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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荒 龍 蛇

    內 容 提 要﹕

      武林名宿雷霆劍之孫柴哲,幼年即得熏陶。十歲時,由於奸相嚴嵩豢養的爪牙逞威作福,禍及家毀,被黑鷹會副會主縹緲神龍劫至大天星寨,學藝六載,練得一身好功夫,習得苗、蒙、番諸語。乃被裹脅,成為職業殺手集團成員。受嚴府僱用,會主端木鷹揚派遣,深入西部荒漠,追殺忠臣遺孤、叛會義士。柴哲雖有所覺察,對此不滿,但因真相未明,深感師恩,欲為師門稍盡棉薄,身不由己,仍一意西行。在番人嚮導的幫助在冰天雪地中歷經種種驚險,受到會主之子端木長風的嫉妒,逞威相脅,在饑寒交迫中遭到到官府、綠林和番人的輪番襲擊,與黃山三魔、奪命夭罡等高手生死相搏,指揮眾多相互對立群豪捐嫌同守碉柵,在風雪中領眾血戰突圍脫困,與無為居士、崑崙雙聖化敵為友。途中,又經乃祖好友閒雲教導、贈蕭傳藝;攝神魔君贈匕忠告,斐雲笠之父千幻劍、滿天飛瑞閔天虹的幫助,仍繼續西行,但已有所覺悟,更何況鳥藍芒奈山的寨門已為他敞開,雲笠姑娘正張著雙手歡迎他呢。

      這是《四海游騎》的上部。

      全書情節筆法粗擴有力,且又不失精微曲折;獨鬥群毆,步騎廝殺,紅火壯烈,施毒藥,飛暗器,變幻難測,且可一睹昔日塞外江山、風土人情、歷史沿革,讀來令人為之耳目一新。
    第一章 初歷風雨 第二章 秘寨神壇
    第三章 逞威過荒 第四章 奪關斬將
    第五章 深入洪荒 第六章 失手得手
    第七章 閒雲授藝 第八章 柴哲拜寨


    【第一章 初歷風雨】   大明嘉靖三十二年春正,山西地境大雪紛飛,已看不見黃色的原野,只見白茫 茫一片銀色世界,人獸絕跡,冰封了的大地和積滿冰位雪花的樹林,散落在莽莽荒 原上。   午牌時分,平陽府方向,十六匹健馬向南狂奔,雪花被鐵蹄濺起,像是白色的 煙塵。馬上的騎士皆穿了全副冬裝,皮風帽、羔皮祆、棉夾褲、半統馬靴,只露出 一雙眼睛。每個人都帶了刀劍,鞍後有馬包,是趕長途的人,冒著漫天風雪,向南 狂馳。   看光景,很可能是來自平陽府的急足,正帶著十萬火急的信息南下。   可是,他們的穿章打扮,卻與本地人完全不同,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他們的身 份十分特殊,既非官差,亦非平民,更不是江湖混混,到有點像土匪強盜。   這些年來,大明皇朝盛極而衰,有點像是病入膏盲,日薄崦嵫,氣數將盡的徵 兆。   東南,倭寇肆虐海疆,如火如荼,烽煙萬里。   西北,元朝餘孽俺答長驅直入,直透邊牆(長城),深入王畿(京師),處處 寇影,隆冬季節仍入牆大肆燒殺。   朝廷中,大學士嚴嵩賣官粥爵,殘殺忠臣義士,權傾天下,人神共憤,父子狼 狽為奸,天下洶洶。   皇帝老爺呢?他在向那些道教蛆蟲學仙,再就是向那些忠心耿耿的官吏開刀, 殺他們的頭,抄他們的家。   整個山西地境,幾乎盜賊如毛,遍地狼煙,民不聊生,百姓小民十室九空。   因此,這十六位騎士身上的衣著,足以說明他們不是本地人。至於邊牆附近的 官兵,他們已整整半年未領到薪餉,身上的軍衣有三年沒換,比當地的百姓小民, 似乎更為悲慘。當然有些官兵不同,已被處死的大將軍仇鸞的賣國爪牙們,比撻子 更兇殘,見了韃子就跑,見了平民就姦淫擄掠,這些人當然極為愜意。   還有三里地,便是翼河渡口。泥濘的官道南面,三匹健馬迎面馳來,馬是好馬 ,渾身棗紅,十分神駿。馬上的騎士,與這一面的十六騎士,幾乎相同的打扮,唯 一不同的是,這三位仁兄穿的是老羊皮外祆雙方逐漸接近,十六騎士的第一人突然 高舉馬鞭,發出一聲吆喝,坐騎漸慢,終於徐徐勒住韁。   南面的三騎士聽到了吆喝,急馳的健馬也慢下來了。來至切近,第一名騎士飛 躍下馬,避至道旁行禮道:「小的張彪,奉命北上迎接羅爺,有急報面呈,不知羅 爺虎駕何在?」   為首的騎士高踞鞍橋,神氣地反問:「你們是南京陳爺派來的人麼?」   「是的。」張彪恭敬地答。   「羅爺不久將到,在下是先行人員。王小狗來了麼?」   「他們走得慢,今晚要在侯馬鎮打尖。」   「羅爺從京師來,在娘子關耽擱了幾天,想不到王小狗居然來得這麼快,他一 個文弱書生,風雪還沒將他累倒,怪事。」   「王小狗身邊,有兩個傢伙很難纏,沿途替他張羅,所以一路能通行無阻。」 張彪欠著身子說。   「那兩個傢伙是什麼人?」   「是壽州楊家湖的楊家昆仲,他倆是武林中聲譽甚隆的名武師。」   「呸!什麼名武師?江湖亡命而已。我派人稟報羅爺,你們帶我們往回走,到 前面去找下手的地方,無論如何,不能讓王小狗到平陽投文。走,上馬。」   張彪應喏一聲,上馬兜轉馬頭說:「小的領路。」   侯馬鎮,位於曲沃縣西南三十里,距翼河渡口不足兩里,名雖是鎮,只有五十 餘戶人家,小得可憐,冷冷清清,雖是位於山西南部的繁榮地帶,仍然人煙稀少, 破敗不堪,既不是宿頭,也沒有驛站。   接近鎮口,張彪放緩坐騎,用馬鞭向前一指說:「這兒就是侯馬鎮。按行程, 王小狗一行五人,今晚趕不到曲沃,只能趕到這兒投宿。」   騎士首領搖搖頭說:「不能在村鎮下手,以免暴露咱們的身份。」   「南面十里左右,有一處地名叫做板泉坡,地塹棋布,蒼松蔽日……」   「走!到板泉坡先看看再說。」   「好,小的領路。」   為首的騎士向身後的兩名騎士叫:「李雁、梁雄,你兩人留在鎮中,迎接羅爺 ,說我們在前面板泉坡找下手的地方。同時,別忘了稟明楊家湖楊家兄弟的事。」   說完,驅馬前衝。   嚴冬季節,大雪紛飛,鎮中家家閉戶,似乎是一座死鎮,要不是每一家的煙囪 都在冒煙,便會令人覺得確是一座被人禍天災摧毀了的村鎮。   李雁和梁雄兩位騎士。都是三十餘歲的壯年大漢。李雁生得滿臉橫肉,暴眼朝 天鼻。加上一張流露著三分邪氣的鯰魚嘴,長相令人不敢恭維。   他牽著坐騎,到了第一座房屋的屋簷下,摘掉皮風帽,向同伴說:「梁兄,咱 們且先找個地方暖暖身子。」   梁雄也摘掉風帽,一面拍落身上的雪花,一面說:「坐騎留在外面,羅爺便會 找到我們的。」   這泣仁兄的長相,並不中看。尖嘴短腮,臉上無肉,生了一雙鬥雞眼,鷹勾鼻 ,臉色帶青,正是所謂陰險狡猾的人物。   李雁將韁交給梁雄,說道:「也好;但咱們可不能讓羅爺找.惹起他的火來, 咱們吃不消得兜著走。反正還得個把時辰他們方能趕來,聽到蹄聲再出來瞧瞧還來 得及,我先進去找些吃的。」   他用靴子撥開阻路的雪花,掄馬鞭便抽,「叭叭叭」三聲暴響,抽在木門上響 聲震耳,叫道:「裡面有人麼,開門。」   從他的口氣和用馬鞭抽門的舉動看來,這位仁兄就不是個好東西,至少在教養 方面大有問題。   梁雄將坐騎拴在門側的柳樹上,扭頭叫:「李兄別忘了叫他們暖幾斤好酒來。 」   「自然,山西的汾酒大大的有名,這一帶怎能沒有酒?咱們目前正經過酒鄉哩 !」   李雁嚥著口水說。   木門吱呀呀向內開,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娃娃手掀著老暖簾,伸出小腦袋笑著道 :「咦!好大的雪。是大叔打門麼?」   小娃娃生得眉清目秀,一雙大眼亮晶晶,臉上紅樸樸,泛著健康的色彩。身材 結實,像一頭小犢。上身是薄薄的青棉襖,下身是燈籠夾褲,腳下穿虎頭布鞋。他 似乎不伯生,盯著李雁無邪地微笑。   李雁毫不客氣地跨入門中,不悅地說:「廢話!不是太爺打門還有誰?見你的 鬼!」   小娃娃眉頭一皺,正待發話廳內有人叫:「我兒,什麼人來了?」   「是兩位陌生的大叔。」小娃娃答。   李雁已掀簾而入,梁雄亦到了門外。   廳堂窄小,但收拾得纖塵不染,簡單,樸實、正面是一蛐歲寒三友的中堂,兩 壁是立幅,不論字與畫,皆是上乘之作,落款皆寫的是:平陽柴瑞。   從任何角度看,這間宅子的主人,毫不像侯馬鎮的農家,倒有不少書香味。   小娃娃對李雁的惡劣態度,似乎不甚計較,掩上門放下暖簾,倒了兩杯清茶奉 上。   李雁與梁雄大馬金刀地落坐,接過茶一口喝乾,神色傲慢,似乎他倆是宅中的 主人一般。   內堂門出來一個文上打扮中年人,穿一襲打了不少補掇的棉襖。頭梳道髻,方 臉大耳,劍眉虎目,留著掩口短髯,身材修偉,一表非俗。   中年人出得廳來,含笑抱拳行禮,招呼道:「兩位大爺好,小的姓柴,名瑞, 草字志弘。請教,敢問兩位大爺尊姓大名,蒞臨寒舍有何指教?」   李雁瞥了柴瑞一眼,冷冷一笑道:「我姓李。那位是敝同伴,姓梁。從京師來 ,奉上命辦案。咱們乏了,借你這兒歇歇。偌冷的天,快給咱們生個火來取暖。」   柴瑞聽說是京師來辦案的,收斂了笑容不再多問,苦笑道:「寒舍家貧,且人 丁不多,因此過慣了清寒日子,從不生火取暖……」   「呸!你這是什麼話?」李雁氣焰萬丈地叫吼,重重地放下茶碗道:「大爺不 是來聽你訴苦,快給我生火!」   柴瑞一怔,久久方說:「小的家中沒有生火取暖的用具……」   「呸!你不會去借麼?」   「李大爺,這一帶的民宅,家中有炕的人少之又少……」   「別廢話,找些柴炭來,弄個鍋來生火。還有,給咱們弄些酒菜來。」   「這……」   梁雄有些過意不去,弄個鍋來生火,到底不是容易辦到的事,趕忙打圓場說: 「李兄,不要火也罷,喝酒取暖也就算了。這家子除了壁上的字畫,可說家無長物 ,近乎家徒四壁之境,咱們不必難為他了,等他將火生起來,咱們恐怕又得走啦! 叫他準備酒食算了。」   李雁挪了挪腰刀,餘怒未息,向柴瑞叱道:「你還站在此地干甚?還不進去交 代廚下准備酒食。酒要最好的,大魚大肉愈多愈好。」   這一帶的地理環境,《隋書﹒地理志》說:瘠多沃少。這一帶的風俗,《寰宇 記》上說:剛強,多豪傑,矜功名。《晉問》上說:有溫恭克讓之德,故其人至於 今善讓。   讓,當然包含有忍讓之義。平民百姓如不忍讓。少不了大鍋臨頭。這一帶的人 ,過慣了逆來順受的日子。柴瑞自不例外,忍氣吞聲地說:「大爺要酒,寒舍自當 奉上。只是,菜餚……」   「下酒菜不想給麼?」李雁翻著暴眼搶著問,神色獰惡。   「小的天膽也不敢不給,只是……舍下這兩年收成欠佳,沒有餘糧喂家禽牲口 ,因此只有些鹹菜瓜豆等物……」   李雁倏然站起,怒吼道:「放你的狗屁!你這不是存心和太爺嚕嗦麼?你說, 要是太爺找到你家裡有牲口,你得小心皮肉。」   說完,向裡便闖。   柴瑞吃了一驚,伸手虛攔,正色道:「且慢!你我素昧平生,閣下豈可亂間內 宅?」   李雁怪跟一翻,戟指怒吼道:「狗東西你聽了。太爺從京師來,奉命辦案,沿 途飲宿,皆由當地的官民供奉。別說是你,平陽府大人的內院,太爺同樣可以進出 ,你給我滾開。」   柴瑞臉色一變,不悅地說:「小可不管你們從何處來,府大人的內院閣下可以 進出,柴某的內宅卻不許外人亂闖。」   李雁勃然大怒,厲聲道:「閣下,你想死不成?」   「不許外人亂闖內室,罪不至死。」柴瑞沉著地說。   「那麼你大概想抄家滅族了。」   「柴某奉公守法,按期完糧納稅,閣下不必出言恫嚇。」   「太爺認為你是江樣大盜。」   「附近三縣之地、沒有人不知柴某是一介貧農,耕讀傳家,三代名士。」   「三縣的人保證你的清白,不如李某一句坑你的話有份量。哼!你知道大爺的 身份麼?」   「閣下的身份與我無關,不必大言唬人。」   梁雄桀桀笑,插口出「咱們不是嚇你,你總該所說過滅門今尹。太爺們來自大 學士府,不比令尹強?」   大學士府,是大奸巨孽嚴嵩。柴瑞大吃一驚,臉色大變,氣為之奪。   李雁接著冷笑道:「你這廝好大的狗膽,等會兒太爺再跟你算帳,讓路。」   柴瑞深深吸入一口氣,牙關緊咬,無可奈何地讓開。   李雁舉步便走,向內堂闖。   小娃娃一直在旁怒目而現,一雙手不住伸屈,目中似要噴出火來,這時忍無可 忍,急叫道:「爹,怎可……」   「孩子,不許多說,回房讀書去。」柴瑞急叫,轉身跟著李雁進入內堂。   梁雄早看到了小娃娃的神情,攔住怒氣滿臉的小娃娃,怪笑道:「小狗才,你 不服氣是不是」」   小娃娃站住了,怒目而視,不加回答。   梁雄怒不可遏,突然一耳光抽出。   小娃娃本想躲閃,不知怎地卻又忍住了,「叭」一聲暴響,挨了一耳光,被打 得連退三四步。   「你給大爺放乖些,不然太爺打你個半死。」梁雄陰森森地說,惡意地陰陰一 笑。   小娃娃不住揉動著被打處,仍然倔強地怒目而視。   李雁直趨內堂,內堂只有一個臉色樣和的中年女人,正坐在紡車旁,專心地紡 紗,見有陌生人闖入,放下手中活計站起,神色平靜地退在一旁。內堂與大廳,只 隔了一座窄小的穿堂,廳中的動靜內堂聽得真切,因此她不需詢問,便已知道所發 生的事了。   內堂後是廚間,鍋上正煮著小米粥,一看便知主人相當清苦。   李雁氣虎虎地闖人,一陣子亂翻,感到萬分失望。食櫥中全是些菜蔬,和窖藏 過的瓜果。   柴瑞見李雁肆意糟蹋傢俱,心中大痛,但卻不敢阻止,無可奈何地說:「連年 荒歉,兵荒馬亂,不但寒舍一家,全鎮的人,皆已三月不知肉味了。山野禽獸幾盡 ,求一野兔亦不可得見!」   李雁惱羞成怒,猛地一抖手,整座食櫥應手而倒。   柴瑞大驚,急步槍進伸手急扶。   李雁一不做二不休,馬鞭突發嘯鳴,「叭」一聲暴響,抽在柴端的肩背上。   柴瑞忍痛挨鞭,依然搶近,伸手扶住了倒下的食櫥,櫥中的食器發出一陣暴響 。   李雁怒火上沖,一聲大喝,一腳疾飛,「噗」一聲踢在柴瑞的腰脊上,力道奇 重。   柴瑞驟不及防,而且這一腳力道如山,無法支持,連人帶櫃在轟然暴響聲中, 倒下了。   李雁大踏步出廚,回到穿堂,腳下略一停頓,氣沖沖地進入了廁院。   側院是牲口欄,推開欄門,他無名火起,轉身大叫道:「你這該死的刁民,給 我滾出來。」   柴瑞正跌跌撞撞地搶出院門,站在天井中臉色泛青。   李雁向欄內一指,厲聲問:「該死的狗殺才,你說你沒有養牲口?」   柴瑞身軀在痙攣,抽著冷氣說:「小的的確未養有供食用的牲口……」   「呸!牛難道不算是牲口?」   「牛……牛是不……不能供食用的……」   「放你的狗屁!」   「寒舍有百十畝田,只靠這一頭耕牛,比人還貴重……」   「住口!你說,人命值錢呢,還是牛命值錢?」   「這………這……」   李雁拔出鋼刀,陰森森地搶著道:「如果人命不值錢,太爺便宰了你。如果牛 命不值錢,太爺便割下一條牛腿,給大爺弄來吃。」   「大爺,你……你行行好……」   「說!你要留人命還是留牛命?」   柴湍急得大冷天額上冒汗,哀求道:「大爺,全鎮只有十頭牛,三百口人丁的 希望,全在這頭牛身上……」   「廢話!」李雁咄咄逼人地叱喝道:「太爺給你一紙書據,權算牛的價款可以 到縣裡抵糧稅。大爺已算是開恩了,不許你再嘮叨。」   說完,舉刀向牛欄闖。   那年頭,官府的淫威,說來令人髮指,已至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鎮守各地的 官兵,聽說韃寇將來,便首先進命,乘機燒殺搶劫。韃寇走後,官兵再回來,見到 那些劫後餘生的百姓,不論老少婦孺、逃走不及的全都遭殃,砍下腦袋報功,作為 韃寇的人頭請賞。天怒人怨,鬼哭神號這幾年來,汾陽以北地區,東至南京、蘇州 ,西至蘭州一帶,赤地萬里,十室九空,其慘絕人寰的景況。非身受荼毒的人,勢 難置信。   官兵和各地官吏中,當然也有好人,可是那些忠義之士,皆先後被嚴嵩所派的 走狗奸臣,—一擊殺殆盡。大明皇朝不完蛋大吉,真是天意。   官府的淫威,平民百姓可說畏之如鬼魅,認了命。柴瑞也和其他的人一樣,認 了命,但仍存有感動對方手下留情的希望,跪倒磕頭,聲淚俱下地叫:「大爺,請 行行好,請……」   李雁有一顆鐵打的心,身上流著冰雪似的涼血,猛地扭身就是一腳,「噗」一 聲踢在柴瑞的胸口上,把柴瑞踢得仰面便倒,接著冷哼一聲說:「你再不知趣,太 爺把你的腦袋宰下來做溺器,殺你一個小民百姓,等於是踏死一隻螻蟻,不信你可 試試。」   說完,惡狠狠地進入牛欄。   柴瑞緩緩站起,手撫在胸口上,仰首向天,淚下如雨,手顫抖著,用只有他自 己方可聽到的聲音說:「蒼天,難道說,我們的罪還沒有受夠麼?難道說,我們已 無路可走了麼?難道說,真要我們鋌而走險麼?蒼天,我們能忍到什麼時候?」   不管他是否能忍,牛欄中已傳出可伯的牛鳴,撞擊聲驚天動地,李雁的叱吼聲 刺耳。   他以手掩面,轉身急步走了。   他回到廳中不久,李雁提著一大塊血淋淋的牛肉進人廳中,往桌上一丟,冷冷 地叱道:「給我送入廚下,手腳放快些。」   小娃娃看到牛肉,吃了一驚,焦急地問:「爹,怎麼回事?怎麼我們家裡…… 」   柴瑞搖手禁止小娃娃往下問,說:「小哲,把牛肉提著,跟為父人內,幫你母 親準備酒菜食物,不要多問。」   「孩兒遵命。」小娃娃順從地答。   父子倆提著牛肉,默默地進入內。   內堂中,中年婦人掩面飲泣。柴瑞臉色鐵青,歎口氣一字一吐說:「權將冷眼 觀螃蟹,看他橫行到幾時;我們除了逆來順受,別無他途。」   中年婦人飲泣道:「官人,我們的牛沒有了,明年……」   「天無絕人之路,明年再說。」   小娃娃大驚,急問:「爹,我們的牛……」   「可憐的老牛,你再也看不到它活生生地偎在你身旁了。」柴瑞慘然地說。   小哲一咬牙,奔向牆角。   「站住!不許你胡來。」柴瑞低叱。   「但……爹!」小哲咬牙切齒流著熱淚叫。   「打掉牙齒和血吞,忍不了也得忍。」柴瑞沉聲說。   小哲用衣袖拭掉眼淚,憤怒地站在那兒,小拳頭握得死緊,大眼中似要噴出火 來,渾身因抑制而顫抖,一言不發,不住吞嚥口水。   柴瑞長歎一聲,欲言又止,最後接過小哲的牛肉,向乃妻說:「瓊瑤,下廚去 吧。   仙佛無憑,我不信天心,但物極必反,這些人早晚會受到懲罰的。」   半個時辰之後,酒菜俱備,由小哲將酒菜送上,並且在旁伺候。   李雁和梁雄踞桌大嚼,酒到碗空,只片刻間,便喝了兩壺酒,一大盤紅燒牛肉 少掉了一半。   李雁吃相相當惡劣,牛肉火候不夠,他用手幫著牙齒撕咬。喝了半碗酒,伸出 油膩的大手,拍拍站在身旁的小哲肩膀,醉眼朦朧地說:「娃兒,你長得好清秀, 多大了?」   小哲咬著下唇,一面替他斟酒,一面沒好氣地說:「十歲」   李雁看了小哲不馴的神態,大為光火,猛地一掌摑出,「叭」一聲給了小哲一 耳光,冷笑道:「該死的東西,你敢無禮小哲連退三步,強抑怒火問:「你……你 是什麼意思,打人好玩麼?」   「打人雖然好玩,但打你並不是好玩,而是教訓你。」   「你……」   「教你一些做人的禮貌。向太爺回話,必須態度卑謙,必須說回大爺的話五個 字,知道麼?」   梁雄接口道:「我們是大學士府的人,身份可比皇親國戚,因此你必須態度謙 恭,記住了。」   小哲記起父親的話,打掉牙齒和血吞七個字,不知包含了多少血和淚。他心中 在痛恨,但口中不得不說:「回大爺的話,小的記住了。」   他知道,假使他膽敢反抗,那麼,家破人亡的大禍必將光臨。為了這座三代安 居的家,他必須逆來順受,忍不了也得忍。   在這一帶,種莊稼必須倚賴牛馬,而以馬為主,但由於邊塞需馬極殷,民間的 馬已經被徵用,只好轉而使用大黃牛。同時,普通人家也養不起騾馬,牛便成了身 價百倍的牲口,小哲眼看倚以為生的牛成了暴客桌上的佳餚,心中本就痛苦萬分, 再受到暴客的無端煎迫,心中的怒火已接近燎原之勢,但為了全家的安全,他居然 忍受下來了。在內心深處,反抗的意識被現實環境硬壓了下去。   李雁桀桀笑,得意地說:「這些窮荒僻壤的老百姓,骨頭生得賤,只有這樣對 待他們,他們才會服貼的。」   梁雄陰陰一笑說:「兄弟不以為然,如果咱們不是大學土府的人,沒有抄人的 家滅人的族的權勢,就不能為所欲為了。你看.這個小鬼表面上伏貼容忍,事實卻 心中很極,從他眼中所流露的神色中,可以想到他心中是如何的憤恨了。這小鬼幸 而是窮鄉僻壤未見過世面的平民百姓,不然,將是個可怕的人物。小小年紀,居然 能忍辱負重,心中憤怒如狂,仍能小心下氣不動聲色,假使讓他在江湖中闖蕩,那 還了得?」   小哲臉上紅腫,用充血的眼睛,木然地注視著手上捧著的酒壺,吁出一口無可 奈何的低低歎息,久久方說:「在連年天災人禍的煎熬下,平民百姓不得不苟且偷 生。   兩位大爺身處豪門,怎知我們此地貧窮山野之民的痛苦呢?兩位大爺為了一時 口腹之欲,殺了我家倚以為生的耕牛,可知我們今年的日子……」   「趴」一聲暴響,李雁閃電似的反掌掃出,重重地摑在小哲的右頰上,怒叱道 :「小王人蛋!你居然膽大包天,教訓起太爺們來了。太爺每餐無肉不歡,從京師 吃到山西,誰也不敢違逆,只有你這家人不識相,諸多刁難,該死!太爺只顧自己 的肚皮,哪管你們的死活?哼!你簡直要……」   話未完,門外傳來急驟的蹄聲,把李雁的話截斷了。李雁推椅而起,向梁雄叫 :「羅爺來了,咱們出去迎接。」   兩人掀開簾子,拉開大門奔出。   小哲被打得倒退五六步,臉上變形紅腫,口中血往外溢,眼中爆出怨毒的寒芒 ,本想用手上的酒壺扔擊,卻又忍住了。   李雁兩人出到門外,看到鎮北的官道上,五匹健馬冒風雪急馳而來。   「羅爺來了。」梁雄首先說。   兩人戴起風帽,等五騎行將馳到,方離開屋掀簾迎出。李雁高舉右手,大叫道 :「屬下李雁和梁雄,奉命在此迎候羅爺。」   五匹健馬緩下來了,徐徐馳近。   第一匹馬上的騎士,戴銀鼠皮風帽,穿白狐裘,皮褲,短統雕花快靴,十分神 氣。   臉部只露出雙目,鷹目中厲光閃閃。身材高大,手長腳長。佩一把鏤珠鑲嵌的 佩劍,劍鞘珠光寶氣,耀目生輝。看穿章,他定是這些人的首腦。   其他四人皆穿了烏雲豹裘,也佩了劍,四人的身材同樣高大,同樣有一雙銳利 的鷹目。   「他們呢?」為首的騎士問。   「他們到前面找下手的地方。」李雁欠身恭敬地答。   「混帳!下什麼手?」   李雁打一個冷戰,惶然地說道:「屬下未將經過稟明,難怪羅爺生氣。從南京 跟王小狗來的張彪,是南京陳爺派來的人,在這兒與夏三兄會面,說是三小狗稍後 可到。夏三兄把屬下兩人在此迎候羅爺,說是不宜在市鎮下手。所以到前面找一處 偏僻所在,選定在板泉坡,在那兒……」   「王小狗何時可到?」羅爺不耐地問。   「張彪說他今晚可能在此地打尖。」   「那是說,還有兩個時辰,王小狗方可到來羅?」   「是的。   羅爺扳鞍下馬說:「那麼,我在這兒等消息。」   「屬下已命宅主準備好了酒食,羅爺請入室。」李雁諂笑著說,一面替羅爺接 過韁繩。   羅爺向廳內闖,四騎士也紛紛下馬。   李雁將柴瑞叫出,吩咐父子倆人重整杯盤,換盛上熱騰騰的牛肉,另開一罈好 酒。   羅爺站在廳中,鷹目四顧,審視片刻說:「晤!這家人倒是不俗。」   他取下風帽,一名騎士恭敬地接過抖掉雪花,接過馬鞭,順手遞給侍立之一旁 的梁雄捧著。   取下了風帽,現出了本來面目,鷹目高顴,滿臉橫肉,耳後見腮。給人自印像 是:陰險、狡猾、剽悍、兇殘,令人一見難忘。心懷恐懼。   他瞥了整治杯盤的柴瑞一眼,傲然地問:「喂!你姓甚麼?可是這間房司的主 人?」   「他姓柴……」李雁洋洋自得地搶著答。   「誰問你了?」羅爺不悅地冷叱。   李雁打一冷戰,欠身惶恐地說:「屬下多嘴,該死,」   柴瑞垂下頭,放下活計說:「小的姓柴,名瑞。」   羅爺大馬金刀地落坐,指了指壁上的字畫問:「這些字畫是出於你的手筆?」   「小的塗鴉,不登大雅。」   「不錯,你進過學合?可有功名?」   「小的三代務農,少讀經書、」   「很可惜,你想不想功名?」   「小的緣俚福薄,不敢奢望。」   「人不能自甘菲薄,那沒出息。如果你有興趣,我抬舉你到京師投門路.或者 到江西干一番事業。」羅爺意氣飛揚地說,神色相當友善。   「小的一生不曾離開過本鄉本上,爺台的好意.小的心領。」   羅爺解開裘帶,拈起酒杯說道:「事在人為,天下是闖出來的。英雄造時勢方 是真英雄,等在家中坐並觀天,未兔辜負你滿腹才華。我姓羅,如果你想通了,到 京師找我。只須到京師提起羅某,便不難找到我,京師的三尺小童,也知道羅某其 人。只要你找我,我會替你安排出路的。」   「羅爺抬愛,感謝不盡。只是,小的是粗俗村夫,身無一技之長,還是在此度 日好些。」   「羅某不以為然。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已看出你不是池中物,終有飛騰變化的 一天。羅某一介武夫,亟需一些懷才的讀書人相助,我保證你日後飛黃騰達,怎樣 ?」   「小的恐怕要辜負羅爺……」   「你捨不得這個家?」   「可以這麼說。」   「這算什麼?放把火燒掉,日後羅某給你一座公候府亦非難事。」   「小的……」   「就這麼辦,在一月之內,你到京師找我。」   「只是……」   「羅某言出如山,不許你推搪拒絕,你必須記住了。咦!這位小侄兒是令郎麼 ?怎麼頭青面腫?」   李雁接口道:「回稟羅爺,屬下在此替羅爺準備酒食,柴家父子聽說屬下是大 學士府的人,諸多刁難,屬下不得不教訓他們,他們瞧不起大學士府的人。」   羅爺拍桌怒叫道:「你簡直混蛋,在下手處附近,你暴露了身份,日後……」   「沒有日後,誰敢向外張揚?」梁雄冒失地接口。   李雁反而神色從容,梁雄卻一反恭順之態,從容地說:「山西境內兵荒馬亂, 地面貧瘠,居民生活清苦,但卻民風剽悍,不怕盜賊只怕官,找食物相當困難,有 金銀也買不了酒肉,不暴露身份,非餓死不可。再說,在京師出發時,羅爺並未說 在山西地境不許暴露身份。假使屬下不道出身份,那麼,羅爺所吃的將不是牛肉, 而是無法下嚥的小米粥。這些牛肉,還是李兄親自動手割來的呢。假使不許屬下暴 露身份,屬下受不了這種受人冷待,形同乞討的生活,總不能說屬下不是大學士府 的人吧?想當初汪大哥派咱們四十人投奔小丞相圖富貴,並不是前來吃苦的,連這 點好處都沾不上,咱們還用說圖富貴?屬下即轉回京師,叫弟兄們回徽州去算了。」   「你敢?」羅爺怒叫。   李雁膽氣一壯,接口道:「梁兄如果不敢,屬下敢,這點小事羅爺也大發雷霆 ,咱們委實受不了。咱們把情形稟明汪大哥,今後,小丞相休想再向汪大哥要人。 」   大明一代,自胡惟庸被抄家滅族後,即不再設丞相。自從嚴嵩當政,事實上已 成了無名有實的丞相,好事的人稱他為大丞相,稱他的兒子嚴世善為小丞相,父子 倆狼狽為奸,罪惡滔天。   羅爺沒料到兩人居然敢頂撞他,本待發作,卻又忍住了,氣得臉色鐵青。   四騎士在他身後左右分立,臉色平靜。其中一人淡淡一笑,進言道:「大爺何 必和他計較?李兄兩人固然多有不是,說起來確也不無道理,尚清三思。」   李雁接著說:「大人不記小人過,羅爺難道為了這點小事,和屬下小題大作, 問罪麼?」   羅爺突然桀桀笑。說:「不錯,似乎只好這樣辦了。   顯然,這位羅爺表面上神氣萬分,惟我獨尊,六名屬下只配侍席而無同席的卑 微地位,其實並無完全主宰眾屬下的大權。而李雁梁雄表面順從,骨子裡倔傲,身 份似乎有點特殊。   李雁的神色完全鬆弛下來,陰森森地看了柴瑞一眼,獰笑道:「羅爺請放心, 屬下自知善後。」   「好,交給你全權處理。」羅爺怪聲怪氣地說,開始踞案大嚼;酒到杯乾。   由於柴端的事打岔,李雁忘了將楊氏昆仲的事稟明。可坑慘了前往板泉坡埋伏 的十七位仁兄。   李雁的話,用意已昭然若揭,柴瑞心中有數,藉取菜離開了廳堂,然後在堂後 大叫道:「小哲,進來一趟,幫幫忙。」   小哲相當懂事,向羅爺欠身告退,匆匆進入內堂,逕奔廚下。   廚中,柴瑞夫婦正等候著他,他剛踏入廚門,乃母突然輕捷地閒在門口,向他 低聲說:「孩子,你爹有話和你說,沉著些,神色中不可驚模。」   柴瑞閃在通向柴房的小門旁低聲說:「小哲,準備和你母親離開。」   「咦!爹的意思是……」他訝然問。   「他們已動了殺機,所以你必須伴你母親先一步離。開。」   「姓羅的不是很友善麼?」他不信地問。   「姓羅的鷹視狼顧,好險惡毒,他的話還能信?似乎他那些手下,另有來頭, 即使他想友善,也強不過眾手下的要脅唆使。等他酒足飯飽,必定要殺我們滅口。 」   「這……」   「嚴嵩國賊所豢養的爪牙,無一不是兇殘惡毒的畜生,如果你誤以為他們友善 ,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爹,我們何不先發制人?」小哲咬牙說。   「不行,這七個惡賊無一庸手,難操勝算,敵眾我寡,等於是飛蛾撲火。同時 ,為父希望所料非真,未至生死關頭,決不輕言反抗,為免祖宗基業毀於一旦,為 父希望他們動了慈悲之念,以便保全身家性命。快,帶你母親從後門脫身,在三里 外的黑松林等候。如果在入暮時分不見為父前來會合,那麼,不必等我了,速保護 你母親到姑射山蓮花洞投奔你母舅棲身。」   小哲突然縱身一跳,到了門外,大眼睛似要爆出火來,堅決地說:「母親自己 可以走,用不著孩兒保護。爹一人留在家中,孩兒不放心,多一個人便多一分照應 。再說,孩兒如果伴同母親離開,必定會引起惡賊們的懷疑,恐怕他們提前發難, 豈不可虞?孩兒決不走。」   柴瑞怔住了,最後沉聲說:「不可,你必須先走。」一面說,一面縱向廚門。   小哲飛退八尺,說:一孩兒寧可負上不孝之名,卻不願爹獨自冒險在此任人宰 割。」   說完,扭頭便跑,直奔前廳。   柴瑞剛拔步追趕,卻被乃妻拉住了,低聲向他說:「官人,不要小看了我們的 孩子,他為人聰明絕頂,機警過人,身法滑溜如蛇,拳腳陰狠古怪,有他在,或可 助你一臂之力。至於我,可惜我……」   「瓊瑤,那麼,你先走一步。」   「官人,答應我一件事。」   「你……」   「見機行事,權衡利害,不可逞匹夫之勇。」   「我理會得。」   「我到陳家的後倉房躲上一躲,如果你父子有個三長兩短,我……陳家的倉房 ,就是我畢命之所。」   「瓊瑤……」   「多年來,你忍受折磨,從不反抗,苦心孤詣,為保全家業而忍氣吞聲。