跑的人,除非停頓下
來,否則不可能出現凌亂的足跡,更不可能有向後轉的腳印。
「唔!」姬玄華止步察看:「他們曾經在此停留,可能商量行止。」
兩人一停下,埋伏的人卻急白了頭。估計中,緊迫追趕的人,腳下必定快捷,
分秒必爭,必定快速向前急走,衝入浮泥深處的機會甚大。速度如果放慢,最多只
能陷入一腳,不至於一下子就雙腳同沉,身邊再有另一個人,陷入的機會幾乎等於
零。
對岸突然傳出一聲嬌叱,竄出一身泥水的鏡花妖,後面衝出的是二煞冷梅,再
一聲厲叱,兩人掌來拳往火雜雜拼上了。
姬玄華一驚,本能地舉步。
姑娘醋勁大發,手急眼快一把抓住了他。
「不要管,大華哥。」姑娘顫聲說:「她那樣害你,我恨她。她是自找的,我
請你不再為她費心。」
「反正要過去的,是嗎?」
「這……」姑娘一怔:「我過去。」
「走吧!一起走。」姬玄華握了姑娘的手舉步。
這瞬間,身後人影幻現。
「浮泥……」對岸同時傳來鏡花妖的尖叫:「啊……」
生死決於一念之間,冥冥中似有主宰。
姬玄華猛地向前仆倒,把姑娘也拖倒了。
冷風呼號,他聽到了身後有異響。
兩個人影飛躍而至,手腳齊出,分別向兩人的背部攻擊,腳踹掌拍,要將兩人
加快踹落浮泥區。
是大煞喬森,接引使者,用勁太猛,目標突然消失,失去阻擋的著力點,收不
住衝勢,驚叫著向前衝落,一下子就浮泥及胸。
「救……我……」大煞喬森狂叫掙扎,動一下就下沉一寸。
姬玄華拖起姑娘,兩人渾身泥水狼狽萬分。
「她……她救了我們。」姬玄華向對岸說,失聲長歎:「她恐怕完了。」
「救我……」接引使者也狂叫求救。
「你拉著我,我先走。」姑娘心上感激,比姬玄華還要焦急。
「折蘆葦探道走。」姬玄華奔向一旁的枯草叢:「路一定不在那一邊,往左移
。」
大煞與接引使者不見了,浮泥恢復原狀。
鏡花妖的右手,四指已沒入二煞的左肋下,抓牢了一把內臟,左手叉住二煞的
咽喉。
二煞的雙手,也像利錐一樣,插入鏡花妖的腹部,連手掌也深入一半。
兩人的手上功夫十分厲害,功力相當兩敗俱傷,倒在地上依然緊纏在一起,都
瀕臨生死邊緣。
「你……你知道嗎?」鏡花妖氣促聲變,臉上居然有扭曲的笑意:「他……他
就是我……我說的真……真正的男……人……」
「嗄……」二煞冷梅舌頭外伸,口中發出怪聲。
「我不……不再受你們迫……害……了,呃……」鏡花妖終於昏厥了,是痛昏
的,雙手仍然死扣住不放。
二煞冷梅停止掙扎,老眼瞪得大大地。
三個人衝出一處灘岸,叫苦不迭。
這是一處遼闊的湖灣,像人的手掌,少說三四里寬廣,黃濁的湖水被風吹起一
陣陣波濤,到底有多深?有否爛泥澤?要想涉水,真需有賭命的勇氣。
「天絕我也!」生死一筆仰天長號。
身後傳來一聲冷哼,似乎發自耳畔。
生死一筆的判官筆,筆尖幻發出的的光華。
勾魂無常的粗大勾魂鍊,抖得克啦啦怪響。
袖底乾坤侯曉風的拂雲袖,是袖功中威力可怕的三大袖功之一,但他平時用劍
,致命的絕技是袖,鏡花妖已是江湖武功赫赫有名的女人,也禁不起這老魔一袖。
三人在岸旁列陣,置之死地而後生。
三丈外,姬玄華從背上放下屍體已僵的鏡花妖,手一抄,單刀出鞘。
姑娘鳳目紅紅地,冷然撤劍。
「趕盡殺絕,你這算什麼?」生死一筆咬牙切齒:「閣下,留一份情義。」
「我是向你們學的,不要向我說一些你們也不肯信的大理由。」姬玄華冷靜下
來了,急躁一掃而空:「你這位殺人如麻的東廠大檔頭,居然要求留一份情義,你
不覺得可恥嗎?你比在天牢被虐殺的書生周順昌,低下卑劣得完全失了人樣,他被
割得體無完膚,仍然至死罵不絕口,虧你還是一個殺人如麻,武功超絕的武林強人
呢!呸!」
「我還你兩萬銀子的債。」
「你有嗎?」
「一袋紅綠寶石一百二十粒,來自天方紅毛賈。」生死一筆從懷中掏出一隻羊
皮袋丟出:「足三萬兩銀子,給你。」
那時,廣州、泉州、杭州,都是對海外貿易的指定大埠,設有招待紅毛番(西
洋各國)
的接待站,大量出口絲綢瓷器及農產,換回大量的銀錠珠寶珍玩。當時大明寶
鈔早已成了廢物,市面已可使用金銀,以銀為主要貨幣,而各地所產的銀數量有限
,商人從國外進口大量的銀改鑄行使,對外貿易極為活絡。當時在沿海各大埠,西
方白種人、黑人、南洋人,數量不下於十萬之多。鄭和七下西洋,軍艦直抵非洲東
岸,開展了空前絕後的海上霸權,打開了對外貿易的門戶,西洋的科技、宗教、貨
物,源源不絕從海上傳來,比發展了兩千年的西域絲路,更興旺百倍,所以世稱海
上絲路。
「這是我的。」姑娘搶著說:「你們在揚州計算我,幾乎要了我的命,我不殺
你,這袋寶石正好賠償我的損失。」
「小女人,你值得這袋寶石嗎?」生死一筆怪叫。
「她是無價的,老狗。」姬玄華說:「這一袋寶石,還委屈了她呢。」
「她配?」
「南金剛的愛女,你說配不配?」姬玄華大聲說。
生死一筆臉色一變,目光落在寶石袋上。
「不要看了,那袋寶石永遠不是你的了。」姬玄華鄙夷地冷笑:「原來你一直
不願和我面對面,作英難式的了斷,原因在此,你想留得性命,享受你造孽得來的
財富,到頭來你仍然得將身外的一切丟開。」
「那是李公公要我親自面交魏公公的寶石。」生死一筆咬牙說:「這些年來,
老夫其實在犯人身上,沒賺了多少錢,老夫只是奉命行事,每一分錢,都是我憑本
事用性命賺來的。」
「是嗎?」姬玄華揚刀徐徐逼進。
「你殘忍地奪走了我的一切。」
「是嗎?」
「你殺光了我的人。」生死一筆痛心地疾首厲叫。
「是嗎?」
「你已經逼得我無路可走。」判官筆舉起了。
「是嗎?」
「人不能做得太絕……」
「狗屁!」姬玄華沉叱,揮刀直上。
袖底乾坤從斜刺裡閃電似的衝出,挫馬步雙袖齊揮,袖風似狂飆,渾雄無匹的
勁道山湧,真有風吼雷鳴的聲勢,猝然急襲先下手為強,掏出了平生所學,全力施
展勢在必得。
任何蓋世奇功,攻不中目標也是枉然。姬玄華右移兩步,左手一拂袖風餘勁一
洩而散,身形疾轉,灼灼刀光仍向生死一筆激射。
姑娘也依樣葫蘆猝然急襲,閃電似的衝到扭身一腳疾飛,把還沒收勢的袖底乾
坤,踢得飛起丈高往泥澤掉落。
「錚!」一聲暴震,判官筆封住姬玄華雷霆似的一刀。
勾魂無常到了,勾魂鍊重重地擊中姬玄華的腰背。
姬玄華立地生根,反而抓住了纏腰的鐵鏈,人旋刀轉,兇猛地把勾魂無常拉近
,鐵鏈的重擊他承受得了,旋拉的速度快極,刀光形成圓形光環,掠過勾魂無常的