柴家 從平陽遷此,三代單傳,無人知道柴家祖孫三代允文允武,家傳武藝身懷絕技。假 使不是生死關頭,希望官人能一本初衷,忍別人忍不了的氣,以免公公在天之靈不 安。」   瓊瑤飲泣著說、最後幾至語不成聲,掩面而泣。   「瓊瑤,我……我會克制自己的。你……你還是……」   「我到陳家的倉房,那兒居高臨下,看得真切。天啊!可恨我……我這因岔氣 而傷了的手太陰肺經,不然……我走了,官人保重,好自為之。」   瓊瑤飲泣著說完,倉俊奔出柴窩門。   柴瑞長歎一聲,腳步沉重地向外走去、他心中已有預感,這場飛來橫禍,已沒 有避免的可能了。   他回到臥室,將一把匕首藏在袖內,無限感慨地摸撫著那些古老的傢俱,黯然 地深深歎息。   良久,他神經質地哈哈大笑,舉步出房,自語道:「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會來的終究會來,逃避不是解決之道,我得面對事實,死中求生。」   出到大廳,羅爺剛酒足肉飽,坐在靠椅上剔牙,小哲正替對方牽上一杯熱茶。   桌上,六騎士正踞案大嚼,風捲殘雲似的,把桌上的酒肉幾乎吃了個盤底朝天 。   他在等候,等候暴風雨到來。   「天色不早,我們到前面看看。」羅爺扔掉牙籤站起說。   羅爺示意啟程,兩名騎士急步到了門旁,一人掀起暖帶,一人打開了大門,冷 風刮入室中,雪花捲入,室中氣溫驟降,奇冷泛骨。   這瞬間,梁雄以狂風似的身法,衝入內堂。   李雁一聲長笑,扭轉身拔刀出鞘,向身側的柴瑞就是一刀,但見刀光一閃,奇 快無比,向柴瑞的脖子上招呼。   另兩名騎士左右一分,一前一後,堵住了前後的出口,手按劍把替李雁戒備, 防止柴瑞逃走。   羅爺泰然踏出了大門,似若未見。   柴端的身軀突然挫低,鋼刀從頂門呼嘯而過。   李雁反應甚快,一刀落空,便知遇上了扎手人物,對方居然能在電光石火似的 剎那間,避過出其不意的猝然襲擊,豈同小可?他心生警兆,向側虎跳八尺,大叫 道:「這傢伙真人不露相,是練家子,難怪先前我一腳將他踢翻,他毫無受傷的神 色流露。」   柴瑞徐徐退向密閉著的小窗下,寒著臉說:「小可不管旁人的閒事,你們殺了 小可的牛,小可也不計較,尚請諸位行行好,不要……」   「你死定了。」李雁怒叫,挺刀疾衝而上,一刀扎出。   柴瑞再向側一閃,叫:「身在公門好修行,諸位……」   李雁急跟而上,一聲大喝,刀出「力劈華山」。   另一面,突變已生。   小哲臉色蒼白,渾身發抖,雙手抱著腦袋,向內堂發足狂奔。   堵住內堂的騎士,怎瞧得起一個驚惶萬分的小娃娃?手離開了劍把,迎面攔住 伸手便抓,一面叫:「殺其父必殺其子,哈哈……」   笑聲未落,一抓落空。小哲驚慌神色裝得神似,暗中已留了心。小孩子不像成 人,成人被後天的教養和生活經驗,磨煉得壯志全消,雄心盡逝,行事畏首畏尾, 顧忌太多。小孩卻不同,初生之犢不怕虎,內心中野性未除,獸性仍在,看見一條 蟲子,不將蟲子踏死心中不快。   小哲已橫心,他才不管對方是大是小,不顧厲害,扭身挫腰撞人對方懷中,右 肘狠命向上猛撞。   「噗!」撞中了,這一肘正中要害。   別看小傢伙年紀小,練武人的子女,可以說,在娘胎裡已受到藥力的浸潤,出 生後天天用藥物洗澡,六歲築基,八歲練筋骨伸展手腳。如果父母是內家高手,那 麼,在築基時便開始練呼吸,八歲學調息,十歲便可以開始練氣。天質好的人,八 歲練氣並非奇事。   小哲便是如此,八歲便著手練氣了,雖則他並不知練氣是怎麼回事,不知其然 更不知其所以然,但卻知道練氣的好處是勞苦不累,可以增加他的手腳勁道。至於 手上的勁道有多大,沒經過測量計算,在急怒攻心,仇恨迷失靈智中,他抓住機會 出手,不顧一切攻向對方的要害,擊中了騎士的下陰,睪丸碎裂,肘尖的力道實足 驚人。   騎士一時大意.陰溝裡翻船,下陰受到致命一台,怎受得了?「哎」一聲狂叫 ,上體前屈,以手按住下陰,臉色大變向後踉蹌而退。   小哲得理不讓人,伸腳一勾,騎士應腳便倒,他也順勢前仆,撲在騎士的身上 ,一掌劈在騎士的小腹上,向側一滾,虎跳而起。   騎士又挨了一掌,爬不起來了,在地上抽搐翻滾,一面狂叫:「哎……唷!哎 ……」   一面叫,一面伸出顫抖著的手拔劍,但已無力拔出了。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所發生的事,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   把守在前門的騎士,也沒注意內堂口的事,只注意和李雁交手的柴瑞。李雁的 鋼刀招出「力劈華山」,旁觀者清,這位騎士便知不妙,拔劍槍上大叫道:「不可 欺得太近……。   叫晚了,柴瑞已不退反過,搶人李雁的懷中,伸左手斜格李雁握刀的右小臂, 鋼刀便出了偏門,一刀落空。   柴瑞右肩一扭,右掌已經攻出,「噗」一聲登在李雁的左肋下,力道發如山洪 ,有骨折聲傳出。   「哎……」李雁狂叫,身不由己,被巨大的力道震退八尺,立腳不牢,仰面便 倒,滾了一匝爬起便跑,手掩住左肋,一面奔向大門一面狂叫:「羅……羅爺!大 ……大事不……不好。   木門推開了,跟著羅爺外出的兩個騎士去而復返一看廳中的光景,拉下暖簾向 外叫:「大爺,屋主人扎手。」   等羅爺聞警復入,廳中的惡鬥已將結束。   柴瑞擊倒了李雁,向小哲急叫:「小哲,你先走……」   叫聲未落,先前警告李雁的騎士已經衝到,劍出「花中吐蕊」,銀芒乍吐,劍 氣迫人。   柴瑞的袖底銀芒倏現,匕首入手,伸匕斜身接招,匕首右撥,人從左切入。   一寸長一寸強,匕首斗長劍,先天上便穩處下風,除非用游鬥術,不然兇多吉 少。   廳堂窄小,不宜用游鬥術,所以柴瑞不得不硬著頭皮接招,匕首短,必須近身 ,冒險行雷霆一擊。   他的匕首尚未攻出回敬,騎士的劍已經撤回,招出「穿針引線」,再次搶攻, 藝業不凡哩!   這一招來勢大凌厲,柴瑞只好放棄回敬的念頭,縱退避招,俟機反擊。糟了!   「蓬」一聲響,背部撞在牆上,後退無路,頓落危局,禍迫眉睫。   騎上大喜欲狂,順勢遞劍,快逾電光石火,「凜」一聲點中了柴端的左胸外側 。   柴瑞練了七成氣功,騎士並非內家高手,這一到勁道雖猛,卻傷不了柴瑞。   柴瑞身軀一扭,劍刺破了衣衫,擦胸而過,衣破肌未傷,劍尖刺入牆壁。   柴瑞順勢遞出匕首,「噗」一聲貴人騎士的左胸下,直入心室。   騎上腳下一軟,伏倒在柴瑞身上,叫道:「啊……我……我……」   柴瑞伸手將騎士推開,拔出了匕首,向小哲一扔,叫:「小哲,接匕首。」   小哲正被從內堂奔出的梁雄逼得左右急閃;赤手空拳,不敢和鋼刀相搏。   匕首來得正是時候,小傢伙接住了匕首,大眼中光芒閃閃,牙齒咬得死緊,拉 開馬步,用匕首試探著找尋空隙近身進擊,左封右架居然手腳靈活,赫然行家身手 。   梁雄在內室轉了一圈,找不到人殺,轉出外廳,便看清了廳中的形勢,大吃一 驚,掄刀直取小哲。先前他倒佔盡上風,鋼刀一陣狂攻,把小哲逼得八方閃避,等 小哲接到了匕首,他便有點心驚膽跳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小哲擺出的架 式,便已令他深懷戒心,不敢放膽狂歡,只能徐徐迫攻出招了。   柴瑞擲出匕首,立即搶到尚未倒地的騎士身側,一把奪下長劍,堵在廳口立下 門戶叫:「你們到底是官還是強盜?柴某要提你們的頭去見官。」   李雁倒在門旁;連滾帶爬奔出門外去了。   羅爺怪眼睜圓;徐徐拔劍迫進,怒叫道:「好小子,你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 虎嘴邊拔毛,你還了得?哼!太爺要活劇了你,抄你的家,滅你的族。」   吼聲中,劍已出鞘,劍身光華似電,只可看到朦朧的劍影,稍一震動,便發出 龍吟虎嘯似的振鳴,一看便知是一把斷金切玉,無堅不摧的神劍寶刃。   柴瑞臉色一變,袖口涼氣叫:「小哲,快走!」   小哲不知為了何事,被叫聲分了心,經驗不夠,扭頭回顧。   糟了,梁雄乘機飛撲而上,鋼刀發似奔雷,「雲橫秦嶺」,猛砍小哲的脖子, 要將小哲的腦袋卸下來。   小哲鬼精靈,眼角看到了刀光,百忙中向下坐倒,「唰」一聲鋼刀掠頂而過, 只感到頭頂一驚,髮結飛到丈外去了。   他不假思索,匕首脫手飛擲。   相距不足三尺,萬難閃避,貫人梁雄的左大腿根,觸及骨胳方行止住。   梁雄身軀向前仆,渾身一震,突然出腿飛踢。   「噗」踢中了小哲的左肩。   兩人跌成一團,梁雄龐大的身軀,壓在小哲上面,兩人都身軀發軟,力道全失 。   羅爺也在這瞬間挺劍撲上,一劍攻出。柴瑞向左一閃,避招反擊,劍攻對方的 右脅,立還顏色,身法十分迅捷。   可是,柴瑞在兵刃上吃虧太大,不敢與寶劍接觸,先機已失,想得到要糟。廳 堂窄小,想用游鬥術也力不從心。   羅爺劍術奇佳,反手一拂,光華一閃,劍鋒折向,接住了柴瑞反擊而來的一劍 ,「嚎」   一聲輕啊,柴瑞的劍斷了近尺長的劍身。   柴瑞駭然暴退,心中叫苦。   羅爺狂笑一聲,如影附形跟上,劍出「指天誓日」。   柴瑞不敢接拍,挫身側掠。   羅爺身法奇快,已料定他必定向右閃,劍已截出,來一記「劃地為牢」,改攻 下盤,並大叫道:「卸下你的狗腿。」   柴瑞被逼得向上跳,斷劍拂向羅爺的頂門。   羅爺冷哼一聲,劍向上挑,光華一閃,便接住了來劍。   柴瑞收招不及,「嚓」一聲劍身又斷了五寸左右。   廳的寬度不足兩丈見方,除掉桌椅神堂所佔的空間,能供動手拚搏的空間,可 以說少之又少。   羅爺的劍術本就比柴瑞高明,再有寶劍在手,如虎添翼,加以地方窄小,柴瑞 想用游鬥術應付也力不從心佩劍自尖鋒至劍把雲頭,全長三尺,劍身只有兩尺四寸 、斷了一尺五左右,等於是廢物了,大勢去矣!   劍再被削斷,他只好火速暴退,腳下幾乎踏中倒在地下的梁雄和小哲身上,他 還沒發現被梁雄壓在下面的人是小哲呢。   羅爺一聲長笑,跟蹤迫到,寶劍光華閃閃,遞出了。   生死關頭,門外突傳來急驟的馬蹄聲。   把住大門的兩名騎士,其中之一正替被柴瑞一匕首刺中心窩的同伴急救。另一 人挽住臉無人色的李雁,聽到蹄聲,放下李雁伸頭向外瞧,突然大叫道「楊兄,怎 麼回事?」   一匹健馬從南面狂奔而至,馬上的騎士搖搖欲墜,原來是先前南下的十七騎士 之一,右肩的皮襖血跡斑斑,皮風帽已經不在頭上,臉色有如厲鬼。   楊兄本就有點支持不住,聽同伴一叫,心神一懈,不由自主飛墜馬下。   騎士大驚,奔出一把將楊昆接住,向屋內大叫:「大爺,大事不妙。」   羅爺手下的人,對他的稱呼有所不同。李雁和梁雄稱他為羅爺,爺上冠姓。貼 身的四騎士僅稱大爺。從稱呼上,可以辨親疏。   他一封點向柴瑞的胸口,眼看得手,被心腹手下的叫聲分了心,手下一慢。   柴瑞命不該絕,等於是救星從天而降,趕忙抓住機會,斷劍斜架,「嘎」一聲 怪響,劍尖被他架偏了三寸左右,原來點向心坎的劍尖,貴人左側近脅處,前後貫 穿,傷了肺部,胸腔受損,而且傷勢不輕。   羅爺扭頭回顧,拔劍問:「怎麼回事?」   「哎……」柴瑞驚叫,踉蹌後退,鮮血從創口激射而出。   羅爺扭頭的剎那間,發覺柴瑞竟未倒下,劍虹一閃,本能地揮向柴瑞的腰脅。   心無二用,他這一劍弄糟了。   生死關頭,柴瑞想自救力不從心。   小哲被梁雄壓住,梁雄的腿根插著匕首,渾身發軟,但仍可在手上用勁,左手 勒住了小哲的咽喉,右手的刀卻被小哲抵住手肘,收不回來。   小哲左手抵住梁雄持刀的手肘,右手全力扣抓梁雄勒在喉上的左手脈門,可惜 力道太小,無法解脫,被勒得呼吸靜止,舌向外伸。   生死須臾,小傢伙急中生智,放棄雙手的解脫勁道,用上了下盤的雙腿;梁雄 的下盤用不上勁,容易對付。   他終於在抗拒中,找到了收腿的機會,右腳收縮,猛地抵在梁雄的腿根上,全 力一登。   梁雄痛得「哎」一聲大叫,渾身一軟,幾乎被登得向前背翻,下體被登起,「 蓬」一聲側翻幾尺。   這瞬間,小哲隨著挺起上身,手急眼快,拔回了匕首,扭頭一看,發覺身側不 足八尺的乃父眼看要喪身劍下。便不假思索地將匕首擲出,並大喝一聲,挺身站起 。   羅爺距小哲更近,不足四尺,而且是背向著小哲,做夢也未料到有人從背後襲 擊,匕首不偏不倚,擊中他的臀正中谷道,十分缺德。   這一匕首算不了什麼。難傷他一毫一發,擊中谷道又當別論,內部是禁不起利 刃一擊的。   「哎呀!」他急聲大叫,上身一挺,痛得齜牙咧嘴,匕首投入四寸左右。   柴瑞在這一發千鈞的危機中;仰面躺倒,避開了致命一劍,生死間不容髮。   騎士攙扶著楊兄,站在門口,楊兄厲聲虛脫地叫:「咱……咱們死傷殆……殆 盡,王……王小狗已脫……脫逃。」   羅爺傷了谷道,小傷並無大礙,不理會楊兄的話,惡狠狠地正待追取柴端的性 命,但楊兄接著說:「保護王小狗的兇……兇手,快……快追到了……」   他驚然一震,伸手拔出匕首向門口縱來,厲聲問:「兇手是誰?」   楊兄渾身脫力,但仍勉強說:「南京陳爺派……派來五……五個人跟蹤,三人 先……先行,兩……兩人後跟。先行的張彪,與夏三哥聯絡上,便偕同南下,在南 面的板泉坡下手,十九位弟兄,擊……擊敗了保……保護王小狗的楊……楊家兄弟 ,眼……眼看得手,卻……平空殺出……一個怪……怪老人,用……用一根手杖, 搏……搏殺了夏三哥等十八位弟……弟兄,屬下身……身受重……重傷,奪……奪 坐騎逃……逃來報信。那……那老怪人不一……不知是誰,可……可怕極了,他… …他也奪……奪坐騎追……追來啦!」   果然不錯,遠處蹄聲隱隱,有坐騎奔入了鎮南。   羅爺大驚一個怪老人,竟搏殺了他十八名剽悍的爪牙,那還了得?他雖自命不 凡,也感到心中發毛,他帶了六個人,目下只剩下兩名爪牙可派用場,其他四人死 了兩個,李雁和梁雄受傷不輕。追來的人已到了鎮南,再不走便嫌晚了。   他扭頭回望,柴瑞已倒地不起,小哲抬了梁雄的鋼刀,在乃父身旁戒備,勢如 暴虎馮河。   「先殺了這小畜生,永除後患。」他切齒叫。   「瞧,來了。」扶住楊兄的騎士,指著南面叫。   雪花飛舞中,六匹使馬在望。   楊兄臉色大變,叫道:「就是他們,領先那人就……就是那……那老傢伙。」   領先的騎士穿一襲灰袍,臉貌看不真切,卻可看清那人手中權充馬鞭的綠色怪 杖。   羅爺臉色一變,脫口叫:「是浙江天台的綠杖翁姓韓的,這老不死可怕,快走 !」   說走便走,但仍不甘心,猛地左手一揚,匕首飛擲小哲,如同電光一閃。   飛刀擲出,他無暇察看結果,搶出了門階,奔向樹下的坐騎。兩騎士分別扶著 楊兄和梁雄,也奔向坐騎。   李雁雖斷了兩根肋骨,顧不得痛楚,也踉蹌奔逃。   眾人急急上馬,向北飛馳,留下了兩具屍體,和兩匹坐騎。   小哲用力投擊匕首,扭身閃退,卻慢了一剎那,飛刀貴人右上臂外側,釘在肌 肉上,刀尖透臂而過,「噹」一聲鋼刀落地,搖搖欲倒。   附近的幾家民宅,先前發現柴家來了客人,看到來客全是有坐騎的神氣爺們, 怎敢管閒   事?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誰也不願出來探看究竟。等到柴家傳 出了叱喝叫號聲,這些怕事的鄰居更不敢出來啦!   小哲為人聰明機警,個性倔強堅毅,面目腫脹,身受創傷,他居然哼也沒哼一 聲,不管臂上插著的匕首,趕忙去扶起乃父,焦急地叫:「爹,你……」   「不要緊,快取培本丹和金創藥來。」柴瑞忍著痛楚吩咐,額上沁著冷汗,呼 吸沉重,口角有血跡。   小哲扶乃父躺下,說:「我先得替爹包紮傷口。」   內堂中搶出乃母瓊瑤,手中捧著藥,趕到說:「孩子,讓為娘治理。」   母子倆立即動手療傷,門外蹄聲驟止,暖簾已被拉下,敞開的大門接二連三進 來了六個人。   領先的是個年約古稀的老人,手點一根其色碧綠,似金非金、似木非木的六尺 怪杖,臉色泛青,腳下有點不便,留著三絡灰髯。看情形,顯然曾受了內傷。   後兩人是中年彪形大漢,渾身血跡,腿和手都裹了傷巾,步履蹣跚,腰上懸著 長劍。兩人的長相十神似。方面大耳,人才一表。   第四人是一位中年書生,相貌堂堂,長鬚拂胸,棉袍上也沾了血跡,但並未帶 傷。   最後兩人一個是白髮老蒼頭,一個是中年健僕。   老人長吁一口氣,坐下向戒備著的小哲說:「小哥兒,他們大概曾在府上造孽 。   請給老漢們一些酒活活血,擋擋風寒。」   小哲盯著老人的綠杖問道:「你老人家果是綠杖翁韓老伯?」   「咦!小哥兒怎知老朽的名號?」   小哲淡淡一笑,請眾人落坐,說:「我替諸位取酒來。家父受傷甚重,未能招 待,請原諒。」   「小哥別客氣,救人要緊,你忙你的。」怪老人說。   小哲送上一壺酒,兩只瓦碗,說道:「家父受的是外傷,並無大礙。倒是諸位 老伯中,有三人受了傷,合下有的是保命丹和金創藥,如不嫌棄,請至客房安頓養 息,客房在右廂,請自便。」   放下酒具,他抱起乃父的身軀,送至內室。等他回到前面,客人們已不客氣地 在客房安頓下來了。   整整忙了一個時辰,六位客人方回到客廳。主人受了傷,小哲便成了主人。他 雖年僅十齡,但家教謹嚴,自小對灑掃應對的事從不含糊,因此能獨當一面。   鍋裡還有不少牛肉,他大方地重整杯盤,準備酒菜肅客人座進食,自己在下首 主位相陪。   客人真也餓了,客套畢,先行進食。三杯酒下肚,怪老人的臉色徐徐恢復紅潤 ,向小哲道:「老朽確是綠杖翁韓騰皎,到大同訪友,無意中在板泉坡路見不平, 管了一檔子鬧事,幾乎送掉老命。廳內這兩具屍體,很像是那群惡賊的同黨,到底 是怎麼回事,小哥兒可否見告?令尊想必是武林人,不然怎知老朽的名號?」   小哲長歎一聲,苦笑道:「我是一個小孩子,知道些什麼?真是閉門家中坐, 禍從天上來……」   他將經過—一詳說了,最後說:「假使老爺子晚來一步,我一家子早該到九泉 之下了。   家父不是武林人,至於老伯的名號,是惡賊們說的,似乎他們對老伯十分憚忌 呢。」   韓騰蛟端詳了他許久,動容問:「小哥兒,你今年幾歲了?」   「小可年方十齡。」   「你爹必定很了不起。」   「老伯……」   「聽你的言談應對,該是及冠子弟的年齡,看壁上的書畫,便知你爹的為人, 你爹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梁瑞是不是你爹?」   「正是家父。」   「令祖的名諱,可否見告?」   「先祖玉寰公,逝世已經二十餘年。」   「平陽府洪洞縣玉峰山,有一位柴公秉乾,小哥兒可知此人麼?」   「這……」   「那麼,雷霆劍柴秉乾,便是令祖了。老朽成名時。令祖已是武林中大名鼎鼎 的一代豪俠,宛若神龍見首不見尾,俠蹤遍天下,聲譽震江湖,息隱江湖時,年僅 四十壯年。六十年來,武林俠義後繼無人,相反地卻道消魔長;成了目下群魔亂舞 的局面,良可慨歎。令祖急流勇退,晚節無虧,只可惜這種獨善其身的態度,老朽 不敢苟同。」   小哲臉色有點不豫,說:「家先祖的是非功過,小可不願置聞。」   綠杖翁韓騰蛟又是一聲長歎,慨然說:「哥兒的心意,老朽自然瞭解,但老朽 的話,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令祖一代豪俠,武林誰不尊崇?今天,令尊居然 被一群屑小,逼得幾乎家被人亡,這就是令祖所迫下的禍患……」   「老伯,你老人家錯了……」   「老朽錯了?不會的。令祖珍惜羽毛,壯年急流勇退,必定留下一些遺命,不 許後代兒孫再在江湖闖蕩,以免萬一受到挫折,有拈乃祖英名。令尊之所以甘心雌 伏,未必不是怕人譏為虎父犬兒……」   「老伯,請別忘了諸位是客人,道主人的不是,並非作客之道。」小哲煩躁地 說。   「好,不說,倒是老朽不明事理了。請教,令尊居然敗在那幾個惡賊手中,豈 非奇事?   有說乎?老朽從江浙來,至大同訪友,曾在湖廣受到三魔圍攻,內腑離位,至 今仍未痊可,不宜動手與人拚搏。但仍能一舉搏殺十八名惡賊,可知這些人並沒有 什麼了不起,而令尊……」   「家父十年前練功岔氣傷身,只能以三成功力相搏;家母也因練功而傷了手太 陽肺經,不能運功。不然,這些惡賊豈有命在?」   「呵呵!正相反,那些惡賊恐怕一個也死不了。」   「老伯……」   「你還不明白?分尊堂決不會殺他們的。」   「這……」   「不必談這些了,板泉坡遇賊的諸位老弟,請說說遇賊的經過,老朽還不曾請 教諸位的大名哩。」   中年書生慘然一笑,離座行禮道:「晚生王宗茂,草字時育……」   綠杖翁臉色一變,插手叫:「且慢,你……你不是南京的王御史大人吧?」   王宗茂歎口氣說:「晚生已不是南京的御史,奉聖命謫降平陽為縣丞。」   綠杖翁火速離座整衣,肅穿長揖,歉然地說:「草民無狀,大人休怪……」   王宗茂趕忙回禮,說:「老丈請不必如此。晚生身受國恩,身為南京御史,卻 任奸臣當道,上無以報君國,下未……」   綠杖翁哈哈狂笑,笑得有點淒然,搶著說:「我輩草莽散民,浪跡江湖,恥與 官宦巨室為伍,甚至懲奸除暴與官府作對,但仍然敬重忠臣孝子,協助良吏良紳。 雖不過問朝政,仍然關心國事。令尊橋,任廣東布政使;從父格,官居太僕卿;皆 有賢名。   大人榮登二十六年進土,去年便官拜南京御史,短短五年中,自進士及弟榮任 御史,可知大人之才德確是過人。大人任官南京,而知京師嚴嵩的惡跡,官拜三月 ,便冒死上疏劾嚴賊八大罪,大快人心,中外敬仰.草民雖狂,豈敢在忠義大臣之 前無禮?以大人之忠,竟降謫為縣丞……」   王宗茂呵呵笑,接口說道:「凡上疏劾嚴賊的人,皆下場奇慘。晚生在上疏之 前,已料定必死,幸而聖上尚知晚生愚忠,罵一聲狂率,貶為縣丞,已是天大的幸 事了,不必為晚生惋惜。此行幸得壽州兩位義士楊兄昆仲日夜照拂,沿途幸告平安 ,想不到嚴賊竟然放晚生不過,派人在板泉坡截殺。如無老丈及時援手,晚生危矣 !晚生死不足惜,連累了楊兄昆仲,內心極感不安。」   綠杖翁向兩位中年人含笑點頭說:「原來兩位是壽州雙英楊家昆仲,失敬了。   壽州雙英,在武林頗富俠名。老大楊世權,老二世衡,是雙胞兄弟,在南京附 近,聲譽甚隆。   那時,朝廷位於京師,但南京的政治地位,仍然重要,等於是小朝廷,同樣設 有吏、戶、禮、工、兵、刑六部,各官皆備,只不過人數較少,與職掌略輕而已。 在官吏們的心目中,從京師調任南京,等於是置閒下放,不受重視。。   因此,大明一代,北京致力於防守北疆,南京致力於開拓南域,可惜子孫不肖 ,兩頭落空,雄心勃勃的永樂皇帝的夢想,始終未能完成。   王宗茂是南京的御史,御史是言官,他該盡忠職守,彈劾不法官吏。但他過於 耿直,居然敢冒死疏劾朝野震懾的大奸嚴嵩,斷送了他一生的錦繡前程。王宗茂因 劾嚴嵩而獲罪,這件事在南京十分轟動,民情激憤,無不為他抱屈。楊家昆仲聞悉 其事,動了俠義襟懷,自告奮勇沿途照料,要護送王宗茂主僕三人到平陽投文報到 。縣丞,等於是知縣大人的副手,將一位三品御史降為八品縣丞,等於是從三十三 天打下十八層地獄。但王宗茂不在乎,楊家兄弟更願為他奔走供役,這就是忠臣的 肝膽,義士的襟懷。   老大楊世權搖頭苦笑說:「老前輩這樣說,晚輩無地自容了。晚輩兄弟浪得虛 名,這次如無老前輩仗義相助,晚輩將合恨九泉。我兄弟死不足惜,萬一王大人有 什麼三長兩短,真是萬死莫贖哩!想不到這些毛賊居然如此高明,難道真是嚴賊派 來的走狗麼?沿途盡可下手,為何要等到咱們到了地頭方出面行兇?晚輩百思莫解 。」   王宗茂苦笑道:「聽柴小兄弟所說,那姓羅的可能是嚴小賊世春的狗黨羅龍文 。   這惡賊是南京徽州人,聽說曾是江洋大盜,武藝十分了得,為人兇殘惡毒陰險 ,倚仗嚴小狗的聲威,他敢在皇都白晝當街殺人。嚴小狗兄弟數人,所娶婦皆是錦 衣衛與兩廠官吏的女兒,廠衛的人都是嚴家的走狗,所以他敢如此囂張。」   綠杖翁口中不住念:「羅龍文,羅……龍……文……」等王宗茂說完,他拍案 叫:「是他,這個罪惡滔天的海賊。」   王宗茂訝然問:「老文說誰是海賊?」   「羅龍文,是他。這惡賊是海寇巨孽汪直的姻親,汪直則是海上巨寇徐海的盟 友老大。   這兩個惡賊招引倭寇,橫行東南沿海。羅賊如果是嚴賊的走狗,後果不堪設想 。」   王宗茂臉色一變,急問:「老丈的話當真?」   「大概不會假,可惜我沒親眼看到這傢伙,不然一眼我便可分辨出是不是海賊 羅龍文,因為我在象山曾經見過那位姓羅的賊首」   王宗茂以拳擊著掌心,咬牙道:「如果真是海賊羅龍文而非同名之誤,後果確 是不堪設想。晚生將致書朝中友好留意此事,弭此大禍。」   可惜,王宗茂就任不久,半年後生母逝世,以母憂去職,從此與朝廷斷絕往來 。   直至五年後,方致書同僚好友張永明。張永明不敢出頭,將書信密藏了六年之 久。嘉靖四十一年。嚴嵩罷相,徐階起而代之。這一年,王宗茂逝世於故鄉京師, 有生之年,總算看得見嚴嵩垮台。張永明在嘉靖四十四年,官至左都御史,發動打 落水狗,向嚴嵩父子發難。   準備上疏時,先與刑部尚書黃光升,大理寺卿張守直,懷疏請教大學士徐階。 徐階卻認為此疏不僅要不了嚴嵩父子的命,反而斷送了所有具名的人,因疏上所指 的嚴嵩父子罪惡,牽涉到已死的楊繼盛、沈煉兩人,殺楊沈兩人,錯在當今皇上, 在疏上指出,豈不是揭皇上的瘡疤?不死何待?   張永明想起王宗茂的信,取出商量。徐階便立即改疏,專指通倭的罪證,加油 加醬潤色得天衣無縫。疏上,終於要了嚴世春的命。嚴嵩雖多活了兩年,最後仍死 在寄食的看墓人的草寮中。   朝廷的事,與草莽英雄無關,略作交代而且。綠杖翁接口道:「如果這些人是 奸賊派來的人,麻煩得緊。」   王宗茂斷然地道:「定然是奸賊派來的。晚生在南京啟程,他們當然不會先到 南京沿途跟來下手,逕從京師入山西,迎面攔截豈不省事。」   「他們不會輕易罷手的。」綠杖翁沉吟著說。   「晚輩兄弟願跟隨王大人,暗中加以保護。」楊世權毫不遲疑地說。   「那……你們必須趕快就道,須防他們去而復返。能趕到府城投文,便不怕他 們了,諒他們也不敢在山西橫行。」   「他們為何不敢橫行?舍下的事就是明證。」小哲憤然地說,臉上紅腫的肌肉 不住抽搐。   綠杖翁苦笑道:「小哥兒,府上已非安全之所,還是……」   「等家父傷勢略為好轉……」   綠杖翁不住搖頭,搶著說:「來不及了,遲一步將後悔無及。老朽內創復發, 無法留下相助,但幫助令尊離開尚無困難,你可向令尊請示,最好乘有坐騎代步, 離開險地。」   「好,小可即稟明家父。」小哲說,匆匆入室而去。   綠杖翁立即下令趕路,要壽州雙英五人改道抄小徑奔向新統,繞汾城到平陽府 ,打發五人立即啟程。   不久,小哲奔出;王宗茂五人已經走了。他向綠權翁下拜,綠杖翁一頭霧水, 攙起他急問:「哥兒,怎麼回事?令尊堂不肯走?」   小哲深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家父家母已在收拾,晚輩拜求老前輩護送家 父母赴姑射山,投奔家舅。」   「你……」   「晚輩不走。要留在屋中照料。」   「你……你受傷不輕,為何在此冒險?」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秘寨神壇】   「也許他們不會來,晚輩必須留此看家」   「你……你不是太愚蠢麼?」   「萬一他們去而復來,晚輩自可脫身。」   「算了吧,你……」   小哲一面在神案上點香插上,大拜四拜,捧下祖宗牌位用衣服包妥,凜然地說 :「如果他們去而復來,那麼,晚輩將告別故鄉,在江湖上轟轟烈烈幹上一場,為 人類張正義,為弱小抱不平。」   說完,再次進入內堂,綠杖翁凜然頷首,最後失聲長歎。   不久,母子倆扶持著乃父出廳。柴瑞夫妻向綠杖翁施利連聲道謝。綠杖翁扶住 柴瑞,祝聲道:「老弟台不必客套,你說,你為何不帶令郎離開?」   柴瑞苦笑道:「小畜生脾氣倔強,事已至此,我也無法阻止他。」   「但……他仍是個孩子。」   「人小鬼大,他為人機警,晚輩倒還放心。」   「唉想不到你這人會這麼糊塗。好吧,老朽也無法勉強你們,走吧。」   小哲的手臂受傷,仍能幫助父母整備坐騎,流著淚拜別爹娘,母子倆抱頭飲泣 片刻,方親扶雙親上馬,跪下恭送雙親啟程。   夫妻倆激動得成了雙淚人,最後萬千叮嚀,一聲:「小心珍重」,馬兒揚蹄衝 入茫茫風雪中。   綠杖翁策馬走在最後,揚聲叫:「哥兒,如果賊人不來,老朽日後回來看你。 小心在意,珍重再見。」   小哲拭掉眼淚,低叫道:「老前輩,江湖上見。」   風雪交加,他的話綠枝貧無法聽清,三匹馬徐徐運去,馬上的柴瑞夫妻不時轉 首回望。   他直待人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方返回屋內,取來不少麥秸和柴草,堆放 在內外廳房各處,將兩具屍首擺在柴草堆中,然後到廚下乾了一碗酒,吃完一碗剩 下的牛肉,找把扶梯爬上屋頂,凝望著南北兩端的官道,咬牙切齒地說:「我向天 發誓,我寧可死在他鄉,死在行俠仗義上,死在鋤強扶弱的刀山劍海中,也不願在 此受人欺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種日子我過不了,要我過這種日子,我寧可 死掉。」   人之初,性本善;但這兩句話並不是金科玉律,用在不知人事的乳兒身上,也 許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如用在三五歲的娃娃們身上,便有點難以令人心服;即使後 天的教養是如何盡善盡美,似乎也難完全摒除與生俱來的自私、破壞、反抗、佔有 等等劣根性。   小哲與常人並無不同,儘管後天的教養可令他改變氣質,可令他早熟,令他較 常人聰明;但他仍然是個十歲的孩子,同樣在內心深處存在著自私、反抗等等天性 。更糟的是,他生長在武林世家;練武主要是強身健魄,至高的境界是修心養性, 但能修到這一境界的人,幾若鳳毛麟角,要求太苛了些。   