脖子,勾魂無常的腦袋飛墜丈外,脫手丟鍊屍體栽倒。
「錚!」火星飛濺,飛起的勾魂鍊尾,擊中電射而來的判官筆。姬玄華利用鍊
應急,得心應手。
刀光乘隙吐出,筆直貫入生死一筆的胸口。
姬玄華飛退丈外,解開勾魂鍊往腳下一丟。順手拾起寶石袋拋給姑娘,這才冷
然盯著一步步向水際退的生死一筆,虎目中冷電徐徐隱去。
生死一筆丟掉判官筆,雙手抓住插在胸口,刀尖從背肋透出的狹鋒單刀刀身,
瞪大的雙目狀極可怖,張口叫不出聲音,一步步向後退。
姬玄華大踏步上前,拾起判官筆。
「這是我帶給費老哥的信物。」他向丟掉劍從身後抱住他的姑娘說:「受人之
托,忠人之事;所以我不能讓罪魁禍首活著回京。」
「我陪你回去除去那些貼刑官,他們才是真正罪魁禍首。」姑娘說:「他們不
會住在荀家的貨船上,在他們的座舟行刺輕而易舉。」
「不必了,那是費老哥的事。」姬玄華將她拉到前面,緊擁她入懷:「你放心
,他決不會損及荀家的船。那些貼刑固然可惡,但他們才是真的奉命行事。真正乘
機陷害、羅織、屠家、謀財的人,就是生死一筆這一類大小檔頭,浩園慘案是這老
狗一手促成的。」
生死一筆終於厲叫一聲,摔倒在泥澤中泥水四濺。
「我們走吧!趕兩步。」姬玄華挽著她轉身舉步:「你一定冷壞了,腳程放快
不能停步,停來會凍壞你的,我真不該讓你跟來。」
「我不來,就得不到一袋寶石啦!」姑娘笑吟吟調侃他:「你一定會吞沒的,
打算日後用來救災,不干。」
「你會把它隨同嫁妝一起帶過來,最後仍然是我的。哈哈……」姬玄華開懷大
笑。
「這可是你說的哦!」姑娘羞紅著臉,掂起足尖,在他的頰上親了一吻:「我
會記得你說的每一句話和承諾,堅信你不會騙我一個小女孩。」
「難怪你老爹猜出我的底細,你把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一字不漏告訴他了。
」他扭頭回顧,岸邊有勾魂無常的無頭屍身,生死一筆與袖底乾坤的屍體已經不見
了。
抱起鏡花妖的屍體,兩人飛步往回趕。
暮色四起,兩人沿堤南奔。
預定白龍朱海那些弟兄的船。在偏僻的大堤彎曲部等候,事畢登船回航揚州,
不見不散。
到了泊舟處河堤彎曲部,可以看到船了。
不止一艘船,有三艘,兩艘中型快船,把白龍的船夾在中間,三艘船都不見人
影,只有船。
「咦!」姬玄華一驚,腳下一慢。
姑娘先是一怔,然後以掌背掩住櫻口偷笑。
「有點不妙。」姬玄華警覺地說:「糟!我們的刀劍都丟掉了,那兩艘船可疑
……」
「我猜。一艘船先來涇河鎮,一艘在我們後面跟蹤,難怪白龍的弟兄起疑,你
也疑神疑鬼。」姑娘一面走一面說:「你根本就不需用刀劍與人交手。我想,今後
你只要把雷錘和天雷鑽亮出,一定可以省不少事。」
「那兩艘船……」
「我知道。」
已經接近至二十步內,第一艘船艙門開處,跳出一個天神似的人,兩起落便登
上堤頂。
「好小子,你膽大包天,誘拐我的女兒。」喝聲似打雷,人也火雜雜衝到:「
打斷你的狗腿。」
姬玄華先是吃了一驚,放下鏡花妖的屍體,扭頭撒腿便跑,一聽要打斷他的狗
腿,火大啦!