這與讀書人的情形相同,並無二致。讀書志在聖賢,而天下間的聖賢有多少, 孔聖人被尊為萬世師表,他並沒有錯,錯在他的理想太高,讓後世的人不接受。當 舉世洶洶,千千萬萬的人掙扎在饑寒交迫之際.要求他們存天理、去人欲,要求他 們都成為聖賢,等於是緣木求魚,癡人說夢話。   小哲不是做聖賢的材料,他內心深處,升起了反抗的意識,他要向不平的命運 挑戰。   白等了一下午,不見有暴客再來,只有左鄰右舍前來探問,他—一加以擋駕, 編好一串謊言,應付左鄰右舍。   人暮時分,風雪更緊。   掌燈後,他自己替手臂的創口換藥。氣候奇寒,創口毫無惡化之象,臉上的紅 腫漸消,逐漸好轉。   他煮了一鍋牛肉,一隻手無法弄麵食,乾脆以肉當餮,熱了一壺酒,小小年紀 ,他居然能喝一斤左右汾酒。   在廳堂點起一盞某油燈,酒和肉全部上桌,大馬金刀地坐下,開始進食。   廳中的景象十分岔眼,已不是先前纖塵不染、樸實而有書卷氣的客廳了,四周 堆滿了麥秸和柴草,壁角的柴草堆中,放著兩具屍體。屋外罡風呼嘯,大雪紛飛。 廳中一燈如豆,陰森森鬼氣沖天,屍體的血腥令人作嘔。他一個十歲的小娃娃,飲 酒壯膽,居然毫不在乎。   喝了半碗酒,他感到頭腦有點昏沉,酒意上湧,有點煩躁地想:「風雪漫天, 惡賊們該不至於晚上來了。」   驀地,大門被人叩了三下,宏亮的聲音從門縫透人:「開門,借光。」   他一蹦而起,拔出了匕首,正想退人後堂,卻又站住了。如果來的是惡賊,也 許會叫開門,但決不會說借光,沒有走避的必要,便高叫道:「走開,屋內沒有人 。」   他不知自己為何火氣這麼大,語氣不像是他所發。他在本鎮是個逗人喜愛、聰 明知禮的小娃娃,平時口不出粗語,人緣極佳。今天竟然用這種口吻說話,可知他 的心中必定十分紊亂,失去了常態。   「屋內沒有人,你難道不是人?」屋外的人火氣也不小,大聲喝問。接著,門 被拍得震天價響。   「天色太晚了,本宅不招待外客。」他警覺地接口。   「這鳥鎮只有你這家有燈火,可知人並未死光。要是不開門,老夫要拆了你這 座鳥門。」屋外的人聲音愈來愈暴。   嚴冬季節裡,房屋的防寒設備必須完善,密不透風,方可保持溫暖。俗語說, 針大的縫,碗大的風,只須有一條細小的縫隙沒封住,屋中必定寒冷得令人呆不住 。大門事實上是無法閉牢,所以在內加上暖簾。可是暖簾已被羅爺的爪牙拉掉了, 因此燈光外洩,引來了說話粗野的人叫門。   小哲不能開門,屋中擺了兩具屍體,見不得人,人命關天,如果來客聲張起來 ,驚動了裡正,那就麻煩大了。   「請到別一家去叫門,此處主人不在,深更半夜,我一個小孩子,不敢開門。 」   他硬著頭皮說。   「膨」一聲大震,門閂突然折斷,門轟然而開,一個發如飛蓬,相貌兇猛,渾 身沾滿雪花的怪人,出現在門口。   大門被撞開,狂風挾著雪花從外灌入,奇寒貶骨。油燈被風一刮,火焰搖搖, 光線驟暗,幾乎熄滅。   在朦朧而跳動的燈光下,小哲揚匕首戒備,縱身一躍,便退至內堂口。當他的 目光看清門口的人影時,不由大吃一驚,脫口叫:鬼!你……你是人還是鬼?」   門外白茫茫,一片銀色世界。簷以外積雪及膝,簷以內的門階也積雪盈尺。來 客像一座門神,站在門外的積雪中,宛若鬼魅現形。   一頭積有雪花的飛蓬灰髮,眼如銅鈴佈滿紅絲,煥發著懾人的兇光。一張五嶽 朝天的臉孔,加上亂雞窩似的灰虯髯,臉色黃中帶黑,橫向稜起,顴骨高,口中鰍 出一排健康而尖利的白牙齒。穿一襲油光水亮的老羊皮外襖,脅下吊著一隻大型的 青布囊。   身材高大,手扶一根紫鋼打磨的三稜杖,十分沉重,但長僅五尺。在明滅不定 的幽暗燈光下,乍看到這位厲鬼似的不速之客,膽小的人可能會嚇得膽裂魂飛,也 許會嚇昏哩!   怪人看清了屋中的情況,但並未發現柴草堆中的人體是死屍,不由一怔,說: 「咦!這兒明明是客廳,怎又成了柴房啦?見他娘的大頭鬼。哈哈哈!小娃娃,你 手上有刀哩!要殺雞待客麼?呵呵呵!老夫是人,不是鬼,鬼是用不著叫門的。但 老夫雖是人,卻有一個很難聽的鬼名號。」   「你……你是誰?有何貴幹?」小哲壯著膽子問。   「別管我是誰;說來你這小娃娃也不會知道。好娃!你說屋子裡沒有人,草堆 中不有兩……晤!不對,有血腥味,怎麼回事?」怪人感然問。   「你有何貴幹?」小哲不放鬆地迫問。   「廢話!半夜敲門當然有事。老夫懶得和小娃娃打交道,桌上有酒有菜,熱騰 騰香噴噴,可能是牛肉,老大正是為療饑而來,且先填滿肚子再說。」怪人一面說 ,一面走向木桌,順手「砰」一聲帶上門。   「老伯,你把酒菜帶走,到別處去吃好不好」小哲急急地說。   「廢話!你把老夫看成討飯的了?豈有此理。老夫再說一遍,不和你一個娃娃 計較,懶得和你打交道,去叫醒那兩位睡死了的大人前來說話。吃你們的酒菜,老 夫會給錢,我不會讓你們這些窮百姓苦哈哈吃虧的。」   怪人一面說,一面落坐,在腰間掏出一錠一兩的小銀錠,「得」一聲丟在桌上 ,再一把抓起酒壺,仰起脖子口就壺嘴,咕嘻嘻將大半壺酒喝了個涓滴不剩,放下 酒壺叫:「酒是好酒,可借太少了,再給我弄一罈來。」   看了怪人的長相和放在凳旁的紫銅杖,小哲有點心虛,趕不走怪人,他只好將 一切可怕的後果置之度外,說:「酒放在東院的廂房中,要酒你自己去搬。」   「胡說!」怪人不悅地叫,怪眼一翻道:「老夫怎可隨意往內廂闖?快叫醒那 兩個睡蟲去搬。」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真相早晚會被發現,小哲不再敷衍,說:「他 們醒不來了。」   「什麼?」   「他們永遠醒不來了,死啦!」   怪人一驚,離座走近兩具屍體,注視片刻,徐徐轉向小哲,目光落在小哲手中 的匕首上,再打量廳堂四周,淡淡一笑道:「這兩個人是被殺的?」   「正是。」小哲木然地答,迴避著怪人的目光。他感到怪人的相貌太過兇惡, 怪人的目光凌厲如劍,心中有點慌。   「誰殺的?」   「這……」   「不是你吧?」   「請別管這裡的事。」小哲急速地叫。   「屋中只有你一個人?」怪人轉過話鋒問。   「是的。」   「大人們呢?」   「不知道。」   「你是本村的人吧?」   「是的。」   「荒村小鎮,風雪漫天,屋主人是不是干了謀財害命的勾當?」   「你胡說!」   怪人又是淡淡一笑,說:「看樣子並不像謀財害命,兩人身上有劍鞘,衣裘內 穿的是勁裝,死狀猙獰,八成兒是格鬥而死。你還是個小孩子,殺人按理該沒有你 的份,但你臉上浮腫,手臂系有傷巾,人雖不是你殺的,但格鬥時你十九在場。」   「是的。」   「大人們呢?」   「告訴你不知道。」   「他們留下你擋災,你有一雙健全的腳,為何不走?」   「我不走。」   「你要留在這兒。」   「是的。」   「你想證是明什麼?」   「我……」   「證明你膽子大?證明你有勇氣?」   「我……」「哦!我明白了,你要留下放火燒屋,毀屋滅跡?」   「你如果不是官府的人,請別管閒事。」   怪人回座坐下,笑道:「要老夫不管閒事,你必須將兩具屍體的來歷說來聽聽 。」   小哲不願說,扭頭便走。   人影一閃,怪人連人帶凳破空射到,叫:「你想走?」   小曹大喝一聲,大旅身匕首疾揮。   怪人哈哈大笑,伸手一句,便扣住了小哲的脈門,說:「安靜些,小鬼。」   小哲被人擒住,不甘就擒,一腿疾飛。   怪人原是帶著木凳追來的,伸手擒人直至得手,始終是坐著的。小哲出腳自保 ,急攻下陰。怪人的腳左右一分,咧嘴一笑。   「噗!」小哲一腳踢在木凳上,身形一顛。   怪人手一緊,將小哲帶倒在地,一腳踏住小哲的背心,桀桀怪笑道:「你如果 不說,保證你有苦頭吃。」   「老狗,你殺了我,也休想在小爺口中套出半個字來。」小哲頑強地說。   「真的?」   「小爺說話算數。」   「老夫卻不信邪。」怪人冷冷地說,手上加了半分勁。   小哲感到手臂疼痛欲裂,被抓處如被火烙,痛徹心脾。但他忍住了,渾身在抽 搐,吃力地掙扎。   「你說不說?」   小哲腦袋一扭,一口向怪人抓住他的手咬去。怪人不躲不閃,被他咬住了,像 是咬在鋼鐵上。怪人的手臂傳來一陣奇大的勁道,將他的牙齒撐開。   「哈哈哈!你這小鬼頑強著哩!其實,殺一兩個算得了什麼?告訴我又有何不 可?」怪人怪笑著說。   「誰知道你是不是他們的狐群狗黨?想探口風,別想。」小哲咬牙切齒叫。   「你真不說?」   「當然不說。」   「老夫要撕下你的耳鼻,挖出你的眼珠來……」   「你敢?」大門方向突然傳來綠杖翁的冷叱聲。   怪人背向大門,猛地旋身。大門已閉上了,冷風仍在廳中流動,門內站著臉色 帶蒼的綠枝翁。   「咦!是你.你還沒死?」怪人訝然叫。   「死不了,閻王不收,無可奈何。放了那娃娃。」綠杖翁一面叫,一面走近。   怪人放了小哲,哈哈大笑道:「聽你的。難道說,小娃娃與你沾親帶故不成? 」   「一不沾親,二不帶故。」   「老毛病犯了,打抱不平羅?咱們坐下談談,喝杯酒擋擋寒。看你老兄臉上的 神色不太妙,凍壞了麼?」   怪人一面說,一面拖張長凳示意要綠杖翁人座。   小哲站起揉動著被抓處,訝然問:「韓老前輩,我爹娘呢?你老人家……」   綠杖翁就坐,慈祥地笑道:「你爹娘已到汾城啦!不必耽心」   小哲臉色一變,憤然地說:「老前輩,為人謀而不忠……」   「哈哈!小娃娃,你竟然教訓起我老人家來啦!在新綠北面二十里的武嶺集, 碰上了令尊的好友吳海光,他足以保護令尊堂平安到達姑射山。老朽去而復來,你 感到意外麼?」   「晚輩……」   「傻孩子,你以為令尊堂當真放心你一個人留在此地冒險麼?你錯了,沿途分 尊令堂不知費了多少口舌,請老朽回來暗中照顧你,知子莫若父,他知道你為人雖 外表和善,內心卻倔強好勝,如果拒絕你留在家中,也許你會闖出更大的禍事來。 假使不是老朽恰逢其會到來,今尊及令堂豈會離開避禍?你去取酒來,老朽要和這 惡鬼把盞論英雄,敘敘如煙往事。等會兒,我還有事和你商量。」   怪人桀桀笑,說:「把酒論英雄,天下間的英雄豪傑,決非君與瓊。我九幽鬼 王許瓊一生行事亦邪,亦俠亦魔,心狠手辣,下手不留情,在江湖中聲名狼藉,神 憎鬼厭。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黑道朋友恨你人骨,要將你食肉寢皮。白道人物對 你也沒有多少好感,你那只問是非不顧情面的作風,只會引起別人的反感。往事如 煙,你我都老了,勞碌一生,至今一事無成。好漢不提當年勇,還有什麼可敘的? 這兒發生了些什麼古怪事,何不說來聽聽?有你綠杖翁在場,自然不會是謀財害命 的事了。……」   小哲恰好提了一罈酒來,綠杖翁指著小哲說:「這位小哥兒姓柴,叫柴哲,三 代……三代久居侯馬鎮,一向平安無事,今天卻禍從天降,碰上了奸官嚴嵩一群走 狗……」   他將經過概略地說了,最後說:「姓羅的惡賊如果糾集人手前來報復,目下也 該來了,可是迄今無動靜,恐怕不會來啦!」   「呵呵!如果來了,該多好,我這鬼王便可大開殺戒了。依常情論,他們不會 不來,等著好了。」九幽鬼王十分肯定地說,本能地挪了挪擱在手邊的三稜杖。   「他們為何必來?」   「他們不惜數千里追蹤攔截,志在置王宗茂於死地,王宗茂落腳在柴家,他們 為何不來?只有先到柴家,方可找得到王宗茂的去向,所以他們必來。」   「但他們並未來……」   「聽,蹄聲隱隱,罡風呼嘯,風自北面吹來,並未完全掩蓋蹄聲,有大批人馬 從北面來了。」   「準備動手。」綠杖翁投著而起說。   「且慢,在鎮市大干,會連累鎮民。咱們迎上去!」   綠杖翁匆匆喝了幾口酒,向小哲說:「哲哥兒,你早作準備,我和許老迎上去 ,殺他個落花流水。如果我們攔不住他們,你必須及早脫身,在鎮外的土地廟等我 們。」   「好,晚輩這就準備。」小哲緊張地說。   兩老匆匆外出,隱人風雪之中。   小哲也在門外的柳樹下藏身,目不轉瞬向北遙望。雖是三更天,但雪光朦朧, 視界可及三五十丈外。   侯馬鎮的房舍,大都是獨院式的土石屋,彼此之間,皆不相貼鄰,甚至中間還 隔著一座小果園或一二畝菜地,左鄰右舍如果有事而不聲張,誰也不知道所發生的 是什麼事。風雪漫天,鎮中燈火全無,死一般的靜,沒有任何人出來走動。   蹄聲漸近,由蹄聲判斷,保守些估計,不下於五十騎之多。   他藏身在柳樹下,手中緊握著匕首,雪花落在他身上,令他感到渾身發冷,徹 骨奇寒。   他似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握匕首的手已經麻木,不住打冷戰,牙齒凍得 格格格地直響。   驀地,他聽到北面傳來九幽鬼王的厲喝聲:「什麼人?勒住坐騎」   蹄聲漸止,有人吼叫:「襄陵太平關的官兵。你們是什麼人?」   「草民是打獵的。」九幽鬼王的聲音特別宏亮。   「老夫韓騰蛟。」是綠杖翁的聲音。   「大膽草寇,你居然還沒走。李巡檢,拿下他。本官先走,到柴家捉主犯。」   太平關駐有官兵,也設有巡檢司,顯然官兵與巡檢司的人都來了。   接著,兩老的長笑震天。人吼、馬嘶、亂成一團。   狂風呼呼,號叫聲震耳。   不久,蹄聲再起,有一部份人馬向鎮四馳來。小哲知道官兵人多,兩老擋不住 ,鋼牙一挫,狂奔人屋,開始在各處放火,趁火頭未透瓦面,急急奔向屋後的樹林 ,站在林緣回望,四五十丈外的家園已可看到從窗縫吐出的火舌。   蹄聲已近,人馬已距鎮口不遠。   他仰天長歎一聲,淒然地低喚:「別了,家園。今生今世,柴家永不可能在此 重組家園、安身立命了。」   驀地,身後傳來陰森森的語音:「大丈夫四海為家,感慨無補於事。目前你雖 然年紀小,但你會長大的。」   他大吃一驚,火速轉身。   身後的樹林內八尺左右,站著一個修長的黑影。樹林光禿禿,地下積雪及膝, 這人穿一身黑袍,顯得極為突出,衣袂飄飄,背手而立,狀極悠閒。   「你……」他吃驚地叫。   「老夫是過路的夜行客,聽到馬蹄聲正感奇怪,剛經過你的家門口,發覺你從 樹下竄出,奔人屋中。老夫一時好奇,便跟著你到了門口,發現你在放火,因此跟 著你來到這兒,是怎麼回事?你小小年紀,竟舉火焚燒自己的宅院,宅中又無別人 ,老夫百思莫解。」   小哲摸不清對方的來路,但猜想對方不會是羅龍文的人,把心一橫,說:「京 師大奸臣嚴家的走狗,在我家行兇,找來了官兵抄家,因此我放火燒掉,大家不要 。」   「看你不出,一個小娃娃居然敢作敢為,很了不起。」   「這叫做鋌而走險。」   「咦!你的口才大佳哩!你多大了?十四還是十五?」   「小可十歲。」   「十歲?別唬人好不好?」   「小可從不唬人,確是十歲。」   「你姓甚名誰?」   「姓柴,名哲。」   「看你奔跑的速度,以及輕捷靈敏的身法步,必定普練過武,令師何人。」   「小可隨家父練了幾天拳腳。」   「你家中還有什麼人?」   「雙親在堂。」   「他們呢?」   「晝間激鬥受傷,避禍去了。」   「今後你有何打算?」   「打算投奔親友,避避風頭。小可失禮,還沒請教老伯貴姓大名呢?」他聽對 方自稱老夫,因此稱對方為老伯。   「老夫姓徐,名方。在江湖闖蕩,綽號叫縹緲神龍。」   「徐老伯如無見教,小可要告辭了。」   柴家已火舌沖天,全鎮大亂,狗吠聲大起,健馬在奔馳,包圍柴家的官兵不住 吆喝吼叫,聽來十分刺耳。   「且慢,老夫還有話問你。」   「徐老伯……」   「官府既然抄你的家,今後你將是無處安身的亡命之徒,你想到了麼?」   「敝親必能包庇……」   「包庇逃犯,其罪同坐,你總不能連累親朋吧?」   「這……」   「跟我走?怎…樣?」   「不成,小可……」他用堅定的口氣答。   「老夫帶你遠走他方,傳授你蓋世輕功,與藝冠武林的內家拳劍。十年八年後 ,你音容已改,面目全非,誰還知道你的身份?」   「這個……」   「老夫言出如山,由不得你敷衍。老夫在江湖闖蕩,不論是人是物,除非老夫 不想要,要則必定弄到手。告訴你,不管你肯是不肯,跟我走。」   小哲怎能胡亂跟人走?一聽口氣不對,突然扭身狂奔。   縹緲神龍哈哈一笑,如同鬼魅幻影,一閃即至。   小哲只奔出五六步,突然知覺全失,向前一僕,身外事已一無所知了。   湖廣,好地方。   這兒是魚米之鄉,全國少數精華地區之一,民豐物阜,沃野千里。行政區遼闊 ,北起河南,南抵廣西。可是,除了洞庭湖與古雲夢澤的精華地區外,湖廣並不全 是想像中的人間樂土。西部與南部,全是連峰亙響的山區,居住在內的人,全是所 謂末開化的苗蠻。   大明皇朝對這些苗蠻,用的是懷柔政策,賦稅只算是象徵性的徵收,但用人卻 不含糊,由各地的軍民府和安撫、宣撫等司,利用苗人驍勇剽悍的天性,組成具有 相當實力的部隊,邊防有警,便徵調他們至各地作戰。   本朝中葉以前,苗兵以驍勇善戰著名。現在,派不上多大的用場了。   目前在江蘇附近,從廣西前往剿倭的所謂狼兵,對付倭寇似乎提不起勁,騷擾 地方燒殺擄掠卻勇氣百倍。   這支兵的總領是個女的,姓瓦,稱瓦氏兵,在總兵俞大猷帳下效力,敗多勝少 。   湘西,緊鄰鬼方,恐怕是湖廣最貧瘠的地方了。無盡的山,無盡的叢莽,窮山 惡水中,棲息著茹毛飲血、刀耕火種的少數民族,本朝統稱化外苗蠻,部族之多, 數不勝數。   辰州府與撫州之間,向西進入山區,沿滄江上行,在與貴州交界處,有一處屬 於保靖州軍民宣慰司的小寨,叫做五寨長官司。也就是後來滿清時代的鳳凰直隸廳 。   這兒的蠻人,俗稱五溪蠻。治理蠻人的漢人並不多,而這些小官小吏中,貪默 的人卻是不少。   由於距辰州府和撫州都不太遠,往南到麻陽縣只有九十里。因此,這兒便成了 亡命、強盜、匪徒、通緝犯的逃逋藪,只須與當地的土官和具有實力的苗人相處得 好,花幾個錢帶些日用品入山做禮物,保證可以躲上三年五載,等風聲已過再行出 山,永不會出紕漏。   同時,野心大的人,並不以能安全躲避為滿足,聰明而有遠見的人,開始處心 積慮在山區中建立自己的實力,招引了大批亡命,建立地盤,拓展勢力,進而爭取 蠻人的合作,然後等到羽翼已成,便不擇手段征服附近的蠻人,勾結官府,劃出勢 力範圍,嚴然成為當地的土皇帝,建起了他們的化外獨立王國。   五寨的北面叢山中,四十餘里有一座頗具規模的蠻寨,叫大天星寨。寨位於山 顛,這座山便叫做大天星寨山。   山並不高,僅四十丈左右,周回七八里,萬溶江發源於此山。   不知自何時始,大天星寨已沒有蠻人,變成漢人的山顛城寨,完全改變了本來 面目。   寨設有兩條小徑,一條東行,沿萬溶江可至鎮溪軍民千戶所(乾城)。西行入 貴州,可到梵山,經過兩省交界處最險要的猴子坡。猴子坡的所謂未化生苗經常四 出騷擾生事,因此平常人不敢走這條路,免得枉送性命。   大明嘉靖三十八年,距小哲毀家已是六年了。   六年,歲月漫漫,但在少年人來說,並不覺得歲月漫長。   大天星寨在外表看,似乎與世隔絕。   寨內房舍連雲,前寨建有廣闊的練武場、箭道、陣坪、閱台,—一俱備,沙坑 、天梯、梅花樁,樣樣俱全。   寨東,有一座兩層的大樓,額匾上大書「宏圖閣」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這裡 面,是讀書的地方,內部格局仿明堂建制,相當完備。可是,裡面的教授們,除了 一兩個所謂儒林名士之外,全是些三教九流人物。這些人來自天下各地,說著各式 各樣稀奇古怪的方言。   後寨與前寨之間,隔了一座高有兩丈的巨木柵,柵前後各有一座桃林,分隔為 內外。後寨全是雅緻的精舍,隱藏在花木扶疏中,是全寨的精華所在,戒備森嚴, 前寨的人,如無寨主的召喚,嚴禁踏入柵門半步,違者殺無赦。   後寨的東北角,有數幢精舍,那就是寨主縹緲神龍徐方的內室所在地,是一處 禁區,外人一概禁止接近。   大天星寨不是草莽英雄的山寨,而是辰州府大財主徐方大爺的避暑別業。山區 中,苗民或苗漢雜居的地方,稱寨、拗、洞、坪……,駐有官兵的地方,叫關、營 、司、哨,有些也稱寨。大天星寨原是苗人的寨,目前是漢人的宅院亭園,並非山 大王的山寨。   六年,小哲已不再是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而是十六歲高大健壯的少年。六年 來,他在嚴格訓練中受磨煉,在近乎殘忍的鍛煉了成長。白天,他練兵刃、暗器、 拳腳及輕功。晚間,他除了練氣功之外,便是到東寨宏圖閣讀書。讀書是假,主要 是聽取教授們傳授的江湖經驗,以及與南北各地的江湖人講述各地的風土人情,學 習各地的主要方言。   初來時,他很少見到縹緲神龍。和他在一塊兒苦練的人,共有三十九人之多, 女的有十九人,男的二十人,全是十至十三歲的男女娃娃。彼此之間,絕對禁止談 論自己的身世,更不許打聽同伴的來歷。   帶領這群娃娃的人,是徐大公子徐昌,娃娃們管叫他為大公子。大公子生得一 表非俗。   小哲初來時,大公子只有三十歲左右,人倒不壞,只是太嚴了些,誰練功時稍 有疏忽,他會咬牙切齒地給誰一頓皮鞭,不論男女,一視同仁。因此,娃娃們怕定 了他,被他瞪一眼,便會情不自禁打冷戰。   第二年,三十九人只剩下九男十二女了。   第三年,只有五男四女,小哲是其中之一。   之後,縹緲神龍親自調教的時間多了,比大公子更兇,更嚴,更利害,娃娃們 也更苦,更害怕。   第四年秋間,只剩下五個人,三男兩女,小哲是三男中的一個。三男中,他年 紀最小,兩女則與他同年。   六年,那是一連串黑暗的歲月,無比痛苦的光陰,可以說度日如年,長夜漫漫 。   鐵不打不成鋼,玉不琢不成器,這五個男女娃娃,其成就極為可觀。   小哲在初來後不久,便發覺有點不對,對大天星寨的一切都感到神秘萬分,猜 不透縹緲神龍是何來路。   是白道英雄麼?不像。寨位於苗蠻之區,出人的人全是些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人 物,絕口不提行俠仗義事。   是綠林大盜?更不像,寨中沒有頭領,沒有唆羅,沒聽說過打家劫舍的事。   是黑道人物也不像。以縹緲神龍來說,年屆花甲,一表堂堂,談吐不俗,神色 雍容,豈會自甘下流,做黑道痞棍?   因此,他心中疑雲大起,油然湧起戒心,暗中留了神,打定主意隱藏起心中的 疑問,默默地等候揭開內情的機會,練功時明裡藏拙,暗中埋頭用功,所以在剩下 的五人中,他並不是最出色的一個。   其實,他幼年下過苦功,根基比任何人都深厚,而且天生異秉,聰慧過人,反 應超人一等,悟力奇高,因此實際的成就,五人中以他所獲最高最大,只是他深藏 不露面已,連縹緲神龍也被他瞞過了。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他是有心人,縹緲神龍父子不但沒看出他的實際造 詣,更無法看出他心中的打算,可知他確是胸有城府、智珠在握的少年人。   第六年.是決定性的一年。三月暮春,他們五男女遷出了內室,住入寨西的華 麗房舍。   那兒,住著來自天下各地的神秘人物,三教九流形形色色,老少男女俱備。   男女雖分捨住宿,但白天見面聚會的機會甚多。他開始脫離苦修歲月,進入了 另一複雜無比的境界。   這兒的人,說話粗曠,舉動不拘小節,吃喝玩樂門門精通,對酒當歌放浪形骸 ,興來時大談風花雪月助興。   他先是吃驚,而後是仿惶。   十五六歲的人,思想尚未成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到半年功夫,他從仿 惶中開始迷失了自己。   重陽節剛過,金風送爽,草木蕭蕭,山區中秋意甚濃。   一早,他從練功房回到自己的臥室,擦掉一身汗,換了一襲青衫,心說:「且 到二師兄處走走,問問他昨晚大公子喚他到後寨有何事故?」   五男女排名,他第三,師父是縹緲神龍。按理,他該稱大公子為師兄,可是誰 也不敢如此稱呼,仍稱大公子。   他穿上青飽,顯得神清氣朗,瀟灑出群,臉如滿月,目似朗星,儼然是濁世翩 翩佳公子,如果不是身材結實健壯,完全不像是個練武人,毫無半點赳赳武夫的氣 概。   房舍不規則地散落在疏落的果園中,每一棟相距約在六七丈外,每棟房屋皆建 有大廳,有一排像客店般的上房,有建了朱爛的走廊。每一棟有十二間上房,十二 間上房中,經常有四至五名住客。   他的住處北面是約四畝大的梨園,南面是杏林,東面是桃樹,西端是李林,桃 、李、梨、杏都有了。   他們五師兄妹是分開來住的,據大公子說,他們要在此地住上一年,和來自天 下各地的英雄豪傑相處,認識這些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滿了十八歲,可能要出山闖 天下了。   這一年中,雙日回到後寨練功,單日可以自由活動。至於寨東宏圖閣的所謂學 業,每天一個時辰是不可或缺的。   小徑通過杏林,他踏著料峭晨風,向左首第二棟房舍走去。剛通過前面第一棟 房舍的屋角,廊下的一扇房門後,突然傳出一聲低叱:「吠!」   他突然仆倒在地在滾轉向上的瞬間,左手指向叱喝傳來的方向,掌心挾了一枚 六寸長的三稜小箭,尖鋒微吐,遙指房門,笑道:「廊下一無遮掩,是不宜出手襲 擊的,你這種冒失舉動,不啻抹喉自殺。」   說完,躍起整衣,納箭入袖。   原來住在寨西的人,衣食住行告供應豐富,平日生活盡可放任,放浪形骸,誰 也不管誰的事,但有一項要求,必須嚴格遵守。那就是寨西有一項規定,不管任何 時候,只須聽到「呔」一聲叱喝,那就代表有人襲擊,必須立即採取對策。同時, 任何人也可向寨西的住客發出代表警號的叱喝。   這項規定的用意,在提高所有的人,無時無刻皆須保持警覺,也等於是訓練這 些人隨時準備應變。   房門徐徐拉開,閃出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人,身材修長,劍眉虎目,薄薄的嘴 唇,臉色有點蒼白,長相倒還英俊,穿一襲藍色勁裝,顯得英氣勃勃。   青年人舉步下階,笑道:「在門後用暗器暗襲,百發百中。不是我藍燕子吹牛 ,在三丈以內,能逃過在下三稜燕尾鏢襲擊的人,得未曾有。在下藍燕子藍奇,你 老弟貴姓?」   「兄弟柴哲,藍兄大概是剛到不久的,難怪不認識兄弟。」柴哲抱拳答禮。   「兄弟昨天剛到。聽柴老弟的口氣,住在此地必定很久了呢!」   「兄弟在寨西,僅住了九個月。」   「哦!九個月,已經算是長住的朋友了。」   「兄弟在本寨,前後已過了六個年頭。」   「咦!那你……我知道了,你是裡面的人。」   「裡面的人?」柴哲不解地問。   藍燕子笑笑說:「裡面的人,是指不用出去幹活的人。」   九個月的日子不算短,這期間,他發覺客人來來往往,有些住十天半月,有些 最多住二十日左右便不別而行,每隔三兩月,再回來住一段時日,有些則永不再來 。不管任何人,永不談論他們因何而來,為何而去,只談些江湖見聞,以及平生得 意的風月艷史,或者談些有關武技的心得,似乎彼此之間皆有默契,不談論自己的 來因去故,也不打聽對方的來龍去脈,真是一群神秘的客人。   柴哲本想追問出外幹活的用意,卻又不敢冒險,那是違犯寨規的事,其結果將 極為嚴重。從藍燕子的口中,所聽到的裡面的人四個字,似乎帶有羨慕而又輕視的 味道,令他心中惑然,便說:「藍兄,你認為裡面的人,比你們快活麼?」   「當然,至少用不著為自己的生命耽心,是麼?」   柴哲心中一動,有意無意地問:「藍兄替自己的生命耽心?」   藍燕子呵呵笑:「干咱們這一行的人,當然不在乎兇險。但人生在世,如果不 愛惜自己的生命,那還有什麼意思?只要有代價,生命不足惜。這次兄弟到南京整 整快活了四十日,床頭夜夜換新娘,樂何如之?兄弟的假期本來還有半個月,可是 床頭金盡,囊空如洗,不得不趕回來養養神了。短短四十天,享受之豐,比常人活 一輩子還豐富,這就是代價,值得咱們賣命。」   「你打算住多久?」   「不知道,得看金壇主如何安排了。兄弟隸屬荊軻壇。你呢?」   柴哲在大天星寨住了六年,可憐,對寨內的事所知極為有限,貧乏到幾乎令人 難以置信的程度。歸根結底,這是太過謹慎四個字害了他。   同時,寨中的神秘形態也深深地影響他進一步探詢的勇氣。   師父和大公子極為嚴厲,不許他們師兄弟向任何人探問日常生活與功課以外的 事,如敢放違,必將受到可怕的懲罰。因此,他始終鼓不起勇氣向任何人打聽。   荊軻壇三個字,令他心中極感驚訝。荊軻,那是戰國時代的義士、刺客、失敗 者。   壇,那是江湖幫會中慣於使用的所謂秘密香堂。   藍燕子是屬於荊軻壇,那麼,必定是屬於某一幫會的人了,會不會與刺客的事 有關呢?   他不予回答,定神注視著藍燕子,臉上神色在肅穆中,隱含困惑的神情和淡淡 的驚訝。   藍燕子卻沒有看出他困惑和驚訝的表情,只看到肅穆的神色,登時臉色一變, 凜然地說道:「柴兄弟,咱們一見如故,年歲相若,兄弟所以願與你親近,你不會 將兄弟的話,呈報內壇吧?」   柴哲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淡淡一笑。   藍燕子會錯了意,額上出現了汗影,變色道:「你呈報我也不怕,在下所說的 話,並未涉及機密,訪問身份也罪不嚴重,了不起囚禁三月。再說,你年紀輕輕, 在內壇的身份決不會太高,住在寨西,顯然不會是執事人員,我不怕你,我可以否 認你的指控。四下無人,你也無法指證,是麼?」   柴哲心中好笑,笑道:「藍兄,別緊張,沒有人會指控你。」   「你……你不指控我?」藍燕子訝然問。   「兄弟為何要指控你?指控又不是兄弟的事。」   「那……你不怕我指控你知情不報?」   「哈哈!藍兄,誠如你所說,四下無人,你也無法指證對不對?」   藍燕子伸出胳膊笑道:「老弟,咱們交個好朋友。老弟氣朗神清,風華照人, 不會是坑害朋友的人。你不指控我,那是說,你擔當了萬分風險,兄弟十分敬服。 」   柴哲也希望交幾個朋友,以便逐步瞭解案中的秘密,便也伸出大手,行把臂禮 ,兩條手臂挽住了,笑笑說道:「藍兄不棄,兄弟感到萬分榮幸。藍兄,兄弟要到 前面有事,晚上咱們聊聊。」   藍燕子鬆手,向右側一指,笑道:「秋高氣爽,今晚初十,天字萬里無雲,月 色必佳。   我做東,今晚我帶些酒菜,到雄風亭去坐坐,怎樣?」   「二更正,兄弟必到。」   「好,你走吧,不耽誤你。」   柴哲行禮而別,遠奔二師兄的住處,沿途思索剛才所發生的事,漸漸有點醒悟 。   顯然,大天星寨的人,決不會是普普通通的武林人。縹緲神龍也不是辰州府的 大財主,而是某一幫會的重要人物,甚至可能是首領呢。   他並不在乎什麼幫會,只要幫會本身的宗旨光明正大,便無可非議。   到了二師兄的住處,他只好將思路暫時截斷,踏上了臺階,覺得整座房舍靜悄 悄地,像是沒有人。   所有的客舍建築,規格相同,前面是大廳,廳後的院子向三方伸展,左右兩廂 是客房,後面的內廳是宴會膳食之所,內廳後是內院,有一座月洞門,通向後面的 花園,園內有亭台假山,花圃散處其間,再後面便是梨園,園中也可以散步或鬆鬆 筋骨。   這一棟客舍人更少,所以靜悄悄地。他記得二師兄的臥房,在東廂的第四間, 便不假思索地向第四間走去。   多月以來,他到兩位師兄處走動,都是逕自登堂入室,多年相處,自小在一塊 兀長大,從不拘泥禮俗,這次也不例外,伸手推開了房門。   房分內外間,推開門,外間不見有人,他高叫道「二師兄,在麼?」   「等一等,別進來。」內間裡有人叫,口氣急促。   他已到了內間的房門口,正待伸手推開房門,問聲一怔,手僵在門上了。以往 ,從沒有這種現象,二師兄從不用這種急促的聲音說話,也不會阻止他進房。   房內響起起床穿衣的聲音,而且不止一個人。   他心中暗叫怪事,清晨大早,二師兄居然未起床,而且居然有兩個人,豈不透 著邪門?   「請在外間等我,師弟。」二師兄在房內叫。   其實他已向外間退,心中疑雲重重。好半晌,內間裡出來一個猿臂鴦肩、健壯 英俊的年青人,一雙大眼神光閃閃,有一張經常泛著傲然笑意的眼睛。   一面繫著腰帶,一面走向外間,臉色不正常,一陣紅一陣白,目光迴避著柴哲 的眼神,說:「師弟,早。」「早?都快日上三竿了。二師兄,昨晚幹什麼?熬夜 ?」   柴哲問,突感到鼻中喚人一絲淡淡幽香。   「熬夜?見鬼。早餐吃了沒有?」二師兄支吾著說。   柴哲盯視著他,急迫地問:「你慌慌張張,大有可疑,裡面還有誰?」   二師兄臉上成了豬肝色,直紅至脖子,避開話題反問:「師弟,一大早你來, 有事麼?」   柴哲突然呵呵笑:「我明白了,好啊!人小鬼大,了不得。你滿身脂粉香,內 房藏嬌,是誰?」   「別胡說。」二師兄急急分辯。   柴哲離座站起笑道:「那麼,小弟只好去看看是不是胡說了。你呀,將來定是 脂粉陣中人。」   二師兄急急伸手攔住,苦笑道:「師弟,別刮人臉皮好不?留一分情誼……」   內間的房門倏然拉開,嬌笑聲先傳到,語後身隨:「怕什麼?我可不領這小娃 娃的情,嘻嘻!」   房內飄出一朵綠雲。不是雲,是人,是個穿了翠綠衫裙的半老徐娘。一頭秀髮 胡亂挽了一個高頂髻,剛草草抹掉臉上的脂粉,但仍然顯得五官秀美,可惜眼角的 笑紋,因有賸餘脂粉而顯得更為清晰,年紀當在三十以上四十左右了。穿的是窄袖 子春衫,長裙款擺,顯得胴體豐盈,身材相當動人,鸞帶將小柳腰勒得如同蜂腰, 因而胸圍顯得更為突出。   綠衣徐娘頰上釀紅,走近瞥了二師兄一眼,笑道:「江華,你這人怎麼膽小得 像老鼠一般?怕什麼?沒有人會來管男女間的事,師弟又不是外人,瞧你嚇得這副 德行。」   柴哲一怔,心說:「這女人已來了一月,竟把二師兄勾引到手了。老天,她怕 不比二師兄大了一倍年紀?」   五師兄妹,老大程忠,比柴哲大三歲,已是十九歲的青年人。老二江華,十八 歲了。四師妹李鳳,五師妹周蓮,同是十六歲,與柴哲同年,柴哲比她們大幾個月 。   五人練功時是分開的,只有練輕功時在一起練,住宅更是相距甚遠,平時師兄 妹間除了練輕功外,極少見面。   而練輕功卻又苦得要命,一個時辰下來,疲勞得連話也懶得說,因此一年到頭 ,師兄妹間難得說上十句話,感情無法培養,師兄妹的感情非常談薄。相反地,三 位師兄弟的感情,卻十分深厚。   江華到底年輕,登時頭面充血,垂下頭苦笑道:「綠珠姐,何苦罵我?我當然 膽小,不然……」   「別當然不然了。你說你有一位師兄,一位師弟,這位定然是你的師弟了,不 替我引見?」綠衣女人大方地說,一雙妙目毫無顧忌地在柴哲渾身上下轉。   柴哲想不到這女人如此大膽,大膽得令他有點反感,心說:這女人有一雙水汪 汪的媚目,誰是水性楊花的貨色,二師兄居然和她姘上,真是要老命。但他口中卻 平靜地道:「在下柴哲,姑娘貴姓?好像咱們見過面呢?」   江華接口道:「這位是紅線壇的高手吳綠珠姑娘,綽號稱綠飛鴻。」   柴哲心中一怔,心說:又有一個紅線壇,看樣子,這幫會的規模不小哩!   吳綠珠噗嗤一笑說:「在紅線壇中,我算不了一流高手,別捧我了。柴小弟, 你身材比江華弟雄壯,大概比他大幾歲吧?你我確是見過面,可惜不曾交談。」   在同門師兄弟中,並不以年歲大小而決定長幼,而以人門先後順序,同時入門 ,所以吳綠珠認為柴哲比江華年紀大。   江華哈哈大笑道:「你可猜錯了,他比我小兩歲。」   「真的?」吳綠珠訝然問。   「在下確比二師兄小兩歲。」柴哲答。   「咦!我還以為你已二十出頭了呢。柴小弟,有空麼?我們談談,要江華到廚 下叫膳夫準備些酒食。」   柴哲感到十分敗興,他不是個好色之徒,見了兩個人大白天還賴在內房鬼混, 令他感到十分不自在,找二師兄商量的念頭,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拋到九霄雲外 去了,立即告辭道:「在下本想替二師兄引見一位朋友,既然兩位尚未洗漱進膳, 不再打擾了,告辭。」   江華恨不得將柴哲攆走,正求之不得哩,站起說:「好吧,已牌時分,咱們宏 圖閣見,今天要聽黃大叔講授粵西的風土人情呢。」   綠珠也離座相送,笑道:「柴小弟四口聲聲自稱在下,與賤妾極為生分哩!柴 小弟,明天我請你們到寨西的白鼠谷……」   「明天我和二師兄都沒空,要到後寨隨師父練藝。」柴哲據實答。   綠珠點點頭,信口說:「我想起來了,原來你們是副會主的高足,是不能隨意 自由活動的。你們好好用功苦練,不出兩年,你們將是會中的中堅人物,肩負重任 ,大展鴻圖。只是,等到那一天到來,不知我是否仍在人世哪!」   柴哲在她的語氣中,聽出其中包含著感慨,和一絲淡淡的薄愁,與難以言宣的 悲哀。但他急於脫身,副會主三個字震撼著他,他希望獨自一人冷靜地想一想,參 詳大天星寨中,這個神秘的幫會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天星寨發施號令的人,是他的師父縹緲神龍,但縹緲神龍竟然僅是副會主, 會主又是誰?寨中似乎沒有給縹緲神龍發令的人哩!他不再追問吳綠珠話中的含意 ,一面向外走,一面說道:「歲月如流,兩年算得了什麼?吳姑娘未免太悲觀了些 。」   吳綠珠長吁一口氣,苦笑道:「你年輕,你只有十六歲,兩年自然算不了什麼 。   在你這種年齡的人,只嫌時光過得太慢。但在年近四十,整日在刀山劍海中打 滾,卻又像無根浮萍的女人來說,可就大大的不同了。不送了,再見。」   柴哲急急返回自己的住所,剛踏進客廳,便看到大公子的親信僕人徐三從大環 椅上站起,向他抱拳欠身道:「柴少爺,大公子有請,請立即隨小的至後寨一行。 」   「咦!大公子有何要事……」他訝然問。   「小的不知道,大公子在立等,到時便知。」   「那麼,這就走,請領路。」   大公子是有家室的人,夫妻倆和一位小女兒住一間獨院式精舍中。   這位大公子生得一表非俗,面貌有八分像縹緲神龍,留了八字短鬚,正坐在廳 中等候。   徐三領柴哲踏入廳中,柴哲趨前行利,恭敬地說:「大公子早,小弟聽候吩咐 。」   大公子神色肅穆,說:「你趕快收拾出行物品,帶防身的兵刃暗器,半個時辰 之後,你我便領啟程離寨北行。」   「是,小弟立即準備。」他欠身答。   「不必帶乾糧,晚間便可到達地頭。好,你回去難備,不許向任何人道及離寨 的事。」   他應諾一聲,告辭出廳。在大公子與師父縹緲神龍之前,吩咐下來的事是只許 徹底執行,不許多問或表示意見,必須毫不遲疑地服從。   離開後寨門,他發現一隻信鴿從後寨沖天而起,向北飛翔,他自語道:「經常 有信鴿向北飛,不知北面有些什麼?」   半個時辰之後,大公子帶著他從後寨的秘徑悄然下山,展開快捷的腳程,向北 急趕,沿途全是無盡的山與千百年不曾有人進入過的洪荒叢莽。有時偶或可看到山 徑和座落在山溪附近的苗寨,但以攀山越嶺的機會為多。大公子似乎對道路和方向 相當熟悉,循左盤右折的一段段山溪遍通北行。   近午時分,大公子向前面插雲奇峰下一指說:「那就是叢桂山,你說,我們到 了何處了?」   柴哲花了六年光陰,研習天下各地名山大川風土人情,大天星寨附近,豈有記 不得之理?雖未親自來過,說得出山名自無問題,信回答道:「我們已過了辰州府 盧溪縣境了。」   大公子冷哼一聲說:「你只會如此含糊籠統回答麼?」   柴哲一驚,趕忙答道:「這兒是盧溪的鎮溪軍民千戶所轄地境。到了叢桂山, 東南行三十里便是鎮溪。再往北,該是保靖州軍民宣慰使司的地境。」   大公子方滿意地點點頭,一面走一面說:「你們五人中,你的藝業比不上兩位 師兄,但肯用功,能吃苦耐勞、以勤樸拙。而在學業中,你的根底比他們深厚,家 學淵源,自然成就甚佳。我知道你對各地的山川形勢與風土人情,成就斐然,強記 傅學,所以這次帶你前來。   在今後的一年半載中,你將歷盡艱辛,隨時皆有不測之禍光臨,你必須好自為 之。本來,該等兩年後你正式出師,在祖師爺前叩拜宣誓,方派你出外歷練,但目 前需要你辦事,只有你或可勝任,不得不從權提早派你出來。」   「大公子…」   「我知道你心中疑團重重,但時機未至,我不能先期對你解說。你只要記住的 是:師命不可違,叫你做什麼,你就依吩咐去做就對了。在名義上,你是我的師弟 。我自然對你關心,因此不得不提醒你。這次帶你去見一個人,這人的身份和地位 ,皆比家父為高,我把你交給他,你必須像師父般尊敬他和服從他,不然,其後果 將萬分嚴重,連家父也擔當不起,知道麼?」   「小弟知道。」柴哲保然地答。他心中何止疑團重重?簡直有點心驚膽跳哩。   「知道就好。咱們到叢桂山下的苗寨打尖,可歇腳半個時辰。」   「請問大公子,咱們去見的人……」   「你多問了。」大公子不悅地說。   叢桂山高入雲表,山顛有千載桂林,花開時香間十餘里,苗民視為神物,不許 外人接近。山南北皆有苗寨,住著尚未漢化的所謂生苗。在武陵數千里的山脈中, 蠻人的部族甚多,漢人只把他們稱為苗寨。   其實,苗人在蠻人中,算是最開化的人,其他的瑤、侗、土著,皆是茹毛飲血 的人,瑤與侗尤為剽悍。   山南的苗寨很小,外圍有丈餘高的防獸木柵,裡面有三十餘戶人家,架木為屋 ,系草為頂。由於山林中飛禽走獸繁多,所以苗人用不著養家禽,寨中只養有體型 中等而性情兇暴的黑色獵犬,外人接近至裡內,獵犬已發出吠聲。   獵犬平時不吠的,有些獵犬發現生人也不吠叫,一聲不吭便會往上撲,或者咬 腿部。苗寨中有犬吠聲傳出,苗人們便知道來了生人,柵門開處,搶出五頭黑色獵 犬,和三名手握苗刀的大漢來。   在蠻人中,苗人是長相最清秀的人,與漢人並無不同,逐人最猙獰。   苗人到漢人的市集,通常是盛裝前往,但在苗寨中,便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這三位苗人花巾纏頭,赤著上身,下身圍著一塊粗糙的短圍巾,籐織裹腿,赤腳。 兩手的手腕,各戴著一個銅環,腰巾上吊著木製的刀鞘。他們發現來人是漢人,立 即向寨內哇啦啦一陣大叫,帶著獵犬飛奔而來,來意不善。   兩人沿小徑向寨門走,獵犬來得快,走在前面的大公子毫不在意,向柴哲說: 「用苗語告訴他們,說我們是大天星寨來的。」   柴哲一面走,一面用苗語高叫:「管住獵犬,我們是大天星寨來的。」   大天星寨在山區中,具有震懾人心的魔力,三個苗人停下腳步,喝回獵犬,等 候著兩人走近。   當他們看清大公子的面貌時,臉色一變,火速收刀拜倒,用苗語致歉,畢恭畢 敬地在前領兩人進寨。   柴哲一面走,一面用漢語說:「他們像是認識大公子呢?」   「當然認識,我是第一個征服大天星寨北面百里苗蠻的人。」大公子也用漢語 答。   「征服?他們肯馴服?」   「肯的。蠻人毫無機心,先以武力糜臨,再施以小惠,然後要他們信神敬佛, 便無往而不利。大天星寨周圍百里之內,所有各寨的食鹽,皆由本案限制供給,他 們別無抉擇。」   「這些苗人似乎很怕大公子呢。」   大公於淡淡一笑,用自豪的語氣說:「想當年入山之時,籠絡期過後,仍有大 部份苗民不肯就範,迫不得已只好使用武力,我負責北路,自盧溪邊境,西迄吉多 坪崇山衛,沿途血戰,勢如破竹,三個月之內,誅殺苗首六十七人,擊斃生苗五六 百之多,而我手下十二勇士,只傷三人。在四路清剿的大舉中,我這一路成功最快 ,所獲最多。   這處苗寨原有六十餘戶百餘人口,瞧,現在事過十年,仍然只有二十餘戶。」   柴哲感到毛骨悚然,他總算又看到了大公子冷峻神情後隱藏著的另一面目。十 三個人在三個月中,屠殺了六七百生苗,未免有點駭人聽聞,難怪大天星寨附近的 苗八,對塞中的人敬畏無比了。   他本想趁機探問當年建寨的經過,但看了大公子冷峻的神色,卻又不敢開口, 同時也到了寨內,那些衣不蔽體的苗人夾道相迎,一個個神色木然,他探問的機會 已經消失了。   他倆被安頓在寨中心的一棟矮茅屋中,屋主和左右鄰的五名苗人,三名苗婦, 忙著升旺屋中心的火堆。   火堆在屋中心,經年不斷火種,冬日堆些樹根殘木在上面,便滿室生暖,不但 是煮食的地方,火四周也是人睡之所,生活極為簡單,一家大小圍火而睡,踞地而 食。   大公子嫌屋中骯髒,偕柴哲坐在屋前的兩株桂樹下。桂花已凋謝,但空間裡仍 遺留著裊裊幽香。   不久,食物送上,三個大土瓦盆,一個小碟形的陶確,土瓦盆中,一個盛著大 塊的黃麋肉,一個盛著整條煮熟的包谷,一個盛著粗碾的包谷米煮茶葉。陶碗中, 盛著一些黑褐色醬油形的濃汁,一股怪味沖鼻。   這就是苗蠻人的調味物,所煮的東西是不放油鹽調味品的,他們從不知調味品 為何物。   別小看了這碗怪味的濃汁,如不是貴客臨門,想吃也撈不到哩!   兩人對這碗濃汁直皺眉,柴哲趕忙在百寶囊中取出小鹽袋,命苗人取一個土碗 來,掏一把鹽放入,倒些肉汁在內,用手調化。然後將鹽袋中的鹽傾一半入盛濃汁 的碗中,命苗人將濃汁端走。苗人眼中放光,興高采烈地道謝後,端入屋中去了。   兩人用手抓肉蘸鹽水吃,卻也別有風味。圍在四周觀看的人,全被主人趕走, 兩人不受打擾。   大公子一面進食一面用漢語說:「你的故鄉在山西,那兒羌胡雜處。在你來本 寨之前,已經知道不少夷語。在本寨六年,你下過苦功,蒙、番的語言,以你最為 精通。   不久之後,你便需用蒙語和番語。」   「番語有數種主要語言,不知……」   「西羌語以哪一種為代表?」   「大漠以南,有吐谷渾、土伯特……」   「這兩種蕪人,族異源同,語音相去不遠,有這兩種語言便夠用了。」   「大公子,既要曉番語,又需蒙語,小弟所去之處,難道是北窮賀蘭,西抵大 漠麼?」   「差不多,但尚不至走那麼遠。」   「那…」   「不必多問,到時自知。」   正說問,寨外獵犬又開始狂吠,寨中又亂,婦孺驚慌走避,壯年苗人紛紛取刀 向外奔。   大公子罷食而起,向柴哲說:「可能是迎接咱們的人來了,走。」   柴哲立即用苗語向旁伺候的苗人說:「是大公子的朋友來了,叫你們的人不許 妄動。」   苗人雖將話傳出,可是已來不及了,已有十餘名苗人奔出寨門。   兩人整衣向寨門走,老遠地便聽到犬吠聲淒厲,接著號叫和怒叱聲震耳,苗人 的怪叫聲驚天動地。   兩人一怔,腳下加快。   木柵瞭望臺的守望苗人,吹動了示警牛角,寨中立時大亂。   柴哲心中大急,腳下一緊。   「咦!怎麼回事?」大公子也訝然叫,展開輕功一躍三丈,三兩起落便到了寨 門。   十餘丈外,五名穿勁裝的中年人,正趕殺著苗人。勢如瘋虎。路側,兩名苗人 的屍體頭斷足折,死狀甚慘。   五人中,其中一名特別兇狠,手中的長劍晶光四射,隱發龍吟,一看便知是切 玉斷金的神物。這人衝向一名逃走不及的苗人,大喝道:「留下頭來!」   苗人知道逃不掉,一聲怒叫,大旋身苗刀疾揮,刀光一閃,連人帶刀回身反撲 。   大漢身形疾退一步,苗刀落空,順手一劍下削,「嚎」一聲輕響,苗刀中分, 刀頭落地,接著,大漢順勢欺上,寶劍反拂,電虹疾閃。   「卡嚓!」劍過如切肉,從苗人的腦袋根掠過。   苗人仍向前衝,身軀一動,腦袋卻無法跟隨前移,突然掉下,被鮮血沖得高飛 三尺,滾至路旁的草叢中。死腦袋知覺仍未全失,一口咬住一叢茅草,停住了。   無頭的苗人屍身,衝出八尺外倏然仆倒在地。   大公子狂風似的衝到,大喝道:「住手!閣下。」   五名大漢聞聲停下了,桀桀狂笑。   使寶劍的大漢收了勢,寶劍不沾絲毫血跡,光華耀目生輝。劍過頸,頸斷而頭 仍未落地,可知這把劍的鋒利程度,委實駭人聽聞。   大漢輕蔑地瞥了大公子和柴哲一眼,哈哈怪笑道:「怪事!莫道君行早,更有 早行人,想不到你們卻先到了。你們也是來找垛子窯的?說。」   大公子冷冷一笑,說:「在下是山區的主人。」   「主人?哈哈!見你的鬼,你想唬人?」   大公子仍然不動聲色,冷冷地說:「閣下手中的寶劍,像是神劍宵練。」   「你好眼力。」   「那麼,閣下該是九疑山主李罡。」   「咦!你倒消息靈通哩!」   「李山主到此找垛子窯,大概九疑已無閣下容身之地了,是吧?」   「不錯,九幽鬼王老兇魔,因一些小事光了火,搗了李某的垛子窯,本山主只 好到武陵山區另圖發展。」   「你知道這一帶是有主的地方麼?」   「去你娘的蛋!窮山惡水、烏龜也不生蛋的鬼地方,有什麼主?少在本山主面 前廢話。   你是誰?」   「我是誰不勞多問,在下是此地的主人。」   「喝!你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你自己衡量。現在,你給我滾,滾出山區,回到你的老巢九疑現 世。」   「哈哈哈哈!」九疑山主狂笑,笑完扭頭向同伴狂傲而怪聲怪氣地說:「弟兄 們,你們聽見沒有,這位仁兄叫咱們滾出山區,咱們滾不淡?」   「大哥,咱們進山已有百餘里,太遠了,滾不出去的,辛苦著哩!」一名大漢 怪聲怪氣地答。   「那麼,怎辦?」九疑山主笑問。   「咱們砍下他倆人的腦袋,要他們的腦袋滾,豈不甚好?」第二名同伴叫。   九疑山主轉向大公子聳聳肩,撇撤嘴,揚揚劍,用無可奈何的聲音調侃地說: 「老兄,無可奈何,本山主的朋友不肯。我看,還是勞駕請你滾好了。在辰州本山 主便聽說叢桂山很不錯,正好做垛子窯,因此乘興而來,你總不能要本山主敗興而 返,是麼?」   「你不滾麼?」大公子冷冷地問。   九疑山主收斂了笑容,臉一沉,突然一劍揮出叫道:「宰了你這三八蛋。」   大公子疾退三步,讓過一劍向柴哲叫:「小哲,要他的命,速戰速決。」   柴哲應喏一聲,拔劍上前向九疑山主沉聲道:「閣下,在下要殺你。」   九疑山主哈哈旺笑,傲然地反問:「你是什麼玩意;你用什麼殺我?用茅草要 我上吊不成?或者用一口氣將太爺吹死?」   柴哲冷然一笑說:「在下要用暗器殺你。第一次奉命殺人,在下不願用劍。」   九疑山主勃然大怒,一聲怪叫,疾衝而上,劍出「寒梅吐蕊」,數道光華像是 同時射出,劍氣徹骨奇寒,直迫三尺外,風雷聲殷殷。   他用這一招,已封住了身前要害,暗器無法近身,而且攻勢極為猛烈,寓守於 攻,已獲劍道三昧,藝業不等閒。   柴哲向左閃,避招閃至側方偏門,伸劍便點。第一次與人拚命,他居然冷靜從 容,智珠在握,這都是六年來嚴格訓練的成效。   九疑山主身形疾轉,揮劍急接叫:「乳臭未乾……﹒哎……」   他想削斷柴哲的劍,便忽略了封住身前要害,劍剛接觸,語聲未落,柴哲已抓 住機會,左手射出了一枚六寸長的三稜鐵翎箭。   柴哲在暗器上下苦功,縹緲神龍對發射術的要求別嚴格,不但要明發,更要求 暗發,將武林發射暗器的規矩完全不予置理,務必要求發則必中,不論時地明暗能 射中便可。   對技巧、勁道、辨位、心理預測等等,皆有獨到見解,手眼心神意控制如一, 在三丈之內,幾乎連飛蠅也可射落。   在眾多的暗器中,他對三稜鐵翎箭有獨到的功夫,不發則已,發射必中。   對方平白無故殺了幾個苗人,已激起了他的憤火,但是第一次出手向活生生的 人發射暗器,心中畢竟有點難以安靜,心念一動,原本射向心坎的鐵翎箭,改向下 移,射入九疑山主的左肋下。   九疑山主太過倚賴寶劍,反而被寶劍所累,想撤招自救巳力不從心,上身一震 ,踉蹌止步。   「噹!」柴哲的長劍自中而斷,劍身墜地響聲鏗鏘。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逞威過荒】   柴哲疾退八尺,舉著斷劍臉色泛青,他看到自己的鐵翎箭插在對方的助下,對 方的痛苦表情,令他心中發虛。   雙方交手,接觸快,結束也快,快得出乎眾人意料。   九疑山主的四位同伴大驚失色,做夢也未料到藝業列一流高手的九疑山主,竟 然被一個少年入、照面間便去垮了,想插手相助也力不從心。   有兩位大漢反應甚快,突然挺劍疾衝而上,相距在三丈外,身形一動,便欺近 至丈內了。   大公子突然載出、拔劍、出招,但見劍虹一閃,龍吟震耳,奇快絕倫地從兩人 身前掠過。   三支劍皆迅疾地閃了兩次,沒有撞擊交接的機會,交錯時如電光一閃,人影倏 然靜止。   大公子掠出丈外,旋身屹立,徐徐收劍歸鞘,虎目中冷電炯炯。   兩大漢先是僵在原地,然後上身前屈,「噹」一聲丟掉長劍,臉上肌肉猛烈地 抽搐,眼珠子似要突出眶外。伸出顫動著的手,掩住鮮血溢湧的心坎,發出一聲可 怕的呻吟,「砰砰」兩聲,先後仆倒在地。   大公子向剛動腳突又站住的另兩名大漢,陰森森地說:「如果你們不橫劍自絕 ,在下便將你們擒住,交給苗人處治,如何打算,給你們片刻衡量。」   九疑山主強提真氣,向回路撒腿飛逃。   大公子冷哼一聲,向柴哲說:「動手相搏,不是他死就是你活,要就不動手, 動手便有敵無我。你這種婦人之仁的念頭要不得,總有一天會枉送掉性命。去,提 他的頭來見我。他那把宵練劍乃是神物,你將進入突荒,亟須寶劍防身,拿來留為 己用好了。」   柴哲不敢不聽,應喏一聲舉步急迫。   兩名大漢當然不肯橫劍自絕,其中一人揚劍怒叫:「生有時死有地,咱們拼了 。」   大公子緩緩拔劍,冷笑道:「在下成全你們就是。」   「荒山絕域,想不到隱虎藏龍,你閣下尊姓大名,為何要替這些該死的苗人出 頭?」大漢憤然問。   「你們已是將死的人,不必多問了。」   「你也是漢人,血比水濃,你怎能助苗人殺死我們?」   「在下是這兒的主人,豈能不管?上門殺人,在下豈能置之不理?殺人償命, 欠債還錢,你們殺了五個人,必須用五條命償還。哼!你們的綠林雄風到何處去了 ?」   兩大漢知道希望已絕,互相打眼色示意,左右一分,挺劍迫進。   大公子冷然屹立,劍垂在身前,若無其事地輕輕拂動,虎目神光似電,流露著 陰狠殘忍的神色,陰森森地緊吸住對方的眼神,在氣勢上,他已取得絕對優勢。   兩大漢漸近,一丈、八尺了。   「吠!」右首的大漢怒叱,劍出「長虹貫日」搶制機先進招,攻勢十分凌厲。   左面的大漢劍出「大地皤龍」,身劍合一瘋狂進去,配合著同伴的攻勢,向下 盤招呼。   大公子像是泥塑木雕的菩薩,一直未曾移動分毫,直至來劍行將及體,在間不 容髮中向後倏退,劍虹一閃,已退出丈外去了。   「噗!」有物墜地,原來是右面大漢持劍的右手,齊肩而折,手雖墜地仍然緊 緊地握住長劍不放。   「啊……」大漢踉蹌止步,搖搖欲倒,看到腳下的手臂,狂叫一聲扭頭狂奔。   只奔了五六步,迎面截來一個咬牙切齒的苗人,苗刀指向他的胸口,等他向刀 尖上撞。   大漢已痛得渾身發緊,看到了迎來的苗刀,先前鼓勇逃生的勇氣迅即消失,雙 腳支持不住,向側便倒。   苗人衝上,大叫一聲,刀背「噗」一聲敲擊在大漢的背脊上,趕上一腳踏住, 再一刀背擊在大漢的腿上,大漢狂叫一聲,失去知覺。   另一名大漢見同伴先挖斷臂,嚇得魂飛天外,撒腿便逃。   眼前人影乍現,到尖光華耀目,大公子已在面前迎候。   他再次扭身奪路,大公子仍然先一步截住去向,用劍尖等著他,向他嘿嘿明笑 道:「落在苗人手中,你將死得更慘。」   他大吼一聲,臨危拚命,連人帶劍瘋狂前撲,不理會大公子的劍,想拼個兩敗 俱傷,希望扳回老本。   大公子早看出他的心意,長劍一振「鋒」一聲暴響,劍被震開,大漢收不住勢 ,仍舊踉蹌前衝。   大公子突然飛起一腳,「噗」一聲踢在大漢的小腹上。   「哎……」大漢厲叫,身軀一頓,扔掉劍以手掩腹,屈曲著栽倒在地叫號。   大公子收了劍,用苗語向附近的苗人道:「人交給你們,抬走。這幾個人是匪 盜,不必送官了。」   苗人千恩萬謝地叩頭,狂呼厲叫著抬著所有的死人和活俘虜,奔回木寨。   大公子沿小徑向柴哲追人的方向舉步走去,自語道:「怪!這孩子怎麼還不轉 來?」   柴哲急迫九疑山主,他的輕功超塵拔俗;腹肋插著箭的九疑山主怎逃得掉?他 只想讓九疑山主自己倒斃,免得將活生生的人頭砍下,未免太過殘忍,也心中發毛 ,因此造了里餘,仍不想跟上。   鐵翎箭長有六寸,如用扔手訣打出,勁道最強,用彈字訣,勁道差些,但令人 無法預測,防不勝防。   九疑山主在極近的距離中箭,用任何手法發箭皆吃不消,箭人體三寸餘,箭尖 深入內腑,如在旁人來說,最多只能支持十來丈之遠。   這傢伙很能忍痛,一手按住創口,不讓箭尖在腹內震動,一手提著劍,沿小徑 狂奔逃命,居然支持了里餘而不。   小徑通過山角的一座樹林,九疑山主一面向林中狂奔,一面滿頭大汗虛脫地厲 叫:「窮寇莫……莫追,不……不要追……追來……」   柴哲跟在他身後兩丈左右,叫道:「你殺了人,殺人償命,你逃不了的。」   九疑山主奔至林綠,實在支持不住了,猛地靠在一株樹幹上,回身伸劍喘息著 叫:「咱……咱們好……好好……商量……」   柴哲輕拂著斷劍,站在兩丈外搖頭道:「沒有商量,你得替那幾個可憐的由人 償命,不然他們在九泉下難以瞑目。」   九疑山主滿頭大汗,臉色死灰,怪眼兒要暴出眶外,渾身在抽搐,喘息如牛, 不死心地叫:「我……我帶有不少金珠,給……給你。」   「金珠買不了你殘忍殺死的人命。」   「我……我願做……做你的奴……奴僕。」   「在下沒那麼大的福氣。」   「寶……寶劍給……給你,放……放我一條生……生路。」   「你死了,劍同樣是我的,你這人怎麼這樣糊塗、「咱……咱們同……同是漢 ……漢人……」   「苗人同樣是人,他們家中有妻有子。」九疑山主坐倒在樹下,仍然伸出抖動 著的劍戒備,叫:「在下錯……錯了,給……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機會。」   「死的那幾個苗人,他們已沒有復生的機會了。」   九疑山主知道絕望了,厲叫道:「要命就……就拿去,來……吧!」   柴哲徐徐舉步接近,苦笑道:「不是在下要殺你,只因為你已殺了無辜的人, 殺人償命,理所當然。同時,在下奉命要你償苗人的命,無可奈何,你就從命了罷 。」   「那……那麼,你……你也無……無權執法,我……我殺了人,你……你只能 將……將我送……送官究……究治。」   「這樣吧,在下將你送回苗寨,由他們將你送官。」   「不!不……不……」九疑山主尖叫。   送回苗寨,那還了得?首人可不願同官府打交道哩!他們生活在物競天擇的環 境中,講的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報復還報復。殺了他們的人,他們豈肯善了 ?他們不將九疑山主凌虐至死才怪。   驀地,東西的岔道中傳來陣陣人聲,有人用漢語說:「且到前面的苗寨問問, 按行程,他們該到了這附近了。希望他們別抄近道,錯過了可要誤事啦!」   九疑山主心中狂喜,叫道:「救命!救……命哪!」   林太密,而且人聲傳來處被山壁阻住了視線,聽得到人聲,看不見人。   柴哲怕耽擱得太久,大公子責怪下來,吃不消,立即急走兩步欺進。   九疑山主一聲厲叫,一劍揮出。   柴哲倏退一步,劍尖從胸前一閃而過。等劍尖過後,他重新欺進,一閃而入, 伸腳踩出,「噗」一聲踩中九疑山主握劍的手,斷劍橫拍,「啪」一聲拍中九疑山 主的左肩外側,九疑山主的一雙手都軟癱了。   他俯身探手,兩指扶住箭尾向外一帶,箭應手而出,帶出不少血肉。箭尖的倒 刺雖短,但仍然是倒刺,硬行撥出,鐵打的人也吃不消。   「啊……」九疑山主狂叫,向後躺倒,滑跌在樹旁,爬不起來了。   柴哲正待伸手奪劍,林中人影紛現,喝聲震耳欲聾:「住手,你好大的膽子。 」   柴哲聽聲辨位,知道來人還在六七丈外,不必顧忌,伸手奪下宵練劍,低喝道 :「老兄,九幽鬼王目下在何處?」   九疑山主痛得呼吸似要窒息,無法回答.只能放聲厲號,在地上掙扎。   人影飛撲而來,怒嘯聲震耳,三個男女的身影撲到,有劍嘯聲人耳。   柴哲飛退八尺,伸出冷電四射的官練刻,喝道:「慢來,先別動手。」   撲來的共有三個人,兩男一女,男的皆穿著青勁裝,一個是年約半百的中年人 ,一個是二十餘歲年輕壯士。   中年人佩著一把鬼頭刀,相貌威猛,健壯如獅、青年人中等身材,綽劍在手, 生得粗眉大眼,倒也一表人才。   另一個是穿紫色勁裝的十六七歲年輕女郎,繡帕包頭,勁裝襯得健美的身材玲 成透凸,酥胸高挺,小腰一握,腳下的小蠻靴帶著鋼尖兒。瓜子臉,一雙秀目清澈 如深潭,臉蛋紅樸樸,瓊鼻櫻唇,好美。   