「你聽我說……」他轉身拉開馬步大叫。
是南金剛,不容他多說,鐵缽似的大拳頭挾風雷而至,毒龍出洞長驅直入勢若
崩山。
姬玄華沉著應付,用盤手折招,右掌微撥右腳切入,立還顏色鐵拳光臨南金剛
的面門。
搭上手便是一陣令人目眩的貼身快攻,拳掌著肉聲連珠暴響,看誰先氣散功消
,真有兩頭猛虎相搏的聲勢,激烈萬分動魄驚心。
姑娘在一旁手足無措,繞著圈子大叫大嚷。
艙面站著不少人,目擊兩個高手中的高手相搏。
唐夫人領了兩位侍女,出現在艙面。
「丫頭,幫你爹揍他呀!」唐夫人笑吟吟高叫:「不然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姑娘恍然,歡叫一聲向船上飛躍。
「娘!」她忘了渾身泥水,投入乃母懷中。
「你以為你爹會放心讓你逃走?」唐夫人不介意她身上的泥水,輕拍她的肩背
。
「女兒怕爹不高興……」
「你們的行蹤我們一清二楚,讓你體會一個江湖行道者的艱辛,總算沒讓我們
失望,不需我們操心。小伙子很不錯,是嗎?」
「是的,女兒也不壞呀!」姑娘得意地說。
「還不錯,狂野潑辣可圈可點,只是每一招皆全力以赴,你會很快耗盡精力的
。」
「女兒焦急呀……」
「好了好了,進去換裝。」唐夫人把愛女往艙門推:「怎麼弄得一身泥水?好
可憐哦!」
有人帶回鏡花妖的屍體,不理會兩個惡鬥的人。
姬玄華又一次陷入不能贏,也不能輸的困境,而且比上次更糟糕。這次南金剛
知道他的底細,下手不留情,存心考驗他的真才實學,也有意發揮六合解脫神功的
優點。
當年北天王年輕時,與名列前輩的潮音魔尼梁丘七忘,印證過武技,雙方都堅
練內功,是氣功的正宗絕學,吵吵鬧鬧每次都不歡而散。這些往事姬玄華並不瞭解
詳情,他老爹北天王並沒向他說及經過。南金剛很可能從乃師潮音魔尼口中,知道
不少內情,在此盡量發揮六合解脫神功的優點,多少有些替師門絕學爭口氣的用意
。
各攻了百十招,依然悍勇如獅。
一聲爆響,兩人各退了三步。
「小子,要不要去杭州?」南金剛一面衝上低聲說,劈胸就是一拳。
「當然要去。」他回敬了一劈掌:「那座生祠建在兩位武聖祠之間,我不高興
。」
「那裡面的珍寶,比虎丘生祠的多一倍。」南金剛連攻兩拳一掌。
「多多益善。」他也回敬五拳。
「那裡有八荒八魔,每一魔都是超絕的魔鬼。」
「八百魔也唬不了我。」
「我找到你藏放在蘇州的天雷鑽和雷錘,還有珍寶。」
兩人一面兇猛地纏鬥,一面交談。
「女大不中留,她心目中哪有老爹?」南金剛大聲發牢騷。
「你不公平,她把你捧成天上的大神佛,希望我能乖乖地讓你揍一頓,我聽了
就生氣。」
「哈哈!不揍你一頓,怎知道你能否有膽氣到杭州?」
「如何?」
「大可去得。小子,我不去幫你。」
「割雞焉用牛刀?你別抬舉他們。」
「把小丫頭帶去歷練。」
「這……」
「免得你又打起花花公子的旗號胡搞,杭州的美女比蘇州多一倍。再說,她對
杭州熟悉。」
「你放心?」
「她如有三長兩短,我打破你的頭。」
「打就打,誰怕誰呀!」
又是一陣兇猛的狂攻,兩人打得興高采烈。
河下的人大不耐煩,一個個躲到船裡歇息了。
「喂!你們兩個瘋子。」唐夫人站在艙面高叫:「酒菜已備妥,你們到底來不
來?」
「哈哈!來也!」南金剛虛晃一拳,飛掠而走。
「我和你拼酒,誰怕誰呀?」姬玄華跟在後面大叫。
「瘋子!」唐夫人笑罵。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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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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