來得最快的是紫衣女郎,手中的長劍光華四射,亮晶晶光可鑒人,是經過精工 打磨吹毛可斷的寶劍。   紫衣女郎來得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面撲上出招一面叫:「先卸下你的手再 說。」   柴哲轉劍鋒用劍脊,拂出接招,「掙」一聲暴響,架開了朱劍,退後一步叫: 「有話好說。」   柴衣女郎被震得側移一步,不由柳眉一挑,叫:「打了再說……咦!你不像是 殺人的兇手。」   柴哲哼了一聲說:「你怎麼說話如此冒失?」   柴衣姑娘看清了柴哲英偉照人的身形臉龐,本來有三分好感,被柴哲的話一激 ,登時粉面一沉,一聲嬌叱,又是一劍點出。   柴哲不能不接,再退兩步架開第二劍叫:「你真要打了再說?」   「本姑娘從不虛言。」紫衣女郎大怒,第三劍隨聲攻到。   中年人與青年人左右一分,一個去照顧九疑山主,一個替女郎押陣。   柴哲閃身避招,躲過第三劍,神態從容,閃避的身法輕靈飄逸,從劍尖前脫身 ,身法十分美妙,退到一旁叫:「問清再打好不?」   「廢話:」紫衣女郎叱喝,轉身跟到。   柴哲繞樹游走,一面說:「讓了你三劍,你該心滿意足了。」   女郎更為光火,一聲嬌叱,奮勇搶進連攻五劍之多。   柴哲也怒火上沖,兩人一雙寶劍,在林中展開了所學,雙方半斤八兩,僵持不 下,罡風厲嘯,劍影飛騰,互不相讓,八方追逐,雙劍的撞擊聲不時傳來。雙方都 愛惜自己的兵刃,只用劍脊招架而不敢用劍鋒。   用劍的人,很少用劍鋒硬接硬架,假使劍上出現了缺口,可就得花三兩天工夫 去磨刻了。   激鬥近五十招。柴哲在二十招之後,便穩下來了,守多攻少,他不希望將這位 打抱不平的橫蠻女郎傷在劍下。在劍術造詣上,他比女郎高,女郎想傷他,似乎成 算不大。   中年人扶起九疑山主,看了腹助的傷口,搖搖頭說道:「傷了內腑,創口深而 大,沒救了。」   「救……救……」九疑山主用幾乎難以聽聞的聲音叫。   中年人走向惡鬥中的人身側,沉聲叫道:「青年人,丟劍投降,不然,休怪在 下心狠手辣。」   柴哲冷笑一聲,閃開女郎的兩劍急攻,閃至一株巨樹後,叫道:「先叫這位姑 娘住手,在下有話說。」   女郎攻了五十餘招,仍未能得手,激怒得粉面泛起重重殺機,繞樹追逐尖叫道 :「沒有人要聽你的。」   青年人拔劍叫:「這廝用游鬥術,必須加以圍攻。」   中年人也拔刀迫進,三方合圍,怒道:「如不投降,休怪咱們倚多為勝。」   柴哲把心一橫,不再走避,擺脫紫衣女郎的糾纏,到了樹木疏落的地方,朗聲 道:「你們如倚仗人多圍攻,休怪在下用暗器傷人。」   仍然是紫在女郎搶先進攻,她的身法比兩位同伴迅捷,急速衝到,招出「指天 劃地」,兩劍分攻上下盤叱道:「你嚇唬不了人。」   柴哲大感不快,一聲暴叱,硬接來招,來一記「天地分光」,錚錚兩聲暴響, 拆解攻來的兩劍,乘勢切人,招發「騰蛟起鳳」,劍尖上升,指向女郎的胸腹交界 處,排空直人。   柴衣女郎吃了一驚,扭身撇劍封架,向側急閃,劍尖間不容髮地掠過她的肋下 ,嚇了她一大跳。   中年人趕到,鬼頭刀火辣辣地捲入,「喇」一聲一刀攻向柴哲的左後腰,刀光 如匹練。   青年人也招出「穿針引線」,劍虹射向柴哲的右後助。   柴哲大喝一聲,向右前方一閃,扭身右旋劍化「神龍擺尾」,「錚」一聲架開 了身後襲擊的長劍,立還顏色,反腕拂出,搭向青年人的右肩,快逾電光石人。   青年人大吃一驚,沒想到久鬥後的柴哲仍能架開他的劍,更未料到反擊來得如 此迅疾,想運封封架已來不及了,只好冒險左閃。   劍虹從身側揮落,右肩外側衣裂皮傷,被削掉一塊兩寸方圓的布帛,鮮血沁出 。   中年人一招落空,進步逼上,出招搶救青年人,阻止柴哲乘勝迫攻,鬼頭刀拍 出「攔江截斗」,同時暴吼:「納命!」   柴哲突然仆倒,鬼頭刀在背部上空急掠而過,危機間不容髮。人未著地,劍已 拂出,冒險反擊中年人的雙腳。   中年人沒料到他反應如此迅捷,百忙中向上急躍避招。   柴哲身軀著地,立即挺身躍起。   糟了,紫衣女郎已經惡狠狠地撲到,抓住機會就是一劍,刺向他的背心。   他眼角已看到紫影撲到身後,危機臨頭,他別無抉擇,再次冒險,上身前儲, 雙腳下挫,高不過三尺,屈身暴退。紫衣女郎的劍,從他的頂門上不足三分利過, 他左腳後伸,猛地一撥一勾。   「哎……」紫衣女郎左腳被絆,立腳不牢,重心頓失,扭身便倒。   柴哲人如怒豹,大旋身信手就是一掌,「噗」一聲反劈在紫衣女郎的左肋上, 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接著反手扣住女郎的左手小臂,左腿斜撥,頂住女郎的背腰,左手一板便將女 郎扳得向後倒,倒在他的左跨旁,擒住了。   「誰敢動手?」他揚劍大吼。   人影靜止,變化太突然,誰也搶救不及。   中年人臉色大變,惶然叫:「你如果傷了我家姑娘,必將粉身碎骨。」   柴衣女郎的手臂被反擔著,屈著雙膝,半倚躺在柴哲的左腿外側,反抗無力, 羞憤地尖叫:「放手!放手!你……」   柴哲冷冷地哼一聲,陰森森地說:「一命換一命,我怕什麼?管閒事不問情由 ,豈有此理。」   「柴哲,放手,不可無禮。」北面突然傳來大公子的喝聲。   柴哲擒制住柴衣女郎,取得優勢,聽到大公子的叫聲,心中一怔,習慣成自然 ,本能地遵命鬆手,釋放紫衣女郎。   糟了,他雖不敢不遵大公子的吩咐行事,紫衣女郎卻不理會這些。這位美麗的 母大蟲劍已被震落,雙手剛恢復自由,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手便是一掌,「叭」一 聲掌背狠狠地抽在柴哲的左頰上。   柴哲驟不及防,貼身而立,做夢也未料到紫衣女郎出手襲擊,想躲也躲不掉來 不及,結結實實挨了一掌,打得他眼前發黑,身形一顛。   他無名火起。俗語說:打人不打臉,挨耳光的滋味最難受,被打的人覺得這是 最難堪的羞辱。   同時,一般說來,練武人的臉面.是不可能被人擊中的,被擊中了.這表示對 方定是高明百倍的高手。   紫衣女郎的藝業,比他相差甚遠,平白挨了一掌,自然感到臉上無光,羞憤交 加,也怒火上沖,不假思索地一腿掃出。   「噗」一聲響,掃在紫衣女郎的後臀上,毫無君子風度。   「哎……」柴在女郎驚叫,向前仆倒。   「我該宰了你。」他口不擇言地咒罵。   紫衣女郎雙手著地,立即一躍而起,轉身向地上的劍縱去,俯身抓劍。   柴哲也到了,伸劍一挑,將女郎遺落的劍挑飛至三丈外,沉叱道:「你再要是 撒野,在下可不饒你。」   紫衣女郎總算服貼了,側躍八尺,粉臉繃得緊緊地,氣得柳眉倒堅,杏眼圓睜 。   中年人和青年壯士迎著緩步走近的大公子抱拳行禮,中年人笑道:「家主人接 到少寨主傳來的鴿書,命屬下前來迎接,猜想少寨主可能到了這附近,果然接到了 。」   轉身向柴哲一指,又笑道:一這位小哥定是少寨主的師弟哲哥兒了,果然了得 ,少公子有他相助,等於。是多了一條臂膀。如果少寨主晚來一步,我家小姐可有 苦頭吃了。」   「不准你笑。」紫衣女郎尖叫。   「好,不笑,不笑,三小姐,這總可以吧?」中年人忍住笑說。   大公子笑道:「易弘兄與令郎前來相迎,兄弟真不敢當,謝謝。三小姐怎麼也 來了?」   「我為何不能來?」紫衣女郎沒好氣地說,氣鼓鼓地狠狠盯著柴哲。   大公子呵呵笑,說:「不打不成相識,自己人嘛,等會兒我叫師弟向你陪禮就 是,可以了吧?」   「誰希罕?」紫衣女郎悻悻地說。   「柴哲,過來,我先替你引見。」大公子向柴哲道。中年人姓易名弘,青年人 是他的兒子易英。至於他父子倆的身份,大公子未加說明,僅要柴哲稱易弘為易大 叔,稱易英為易兄而已。   紫衣女郎姓很怪,複姓端木,芳名紫雲,排行三,所以要柴哲稱她為三小姐。   柴哲置霄練劍在地,——一向眾人行禮,不敢多問。   引見畢,大公子向易弘笑問:「大水沖倒了龍王廟,你們是怎樣打起來的?」   「你那寶貝師弟任意殺人。」三小姐餘怒本息地叫。   大公子呵呵笑,接著臉一沉,向柴哲厲聲問:「你為何不解釋?說!」   「這……這……」柴哲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大公子可怕的臉色,給予他無比威 脅,想說也說不出來。   三小組先是一怔,接著有點恍然,看了柴哲的神情,不由心中一軟,向大公子 叫:「昌哥,你那麼兇幹什麼?」   「我要他說明。」大公子改容笑道。   「說就說好了,何必擺出那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喝!你還幫著他說話?」   三小姐臉一紅,撇撇小嘴說:「你的師弟,我為什麼要幫他說話?」   「他即將交由伯父使喚,我在一年半載中管不著他了。」   「那你還兇什麼?那人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個綠林悍喊,九疑山主李罡。他的垛子窯被九幽鬼王搗毀,帶了四個 手下到叢桂山苗寨,想在叢桂山另起爐灶,屠殺了五個苗人,對我語出不遜,因此 我叫柴哲收拾他,柴哲出手心中不忍,致被他逃來此地,不想碰上了你們。」   易弘呵呵笑,接口道:「也只怪我們多事,不由柴老弟分說,逼著他動手,我 們三人也無奈他何呢!令尊調教出來的高徒,果然不同凡響,名師出高徒,誠屬不 虛。   「三小姐怎麼也來了?愚兄大感光彩哩!」大公子笑問。   「哼!別臭美,我可不是接你來的。」三小姐撇著嘴說。   易弘接口道:「我家小姐是順道前來的。早些天,昭毅將軍的一位侄子,又和 滄埠的人械鬥,誤傷了咱們前往排解的人。三小姐與大、二兩位公子前往彈壓,總 算暫告解決。三小姐對此事十分關心,所以不時巡視各地。看看這些死苗子是否仍 想蠢動,因而順便來了。」   這一帶的苗人,大都姓彭,往往互相仇殺,經常械鬥。其實,他們該是同族相 殘。   本朝初年,彭萬里任保靖宣慰司的宣慰使,俗稱土司。彭萬里死後,孫彭藥哈 件嗣。但彭萬里的弟弟彭黎谷膜的兒子,彭大蟲可宜策動苗民,向堂佳奪權,殺了 彭藥哈件,事發被逮,死在獄中。   之後,彭藥哈件的叔父主政,傳於彭南木柞、孫彭顯宗曾孫彭仕現。而彭大蟲 可宜的兒子彭忠,孫彭武,曾孫彭勝祖,玄孫彭世英,亦各自為政,兩房子孫成為 世仇。   昭陵將軍,叫彭草臣,屬於彭藥哈件的一支,掌宣慰使,三十三年帶了三千苗 兵到蘇州征倭,三十四年擊潰倭寇於王江徑,功封昭陵將軍,又加封右參政,這恐 怕是苗人任官最高的官階了。苗人對右參政不感興趣,仍叫他昭陵將軍。   埠,是彭大蟲可宜的一支族人所居住的地名。目前的首領是彭良臣,良臣的父 親彭惠,官至湖廣參政,彭良臣襲位,官位與昭陵將軍不相上下,旗鼓相當。兩家 各擁族人,動不動就導仇報復,砍殺不休。而他們對侵入山區,在山區生根的漢人 ,反而置之不問,便宜了那些入山亡命的漢人。   保靖的實際統治者,目前是昭陵將軍,他的家在兩江口,而兩江口前一個統治 者是彭惠,因此彭良臣不甘心,爭奪兩江口可說是械鬥的導火線。   大公子對南人的恩怨不陌生,苗區二十二個大村寨,有七寨接近大天星寨,七 寨中三寨屬彭良臣,四屬昭陵將軍,雙方勢均力敵,但卻不敢公然械鬥,深怕招來 大天星寨的干涉,導致可怕的懲罰,因此表面上仍保持平靜,維護相安無事的局面 。   大公子冷冷一笑說:「這些人不知死活,早該重懲他們的。如果再鬧下去,恐 怕會故事重演,連累了咱們,威脅咱們的安全哩!想當年,彭惠與彭九霄雙方大決 鬥,纏了五六年,死傷上千,驚動了朝廷,大軍蒞境彈壓,山區中外人全被遷走。 萬一再來一次大決鬥,咱們必將被逼出山區另起爐灶,十載心血將盡付東流,所以 為咱們自身計,千萬不可姑息才是。」   「家主人也曾經想到嚴懲以示炯戒,無如昭陵將軍與永順宣慰使彭翼南皆在江 浙剿倭,他們功在國家,咱們豈能屠殺他們的子弟,亂他們的鬥志?因此,必須等 他們回來以後,再徹底解決。閒話少說,咱們該走了。」   大公子不再多言,向柴哲說:「向三小姐道歉,準備上道。」   柴哲不敢不依,抱拳向三小姐行禮道:「剛才多有得罪,三小姐請海涵。」   三小姐嫣然一笑,惡作劇地問:「怎麼?就這樣算?」   柴哲忍著滿腔怒火,沉靜地說:「在下不知姑娘的身份,不知不罪,況且錯處 並不完全在小可,姑娘務請包涵些兒。小可已向姑娘致歉,但不知姑娘要怎樣道歉 才滿意?」   他的語氣自然不會馴順,三小姐又光火啦,不悅地叫:「你的意思是說,錯處 在本姑娘了?」   「小可並沒有這個意思。」   大公子虎目一翻,怒叫道:「你怎麼啦?還想惹事不成?」   「大公子……」柴哲抽著冷氣叫。   三小姐神色又變,接口道:「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計較,口頭上道歉不能表示 歉意。」   「姑娘之意……」柴哲無可奈何地問。   「把你奪來的劍送給我,怎樣?願不願意?」三小姐問。   還用問願不願意?柴哲乖乖地將劍奉上,說:「這把創名叫宵練,是古殷帝三 寶之一,當然這把劍並非原物,但確是削鐵如泥的神劍,請收下。」   「你捨得?」   「小可年歲甚輕,不配使用此劍。」   「你不說謊?」   「這是小可由衷之言。」   三小姐噗嗤一笑說:「你很大方,我反而不好意思要你的,轉送給你好了。」   柴哲心中暗恨,被人作弄的滋味真不好受,本想當面擲給這位橫蠻的女人,但 卻接觸到大公子冷峻的目光,不敢妄動,說:「謝謝三小姐。」   大公子說聲「走」,由易弘父子領先,三小姐居三,柴哲斷後,拆入另一條小 徑。   柴哲愈想愈火,踏人小徑,立即將宵練劍向茂草中一拋,心說:「柴某再踐, 也不要這種代表恥辱的禮物。   寶劍墜落聲驚動了他前面的大公子,扭頭一看,首先便發現宵練刻不在他的手 中,不由臉色一變,沉聲問:「什麼?你把劍丟了?」   柴哲臉色平靜,欠身答:「是的,弟不需寶劍。」   易弘父子止步。三小姐粉臉變了色。   「你說什麼?」大公於厲聲問。   「小弟年歲甚輕,無德無能,不敢使用此刻,免遭天譴,也怕象因齒焚身,引 人覬覦是禍非福,所以不要。」柴哲平靜地說。   「這是三小姐送你的,知道麼?」   「小弟已領了三小姐的情,既然送給小弟,便是小弟之物,小弟有權取捨。」   大公子怒火上沖,猛地手起掌落,「劈啪」兩聲暴響,給了他兩記陰陽耳光, 打得他連退三步,然後怒吼道:「你這小畜生膽大包天,你……」   三小姐粉臉鐵青,卻用壓抑的嗓音搶著說:「昌哥,不必難為他,弘叔,請將 劍抬回,這把劍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說完,領先走了。   大公子看到了柴哲馴順外表下所隱藏的剛強性格,不由暗懷戒心。   申牌初,他們到了一處奇峰圍繞的山谷,小溪中流,古林參天,青山翠谷碧水 中,隱藏著一座莊院,四周風景統麗,滿谷生長著奇花異草,上空飛舞著彩禽,地 面鹿群在草木中消樣,見人不驚.好一外和平各供的卅外桃源。   可是,柴哲卻發覺谷中各處皆隱伏著危機,外人如果妄行闖入,必將大鍋臨頭 。   在院確像一座大花園,每一棟宏麗的房屋,內有盆景點綴,外則花木扶疏,一 亭一台,皆佈置得精而雅,別具匠心,華而不俗。   在中的人不論男女老少,皆是城市中大戶人家的裝束,完全不像是苗區中的土 著漢人。   同時,他們不帶兵器,看不出是武林大豪的任院,一切都顯得和平、安詳、靜 溢。   迎接他們的人,是一位年約花甲,方面大耳,相貌慈和的人。穿一襲錦袍,像 一位地方士紳。   在旁伺候的青衣健僕可不少,前前後後共有二十四名之多。   大公子急趨階下,向站在階上的花甲老人長揖施禮道:「伯父你好。小侄奉家 父之命,將柴師弟帶來了。」   「呵呵!賢侄辛苦了,請入廳一敘。」花甲老人笑答。   大公子向柴哲示意說:「師弟,見過端木老伯。」   柴哲上前一躬到地,說:「老伯萬安。小侄柴哲。」   三小姐已在大公子行禮時走了,只有易弘父子仍在身後跟隨。花甲老人不住向 他打量,含笑道:「老朽端木鷹揚,令師與老朽是知交。聽令師說,你的藝業倒還 過得去,而對蒙番語言成就斐然。老朽有件事需至西番一行,因此借重你前往相助 一臂之力。昌賢侄,你們都乏了,且人內先進食,等會兒在書房商議,請進。」   掌燈時分,一名青衣健僕領著兩人踏入書房,書房中的檀木書案兩側,已有六 個人相候。   端木鷹揚坐在錦墩上,身後站著一個年約三旬,臉如冠王、英俊出群的壯年人 ,穿一襲青袍,挽髮結,背手而立,臉含微笑,氣概不凡。另一人是三小姐,她神 色有點不豫。   案左坐著兩個人,上首是一位年約花甲、留山羊斑白鬍子、鷹目炯炯的老人, 鷹鼻薄嘴唇,臉上瘦削無肉,臉色黃中帶責,像個病鬼。   另一人是個四十左右的黑凜凜虯髯大漢,坐在那兒像一座鐵塔,暴眼滾圓,兇 光四射。   右首也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年約三十上下,蛋形臉,笑意經常掛在口 角上,劍眉虎目,一表人才。   女的年約二十五六,梳高頂髻,眉目如畫,眼角眉梢流動著春意,瓜子股晶瑩 紅潤,一雙水汪汪的鳳目,具有勾魂攝魄的魅力,凹凸分明的胴體極為惹火。穿一 襲罩坎肩的春衫,碎花水湖綠長裙,像大戶人家的青春少婦,顧盼之間,蕩漾著成 熟的少婦風情。   大公子領先進入,眾人皆站起含笑相迎。花甲老人的目光,落在大公子身後的 柴哲身上,口中卻向大公子招呼道:「少寨主辛苦了。那位可是令師弟柴哲麼?」   大公子先向端木鷹揚行禮,笑道:「正是敝師弟柴哲。諸位久等了。古叔一向 可好?」   柴哲少不了隨著行禮,泰然地一笑。   端木鷹揚指著案前端的兩張錦墩,含笑道:「兩位請坐,我先替柴哥兒引見。 今後,柴哥兒與諸位將有一段一時日相處,彼此之間也可有個照應。」   三小姐身側的青年人,是她的二哥端木長風。   花甲老人姓古,名靈。   虯鬚大漢姓文,名天霸。   英俊的壯年人叫白永安。美少婦名杜珍娘,顯然並未冠以夫姓。   柴哲尚未在江湖走動,因此不知這些人的身份。主人端木鷹揚未進一步引介, 他也不敢問。在這些人中,他的地位極為卑微,沒有他說話的份兒,而且他也懶得 說。   落座畢,端木鷹揚命三小姐在書櫃內取出一卷羊皮精製手卷,一疊紙方,全部 堆放在案上。   端木鷹揚首先取過紙方,取出六張圖像,每張繪了一個人的全身像,繪工甚精 ,鬚眉畢現。他將六張人像在案上攤開,說道:「你們先看看,認清圖上人的相貌 。熟記他們的姓名特徵。其中三人除了柴哥兒之外,諸位告不需要記憶,原是熟人 。留意這位姓沈的青年人,遇上了提頭回報。其他五人,除了謝龍韜與金宏達兩個 白蓮教徒之外,最好能活擒解回,相信諸位定能辦到。」   柴哲聰明絕頂,過目不忘,記性特異,只消看上一眼,便可記住六人的臉貌。   姓沈的圖像,是一個方面大耳的青年人,圖上寫著:「沈襄,二十餘歲,浙江 會稽人。   臉形方,身高六尺。」   另兩人書明是白蓮教徒,姓名是謝龍韜、金宏達。皆是四十上下的壯年人,孔 武有力,善用妖術。   端木鷹揚所指的三個熟人,只寫了姓名。高峰、夏五湖、雲浩。看相貌,皆是 壯年人。   雲浩年輕些,約在三十歲上下。   端木鷹揚收了圖像,打開手卷,說:「當年營國公李文忠隨徐大將軍北征,輕 騎直搗大漠,兵進上刺河,血戰聘海,盡奪雲大帥哈刺的輜重,歸途迷失道路,至 桑哥兒麻,飲水已盡,麾下將土渴死者甚多,不得不丟棄部份輜重。幸而曹國公的 戰馬跪地長鳴,泉水湧出,得以全師而還,而且獲俘元人家屬一千八百四十人之多 ,解往京師(南京)。元人俘虜中,有一位是元太師哈刺的隨從,帶了這卷庫庫楚 所繪的河源圖,這圖便流落南京,十餘年前輾轉落在我手中。庫庫楚乃是篤習之弟 ,篤習是元朝八勇士之一,官拜招討,在至元十七年,奉命佩金虎符深深河源,繪 圖而還。身歷窮荒萬里,算是第一個到達河源的人。庫庫楚是從乃兄的原圖繪下的 副本,曾經將這幅圖借給翰林學士潘昂霄,潘根據此圖,撰《河源志》傳世。這部 《河源志》目前在宮廷,無法弄到手。圖全是蒙文,只有柴哥兒可以看得懂。這圖 是稀世至寶,我不能讓你們帶著走。因此,給你們三天工夫,由柴哥兒用羊皮繪一 幅簡圖,一面繪,一面告訴諸位沿途的重要形勢,以加強記憶。」   柴哲仔細審視河源閣,良久,說:「這幅圖,恐怕不是庫庫楚的遺物。」   「你怎麼知道?」端不鷹揚訝然問。   「款識上確是庫庫楚,但地名不對。」   「錯在什麼地方?」   「錯在河源地名。」   「這……」   「家父的一位故友,是留在中原的蒙人,其祖在元朝時曾在宮廷任職,後來從 大都調至江南,元廷覆沒,他便流落在山西落籍,與家父交情不薄。小侄曾隨他學 蒙文,略知河源的掌故。元人稱河源為鄂敦諾爾,鄂敦,意即漢語星宿,諾爾,意 為海。而這幅圖,卻稱鄂敦地拉,他拉的意思是水灘。星宿海與星宿灘是不同的, 前者是官方的記載,後者是民間的傳說,可知繪圖的人,並非是官方的人了。」   「你是說,這幅圖沒有用,是假的?」   「假的,但只不是庫庫楚之物而已,用卻有用。」「怎見得?」   「稱呼不同,但圖卻不錯。   「說況看。」   「星宿海下有二湖,蒙人官方稱鄂林諾爾和查林諾爾,這幅圖稱相同,可知道 這幅圖的繪圖人,有時改用口語記載而已。」   「那就好,只要你能看得懂便成。」   「老伯是要小佳傚法古人,往探河源麼?」   端木鷹揚呵呵笑,說:「河源與老朽無關,老朽只要擒殺那六個人。」   「他們在河源?」   「不是在河源,而是可能逃往河源。」   「這……」   「老朽正要將情形告訴你們,那沈襄乃是本莊必欲得之而後甘心的人。由兩個 白蓮教余孽保護他遠走窮荒避禍。謝龍韜與金宏達,是教首閻浩手下的兩名得力臂 膀。   閻浩在蔚州作亂,勾通蒙人,意圖造反。謝、金兩人在蒙人眼中,是了不起的 勇士,可力搏獅虎,妖法高明。前年,謝,金兩人遠出大漠,閻浩在蔚州被教友所 出賣,被擒赴京師,兩人竟敢單騎入京援救。沈襄在錦衣衛拘押,他兩人居然有本 領將人救出。」   「那……誰知道他們逃往河源呢?」柴哲進一步問。   「沈襄深恨蒙人,因此,不可能與兩賊同流合污做漢奸。必定遠走他方安身立 命。」   「在西寧衛可以遁回蘭州,或西出甘涼……」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謝賊的生母是漢人。蒙名叫巴顏魯,番名叫和碩丹 津,沈襄即不願與蒙人為伍,而西寧衛附近全是海寇。海寇的首領目前是是布爾罕 。庫庫諾爾南,是大河,布爾罕為避免仇人的追殺,必定溯河上行,覓地安居,所 以你們需溯河上追。」   庫庫諾爾也叫西海,本是西番地,洪武十六年,長史刺巴歸附。正德四年,蒙 人額伯與阿爾禿廝,與宗族人馬佔據西海,番人被迫向西或南遷,蒙人不時襲擊西 寧衛附近各地,稱為海寇。西海不再是大明的疆土了。   「他們會不會逃入內地呢?」柴哲追問,也表示意見。「不會的,三月間,老 朽獲得消息,說他們已過了積石關,進入喀屯河了。」   大公子大為不耐,沉聲道:「柴哲,你少廢話好不?」   端木鷹揚笑道:「再問老朽也沒有什麼好說了。你們記住:這次你們前往追捕 ,不僅要和他們六人生死相搏,還得與他們的黨羽決死。既要防範官府派去追捕的 密探,又得與蒙、番之人拚命。因此,除非已見到他們,最好不要暴露身份,以免 誤事。」   柴哲心中凜凜,本想說明那是不可能的,在西番地境,自從唐朝大總管李靖, 率侯君集、李道宗等將領,大破吐谷渾,會師大非山之後,從沒有漢人再到過河源 。他們六個人冒死深入,豈能避免與蒙番衝突之理?衝突還能不暴露身份?但他怕 大公子又找麻煩,只好隱忍不說。   「伯父,有多少人前往?」大公子問。   「人多反而不便,由古堂……古兄弟率領,長風、天霸、永安、杜姑娘、以及 你柴哥兒,六個人。本來,我想讓他們帶幾個伴,免得沿途辛勞。但多一個人,必 須多帶一份行李,不如不帶的好,只好辛苦他們了。」   「女兒也要去」三小姐突然說。   所有的人,皆講然向她注視。端木鷹揚惑然地盯著她,久久方說:「你去?你 簡直胡鬧。冰天雪地,六月盛暑尚不宜前往,你能去?絕域萬里,人煙絕跡,你一 個少女……」   「杜姨也是女流,她能去,女兒為何不能去?」   「你能比杜姑娘?不許你胡鬧。」   「女兒……」   「不許多嘴,都是你娘寵壞你了。」端木鷹揚叱喝。   三小姐扭頭便走,到了門旁轉身笑道:「好,爹,女兒不去就是。既然女兒不 能去,在此聽你們議論難受著哩!」   說完,一溜煙走了。   「這丫頭!」端木鷹揚苦笑著自語。   三天易過,第四天一早,六人啟程前往辰州。   辰州端木鷹揚有產業,供奔走的人不但旦已將行囊準備停當,且連六人進入四 川的路引也準備好了。   他們預定的行程,是先進入貴州,北入四川,直超裡松潘衛,便可進入西番地 境。   路引只能申請到成都,松潘衛是邊境,是不許進入的。   反正他們不在乎路引,只不過有了路引,可以減少沿途的麻煩而且。進入松潘 衛,如被官府抓住,有死無生,通番的罪名是殺頭,他們不在乎。   本來,他們可從大江乘船入川,但乘船太慢,追人豈能耽擱,只好走貴州,多 辛苦自己的兩條腿了。   到了松潘衛附近,已是十月杪,松潘高原已是罡風厲號,雪季將臨的時節了。   松潘衛,原由松州與潘州合併而得名,目前也不稱衛,稱松潘等處軍民指揮使 司。   這兩州之間,相距四百八十餘里,番夷雜處,部落散佈其間,猛獸橫行,人煙 稀少,漢人幾若鳳毛麟角,極為罕見,即使有,也是些不怕殺頭的亡命之徒。   過了茂州,沿氓江上行,已是人煙罕見了。   六人戴月披霜,每天以一百五十里的腳程趕路。他們已改穿冬裝,兵刃用布囊 盛著,日用必需品放在百寶大革囊中,背上背了衣服和日用品。在成都,他們已準 備好各項物品,背在身上相當辛苦。   目前。他們已不是武林人物,而是走私販子,運出國境的私貨是茶葉。那時, 以茶易番貨是官營的,由茶馬司經營,以茶易番馬,嚴禁私茶出境,緝獲一律殺頭 。   蒙人與番人口味不同,需茶各異。蒙人喜漢中茶,番人嗜川茶及湖(湖南)茶 。   漢茶味甘而薄,湖茶味苦,刺口破腹,而且假茶甚多。販私茶的人如果不知門 路,保證賠老本。   在四川,查得最緊的地方,有松潘、碉、黎州、雅州、河州(陝)及臨洮(陝 )。   官價易馬量是上馬易茶一百二十斤,中馬七十斤,駒五十斤。番人如不願交易 ,沒有茶喝便會叫苦連天,肚子的乳酪消化不良,甚至可以致命。因此,以茶制戎 秋的政策,沿襲唐宋,明朝管制尤嚴。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番人改向走私販子購茶葉,馬便不入中原。走私 販子的茶葉,不換馬,換紅纓、氈衫、胡椒、蠟、寶石等等。在西番,只有茶葉私 販可深入不毛,番人對這些走私客最客氣,最歡迎。   早些年,由於走私客甚多,有龐大勢力的走私集團與官府勾結,狼狽為奸,從 內地私運大批湖茶出境,與西番接壤的地方尚無甚影響,陝西與蒙境接壤處卻茶價 大跌。   蒙人也不希望馬匹被大明的官兵所用,大漠地帶沒有馬匹,作戰能力自然減弱 ,因此只用其他貨質及劫擄而來的子女金珠交換茶葉,茶價竟落至上馬易茶一千八 百斤。同時,上馬到了官府手中,這些貪官污吏便將民間的贏馬充數,上馬人了私 囊,贏馬交與軍方,以致軍中無馬可用,無法與蒙兵決戰,萬里邊牆處處烽火,遍 地狼煙。   六人由柴哲領先,分為三起,相距百十步,小心翼翼沿官道上行,第二起三個 人,古靈、杜珍娘、端木長風。第三起是文天霸、白永安,負責斷後。   官道沿氓江左岸上行,左面是滾滾奔流的氓江,右面是險峻插天的九頂山。這 兒已是夷境,州北三十里便是水草坪巡檢土司和沙壩安撫司,中間是魏磨關巡檢司 ,把守住這一帶路面,插翅亦難以飛越。   六人都不曾到過邊荒地區,這一帶的地形十分陌生。柴哲在這月餘闖蕩時日中 ,獲得不少經驗,他在成都府已將到松潘衛的路徑概略地打聽得差不多了,官道只 有一條,不可能迷途,唯一可慮處便是怕官兵阻攔。   從茂州至松潘,關卡百數十處,處處都是險要,確是討厭。   他領先而行,已經是巳牌初,雖是紅日當頭,依然寒意甚濃。他穿的是左任夾 衫,手挾裹了長劍的布卷,背著包裹,頭纏白巾,遠遠看去,有點像土著夷人,距 魏磨關尚有七八里,官道繞過一座山嘴,山嘴松柏參天。遠遠地,便看到山嘴上有 人走動,砍木的聲音雜亂,人聲鼎沸。他心中一怔,人多最糟糕,而且不知是些什 麼人,有防范的必要。他這時已不是什麼正當良民百姓,而是沒有身份,帶了十餘 斤茶葉做幌子的販茶私梟,隨時隨地都會發生意外。   他立即用小石在路上寫道:「稍後,探明後進。」這是留給後一撥人看的,寫 完,仍向前走。   山嘴的臨江一面,堆放著十餘株長有五丈,粗可兩人合圍的冷杉。   一條放木小徑,直通向群山深處,數十名夷人,正在砍削一些山籐和伐下路旁 的樹木,建造塔木屋的木排。五六個公人打扮的吏役正不時指揮夷人搭建。   他心中一寬,自語道:「「原來是官府派來采木的人,不礙事。」   他留下可以續進的暗號,大踏步向前走去。眾人都在趕工,誰也沒注意路上的 行旅。   接近至十餘丈,突聽到前面傳出一聲怪叫,一名公役將一名夷人踢倒在地,破 口大罵道:「該死的番子,叫你捆牢靠些,你就粗手粗腳亂搞,籐枝碰上了我的臉 ,你還敢用番語罵我?」   被踢倒的番人約的三十上下,粗壯結實,深目突顴,留著短八字鬍,赤著上身 ,渾身肌肉虯結如丘。   而那位公役生得五短身材,貌不驚人,出其不意出腳襲擊,居然將健壯如牛的 番人踢翻了。   人聲倏靜,所有的人皆停下手中活計,向出事處注視。所有的夷人,皆怒目而 視,可是卻不敢走近排解。   被踢倒的番人狼狽地爬起,抑制著滿腔怒火,用相當流利的漢語說:「我已經 告訴你請你走開的,並沒有碰傷你,何必踢我?未免太不講理。」   話剛落,過來一名提著皮鞭的公役,手起始落,「叭」一聲暴響,迅疾地一鞭 抽在番人的背腰上,拖著鞭怒吼道:「你這廝還敢回嘴?值得太爺火起,再抽你一 頓皮鞭,你就會服貼了。滾回去做工。」   柴哲已經走近,心中直歎氣,大事在身,他不敢上前排解,只好裝作未見,大 踏步而過。   也許是番人平時受夠窩囊氣,這一記皮鞭抽得不輕,抽得失去理智,野性大發 ,一聲怒吼,奮身飛撲,莽牛頭衝勢奇猛,「蓬」一聲大震,將執皮鞭的人撞倒在 地,兩人都倒了。   兩名公役從路旁搶到,兩人都帶了刀,急衝而上,其中之一拔刀怒吼:「這還 了得?該死的東西。」   聲出刀出,一刀背敲在壓住執鞭公役的番人背骨上。   番人「哎」一聲大叫,手腳一軟。   「捆上,吊起他來抽他一頓皮鞭。」另一名公役叫。其餘的番人一陣騷動,向 前逼近在河邊監工的三名公役一看不對勁,趕忙拔刀趕到,三面一分,同聲大吼: 「你們不想活了?散開。」柴哲被夾在中間,進退失據。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一緊。   番人們有些抓住柴刀,有些撈起樹枝做棍棒。有些提著大斧,三十幾個人蠢然 欲動。但被吼聲所攝,腳下遲疑。   兩名公役取來了籐條,捆豬似的將番人的手腳捆上,七手八腳就在路旁的樹權 上將人吊起。   被撞翻的公役抓緊皮鞭,咬牙切齒地怒吼:「該死的東酉,今天不抽你個半死 ,我陳芳就不是人。」   「叭叭叭!」鞭聲震耳,番人的狂叫聲淒厲無比。   其餘的番人再次開始騷動,一名公役大喝道:「誰都不許走開,看看這傢伙受 罰,這就是頑強不馴的結果。打完了,押回關中處治,叫你們的土司前來領人。只 有一個人敢動,那是柴哲。他是局外人,要趕快離開是非地。   一名公役迎面攔住,叱道:「你也不許走。」   他正想發作,卻又忍住了,低聲下氣地說:「公爺,小的是漢人,是過路的。 」   公役怪眼一翻,冷笑道:「你這廝長得清清秀秀,明明是漢羌雜種。衣著很像 竹木坎孫家的人。告訴你,即使你穿了咱們的衣著,仍然是雜種。竹木坎孫家也是 桀驁不馴的人,你可以留下來看看,回去告訴你們的孫土司,他可以向魏磨關的人 撒野,對府城的長官必須服服貼貼。水草坪的人太爺們敢打,你竹木坎的人如不馴 服,太爺同樣對付你們。這叫做殺雞儆猴,你好好看著。」   柴哲莫名其妙,但聽對方的口氣,顯然這班公役是來自府城的人,可能是府大 人奉到京師二部衙門的公文,在這一帶采木。番人野性難馴,這班公役作威作福不 太如意,藉機銜恨報復,並非偶發事故哩!   他無端捲入是非中,實不甘心,到底年輕氣盛,兩句「雜種」罵得他氣往上沖 ,登時臉色一變,不假思索地說:「公爺口下留德好不好?小可確是漢人,不認識 什麼竹木坎孫家。   對不起,小可要趕路呢。」   公役陰陽怪氣地問:「你不是竹人坎孫家的人?」這一帶直至松潘衛,番人雖 未完全漢化,但姓名大多已改了漢姓。竹木坎有八十餘戶,姓孫。水草坪和沙壩安 撫司,姓蘇牟托,姓溫。隴木,姓何。岳希,姓紳。由於漢番雜處,少不了互通婚 媾,所生的子女,大都長得清秀,一看便知是漢番,或稱二番子,缺德的人罵他們 是雜種。漢化愈久,二番子愈多,並不稀奇。   「不是。」柴哲簡捷地回答。   「你不是雜種?」   柴哲忍無可忍,無名火起,頓忘利害,虎目彪圓,正待發作。公役得理不讓人 ,加上兩句道:「你不服氣?你想不要命麼?」   重任在身,柴哲不得不忍下來,怒聲道:「小可是過路的。」   「由何處來?」   「茂州。」   「往何處去?」   「松潘。」   糟了,茂州屬成都府,距松潘遠著呢,普通路引不生效用,需要軍方的特別放 行路引。   公役把車一伸說:「要往松潘,身份必定不等閒,拿路引來,我要查查你的身 份。」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禍來了,躲不掉只好放手干。柴哲冷哼一聲,說: 「你還不配。」   皮鞭在暴響,番人的叫號聲驚天動地,所有的目光,全放在鞭打番人的一面, 忽略了柴哲這一面的糾紛。   公役久處公門,目光犀利,熟悉官場積習,一聽柴哲的語氣,便知不是官府中 人,不怕柴哲嚇唬,陰笑道:「你想唬人?哼!少在太爺面前要花槍。如果你不是 孫家的人,定然是奸細,官司你打定了。」   「你真要看路引?」柴哲笑問。   「大爺不是說來好聽的。」   「好,給你」   「拿來。」公役伸手叫。   柴哲右手一翻,便扣住公役的手腕,左腳絆出順手翻扭向後帶。   「哎呀!」公役狂叫一聲,扭身趴倒在地。   柴哲一不做二不休,一腳踏住公役的背心,手向上抬,「克」一聲響,公役的 左臂斷了,背心被踏,叫不出來啦。   人群大亂,兩名公役狂風似的衝到,吼聲如雷:「該死的東西!你要造反?」   柴哲丟下公役,俯身抬起兩枚小石,喝聲「打」!向後便扔,去勢如電。   奔來的兩名公役驟不及防,聽到喝聲小石已到,不偏不倚正中胸中正的鳩尾大 穴,立被擊昏,「蓬蓬」兩聲大震,幾乎同時沖倒在地,沙石滾滾,直滑至柴哲身 後方行止住,無法動彈。   柴哲轉身抬起滑至腳下的一把腰刀,喝道:「誰不要命,快來。」   七名公役倒了三個,其他四人嚇了個膽裂魂飛,撒腿向南狂奔。   南面山角搶出三個兇神,那是古靈、端木長風、杜珍娘,都是心狠手辣的人。   三人大踏步迎上,四名公役還不知大禍臨頭,毫無戒心地狂奔而至。   古靈手點一根渾鐵蛇紋杖,突然一聲沉喝,杖影閃處,先奔到的兩名公役一聲 不吭,仍向前衝過,古靈的叱喝聲似沉雷:「丟他們下江。」   聲落,兩名衝過的公役突然仆倒,恰被端木長風和杜珍娘接住。原來兩人的喉 部,已被蛇紋杖洞穿,喉碎頸斷,活不成了。   後面的兩名公役大驚,扭頭轉向北逃。   古靈一聲長笑,一閃即至:「噗」一聲一杖敲在落後的一名公役的腦門上,飛 步超越,趕上了最後一名公役,叫道:「你也留下命來。」   公役轉向河灘逃,想跳河逃命,但已來不及了,古靈緊躡在他身後,等他向下 跳的瞬間,一杖掏出,胸背洞穿,「噗通」兩聲水響,公役落水,浪花一卷,人影 急沉。   端木長風和社珍娘泰然地拖了三具屍體,走到江邊信手一丟,像是丟下兩顆石 子,毫不動容。   古靈走近柴哲,笑道:「滅口,哥兒怎地還不動手將他們丟下江去?」   三個公役皆被擊昏,柴哲正想將他們弄醒呢,聽古靈發話要將他們丟入江中, 不由心中一震,趕忙說:「靈老,怎可丟他們入江?」   「為何不可?」古靈仍然含笑問。   「他們罪不致死哪!」   「胡說!你不要他們的命,他們可要砍你的頭,這些傢伙作威作福。本就該死 。」   「但……盤查生人,是他們的職責……」   「他們是公役,而非官差,更不是巡查司的官兵,盤查不是他們的職責,而是 作威作福欺壓良善。」   「小可認……認為,饒他們一命……」   「不殺人滅口,豈不是自找麻煩麼?不行、宰了他們,丟他們下江喂王八。」   柴哲向附近的夷人一指說:「靈老,即使殺了這些公役,這些工人同樣會…… 」   「他們是夷人,恨死了這些公役,他們不會告發我們的。」   「不然,這些公役總會有幾個夷人心腹。再說,官府必定會訊問這些夷人,他 們豈敢不據實……」   「哦!你說得對,看來只好將他們殺光滅口了。」古靈搶著說,陰森森地一笑 ,笑得柴哲脊樑發冷。   柴哲感到毛骨悚然,情不自禁打一冷戰,大驚失色,趕忙說:「靈老,網開一 面算了,將這三個公役丟下江,咱們趕快離開是非地。」   說完,拖了三個昏厥了的公役,向江邊走。   古靈向夷人冷冷一笑,眼中湧起重重殺機。   這些夷人大多數都聽得懂漢語,這時發覺不妙,紛紛撒腿狂奔,四散而逃。   要追逃散的夷人,而且為數甚眾,要追上—一格殺,談何容易?古靈只好罷手 。   柴哲拖了三個昏厥了的公役,不得不硬著頭皮將人向江中丟,距古靈所立處只 有五文左右,不丟也不行。   丟掉三個人.他感到心中十分難受,也感到十分後悔,同時也對殘忍的古靈油 然興起戒心。   夷人已經逃散。斷後的白永安和文天霸亦已趕到,柴哲仍然領先開道。   他料得不錯,夷人逃散,立即有人向北奔向魏磨關報信,事情鬧大了。   巡查司衙門的在首不遠,有一座獨院式樓房,座落在葉已落盡的楓林中。   兩名差役匆匆從衙門中走出,直奔林中的樓房,到了院門向裡叫道:「「王老 四,開門,巡檢大人有口信帶到。」   院門拉開,伸出一個中年人的腦袋,翻著怪眼問:「巡檢大人為何不親自來, 架子大是不是?」   「大人已到洪百戶那兒去了。有四個匪徒從南面來,殺了七名府城派來采木的 公役,大人去請百戶大人出動官兵相助,人命關天,大人急得跳腳,未能親來。」   「死幾個人,何用大驚小怪?」   差役有點冒火,不悅地說:「你到底要不要傳話?狗眼看人低,嚕嚕嗦嗦。你 只要說一聲不代傳話,咱們扭頭就走。」   「有話你就講,有屈你就放。」中年人怒叫。   「大人命在下傳活,請轉稟伍大人,這四個人武藝奇高,行蹤可疑,恐怕是伍 大人所要擒的人。如果伍大人認為有一看的必要,請即隨官兵同往圍捕。」差役憤 憤地說。   「伍大人已和八名夥伴,一早便啟程往疊溪去了。」「在下話已傳到,伍大人 是否去,與在下無關。」差役冷冷地說完,與同伴走了。   不久,有一匹健馬馳出院門,出關向北狂奔,追趕伍大人傳話去了。   關中氣氛緊張,官兵大舉出動,分途攔截,把守住每一條可繞行的小徑和要道 口。   二十餘騎關中的官兵,則沿官道向南迎截。   古靈是個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老江湖,離開現場里餘,便下令進入路右的叢 山峻嶺,攀山越嶺繞道過了魏磨關、神不知鬼不覺,當天便越過寶大關,進入疊溪 ,共走了一百十餘裡,速度甚快。   疊溪,已是松潘的地境了。這兒是松潘的南面門戶,原屬茂州衛,目前直屬四 川都司,全名是疊溪守禦軍民千戶所。   這是一座相當大的城,城周七里。城北,是疊溪長官司的管轄區。城西,是郁 即長官司。管轄著附近六個寨,全是番人。   六個人很大膽,居然乘夜色朦朧的時光,沿氓江(汶江)的左岸潛行,悄然繞 城西的疊溪橋關下而過。   關上的把守哨兵只留意河對岸的動靜,竟不知有人從下面的水際潛行。   從茂州至松潘,三百里路程步步險要,漢江江流滾滾,不可飛渡,路右山高林 險,時而飛崖懸空,時而峭壁千尋,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山區的生番不時下山劫 掠,殺人越貨,飄沒不定,因此沿途關隘重重。   人生地不熟,六個人根本弄不清何處有官兵,近身肉搏他們不怕,怕的是官兵 們用箭攢射,萬一被纏住,說不定老命難保。   過了疊溪,天色黑沉沉,寒風凜冽,獸吼聲從山上隱隱傳來,驚心動魄。   古靈命眾人在路旁的山嘴矮林落座說:「從今天起,咱們必須晝伏夜行。現在 先吃干糧,等會兒趕夜路。」   柴哲一面掏出乾糧,一面說:「晚間官兵不敢巡路,只好夜間趕路了。靈老準 備在今晚趕多遠?」   「愈快愈好,能到松潘麼?」   「有兩百三十里,計有三十一座關堡,恐怕……」「何處利於打尖?」   「過了歸化關,比較安全些。」   「有多遠?」   「聽說有一百四十里。」   「咱們拼老命也得趕。」古靈用堅定的語氣說。   食裡,六人不再分撥而行,魚貫而進。柴哲與端木長風領先,古靈與文天霸在 十步後跟進。由永安與杜珍娘斷後,也在十餘步後跟進。   急走數里,前面一座大山聳立在道旁,下瞰江流,官道繞河而穿越山腳下。半 山以上沒有樹木,官道附近雖然有樹影,但稀疏地散佈其間,夜間視度不良,樹影 便成了一個奇形怪狀的黑影。   距山壁還有半里地,柴哲向左側的端木長風說道:「如果有巡邏返路的官兵, 咱們該怎麼辦?」「殺!」端木長風冷然地答。   「殺?迴避一下不就行了?」   「迴避?上山還是下江?哼!不可能的。」   「沿途殺人,那會讓官兵測出咱們的行蹤的。」   「往江中一丟,天氣寒冷,屍體至少也得三天方能浮起。三天,咱們已遠出五 百里外到了西番啦!」「依小弟看來……」   「依你看來,殺了他們多可憐,是不?」端木長風笑著接口,嘲笑的意味甚濃 。   柴哲不再發問,腳下一緊。   前面不遠,四五株光禿禿的古樹聳立在道旁,兩人毫無戒心地走近,超過第一 株禿樹。   第二株樹相距路面甚近,枝柳一直斜伸至路面。兩人剛到達樹下,突覺頂上樹 枝搖搖。   柴哲一拉包裹緊帶,包裹自墜,他反手一勾,勾住背上落下的包裹向上一扔, 低喝道:「樹上有人。」   「噗」一聲響,向上飛起的包裹,被墜下的一個黑影擊得向側偏飛,黑影略一 停頓,仍向了撲。   柴哲在出聲警告端木長風的同時,在劍囊中拔出了長劍,猛地招出「萬笏朝天 」,逆攻下撲的黑影。   同一剎那,樹下閃電似的撲出兩個幽靈似的人影,喝聲如沉雷,道:「爺們久 候多時,納命!」   端木長風不丟包裹,拔劍出鞘,迎著撲出的兩名黑影,招發「分花拂柳」,一 招分擊兩名黑影。他與柴哲不同,柴哲是虛招,志在示警而不想傷人。他發招兇狠 ,志在制敵死命,下手不留情。   下撲的黑影見柴哲反應超人,心中有數,長劍急推,要扭身借勢向側飄落。   豈知柴哲發的是虛招,一發即收,推劍而沒有借力處,人倏然墜下。   柴哲計算得十分精確,「掙」一聲暴響,劍虹一閃,便將黑影的劍齒偏,劍尖 點在黑影的脅下,大喝道:「丟劍,不許妄動。」   黑影僵立在那兒,不由自主地將到丟下,駭然問:「閣下的身手高明詭異,官 兵中沒有你這號人才,斷非無名人物,請示名號。」   柴哲一怔,聽口氣這人並不是官兵呢。是不是官兵無關宏旨,重要的是對方不 該突然偷襲。他喝道:「閒話少說,轉身!」   黑影不敢不聽,徐徐轉身說:「如果尊駕不是成都府的鷹爪,咱們該是同病相 憐的人,不然你們便不會犯禁走夜路,可否好好商量?」   柴哲冷笑一聲,猛地一掌劈在黑影的耳門上。黑影「嗯」了一聲,砰然倒地昏 厥。   他轉身向後看去,端木長風正和兩個黑影展開惡鬥,一支劍霸道絕倫,逼得兩 個黑影八方游走,回手乏力。古靈和白水安四個人,攔住了另兩個黑影,不許援手 。古靈的冷笑聲刺耳,冷酷的語音令人聞之生畏:「想救你們的同伴,不必枉費心 機了。反正你們必須死,一起上好了。」   柴哲拖了被打昏的人,走近叫:「他們不是鷹爪,靈老,何不給他們一次解說 的機會?恐怕他們也是咱們的同路哪!」   古靈總算大發慈悲,叫道:「二公子,先問問他們。」「噹」一聲暴震,端木 長風將一名黑影的劍震飛,劍虹一閃,劍鋒尖拂過另一名黑影的胸口,沉喝道:「 站住聽候處治。」。   「哎……」黑影尖叫,疾退五六步,以手掩住左胸,搖搖欲倒。黑夜中雖看不 清傷勢,但仍可從黑影的舉動,猜出必定受了不輕的傷。   丟了劍的黑影無助地站在原地,腳已經發軟,喘息如牛,剛才的激鬥必定十分 吃力,劍丟了,不聽命將是死路一條,端木長風任何時候皆可取他的性命。   古靈舉杖一揮,說:「你們站在一起,老夫先問問你們是何來路。記住:老夫 要的是字字皆真的口供,如有半字虛言,老夫必取你們的性命,不留話口。」   柴哲將俘虜弄醒,向前面一推,五個黑影無可奈何地站在一處,其中之一清了 清喉嚨問:「可否請見示諸位的身份?」   「呸!你是啥玩意?憑你們幾個小輩,也配要咱們道名號?」古靈冷笑著說。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奪關斬將】   「如果諸位不見示身份,咱們惟死而已。」   「老夫就成全你們。」   「且慢。」黑影急叫道:「在下成都錦毛虎李金山……」   「等一等。」古靈搖手叫,談談一笑道:「翻雲手李家進,閣下如何稱呼?」   「那是家叔。」黑影不假思索地答。   「他目下可好?」   「這……」   「你可以毫無顧忌地說。」   「家叔就在前面蠶陵山下。」   「咦!他來這兒做甚?」   「一言難盡。前些日子,家叔的好友賽靈宮牛成琮與成都的惡霸苟雲卿交惡, 苟老狗買通官府,牛大叔被判窩藏匪盜死罪,全家入獄,詳文已下,秋後即將處決 ,家小流放兩千裡。家叔召集好友,上月劫牢反獄,救出牛大叔,由於官府逼得太 緊,咱們只好亡命遠走西番圖發展。成都的歷通判是苟老狗的姻親,這狗官請來了 大批江湖高手,四出搜捕,已追蹤前來。在茂州咱們曾和他們狠拼了三場,牛大叔 與咱們的幾位朋友負傷頗重,在夷人的村寨附近躲了半月餘。前天在黑水河口,又 被他們釘上了。   昨天躲在柵排山,發覺狗官已比我們先至疊溪。入暮時分,咱們看到一批化裝 為夷人的江湖高手,向北越行,很可能到前面的新橋堡攔截咱們,也可能沿途截擊 埋伏。為防意外,家叔希望在下半夜方行動身,將人分為三撥,在下帶了四位朋友 斷後,在此地截去追來的人。諸位如果是鷹爪,在下認命,至於你們想截住家叔, 決難如願。」   古靈徐徐走近,笑道:「李老弟.你確實知道有一批高手過去了?」   「在下親眼見到的,共有二十一人之多,因此咱們不敢動手。」李金山誠懇地 答。   「你知道到松潘的小道麼?」   「不知道,到松播只有這一條路。」   「你們一共有多少人?」   「十六個人三個人受傷,不能搏鬥,但不需特別照顧。」   「你們要到西番?」   「是的,黃勝關草地,家叔有朋友,在番寨中混得不錯。」   古靈轉向端木長風道:「二公子,咱們只有和他們聯手,或可硬闖關隘,不然 很難出境哩。」   「一切由古叔定奪。」端木長風欠身答。   李金山訝然道:「諸位是……」   「呵呵!咱們有志一同,也是到西番的。」古靈笑著說。   「尊駕……」   「老夫的名號,說出來李老弟也不知道,提一個人,老弟自不會陌生。」   「這……」   「成都錦江樓側的水源棧東主羅柄,他是老夫的好友。」   「是獨掌擎天羅老前輩。」   「正是他。」   「但…」   「老弟如果仍然懷疑,老夫不想勉強。這樣好了,老夫六人往前趕,令叔如果 願意聯手,可以趕上會合,不願便各奔前程,咱們先走了。」   古靈說完,向端木長風舉手示意,六人仍按先前的次序,向北逕自走了。   柴哲仍走在端木長風的右首,一面走一面問:「二公子,翻雲手這人為人如何 ?」   端木長風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屑地說:「一個黑道裊雄,是個卑鄙無恥的惡賊 。」   「那……那靈老為何要和他們聯手?」   「人多容易闖,脫身的機會多些。」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利用他們擋災。」   「這……這不是有失光明麼?」   「咦!你這人怎麼這樣死心眼,互相利用,誰也不勉強誰,怎說有失光明妮? 」   「不過……不過與這些黑道惡賊走在一塊兒,畢竟聲譽不太好。再說……」   「邊荒地境,誰去管聲譽不聲譽?」   「咱們等於是幫助罪犯出境……」   「你這食古不化的娃娃,少說兩句好不?」端木長風不耐地說。   柴哲只好住嘴,片刻的言談,他已看出端木長風的為人,心中甚感不快。   快接近新橋堡,後面果然跟來了十六個人,柴哲走在前面,聽不清古靈和那些 人的交談。不久,兩個壯年人走近身後,向端木長風招呼道:「兩位慢走,在下兄 弟在前開道。」   「兩位小心在意,不可大驚小怪。」端木長風信口答,讓在一旁,示意兩個壯 年人超越。   遠遠地,一盞暗黃色的燈籠高高地懸在半空,新橋堡快到了。   後面,突傳來隱隱蹄聲,有馬群在後面向前趕。「有人馬追來了,快!」古靈 在後叫。   眾人腳下加快,向前急奔。   人是不可能與馬匹長期競走的,急驟的蹄聲漸來漸近。驀地,前面火光大明, 堡中早有戒備。   新矯堡甚小,倚水連山,江對面也是奇峰壁立,水聲如雷。官兵們在路左右列 陣,兩排箭手在兩翼佈置,長槍大刀林立,數十枚火把照得四下裡明亮如晝,無所 遁形。   「退!」古靈發令。   其實官兵並未發現他們,只是奉命列陣等候擒人而且。   退了百十丈,如雷蹄聲已近。   「快退,先收拾追來的人。」古靈低吼。   再退了六七十丈,蹄聲迫近。   「散開,等他們到了用暗器襲擊。」古靈再次發令。   「靈老,何不先躲一躲,黑夜中易於藏身,他們是不易發覺咱們的。」柴哲低 叫。   古靈總算從善如流,下令道:「快找地方藏身,伏下!」   剛藏好身軀,三十餘匹健馬已狂風似的馳到。   二十二個人,分伏在路兩側,路右的山坡相當峻陡,但仍可攀越,山坡上長了 不少草木。路在近江岸,水際也有不少矮樹和野草,隱下三五十個人毫無困難。   柴哲藏身在江岸一邊,在馬群馳到的前片刻,他突覺身後有微弱的光影一間即 逝。   他身後沒有人,所有的人,注意力全落在路南,蹄聲震耳,馬群已接近二十文 內,誰也不會留心身後的事,有他心中尚真穩定。   火光一閃,雖則光度極為微弱,但他仍然察覺到了,本能地扭身回望。   不見有人,火光也不見了。他心中一驚,急向後退,想找出這位亮火光的人來 。   可是,已沒有機會了,馬群已到,但聽一聲長嘯發自馬群中,狂奔著的三十餘 匹坐騎逐漸緩蹄,在第三匹馬經過他潛伏處附近時,有一位騎士發出一聲沉喝,所 有的坐騎皆勒住了。   「下馬,搜!」有人發出震天大吼。   柴哲心中一跳,暗叫道:「糟了!翻雲手的人中有好細。」   三十餘名騎上左右一分,前一半騎士拔出刀劍,撲向路左,後一半騎士撲向路 右。   每一個騎士都穿了黑勁裝,左臂上握著白巾,在喝聲震耳中,撲入路左右,有 人大喝:「惡賊們納命,投降的不殺。」   黑夜中驟不及防,二十幾個人各自為戰。柴哲貼地後退,看到兩個黑影撲到, 他沉著地縮在草中,兩黑影從他身右衝過,居然未被發覺。   吶喊聲雷動,吼聲驚心動魄,兵刃交擊聲震耳。對面,古靈的厲叱懾人心魄。   柴哲伏著不動,他要看看用火光引敵的人是准。   一個灰影從三丈外的草叢中竄出,視線不明,但仍可看到那人的模糊輪廓。那 人從先前火光閃亮處竄出.壁上也纏著白巾,一躍兩丈,向北飛逃。那人的身旁本 已撲到兩名黑影,但並未加以阻攔。   他心中大恨,驀地飛縱而起,奮身急追。   一名黑影發現了他,一聲叱喝,鋼刀一閃,「力劈華山」迎面攻到,攔住了去 路。   他閃身抬劍,「掙」一聲架住了鋼刀,乘勢搶入飛起一腳,「噗」一聲踢中黑 影的小腹。   「啊……」黑影狂叫一聲,踉蹌後退。   他如影附形跟進,手腕一振,崩飛黑影的鋼刀,左手一掌猛劈,「噗」一聲劈 中黑影的頸根,黑影叫不出來了,仰面挫倒。   第二個黑影恰好趕到,「雲橫秦嶺」刀攻頸脖,刀風虎虎,來勢甚疾。   他急忙挫身避招,已來不及攔架,「唰」一聲鋼刀擦頂而過,把他的風帽砍飛 ,危極險極。   對方一刀落空,他的機會到了,但生死關頭,他仍不願下毒手,對緝捕盜賊的 公人,他手下留情,橫劍一閃而過,竄出兩丈外。   「唰」一聲輕響,劍尖掠過黑影的剎那間,把黑影的左臂劃了一條血槽。   黑影「哎」一聲驚叫,不敢追趕。   他前面已無人阻擋,奮力急迫。可惜因兩黑影的攔截,耽擱了片刻,灰影已退 出七八丈外,等他追上路面,灰影已鑽人路右山坡的矮林荒草中,一閃不見。   他心中一動,不再追趕,也向路右一鑽,心說:「我會找出你來的,老兄。除 非翻雲手死了,不然你老兄仍會跟來的。」   他往西路繞走,想幫助古靈幾個人。但已用不著他操心了,古靈五男女像出押 的瘋虎,這些公人怎禁得起他們五頭瘋虎的殘殺?   加上翻雲手的人也不弱,公人們只多了十一二個人,並未因人多而佔優勢。黑 夜交手,藝業高明的人佔了絕大的便宜。   他閃在一株矮樹後,暗叫道:「這些公人走了霉運,恰好碰上咱們六個人加入 。」   他心中不忍,衝出大叫道:「官兵將到,咱們走!」古靈一聲狂笑,一杖敲破 一名黑影的腦袋,叫道:「咱們撤,上山。」   公人們已死傷過半,不等他們撤走,已紛紛向前後奔逃,有人搶坐騎逃命。   眾人向山坡上撒,向上急走。北面火光大明,官兵已到了半里外。   翻雲手的十六個人,死了三名,傷了六個,居然帶走了兩具屍體。   柴哲六個人也有些少損失,端木長風的右臂外側,混戰中被人劃了一道寸餘長 的小傷口。白水安的左小腿也受了輕傷。杜珍娘的背脅部,不知被誰刺了一處分余 深的創口,柴哲則失去一頂風帽。   黑夜中混戰,耳目都不夠靈光,刀劍亂下,防不勝防,受輕傷已是很大的便宜 。   官兵仍在後面追,眾人不問方向,從容易攀登之處急走,半個時辰之後,方扔 掉追趕的官兵。   預定趕到歸化關的計劃落空,奔走了一夜,不知翻越了多少座高山,以天上的 星斗決定概略的方向,向北又向北,在叢山峻嶺盤旋,狼狽萬分。   第四次歇腳,已是五更將盡。他們處身在一座谷中,古木參天,獸吼四起,他 們毫無所懼,分別躺在樹下養息,等候天亮。   翻雲手的人聚集在一處,放下屍體,替受傷的人換藥,忙了許久方分別歇息。   柴哲躺在不遠處,先是留心細察他所要找的人,最後感到倦意甚濃,不知不覺 沉沉睡去。   晨光和一陣腳步聲,將他從惡夢中驚醒,本能地掀掉蓋在身上的老羊皮外扶, 警覺地抓起身畔的長劍,一躍而起。   第二個受驚醒來的人是古靈,老傢伙還沒有柴哲警覺。   糟了!他們已受到包圍。   四周全是夷人,纏頭、短祆、短圍、裹腿。相貌是突眼、多須、濃眉、高顴。 大口、薄唇、平鼻、皮膚粗而蒼、身材都不太高。   看人數,約在四五十人之間,站在正北的十餘人,引弓待發,其他三方的人, 皆手持獵刀,張著皮盾,一個個兇猛猙獰,來愈不善。   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遇上了所謂番匪了。番匪,是指松潘附近不受管柬的番 人,四出掠劫,生性殘忍,居無定所,官兵對這些人極感頭痛,守法的番人更畏之 如虎。   他們與生番不同,生番在他們的地境內很少過漢境。同時,他知道已到了生死 關頭。   「殺出一條生路。」古靈低吼。   「不可,代價太大,我們經不起損失。」柴哲趕忙制止。   「那……」   「我們且見機行事,等候機會。」柴哲用苗語說。他發覺番匪懂漢語,因此改 用苗語表達意見。古靈在苗區住了這許久,苗語十分流利。   這時,所有的人全醒來了,看清了形勢,也看到身為首領的古靈沒有動手的打 算,也就不敢妄動。   柴哲丟下長劍,張開雙手向前面的番匪走去,在丈外合掌稽首,用番語說:「 我是為首的人,請你們的頭人前來相商。」   這位番匪愕然,想不到柴哲居然會說番語,盯視半晌說道:「你們,不許走動 ,我們的土司將到。」   「你們有土司?」   「有。」   「那麼,你們是有寨堡的人。」   「我們是大黑水寨的人。」   「大黑水寨是……」   「是疊溪六寨最大的一寨。」   柴哲心中暗暗叫苦,遇上番寇倒不難打發,了不起破財消災,碰上受官府統轄 的番人,麻煩就大了。「你們的土司何在?」他再問。   「就要到了。」   「你們打算把我們怎樣?」   「交給太平堡的官兵,或者押回疊溪。」   「這兒是什麼地方?」   「到太平堡,一天。」番人不知裡數,以日子計算行程。   「太平堡在何處?」   「往西,一天」   番人所指的一天行程,里程遠近沒有確數的,而是以路途的難易來決定。不過 ,在良好道路,通常以八十至九十里為一程。如果指定以馬代步計算,約為一百二 至一百四十之間。   假如以宿頭決定,又當別論。   太平堡,在疊溪北面三十里,這是說,他們奔逃了一夜,走的全是冤枉路,已 到達東面的深山裡了。   大黑水寨在疊溪,這些番人似乎不可能是大黑水寨的人,國境內的番人,是絕 對禁止越境的,不像境外的生番,可任意逐水草而遷居。   境內的番人建有寨堡,各族有固定的耕獵地域。境外的生番,以帳為屋,居無 定所,仍是所謂遊牧民族,由於地廣人稀,遊牧千里乃是常事。   柴哲心中生疑,說:「財物,給你們,不要管我們的事。」   番人桀桀怪笑說:「你們的財物,全是我們的,人,送到太平堡有賞。」又指 著杜珍娘說:「女人,我們留著。」   柴哲向後退,用苗語向古靈說:「他們說是疊溪大黑水寨的番人,恐怕靠不住 。」   他們來自端木山莊的五個人,都懂苗語。端木長風沉著地用苗語問:「他們想 怎樣?」   「他們必定是番匪,但頭人尚未到來,還難斷定,但依我看來,咱們的處境萬 分險惡。」   「怎麼回事?』右靈用苗語問。   「他們要等頭人前來,方敢動手,目前他們也有所顧忌,知道我們帶了刀劍, 不好對付。據剛才那位番子說,要我們的財物,再將我們送交官兵交換賞銀,並將 杜姑娘留下。這些番匪貪殘兇暴,咱們處境險惡。」   杜珍娘柳眉一挑,用苗語叫:「我們殺他個落花流水」   「不可,他們的弓箭可怕,防不勝防。」柴哲急叫。「那你有何打算?」端木 長風問。   「這些番匪都是烏合之眾,不難打發,如果等他們的頭人到來,便求生無望了 。」   柴哲冷靜地說。   「我問你咱們怎辦?」端木長風焦急地問。   「利用他們的貪念,突圍。」   「有何妙計?」古靈問。   「但……恐怕翻雲手的人,死傷……」   「別管他們的死活。」古靈冷酷地說。   「但……」   「自顧不暇,你囉嗦什麼?快說。」古靈不耐地搶著說。   柴哲無可奈何說:「我們必須徒手相搏,先丟兵刃令他們放心,然後將包裹雜 物向四面拋擲,金銀最好亂撒,這些番匪迫不及待搶奪財物,那時便可動手……」   話未完,端木長風首先將劍丟出三丈外,一腳將地下的睡囊踢飛,在隨身的百 寶囊中取出一錠金銀,四面拋擲,丟向番匪們身前。   柴哲也取包裹打開,將作為樣品的六七件茶葉取出,弄破包角露出葉影,然後 —一丟出,同時向翻雲手等人,用江湖暗語叫:「照葫蘆畫瓢兒,待會兒摘相好的 瓢兒。」   他叫翻雲手一群人也跟著做,準備動手拚搏。翻雲手一群人毫不遲疑地動手, 霎時物品滿天飛。   番匪們果然上當,見他們都丟掉刀劍,戒意全消,不等為首的人招呼,人群大 亂,上前搶奪腳下的金銀財物,像一群掠食的烏鴉。等為首的人出聲阻止,已經亂 得不可收拾了。   柴哲成了發令人,大喝一聲,兇猛地撲向一名搶來的番匪,左手勾住番匪的右 臂一帶,右肘頂出,「噗」一聲頂在番匪的心窩上,番匪大叫一聲,胸骨盡裂。他 順手奪過番匪的獵刀,刀光一閃,另一名番匪的人頭飛起三尺高,屍身向前衝。   他挺刀向北衝,一面大吼:「先斃箭手,快!」   六個人行動迅捷如電,衝向陣勢已亂的箭手。   柴哲在生死關頭中,已顧不了什麼慈悲之念,動手生死相拼,人便會失去理智 ,唯一的念頭是殺人自全,以免被人所殺。他撲近一名箭手,箭手百忙中引弓搭箭 ,弓弦「嗡」一聲振嗚,狼牙一閃即至。   他閃身避箭,並斜身搶人,獵刀發如驚電。   箭手來不及拔箭,近了身弓箭無用,百忙中揮弓接刀,「嚏」一聲弦斷弓臂折 。   刀光再閃,箭手的腦袋被砍掉一半,鮮血和腦漿紅白齊現。   殺聲震天,厲吼震耳,好一場殘忍的惡鬥,血肉橫飛。   箭手中刀的剎那間,另一名箭手的弓臂已經從後掃到,「噗」一聲擊中柴哲的 背部,弓臂反彈,反而將箭手震得立腳不牢。   柴哲不怕弓臂打擊,他已運氣護身。他的氣功已有五成火候,如不是內家高手 ,平常人的刀劍錘棒無法傷他。   他扭身反擊,招出「玉帶圍腰」,刀隨身轉,狂風似的旋過番人的右側一刀尖 在轉動間,劃過番人的腰部,番人的右手應刀而拆,腰脅裂開,內臟向外翻。   這一瞬間,另一名番人一刀砍空,丟掉刀奮身抱住了身形未定的柴哲,用上了 看家本領摔角。   柴哲才不願和對方乾耗,刀已被對方連人一同抱住,他仍可用上,身形下挫, 刀亦隨之下滑,然後挺身下體前移,刀尖便毫無阻力地斜刺入番人的胸隔內。   番人的力道已發,「嗯」了一聲,將柴哲摔倒,兩人同時倒地,仍緊抱在一塊 兒。   柴哲一手掀開番人,奮身滾開。「嗯」一聲響,一名番人的鋼刀掠過他身旁, 刀鋒沒入地中,半分之差,沒夠上。   他順手送刀,「唰」一聲刺入番人的下陰,再次奮身一滾,刀已拔出,人亦滾 出丈外,一躍而起。   這瞬間,身側不遠處,一名翻雲手的鷹目勾鼻大漢,被兩名番人圍攻,劍被一 名番人架開,身側暴露在另一名番人的刀下,鋼刀一閃,劈向大漢的身左。大漢劍 被番人的刀從右架住,右閃無路,左後方退路已絕,閃避不及,眼看要喪身刀下。   他不假思索,一聲大吼,獵刀奮力擲出,相距在丈餘外,他身形未定,無法搶 救,只好擲刀救應。   他不能擲擊大漢身左出刀的人,不然這番人如被擊斃,衝勢不可突然止住,番 人的鋼刀必定仍然可擊在大漢的腰背上,因此他擲向架住劍的番人。   「哎……」架住刻的番人叫,鋼刀已穿脅而入。   大漢感到手上一鬆,劍立即將刀架偏,人亦向右衝出,無形中腳下自移,「唰 」   一聲鋼刀從左脅劈下,左臂被劃傷一條血縫,皮開肉綻,假使稍慢半步,這一 刀萬難躲開。   大漢旋身反擊,旋身的剎那間,看到先前架住劍的番人正向下倒,看到番人的 腰脅插著鋼刀,也看到撲來的柴哲身影,不由恍然。出劍的瞬間,本能地向柴哲叫 :「謝謝你,老弟。」   「錚」一聲暴響,一劍將番人的刀崩開,乘勢搶人長劍再刺,貫人番人的肚腹 。   屍堆中突然蹦起一名受傷的番人,抱住了衝來的柴哲的雙腿,力道奇猛,「砰 」   然大震中,驟不及防的柴哲倒下了。   「唰」一聲響,一支狼牙箭在柴哲的身軀倒下時掠背面過,危極險極,無意中 避過一次大鍋。   番人一箭落空,搶到掄弓便向地下的柴哲兇狠地疾劈而下。   柴哲翻身向上,左臂一抬,鐵翎箭如電光一閃,以令人肉眼難辨的奇速,射人 番人的心坎,他也奮身一滾,脫離危境。   等他站起時,惡鬥已經結束,同伴們在四周追殺逃命的番匪,附近滿目淒涼, 屍橫遍野,血腥中人欲嘔,受重傷的人發出動人心魄的號叫和呻吟,令人聞之頭皮 發炸,毛骨悚然,好一場驚心動魄的殘忍屠殺。   他長歎一聲,黯然地說:「此次遠歷窮荒,前途多艱。未出國門,已經飽嘗艱 險,日後不知……唉!我真不知端木老莊主所要找的人,真值得要我們前往冒萬險 追逐麼?」   他不知所追逐的沈襄是何許人,只知謝龍韜和金宏達是白蓮教徒。   白蓮教是些裹脅百姓,以妖術愚民之徒,正道人士不齒與其為伍,擒殺這種人 倒也無傷大雅。   不論所追殺的是何許人,他的身份和地位,皆不許他有抉擇的餘地,所以他感 到黯然。   逃掉了十餘名番人,眾人罷手轉回,火速收拾自己的行囊。翻雲手的人,不幸 又死掉兩個,原先受傷的三個人中,也有兩名奄奄一息。   「先脫離險地,番匪的頭人不久將會趕到,不走不行。」翻雲手的人十分狼狽 ,十一個人,帶了四具屍體,背了兩個重傷的,不敢不走。   「如何走法?」端木長風問。   「往西是太平堡,咱們必須向西北行,走。」柴哲用堅定的語氣說,無形中已 取代了古靈的指揮地位。   古靈居然不介意,說:「好,柴哥兒仍請在前領路。」   他們走後將近一個時辰,逃散了的番人,帶領著五十餘名同伴到了現場。怪的 是下令指揮的頭人,不是番人而是漢人,共有五名之多,兩個年約半百,兩個是三 十餘歲壯漢,一個赫然是穿藍勁裝的少女,相當美,也相當動人。   為首的漢人大發雷霆,領著番人循足跡急迫。   柴哲領先尋路,翻越兩座大山,走了四十里左右,卻耗去兩個時辰。也難怪他 們慢,大家都疲勞萬分,難以支持。   昨天走了一天一夜,只是晨間獲得一個時辰的歇息,接著又是一場精疲力盡的 廝殺。披荊斬棘奔了四十里,攀山越嶺跳崖渡壑,備極辛勞,在寒冷的氣候中,一 個個汗流挾背,鐵打的金剛也吃不消。   翻雲手的人更是叫苦連天,為了保命卻又不敢不拚命跟上。   到了一道山脊頂部,前面是一座山谷。柴哲說「山谷自東向西降,可能谷東另 有天地。」   「下去休息,進膳。」古靈拭著汗水說。   「靈老,要歇息可在此地,下去恐被包圍。」柴哲反對。   古靈不聽他的,領先便走說:「他們追不上的,大白天還怕被包圍?水囊缺水 ,不下去不行,走。」   山谷的矮林深處,果有一條小溪,到了溪旁,一個個像病倒了的老牛,躺倒溪 旁再也不想動了。   柴哲將水囊盛滿,放一把鹽在內,記好包裹爬上一株高樹頂,一面吃乾糧,一 面察看四周的動靜。   歇了半個時辰,眾人不但不想走,大多數的人,都在樹下沉沉睡去。   谷西,有大批黑衣人向東走。後面來的方向,番人正飛步急趕。   無盡的山,無垠的林海。   谷西伸向二十里的漢江右岸,官道就在河旁。   大批黑衣人已到了西面七八里,共有二十一名之多。   後面,是四十名穿戰襖的官兵,提槍挾刀,魚貫而行,緩緩循谷中的小溪向上 行。   番人也追至十里左右,正急急循跡趕來。   谷東不足三里,山谷已盡,一面是叢山,爬越困難。柴哲心中不安,倚坐在樹 權上假寢,不時張目四顧,留意四方的動靜。   其他的人,大半已經沉沉入睡,休息了半個時辰,還不想走,疲勞已征服了這 些劫後余生的人。不時可以聽到沉睡的人所發出的歎息聲,和受傷者的虛弱呻吟。   翻雲手李家棋,是個四十來歲的健壯大漢,虎背熊腰,環眼虯鬚,精力過人, 但也躺在樹下睡著了。   賽靈宮牛成琮,長相名符其實,身高八尺,健壯如牛,臉色如古銅,暴眼勾鼻 ,兇相外露,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鼾聲如雷。身旁擱著一根霸王鞭,沉甸甸地。   錦毛虎李金山躺在翻雲手身左,沉睡如牛。   賽靈官牛成琮的身旁,躺著一個鷹目勾鼻大漢,穿一襲灰棉襖,正是柴哲擲刀 相救的那位大漢。   古靈總算有戒心,向沉睡的翻雲手叫:「還不趕快理掉屍體,想帶著走麼?」   翻雲手猛然驚醒,先抓住身側的劍,睡眼惺松挺起上身游目四顧,最後目光落 在古靈身上,訝然問:「前輩說些什麼?」   「我叫你趕快派人埋掉屍體,生的人自顧不暇,誰還再顧死的?你閣下是不是 想將屍體帶到西番,請喇嘛做法事,唸經超度他們,再替他們豎碑立石流芳百世? 」古靈沒好氣地說。   「前輩見笑了,晚輩這就派人動手。這些人都是晚輩的知交,情深義重,不忍 心讓他們暴屍荒山膏了獸吻。所以帶著找機會掩埋,盡一份情義。」翻雲手站起誠 懇地說。「人死入土為安,還不動手?咱們該準備上路哩,少廢話了。」   「是,晚輩遵命。」翻雲手低聲下氣地說。   他立即喚起八個同伴,以刀劍掘地,並排掘了四個七尺淺坑。   柴哲突然從樹上躍下,說:「李兄,還要多挖一個坑。」「什麼?」翻雲手訝 然問。   「在下說,要多挖一個坑。」   「但……只有四位死了的兄弟。」   古靈哼了一聲說:「你們不是死了五個人麼?雖未帶來五具屍體,但做衣冠墳 ,不是很有意思麼?老夫這位哥兒滿腹文章,附庸風雅叫你們做衣冠墳,好意嘛! 」   其實,古靈也不知柴哲的用意,只是已看出柴哲的神色不尋常,知道必定有事 。   兩個月來同行,他對柴哲的處事能力和機智,漸漸感到心中佩服,倚為臂膀了 。   翻雲手不再多說,多挖了一個坑。   用刀劍掘坑,說起來簡單,挖起來可就不太容易,整整忙了將近半個時辰,方 行竣事。   賽靈宮和翻雲手十分夠朋友,兩人親自將四具屍體——一放入坑中。第五個坑 找不到死者的衣物,賽靈宮向同伴叫:「哪位賢弟有張兄弟的遺物帶在身邊麼?張 兄弟沒有衣物留下,只好用他的遺物代葬了。」   「我這兒有他生前送給我的一尊小金佛像,可以麼?」一名五短身材的同伴答 ,探手人懷取像。   柴哲站在一旁搖手叫:「不必了,這個坑先留著。」   翻雲手有點不悅,冷笑道:「老弟貴姓大名?是不是故意找李某的麻煩?」   柴哲不動聲色,淡淡一笑道:「在下姓柴,名哲,年未及冠;還沒有名號。在 下無意找李兄的麻煩,更不是開玩笑。反正這個坑早晚都要埋人,只看李兄願不願 埋而已。你們先辦事,在下等會兒再詳說。」   古靈也淡淡地一笑道:「柴哥兒胸懷城府,做事算無遺策,他說的話可信,諸 位先別催他。」   翻雲手只好罷休,悻悻地說:「好,晚輩且拭目以待。」   賽靈官站在坑尾,長歎一聲,淒然地向屍體叫:「諸位賢弟為了愚兄的事,赴 湯蹈火劫牢反獄,棄家出亡,陪伴愚兄逃奔國外,義薄雲天,情勝骨肉。不幸中途 喪身,生死見交情,愚兄慚愧,愧不能與諸位同死,尚望諸位在天之靈諒我。目下 身在難中,暫時將諸位的靈骸安頓在此,日後愚兄必定親自前來,將骸骨運回成部 故土,以慰諸位賢弟在天之靈。諸位的死,追根究底,罪在姓苟的狗東西,只要愚 兄留得命在,等風聲過後,必定返回成都,以血還血,將苟家殺個雞犬不留。」   他說得聲淚俱下,眾同伴感動得熱淚盈眶。久久,他拭淚咬牙叫:「賢弟們安 心去吧,天人相隔,後會有期,日後咱們九泉重聚。覆土!」   「且慢!」柴哲叫。   「老弟有何高見?」賽靈宮含怒問。   柴哲冷笑一聲,徐徐發話道:「本來,諸位的事,在下不該插手多管閒事,但 此事牽涉到咱們六個人,在下便不得不過問了。你們不但失去了五位兄弟,傷了四 位。   咱們也因此而狼狽萬分,六個人不僅精疲力盡,耽誤了行程,也多少受了些傷 ,流了血汗,至今仍然吉兇難料……」   「老弟以為是咱們連累了諸位麼?」翻雲手臉色陰沉,搶著發問。   柴哲冷冷一笑,仍然從容地說:「誰連累誰,無關宏旨,武林朋友敢作敢為, 決不會怪罪任何人,在下還不至於說出誰連累誰這種可笑的話來。」   「那……那老弟言中有物,意何所指?」   「如果事出意外,在下認為用不著埋怨誰,但被人出賣,在下卻不能干休。」   所有的人,全都吃了一驚。   翻雲手臉色一沉,沉聲道:「老弟,你說話該謹慎些,你是說,咱們出賣了你 們?」   柴哲冷笑道:「咱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若說你們出賣了我們,未免太嚴重 了些,在下指的是坑中的四位好漢,他們乃是被人所出賣因而致死,九泉之下難以 瞑目。   他們死了,也連累咱們受罪。」   賽靈官臉色一變,將翻雲手的手扶住,阻住翻雲手衝動,問道:「老弟的意思 ,是說他們是被人出賣而死的?」「不錯。」   「他們卻是為朋友血戰喪身,老弟……」   「閣下對昨晚那群騎士,在奔馳中突然勒馬,居然能發現咱們藏身之處的事, 不感到可疑麼?」   古靈怒火勃發,怒叫道:「不錯,老夫竟然糊塗得把這件事忘了。豈有此理, 咱們有足夠的時辰藏身,那些人狂奔而至,黑夜中不可能預先發覺咱們的藏身處, 你們裡面必定有好細,這狗東西罪該萬死,把他找出來。」翻雲手目瞪口呆,說不 出話來。   賽靈宮的目光,在同伴們的臉上轉來轉去,似乎要從同伴的神色上,找出答案 。   柴哲冷笑一聲說:「所謂做賊心虛。又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這位仁 兄在下已經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有沒有站出來承認的勇氣。」   所有的目光,全向柴哲集中,希望從他的神色中,找出他的意向來。但他並未 向任何人注目,眾人無法猜出他的意向。   最後,翻雲手的人互相注視,想看看誰的神色有異,誰心虛張惶。   「那晚在下就在那位仁兄身旁,親見他發出信號,招引那些騎士。」柴哲從容 地,毫不激動地說。   「你……暱為何不立即將他擒住?」端木長風焦躁地問。   「當時事態嚴重,已無暇出手,對外要緊,所以我放過了他,反正他跑不掉, 急了反而壞事。」   「他發的是什麼信號?」   「用千里火。」   千里火,是黑道高手必具的夜間用具,像一個丁字尺,直的一段設有火折子, 上端透風,橫的一段透光,底部在直端的筒壁上設有一塊紅或白的水晶石,可以加 強反光,可遠照五尺左右。如在黑夜中用作信號,百丈內亦可看到,當然並不能遠 照千里有些是單筒式的,製造比較簡單,但只能打信號,不能照明。有些人以金剛 鑽代替水晶石,效果更佳,但價值太貴。   翻雲手的目光,落在同伴身上,沉聲叫:「哪一位弟兄帶了千里火?拿出來。 」   沒有人回答,你看我我看你。   柴哲用樹枝在地上划動,一面說:「也許你們身上都有帶千里火,誰都有嫌疑 。   瞧,在下已將那晚咱們藏身的地勢劃出,咱們藏身處彼此相距不遠,誰在誰身 旁理該心中有數。來吧,每個人把你左右的人劃出來,咱們再搜這位仁兄。」   他身右一個大漢的右腳剛挪動,他手出如電閃,抬身出手抓住了那位大漢,笑 道:「老兄,你先劃。」   眾人以為他抓住了涉嫌的人,但看神情卻又不像大漢先是一呆,最後笑道:「 咱們幾乎將所有的身家都丟了,誰還帶有火折子?   好,在下先劃。」   柴哲向站在不遠處的鷹目勾鼻大漢招手,笑問:「你老兄請過來先劃,大概閣 下也沒有帶火折子吧?剛才那位仁兄說你們都沒帶火折子,在下有點不相信,能不 能讓在下先從閣下搜起呢?」   鷹目勾鼻大漢臉色一變,冷笑道:「笑話!我夜鷹蔡群又不是無名小卒,豈會 讓你一個小輩搜身?尊駕此舉未免欺人太甚。」   柴哲轉向翻雲手笑道:「李兄,死的人是閣下的好朋友,在下犯不著得罪閣下 的人。那晚貴同伴誰走在前面,李兄當然心中有數。同時,那晚上哪幾位穿了灰棉 襖,發號的人相距不遠,自不會看錯了人。為了慰死者於九泉,李兄是不是打算親 自搜上一搜,再請貴同伴把那晚自己的藏身處劃出來?其中內情,在下不配過問, 尊駕務須自己解決,相信不難找出你們離開成都月餘,至今仍未能逃出國境,經常 被追殺的原因所在。   「多謝指教。」翻雲手感激抱拳施禮說。「靈老,咱們事不關己不勞心,遠離 些好不?」柴哲向古靈問。   「不!」古靈咬牙叫道:「浪費了咱們一夜工夫,平白廝殺了兩場,咱們都被 連累得幾乎送命,這件事老夫不能置身事外。」   翻雲手向古靈一揖到他說:「老前輩請一旁稍候,晚輩自會親自解決,必定不 會令老前輩失望。」   「好,老夫等著。」   翻雲手轉向同伴,臉色冷厲,目光首先落在夜鷹蔡群身上,一字一吐地說:「 蔡兄弟,愚兄要先從你身上搜起,請上前來。」   「愚兄搜他。」賽靈宮上前說。   「不,兄弟親自動手。」翻雲手虛攔說。   夜鷹坦然跨前一步說:「李兄請搜。」說完,首先解下百寶囊拋在地上。   「對不起,請先把外衣脫了。」   夜鷹突然向後倒縱,一縱丈餘。   賽靈宮一聲大吼,搶先追出叫:「哪兒走?留下。」   夜鷹身形落地,旋身急縱而起。   翻雲手隨後縱出,大叫道:「大哥,人交給我。」   賽靈宮向前縱,方向略偏,無形中擋住了翻雲手的去路,叫道:「愚兄要親手 擒他。」   翻雲手的同伴同聲怒吼,紛紛抓兵刃急追。   夜鷹的輕功十分了得,一縱兩丈,去勢奇疾。   端木長風正待追出,柴哲叫:「二公子,且慢。」「怎麼了?」端木長風問。   「奸細不止一人,咱們不必捲入漩渦。」   「你……」   「小弟已看出底細,狗咬狗最好少管,咱們必須及早離開。如果小弟所料不差 ,追兵必定將到。」   古靈對柴哲的話毫不懷疑,急叫道:「柴哥兒的話有理,快,咱們收拾。」   眾人火速抬攝,柴哲一面收拾包裹,一面向翻雲手留下的兩個受重傷的同伴叫 :「兩位必須及早為計,等會兒就脫不了身啦!」   「這……官兵不會來得這麼快吧?」一個受傷的人問。   「不會?哼!等會兒你就知道。那些番人確是大黑水寨的人,奉命在山區追搜 ,只因為知道你們之中有他們的人,所以不敢乘咱們疏忽時動手相搏,要等他們的 主事人到來辨識,因此反倒便宜了我們。   一路上奸細必定留下了線索,你想咱們會安全麼?不循蹤追來才怪。」   古靈已抬攝停當,叫道:「柴哥兒,不必管這些人的死活。」   受傷的人掙扎著站起,惶亂地說:「也許是蔡兄身上有火折子,心中發虛才逃 走.但並不能說他是好細。」「哼!」柴哲冷哼了一聲。   「他是李二哥的好友知交,怎會……」   「知交好友?你們這些人,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連父母都可以出賣。」   「但……」   「但什麼?好細還不止他一個呢。」   「誰?」   「八成兒有賽靈宮一份。」   「柴兄笑話了。」   「不信?只要你留待命在,會看到結果的。」   「牛大哥身入死牢,秋後處決。李二哥義薄雲天,召集好友劫牢反獄,將牛大 哥救出,投奔西番。柴兄竟……」   「我竟懷疑他是好細,是麼?哼!閣下最好留得命在,不然就錯過機會了。」   「走!」古靈發令。   「靈老,咱們不能見死不救。」柴哲叫。   「你……」   「把這兩個人帶走。」   「不!這些江湖黑賊值不得援手。」古靈不依。   「靈老……」   驀地,南面來路方向,山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走!」靈老變色低叫。   谷西,突傳來急促的大叫:「瞧,裡面有人追逐,攔住他們。」   柴哲一把挽住一個受傷的人,低喝道:「快走!扶住我。」   文天霸人長得兇猛,心地卻不壞,也搶到說:「我帶一個,走!」   古靈本想阻止,卻又忍住了。八人個沿著小徑向東狂奔,漸向上升,往山谷深 處急走。   被柴哲挽住的人,一面走一面顫聲說:「謝謝你,柴兄。救命深思,沒齒不忘 ,容留後報。」   「在下不是施恩圖報的人。」柴哲微曬地說,稍頓又道:「救你只出於惻隱之 心,決不是施恩。」   「柴兄,在下不再多說,永銘心坎就是。小娃黃,賤名祥,江湖匪號叫一枝花 ,在湖廣、四川、大河兩岸,專劫貪官偷惡霸,小有名氣。與牛、李兩位是同盟兄 弟。」   「沒有人想探揣閣下的根底,少廢話。」走在一旁的端木長風不耐地叫。   身後里餘有人用漢語大叫:「有人往裡走了,追!」   到了谷底,糟了!三面奇峰壁立,猿猴難上。谷下古林參天,奔到谷底峰壁下 ,方發現原來是絕路,只有東北角的雙峰交界處,尚可勉強攀爬。山腰以下,可利 用草木攀登。山腰以上更為峻陡,只有茅草而無樹木。   「上!」古靈焦急地叫,領先向上攀爬。   柴哲可慘了,又不忍心將受傷的人丟下,自己身上所背的物品已經夠沉重了, 上山必須手腳並用,帶了一個人怎能上去?但他咬緊牙關,連拖帶拉,將一枝花一 步步向上帶,苦不堪言。   「將他們留下。」古靈扭頭叫。   柴哲不聽,仍然帶著人向上爬。   將近山腰,下面的追兵已到了山腳。那些黑衣人,個個身手敏捷,分兩行向上 急追,比從南面追來的番人還快,輕捷如猿猴。   追來的黑衣人只有十四名,其他的人去追翻雲手。番人們也分一半人來追,其 中的五名男女漢人皆追來了。   柴哲到了山腰,以上沒有樹木,人獸難隱,他向上叫:「你們快走,上去把守 住山鞍,小心防箭。」   一枝花已爬不動了,痛苦地大叫:「柴兄,放下我,你逃命去吧。」   柴哲一咬牙,突然抱起他的雙腿,將一枝花扛上肩頭,利用兩腳一手,奮全力 向上爬升。   古靈第一個攀上峰鞍,柴哲卻落在最後,相差約三四十丈,山鞍兩側的峰頭高 入雲表,童山霍霍,風化了的黑褐色土巖不生青草,手一觸碎石紛紛滾墮,而且峻 陡得像是絕壁,任何人也休想攀登峰顛.   他向東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脫口叫:「完了,是絕路。」   下面丈餘是端木長風,叫道:「古叔,怎麼回事?」   原來東西一帶,是五座小峰頭構成的一座方圓數里的山中深壑,形成一座巨大 的池潭,水色碧綠而呈黑色,不知其深幾何。   五座小峰雖然不太高大;但峻峭挺拔,寸草不生,無法攀越。小峰的外圍,皆 是無窮盡的山,奇峰插雲。   從山鞍至潭際,只有三十餘丈高下,居然在下面有一處稍平坦的土台形山丘, 長了五六株蒼松。   滑下土丘不難,但想繞潭從另一座小峰脫身,卻難比登天,即使能從潭中游至 對岸,也上不了小峰的山鞍。   第三個上來的是杜珍娘。抽口涼氣叫:「除了殺下山去突圍,別無生路。」   文天霸上來了,他並未將受傷的人帶上,在峰腰他就將人丟下不管啦!他站在 山鞍上,回身緊張地說:「他們帶了不少強弓,衝下去只有死路一條。咱們暫且把 住山鞍,拖一天算一天。也許可等到脫身的機會。」   白永安搶到叫:「用石塊掩護柴哥兒,快!」   古靈跺腳叫道:「這孩子真蠢,還帶著那小賊哩!石塊投遠些,小心誤傷了柴 哥兒。」   追得最快的兩個黑衣人,已距離柴哲不足十丈,距離山鞍尚有三十丈左右。   古靈抬了一塊海碗大石塊,往下搶,一面叫:「將人丟下,快上!」   柴哲一聲不吭,向上奮餘力爬升,渾身汗透,已經有點支持不住,手腳開始發 抖,但他仍然不肯將人丟下。   古靈在十丈左右相迎,大喝一聲,將石塊奮力擲出,越過柴哲的頂門向下急砸 。   黑衣大漢與番人們魚貫向上爬升,人多了反而礙事。海碗大的石塊,在平時毫 無用處,但在峻陡的山坡向下砸,愈往下力道愈增加,對付下面手腳全得用勁的人 ,卻是極具威脅性的武器。   最前面的兩名大漢左右一分,伏在山壁上大叫:「滾石,小心!」   下面一陣大亂,「砰」一聲響,石塊落在峻坡上,向外一蹦,再以可怕的速度 向下砸。   一名黑衣大漢走避不及,「噗」一聲被石塊砸在右小腿上,「哎」一聲狂叫, 連人帶石向下滾,聲勢駭人。   在吶喊聲中,下面的人手忙腳亂向下退,像一群被推倒的硬殼甲蟲。   古靈一把拉住柴哲的手,向上帶。   到了山鞍,柴哲將一枝花放下,自己也委頓在地,喘息如牛。將近兩里的峻陡 山坡,扛著一個人往上爬,如無超人的體力,和堅忍不拔的毅力與同情心,斷難辦 到,他終於辦到了。   端木長風與文天霸把住左右,一個凜若天神,一個恍若書生,一鞭一劍相互輝 映,向下面的人大喝道:「上來,老兄們,看你們有幾個腦袋。」   白永安接著現身,大笑道:「推石塊下去,將他們砸成肉泥。」   其實,附近根本沒有稍大的石塊。   山坡峻陡,像是崖壁,下面的人即使想用弓箭問上攢射,也找不到立足用或處 ,無能為力,確是一人擲石,千夫難上的良好防守所在。   黑衣人和番人自然怕死,連滾帶爬向下退,退至山腰的樹林方敢停步,誰也不 敢冒死向上爬。   他們在附近佈陣,佈下三十張強己嚴防上面的人衝下,一面派人前往頒兵。當 地的番人自然知道上面是絕地,堵住了下方出路,就不怕上面的人插翅飛走了。   入暮時分,官府的人在下面放火,峰腰以上的野草全被燒光,夜間下降突圍便 一無遮掩了。夜間,山下火把通明,徹夜照耀,蛇蟲亦無所遁形。   第二天,山下有人大聲招降。   古靈置之不理,留一人把守住鞍口,其他的人撤至古松下歇息,分派白永安和 杜珍娘從兩側找出路。   既無繩索,也沒有安樁的大釘,不毛之地沒有任何事物可資利用,無法爬越四 面峭壁股的山峰,花了一天工夫,白費勁。   他們只帶了三天的乾糧,幸而潭中的水可以飲,過了一天,古靈開始著急了。   第二天一早,山下到了大批官兵,和兩百餘名受衛所指揮的番人,帳篷林立, 令人望之心寒。   已牌正,山下來了兩名黑衣人,舉著代表和平談判的綠旗,站在峰腰向上叫: 「上面的人聽著,我們是鎮平堡的官兵,前來與你們商談,可否讓我們上去?」   把守在鞍口的人是文天霸,他向後面叫:「古前輩,鎮平堡的官兵旅人談判, 可否讓他們上來?」   古靈示意白永安與杜珍娘留下,帶了端木長風和柴哲到了鞍口,向下叫:「不 許帶兵刃,上來。」兩名黑衣人本來就沒帶兵刃,手腳並用向上攀爬,上了鞍口, 大汗已透重衫。   兩人插好綠旗,歇息片刻。為首的黑衣大漢生得豹頭壞眼,身材雄偉,站起說 :「在下是鎮平堡的旗手陳忠,奉命與諸位商談,請問哪一位是主事的人?」   古靈支杖卓立,冷冷地說:「老夫就是主事的。」   「那麼,老丈的尊姓大名……」   「題外話閣下少問。」   「敞長官已經擒獲李家琪的一名匪黨,他已招出一切。老丈想必就是姓古名靈 的主事人了。」   「那你還問什麼?快說出閣下的來意。」   陳忠冷冷一笑說:「李家淇在成都劫牢反獄,罪不可放。你們在茂州慘殺成都 府八名公役……」   「也罪不可赦,是麼?」古靈冷笑著說。   「故長官著在下前來相商,要諸位及早自首,將罪名推在李家琪身上,那麼… …」   「你是要老夫這些人自首?」古靈搶著問。   「罪有首從之分,首罪誰在李家琪身上,諸位便是從犯,從犯自首,罪減一等 ,敝長官保證諸位的安全。」   「罪減一等,便該責一百荊條,牢獄三年,再充軍三千里,是麼?」   「也許會減輕些。」   「貴長官有多大的前程?」   「百戶。   「人解往成都,小小一個百戶,能作得了主?」   「這個……」   「你給我滾下山去。你們這些傢伙只知陞官發財、奴役百姓、昧著良心撒謊騙 人,花言巧語騙神欺鬼,滾!」   陳忠嚇了一跳,退後兩步急道:「這兒叫做五星地,只有這一條出路,池四周 全是斷崖絕壁,別無出路。諸位如不醒悟,及早自首,恐將餓死於此……」   「你再不滾,老夫踢你下山。」古靈厲聲叫。   陳忠打一冷戰,拔起綠旗說:「好,在下告辭,老丈將後悔無及。」   「老夫行事,從不後悔,快滾。」   陳忠轉身就走,向同伴舉手一揮,突然雙雙反撲,懷中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飛撲面上,綠旗飛擲山下。   下面吶喊聲雷動,隨擲出的綠旗現身林外,成兩路紛向上爬,領先的是臉貌兇 猛的番人。爬的速度雖快,但百十丈高的峻陡山坡,想爬上談何容易。   陳忠兩個人突起發難,和平使者搖身一變,成了翻臉無情的兇手。   古靈勃然大怒,冷哼一聲,伸手示意阻止端木長風和柴哲搶出,伸杖怒叫道: 「狗東西該死。」   他的蛇杖是百煉精鋼所打造,寶刀寶劍也不易損傷,又粗又沉,全長六尺,似 杖非杖,似棒非棒。小小的匕首,像是大巫見小巫。   這位陳忠真是瞎了眼,可能患了自大狂重症,竟敢翻臉動手,想出其不意將古 靈制住,自找麻煩不知死活。   「錚」一聲輕響,杖影一閃,陳忠的匕首齊愕而折;被蛇杖半分不差地擊折。   陳忠像是收不住勢,仍向前衝,撞人古靈懷中,出手擒人。   古靈的杖尾,頂住了陳忠的同伴的小腹,蓄勁不發,將那傢伙阻在丈外欲進不 能。   陳忠丟掉斷匕首,右手「二龍爭珠」點向古靈的雙眼,貼身搏擊,長杖威力銳 減。   古靈還不屑用杖,右腳輕抬,靴尖一撥,陳忠身不由己,「砰」一聲扭身栽倒 。   古靈一腳踏住陳忠的腹部,陳忠立時殺豬般狂叫起來。   陳忠的同伴被杖尾頂住,眼見陳忠倒地,大吃一驚扭頭便跑。   「站住!」古靈大喝。   這位仁兄不敢不聽,端木長風已鬼魅似的擋住他的去路,向他咧嘴一笑,劍尖 正指向他的心坎。他心膽俱裂,雙腿發軟,丟掉匕首狂叫:「兩……兩國相爭,不 ……不斬來……來使……饒……饒命!」   「是誰先動手的?」古靈怒聲問。   「我……我……」   「只許來使動手麼?身為和平使者,卻乘機動手,罪加一等。」   「我……」   「……我老夫要剝你兩人的皮。」   這位仁兄雙腳在彈琵琶,「噗」一聲跪下了,狂叫道:「這……這都是陳忠好 大喜功,他……他說可……可以……用智取,向百戶獻……獻計,出……出此妙… …妙著。我……我是上……上命所……差,身……身不由……已。」   古靈伸頭外出向下面瞥了一眼,向柴哲說:「等他們再上來些,射倒上面的人 ,下面的人不打自潰。」   柴哲爬伏在地,留意下面的動靜。下面的人群,像一條長蛇,也像一群蟻陣。 一個接一個,分兩路急急向上爬,手腳並用,相當迅疾,已接近至二十餘丈內了古 靈的腳離開了陳忠的小腹,陳忠已痛得臉色泛發,行將昏厥。   他頓了頓蛇紋杖,冷冷地道:「不知自量的人,是最可惡。從你兩人的舉動看 來.可知平日你們狂妄驕橫到何種程度,老夫不殺你們,殺你們污我之杖。」   「多謝老丈慈悲。」跪著的大漢喜悅地叫,磕頭如搗蒜。   古靈不理他,向柴哲叫:「放箭時告訴我一聲。」   柴哲仰面向上升,彎弓搭箭示意道:「近了,十丈左右啦!」   「五丈左右放箭。」   柴哲半扭身軀向下礁,片刻低叫道:「是時候了。」   他上體前移,轉面向下,弓已伸出,「嗡」一聲弦弓,第一支狼牙脫弦下射。 接著,第二支箭上了弦。   「啊……」下面傳出慘厲的狂號,先頭的一名番人向外一蹦,向下飛墮,「砰 砰彭彭」   一陣暴響撞翻了一面五六個人,骨碌碌向下急墮,下面的人失聲狂叫,紛紛向 外閃避,有些心中恐慌,腳下失閃,也狂叫著向一滾墮。   「嗡!」第二枝箭離弦,拚命向上搶的一名黑衣人。忙中抽刀撥箭,一不小心 ,腳下踏虛,向下一滑,箭「唰」一聲射人右肩頸,丟掉刀狂號著向下急墮。   這瞬間,古靈一把抓起陳忠,向下一丟,然後向仍在磕頭的人說:「你是上命 所差,不殺你,滾!」   這傢伙爬起就跑,古靈喝道:「叫你滾你敢走?」這位仁兄打一冷戰,回身再 次跪倒說:「老太爺,這……這種地方怎能滾?滾下去不……不是粉身碎骨麼?」 古靈冷笑一聲說:「為了保命,你可以出賣同伴,叫你滾已是便宜你了。」   「老太爺……」   古靈飛起一腳,「噗」一聲響,這傢伙上身飛起,向後滾翻,滾下山去了,淒 厲的叫號聲動魄驚心。   下面亂成一團,向上爬的七八十個人,除了最下面的二十餘人來得及退下之外 ,其餘的人跌死了一半;屍體散落在林緣前,斷頭折足,腦破腸裂,慘不忍睹。   柴哲心中慘然,站起退回說:「咱們得走,不能坐以待斃。」   「咱們晚上下去。」端木長風說。   「不可,咱們難逃箭雨的攢射,生存的機會微乎其微。」   「那……我們怎麼辦?」   柴哲用手向左面第二座小峰一指說:「我泅水到那兒去瞧瞧,假使那兒土質不 太鬆,咱們唯一的生路是用劍掘級而上,該不會太難,只怕土質太鬆,邊挖邊塌, 那就麻煩了。」   「但……這兒的土不可挖,那兒還不是一樣?」   「不然,瞧,那兒有一道凸起的土脊,表示那兒的土質地稍堅,雨水未能沖塌 ,大有希望。」   「我們不會泅水,怎辦?」古靈問。   「無妨,我一次可帶兩個人,用咱們的油綢雨披裹住冬衣作浮具,足以支持這 兩里水面而不沉,至於不重要的行李,只好丟棄了。」   「好,你去試試。』「柴哲將弓箭交給端木長風,向水際走去,在水濱脫下衣 衫,只留一條犢具神,繫好劍,像魚一般滑入水中。   水冰涼徹骨,他不在乎,水花一起,他像一條大魚,破水前游,去勢如勁夫離 弦。   古靈搖搖頭,唱然道:「他的水性真高明,誰會相信他是生長在山西缺水地方 的人?」   端木長風笑道:「他的故鄉接近汾河,怎會缺水?在大天星寨最後這幾個月, 徐副會主難許他外出,他在方溶江練水性,竟敢偷偷地窺探麻家寨的闌房,與麻家 的小茫大打出手。   其實,他這人不好色,探闌房出於好奇,並無他意。麻小茫在夜間不知他是誰 ,叫來了八勇士,追逐到河邊,從岸上打入河底。」   闌房,是苗人村寨中特有的建築,大而高,是村寨中唯一的高樓,平時闌房中 不住人,農暇時,寨中父的老與鄰寨的主事人商定,晚間將那些懷春的未婚男女情 上樓中。寨中生起髯火,載歌載舞,任由那些懷著男女在樓中自由擇偶,盡一夕之 歡。在辰州附近,風俗又不同,那兒不設闌樓,而是所謂跳月俗稱三月三日放野。   茫,苗人指本地的土司,意即長官。小茫,就是小土司,小長官。   「結果如何?」古靈頗饒興趣地問。   「以一比九,他將九個苗人全放倒,灌滿他們一肚子水,然後悄然溜走。麻小 茫整整半個月起不了床,還不知被誰所揍呢。」端木長風笑著說。   「副會主調教出來的人,十來個苗人算得了什麼?」   「很可惜。」端木長風感慨地說。   「可惜什麼?」古靈問。   「徐副會主共調教了三批門人,這一批的五個人中,柴哲是最糟的一個。』他 天份高,聰明過人,只是悟力不夠,因此成就不大。在三位男弟子中,他的藝業倒 數第甚至還不如他的師妹李鳳。假使他能多下苦功,日後確是本會的支柱。要不是 他對蒙番語言極為純熟流利,小侄倒希望讓他的師兄程忠或江;華前往西番,可惜 他兩個師兄連苗語也不夠熟,更不用說蒙番語言了。   古靈淡淡一笑說:「少會主,我們賭個東道,如何?」   「賭什麼東道?」端木長風問。   「少會主認為他在師兄妹中,只能勝得了他的五師妹周蒙?」   「正是。」   「他的大師兄程忠的藝業,比少會主如何?」   「這……程忠可力拼小侄三十照面。」   「柴哲呢?」   「也許可接下小侄十餘招。」   「能在百招之內將他擊敗,老朽將無價至寶解毒靈珠奉送少會主。」   「這……」   「如果少會主輸了,或者百招以內無法取勝。那麼,讓少會主在會主之前,替 老朽說幾句好話,請會主讓老朽退休,辭去內堂堂主的職務。」   「你……」   古靈歎口氣,苦笑著說:「近來,本會接二連三出了不少紕漏,內外壇皆有人 叛會。老朽身為內堂堂主,職司戒律及執法,疲於奔命。同時,過去老朽與那些叛 會的人,曾是知交好友,少會主當能體會老朽執法時的心情。老朽年將就木,確是 老了。   想當年,我七煞掌古靈心硬如鐵,含笑殺人,高歌奪魄。到如今,不知怎地, 心腸已有點發軟了。你看,柴哥兒拼老命救了那黃祥小賊,我不但不忍心責備他, 也硬不起心腸將黃祥丟下山崖,居然允許柴哥兒照料他。你想,我是不是老得性情 大變,快進墳墓了?」   端木長風低下頭,久久方黯然地說:「古叔,小侄認為不是古叔性情大變,而 是感慨過深所使然。古叔在會中的地位和名望,以及替本會所立下的汗馬功勞,可 說無與倫比,家父恐怕不會讓古叔退休的。小侄知道古叔為難,去年搏殺專諸壇叛 會的猛獅趙琛,古叔事後吐血近升,皆因古叔與趙琛早年有深厚的交情,職責所在 ,忍痛執法,內心不無歉疚。古叔,本會還須倚仗古叔支持,希望你老人家能振作 起來。這次西番之行事了,小侄將向家父進言,日後接受買賣,必須詳加調查,務 必以江湖道義來決定取捨,不再濫收酬金。這樣一來,小侄相信本會的人,便不會 再發生叛會的事了。」   「但願如此,少會主毋忘此言。」古靈歎息著說。兩人說話的聲音甚低,附近 沒有人。   文天霸站在鞍口向下凝望,白永安與社珍娘在松林中歇息。由於會務的事打岔 ,他們把以柴哲打賭的事忘了。   這座五星池,其實不是死水,水的出口在第三座小峰與第二座小峰的山鞍部, 那是一處洩水口,秋冬是枯水期,水不再向下流。他們所站處,出水口被峰腳擋住 了視線,所以看不到。   出水口也是絕路,水洩了百十丈高崖,下面形成瀑布和深壑,春日雪化期,瀑 布極為壯觀,可惜洩水為期短。雖是出水口,但峰下的人如想向上爬,不插翅便難 以飛上,下去同樣困難,所以也是絕路。   柴哲所要到的地方,恰是出水口,他的身影消失在峰腳背後,久久不見出來。   端木長風回到松樹下,突向古靈道:「古叔,你看柴老弟會不會已經找到出路 ,丟下我們獨自溜了?」   古靈搖搖頭,沉靜地說:「他這人意志堅強,僅舉動變幻無常,很難摸清。心 地善良。   非我道中人,我想,他總有一天會離開我們。但在危難之中,他決不又臨難苟 免的,他有他的抱負,早晚要走的,但不是現在。」   「小侄得提醒副會主,好好注意訓練地。」「訓練他兇殘好殺?恐怕為時已晚 了。」   「不會太晚,叫他跟隨荊軻壇主九陰弔客於天南一年半載,保證他會成為一個 心狠手辣鐵石心腸的人。」   兩人坐在樹下談談說說,十分輕鬆。出水口的柴哲,卻在流汗揮劍辟路。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深入洪荒】   柴哲找到了出水口,發覺這兒的土質果然相當堅硬,令他心中興奮的是,這兒 竟然是出水口。在先前的山鞍,看到兩峰是相連的,到了這幾方發覺不是那麼回事 。深秋水枯,出水口僅高出水面約有二十丈高下。   他心中狂喜,以劍挖地,在峻峭的斜坡上一步步向上挖掘,掘成一級級泥階。   足足花了一個時辰,他終於到了出水口。水口寬約三丈餘,兩側的山壁如同斧 劈般峻峭,直上百尋,但土質並不佳,風化的燭痕斑剝錯落,山風吹過,碎土不時 下墜,沙沙有聲。   出水口嶇崎不平,長約百餘丈左右,他急急向前走,到了外口舉目一看,不由 倒抽一口   涼氣,暗叫不好。   下面是近乎懸崖的峭壁,直下百尋。再往下,是怪石磷峋的斜坡。兩側,是沖 刷成的斷崖,寬約四五丈。怪石的斜坡約有三四十丈高下,再下面便是參天古林的 山腰部,古林延至山腳,再向四面八方的插天奇峰伸展。   站在上面向下望,林頂有五色飛禽翱翔,林下稚鹿奔竄。所有的林木,絕大部 份是本地區盛產的甘松。   「如何下去?」這念頭不住地在他腦海中盤旋。   他坐在水口上沉思,卻未留意對面的奇峰下,有人向這一面窺伺。   久久,他循原路折回,滑人水中,急急游回山鞍。   上岸穿好衣衫,古靈焦慮地問:「哥兒,有出路麼?」   他點點頭,審慎地說:「有,只是要辛苦些。天無絕人之路,這兒有幾株松樹 。」   「與這幾棵松樹有關?」端木長風訝然問。   「是的,希望全在這幾株松樹上……」   他將出水口的地形—一說了,最後說:「首先,咱們必須將所有的衣物撕開, 絞成粗繩,每人至少需要八尺長的一根,必須能承受得起自己的體重其次,咱們砍 倒松樹,用樹枝製成兩尺長兒臂粗的釘樁,以便打樁而下。咱們只有刀劍辦這些事 缺少工具,得需兩三天工夫,而咱們的乾糧只能支持一天,因此從即時起,必須管 制乾糧。」   他的話甚有道理,南靈自然力加贊成,除了分派一個人輪流監視山下的動靜外 ,五個人立即動手砍倒松樹。沒有斧頭,僅用刀劍不好用勁,工作相當辛苦。幸而 生長在寒冷地帶的松枝倒還結實,足以派上用場,柴哲找了一塊長石,用樹枝和成 石錘。每天將做好的松樁帶到出水口,由白永安相助,開始打樁。   打樁的工程相當艱巨,每隔三尺左右打一根樁,倒吊著工作,相當艱苦。有些 地方土質堅實,必須用劍挖掘而後打樁。土質稀鬆處,必須折向。整整忙了兩天, 方將兩百多根木樁打妥。   兩天中,山下的官兵發動了兩次進攻,死傷了不少人,無法得逞。夜間,曾經 派人向上偷襲,可是徒勞無功,半途便被發覺,一塊石頭便足以將下面的人擊退。   第三天的午牌時分,柴哲打樁的工作大功告成,留下白水安看守,他游回山鞍 ,遠遠地,便聽到殺聲震天,山前的官兵又開始進攻了。   這次官兵們志在必得,每個人都帶了用樹枝札就的盾牌,擋住身軀向上爬升, 大舉進攻。   古靈、文天霸兩人把守住鞍口。杜珍娘與端木長風則在附近掘取石塊,供給古 、文兩人向下擲擊。   可是,附近石塊少得可憐,最大的也不過飯碗大小,砸在木盾上不起作用。領 先進攻的幾個人,都是臂力驚人的腳色,竟能以盾接石,將石推摒至側方,奮勇向 上搶,一步步向上接近。石塊砸在木盾上,發出轟然巨響,卻被喊殺聲所掩蓋,連 嚇阻的功效也收不到。   古靈心中不住叫苦,向文天霸叫:「不要再用石塊和弓箭了,你我一鞭一杖, 準備給他們一記迎頭痛擊。長風賢侄和杜姑娘準備用暗器截殺漏網衝上的人,生死 關頭已到,拼了。」   四人立即用劍掘地,在崖內側挖下兩個可以穩固下盤的防跌坑,由古靈和文天 霸使用。   端木長風和杜珍娘在後面戒備,準備暗器襲擊漏網衝上的人。先頭的人已接近 至十丈內了,生死關頭將到。柴哲恰好返回.他光著上身,只穿了犢鼻褲,渾身是 水,提著劍趕到,向下一看,「喇」一聲一支箭從下面射上來,幾乎射中他的下額 喉部。   原來在下面十丈左右,兩名箭手已取得立腳點,用弓箭向上攢射,阻止上面的 人現身察看。其他的人,正籍盾護身,一步步向上爬,緩緩地移動,可知精力已經 耗得差不多了。   他退回扭頭便跑,一面叫:「二公子,幫我一幫。」   端木長風不假思索地跟著他跑,到了歇息處,柴哲叫:「咱們抬樹幹,用滾雷 木炮。」   端木長風大喜道:「真是事急神昏,放著這兩極大木頭不用,卻去挖掘石塊, 你看可不可笑?」   六株巨松,他們砍倒了兩根,用松枝做木樁,樹幹並無大用。樹粗有合抱,兩 人抬起一根向上狂奔。   前兩名黑衣接近鞍口,向上挺盾疾進。   古靈一聲怒吼,蛇紋杖兜頭便砸。   「砰」一聲大震,木棍紮成的木盾四分五裂。   這瞬間,黑衣人丟盾伸手,閃電似的扳住了崖口,奮身一滾,乘古靈收杖不及 的剎那間,滾上了鞍口。   杜珍娘末料到對方滾上,打出了一枚針形暗器,從黑衣人的上空掠過,落了空 。   古靈一聲大吼,回身一杖貼地掃出。   黑衣人身手高明,藝業超人,居然從杖前逸走,滾出兩丈外一躍而起,鋼刀出 鞘,「掙」一聲架住杜珍娘攻來的一劍,閃身躲過第二枚三寸飛針,立還顏色,兇 猛地攻出三刀。原來這人是番人們極為尊奉的男女五漢人之一,是個年約半百的鷹 目勾鼻大漢。   刀如猛虎,劍似游龍,一男一女纏上了,半斤八兩,短期間勝負難分。但大漢 刀沉力猛,杜珍娘畢竟是女流,恐怕拖下去便難以支持。   文天霸也鞭碎了一具木盾,就在崖口和那人拼上了。那位仁兄用的是厚背鬼頭 刀,一手扳住崖口,一手運刀招架沉重的霸王鞭,「噹噹噹」三聲暴響,火星直冒 ,被他架開了三鞭,文王霸竟未佔得上風,他也無法搶上。   古靈正用杖搗去下面上來的第三個人,那人鬼精靈,木盾疾上疾沉,不讓杖搗 及,雙方僵持住了。   下面的人上不來,想從側方攀登卻無路可上,大聲喊殺,替登上的人助威。   柴哲抬著樹幹搶到,向後面的端木長風叫:「先放下,收拾上來的人,樹幹交 給我,放下!」   叫聲剛落,纏鬥杜珍娘的大漢已扔脫杜珍娘,瘋虎似的衝到,意欲阻止他們放 滾木,鋼刀奮勇遞出,攔腰砍向柴哲的腰部。   柴哲奮起神威,雙手將樹幹向大漢擲了,拔劍乘勢槍上,劍出「寒梅吐蕊」。   大漢鋼刀一微,「鋒」一聲架偏劍身,乘虛搶人。豈知柴哲早有主意,志在速 戰速決,料定對方必定接招架劍,搶人貼身進擊發揮拚命單刀的威力,因此招發是 誘著,劍被架偏,他迅速收劍,一吞一吐,劍已脫手送出,時機拿捏得分厘不差, 捷逾電閃,快速絕倫。   劍送出,他急退而回,俯身搬動巨木,鎮定沉著絲毫不亂。   端木長風剛拔劍搶近,已晚了一步。   「啊……」大漢狂叫,刀光一閃,刀劃出一道光弧,脫手飛擲三丈外。原來這 傢伙一刀砍出,握不牢,刀竟乘勢飛走了,飛越搶來的端木長風頭頂而過。   柴哲的劍,端端正正地插入大漢的左胸,幾乎透背而過,難怪大漢會失招擲刀 。   不但端木長風吃了一驚,連杜珍娘也驚得呆如木雞。柴哲一照面便將大漢擊敗 ,而且劍插在極不可能擊中的胸口部位,這一記捷逾電光石火的雷霆一擊,把端木 長風輕視柴哲、自命不凡的念頭,趕得煙消雲散。   大漢「砰」一聲摔倒在地,握住劍身一項,劍離體鮮血噴出,爬不起來了。   柴哲將樹幹向前滾動,一面叫:「靈老,讓他們上來。文叔,退!」   端木長風收劍搶到,叫:「我幫一手。」   兩人抬起巨木,喝聲「拋」!巨木橫飛而出,「砰」一聲落在崖口,向前滾動 。   古靈已飛躍而起,巨木從他腳下滾到。   文天霸向側躍,猛地一腳掃出,「噗」一聲踢中樹幹,樹幹加快向前滾。   柴哲也跟到,伸腳一登。   兩名黑衣人的上身剛伸上崖口,巨木無情地滾到,一滾之下,帶著兩個人消失 在崖下。   狂叫聲驚天動地,巨木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下砸,響聲令地面亦為之震動,下面 的人排山倒海似的向下滾跌,慘不忍睹。   古靈拭掉額上的冷汗,向柴哲苦笑道:「柴哥兒,你如果晚來一步,咱們恐怕 相見無期了,謝謝你。」   柴哲向下走,急急地說道:「下山的木樁已大功告成,快準備,哪兩位先走, 速至下面拾掇。」   「二公子和杜姑娘先走,老朽與天霸在此把守,快!」古靈迅即發令。   事急從權,杜珍娘不得不和衣下水。柴哲握住兩人用衣衫做成的布繩,在前引 曳。   兩人用衣包做成的浮具枕在腦後,平躺在水面上,由柴哲帶引著他們,渡過了 兩里余的水程,平安到達洩水口。   等柴哲回到鞍口,下面的官兵已經再次開始進攻,第一批是鐵槍手,沿途插槍 ,便於後面的人攀登。   第二批是木盾手和箭手,由番人擔任開道,鼓聲如雷,一步步向上爬,人數並 不多,顯然想引誘上面的人用滾木,滾木總會有用完的時候。   柴哲看完當前的形勢,笑道:「他們在虛張聲勢,還有一根滾木,等他們第三 次進攻,上得崖來,我們已經走了。古叔請耐心等候,小侄先將一枝花帶過去。」   柴哲帶走了受傷的一枝花,古靈和文天霸抬來了第二根巨木。   柴哲第三次將古靈和文天霸帶走,已經是申牌左右了,游至池心,官兵方登上 鞍口,眼睜睜地目送他們游向洩水口,徒呼荷荷。   七個人穿著停當,每個人有一根布繩,分為兩組。前一組是一枝花、柴哲、古 靈。   第二組是端木長風、文天霸、杜珍妮、白永安。每組的人以布繩拴在腰帶上, 互相可以照顧,避免失足。   一枝花用不上勁,重力幾乎完全寄托在柴哲身上。柴哲辛苦了一天,依然毫無 怨尤地承擔起重任。   兩組人小心翼翼地向下降落,沿木樁一寸寸向下挪,艱苦備嘗。爬峭壁,如果 不是石質的,壁虎功游龍術全用不上,下降百尋泥壁,可說危極險極,稍一大意或 腕力不夠,便會碎骨粉身。下面是怪石磷峋的斜坡,跌下去不被摜扁才怪。   下降至三分之二,距怪石斜坡已不足三十大。驀地,一座怪石後突然站起五個 相貌猙獰的人。   一個是漢裝大漢,另四人是生番,在狂笑聲中現身,四把番弓徐張。漢裝大漢 哈哈狂笑,笑完說:「可把你們等著了,哈哈!不許再下來,先把你們的財物丟下 。」   柴哲心中叫苦,千辛萬苦才逃出虎穴,又入龍潭,剛扔脫死神的追逐,又碰上 了無常鬼。   「諸位是幹什麼的?」他硬著頭皮問,向下降落一根樁。   「再下一步,便射死你們。」大漢叫。   「諸位……」   「先丟下財物包裹。」大漢厲聲大喝。   柴哲不敢不聽,摘下小包裹丟下,古靈也硬著頭皮依言扔下小包裹。   「刀劍也丟下。」   只有四張弓,如在平時,誰也不放在心上,但這時卻無可奈何,上下兩難,眾 人只好依言丟下刀劍兵刃。   柴哲將劍向下丟,利用劍著地的響聲掩護低聲說道:「靈老,解掉帶子,一切 聽他的,下去再找機會動手。」   「一個一個下來。」大漢叫。   「在下帶了一個受傷的人,不能一個一個下。」柴哲高叫。   「你帶著他下來。」   柴哲帶著一枝花,向下徐徐降落,一面抓住機會調意,下降甚慢。   古靈心中有數,知道柴哲要冒險一拼,向上低叫道:「解開衣帶,準備冒險急 降。」   距地面尚有五根樁,柴哲解開一枝花的布繩,用手拉住,徐徐下放。   大沒站在下面等候,手中握著一柄護手鈞。四名生番站在兩側,張弓戒備。   一枝花渾身癱軟,毫無生氣,去死不遠。   柴哲一步步向下探,偷偷將三枝鐵翎箭插在腰帶前順手處。他面向崖壁,大漢 看不見他弄鬼。   一枝花首先落地,柴哲手一鬆,一枝花便毫無生氣地躺倒,出氣多人氣少,閉 著眼像是昏厥了。   大漢不理會一枝花,跨進一步,一鉤向柴哲的右股敲去,一面叫:「先制你的 腿……哎……」   這一瞬間,一枝花奮身一滾,抱住了大漢的雙足,一口咬在大漢的腿肚上,大 漢驚叫著倒下。   同一瞬間,柴哲向下飛墮,三枚鐵翎箭發如飛蝗,分射三名生番。下墮的剎那 間,一手架住了大漢的護手鉤,一腳踹在剛向後倒的大漢天靈蓋上。   「嗡」一聲弦響,兩名生番的箭離弦,一枝射向上面的古靈,一枝射向柴哲。   「啊……」兩名生番中箭翻身栽倒,向怪石叢中滾墜。柴哲手腳都沒空,無法 招呼射來的箭,「嚎」一聲箭從背部掠過,箭欽將他的背肌劃了一條血縫。   他飄落實地,第四枚鐵翎箭出手,箭出人伏地,避過生番抽來的一弓。   古靈一腳撥落射上來的一箭,一聲怒嘯,向下急降。一枝花抱著天靈益已被踹 破的大漢,滾落三丈餘,方被一塊巨石所擋住,仍然死抱著大漢的雙腳不放。   柴哲讓過一弓,瘋虎般暴起,生番剛棄弓拔刀,他已出手攻到,「毒龍出洞」 鐵拳出如電閃,「砰」一聲搗中生番的下陰。   「啊……」生番狂叫,倒飛丈外,骨碌碌向下滾。古靈飛降而下,最後一名生 番已經逃下三四丈,邊滾帶爬急如漏網之魚。   「靈老,千萬別讓那番人逃掉。」柴哲急叫。   古靈已精疲力盡,但不得不追,拼餘力急趕。   生番腳下奇快,在怪石叢中縱躍如履平地,片刻間便下降數十丈,越過了怪石 斜坡,竄入林中一閃不見,等古靈追人樹林,番人已去得無影無蹤。   上面四個人加快下降,更無法追及。   柴哲背上鮮血透衣。但他硬掙著將一枝花扶起,笑道:「放手,黃兄,謝謝你 一撲之力。」   一枝花虛脫地倚在他身上,苦笑道:「幸好沒粉身碎骨,好險!」   「收拾兵刃行囊,必須盡速離開。此地定是生番的盤據地境,愈快離開愈好。 」   杜珍娘上前扶住他,柔聲道:「急也不在一時,兄弟,坐下,我替你裹傷。」   六個人遠涉西番,杜珍娘負責醫藥,她是有名的女神醫,在端木鷹楊的莊院中 ,她的大名十分響亮,不但醫道高明,武藝也不差。   至於她的身份,柴哲無法知悉,也不敢探詢。   這位姑娘年紀已不小了,二十六五歲該不是大閨女,人似花嬌,顧盼間風情萬 鐘。   但沿途同行,她似乎極少說話,對柴哲從不假以詞色,神情中明白地表示出她 對柴哲的輕視,艷如桃李,冷若冰霜。   碰巧柴哲是個魯男子,他只有十六歲。在大天星寨,附近的苗人經常赤身露體 ,婦女們在溪中裸裕不避上人,毫無羞態。而寨中的女客人,似乎端莊有度的少之 又少,二師兄和綠飛鴻同房而居,他曾經親見。因此,他對異性似乎毫無好感。對 這位驕傲的杜珍娘,他很少理睬。   今天杜珍娘居然態度轉變,柔聲關切要替他裹傷,大出他意料,微笑搖頭拒絕 道:「小傷並無大礙,謝謝,不必了,趕快脫離險境再說。逃掉一個番人,不久便 會有大批生番追來,慢不得。」   文天霸走近笑道:「一枝花交給我,我背他走。」   柴哲本想搶白兩句,卻又忍住了。文天霸曾經帶過一個人,登山逃命卻把人丟 了,他確是不放心,但此時此地,他不好拒絕,只好說:「多謝文叔了。」   杜珍娘受到拒絕,不好勉強,趁機離開。眾人下到樹林,柴哲向古靈說:「官 道在西北,咱們先往北走。」   登上北面的山脊線,只見北面和西北角的山林中,番人像蟻群一般,在裡外向 這兒急趕。   「向東走!」柴哲毅然發令。   在暮色蒼茫中,他們進入一座狹窄的山谷,地勢漸高,寒氣襲人。眾人筋疲力 盡,肚中雷鳴,饑火中燒,腳下已亂,再不休息便支持不住了。   柴哲更是難以支持,天色漸黑,他反而放了心,說:「生番最怕鬼神,晚間不 敢在山林中走動,怕觸怒神靈招引鬼魅,因此咱們可以休息了。」   文天霸背了一枝花,平時他的食量驚人,最怕挨餓放下一枝花說:「不管怎樣 ,先找食物再說。」   「想辦法獵一頭鹿來生食。」柴哲說。   「生食?多令人噁心?不行。」白永安第一個反時,「不能生火,生起火來, 必將驚動附近的生番,必會傾寨而出,明天咱們便走不掉了。   「吃飽了休息一個時辰,連夜走。」   「他們將傾巢而出,把守住要道,萬一闖入他們的獵獸陷阱或把守處,恐難全 身而退。」   杜珍娘放下行囊說:「我不敢茹毛飲血,這樣吧,我找番寨去偷,你們在此等 我。」   柴哲搖頭道:「杜姑娘,你不懂番語,找到了番寨,也無法找到食物。」   「那……那我豈不是要挨餓?」   「這樣吧,我去走一趟。」   「那怎成?你的傷……」   「皮肉之傷,不礙事。」「多一個人,多一份照顧,我陪你走一趟。」   柴哲略一沉吟,說:「也好,但言之在先,姑娘必須聽在下的話行事……」   「請放心,我聽你的。」杜珍娘含笑搶著說。   兩人立即結紮停當,與留在谷中的人定下返回時連絡的暗號,悄然循谷上行。 一面走,柴哲一面低聲說:「留意天上的星斗,與所經處的容易認識事物,以免返 回時迷路。松潘境內的主番,不事畜牧,以獵獸與劫掠為生,因此住處經常遷移, 不逐水草而居,只選險要而有水源的地方暫時結寨棲居,只要找到溪流,便可望找 得到番寨,咱們留心了。」   前行兩里左右,到了谷道分岔處,水聲潺潺,上源流下的小溪,流向右面的山 谷。   「溪上下都可能有番寨,咱們向上走。」   「柴兄弟,我說過一切聽你的,由你作主。」桂珍娘低聲說,語氣出氣地溫柔 ,與往昔不假詞色的神態完全不同,判若兩人。   「杜姑娘請別見怪,如果在下不是對番俗略有所知,豈敢擅作主張?咱們往上 走試試。」   「請別客氣,這幾天來,我發覺你的機智和見識,在我們這些人中,無與倫比 ,我極為佩服。俗語說:有志不在年高,無知空長百歲。我雖然比你虛長幾歲,卻 自愧不如,你作主又有何不可?」   「杜姑娘客氣了。大天星案有一位綠飛鴻吳綠珠,杜姑娘認識她麼?」   「怎不認識?她是我們紅線壇的人,很能幹,只是……她與你二師兄有一手, 日後可能會痛苦。」   「咦!杜姑娘知道這件事?」   「嘻嘻!你的話十分可笑哩!自己人的事還不知道,本會還用管天下事麼?本 會不禁男女私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恁地大驚小怪作甚。」   柴哲想問她本會是怎麼回事,權衡利害,卻又忍住了,只好暫時隱忍不言。談 說間,突見前面高處燈火一閃。   「咦!有番寨,妙極了。」柴哲低叫。   「唁!確是燈光。」杜珍娘說。   「姑娘請先行,番器都是木屋,不分前後,從任何方向進入皆可。目下不是冬 季,這一帶的生番不住皮帳冬窩子,冬季火生在屋內,夏秋則設有公用火坑保持火 種。剛才的火光,很可能是火種。必定有人看守,小心了。」   兩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向前接近。穿過一座密林,山坡上近溪一面,果然有 一座番寨。   先前所看到的火光,不是燈火,而是火種。火坑旁坐著一個生番,看守著為種 不時添加一根粗短枯枝卻又不許火焰升起,只有炭火和升起的裊裊青煙。有時枯枝 帶有一些樹皮或小枝,偶然會突然點燃升起火焰,生番便立即加以撲滅,因此杜珍 娘誤認為燈光。   「官兵怎樣說?」杜珍娘問。   「官兵答應了。」   「那……我們……」   「等會兒再說。番目說話了,說是有兩個來自茂州竹木坎孫家的同族,今早到 達求助,請求找到六個男女漢人,希望加以照顧。」   「竹木坎的番人?是不是指我們?」   「可能。晤!兩個喇嘛見利忘義,要番目將兩名竹木坎來的番人,交給官兵的 代表帶走,押交茂州處死……」   話未完,屋內人聲一亂,叱喝聲震耳,有格鬥聲傳出。   「竹木坎的兩個番人被擒住了,他們原來住在屋後,想衝出逃走而被擒。」柴 哲解說。   「我們該怎辦?」杜珍娘向。   「先發制人。」   「救那兩個番人?」   「制止番目幫助官兵搜山,咱們已別無抉擇。」   「好,動手。」   「等一等,等他們就寢後再動手。」   「那兩個官兵代表恐怕會走掉呢。」   「不會的,夜間山行猛獸可虞,他們不會走了。」   「何不回去叫古老來?」   「我相信你我兩人對付得了。晤!兩個官兵代表情喇嘛逼取口供了。」   屋內傳出鞭打和叱罵聲,杜珍娘心中一緊,說道:「恐怕番人受不了刑,要招 了,快動手。」   「番人不可能知道我們的行蹤,無從招起。但這兩個番人對我們有大用,不能 讓他們受傷,動手!在下先對付那位守火的人。」   「不!守火的人交給我,我用奪命飛針殺他。」「擊昏便算了……﹒」「柴兄 弟,慈悲不得,你不必再對他們仁慈了。」杜珍娘說,悄然向後退走。   柴哲默然良久,一咬牙,徐徐爬出屋角,準備動手。   久久,守火的番人突然向前一栽,撲在火堆上,猛烈地滾動掙扎,卻無法出聲 呼叫。   守門的番人吃了一驚,拔腳搶出察看。   柴哲長身躍起,從後跟上恍若幽靈乍現,照著番人的後腦就是一掌,左手一勾 ,便勒住了番子的脖子,虎跳而回。   等他將番人拖到屋後,剝下衣裙,杜珍娘也到了。他換上番人的衣裙,取了弓 箭和番刀,將自己的衣褲包好拴在腰帶上,說:「杜姑娘,我先進去,先用暗器, 下手須狠。如果驚動了其他的番人,咱們便難以脫身了。」   掀開門,屋中的形勢一覽無遺。屋左右,居然陳設了不少金銀器皿,中間後端 是幾座中型漆金佛像,像是多爾濟(金剛)、嘉木揚(文殊),與中土的菩薩並無 多大區別。   地下舖著狐皮褥,這一帶山區產狐甚多,有狐皮褥並不足奇。上首坐著兩個紅 衣喇嘛,一名猙獰的番目。番目的地位,沒有喇嘛高,所以喇嘛坐在上首。   下首坐著兩個穿羔皮襖的佩刀漢人,中間倒著兩個番人。漢人在用匕首逼供, 兩個受刑的番人在破口大罵。   柴哲入屋,並未引起眾人的注意。他側立片刻,裝作掀門而出,一釽之下,社 珍娘乘機貼地竄入。   他不向外走,反而轉身入內。屋不大,僅兩丈見方,兩盞來自中原的銀燈放置 在短幾上,光度並不強。   兩個喇嘛坐在上首,其中之一無意抬頭外望,首先便看清了柴哲白淨英俊的面 孔,一看便知不是守衛番人,乍看之下,不由一怔。   這瞬間,柴哲突起發難,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慢不得,雙手齊揚,六枚 鐵翎箭發如飛蝗,全向兩個喇嘛和番目身上集中。   幾乎在同一剎那,拔下弓臂一揮,「噗」一聲擊在一名漢人的頭頂,頭顱應弓 而碎,弓臂亦因用力過猛而折斷。   杜珍娘飛撲面上,飛越地下的兩名番人,劍出如穿魚,將一名中了兩箭仍能挺 身而起的喇嘛刺倒,順手拔劍一揮,尚未倒地的另一名喇嘛丟掉了斗大頭顱。   柴哲擊倒了一名漢人,立即飛起一腳,「噗」一聲踢中另一名漢人的命門,腰 脊也被踢斷。人尚未仆下,柴哲的斷弓弓弦已繞住了漢人的咽喉,向上猛提。兩名 漢人皆面向裡坐,驟不及防,死得極冤。   說來話長,其實快逾電光石火,眨眼間,屋中五個人沒有一個活的。   柴哲丟掉弓弦,先拔回六枝鐵翎箭。六枝箭無一落空,喇嘛和番目全都是口中 一箭,喉中一箭。   杜珍娘站在屍體前發呆,對柴哲的鐵翎箭手法不勝駭然簡直有點毛骨悚然的感 覺。   柴哲以為她心中不快,以為她對胡亂殺人不滿,收了箭苦笑道:「在下也是迫 不得已,他們不死,我們便活不成,為了活下去,在下不得不下毒手。」   杜珍娘深深吸人一口氣說:「是的,為了活命,不得不下毒手。想不到你的暗 器如此高明,日後將無往而不利。我找食物,你救那兩個番人。」   番人的食物很簡單,平地番人吃青棵,馬羊肉乳酪等等。山地番人如果建了寨 ,食物只多一些野味。至於這些在山區劫掠為生的生番,自己不養牲口,食物以獵 獲的禽獸為主,擄來的食物為副,這座木屋是喇嘛的佛堂,只有一些酒肉。杜珍娘 找了一件僧袍,將所有的酒肉全部帶走。   柴哲解了兩個番人的綁,兩番人膜拜於地,其中之一用番語說:「果然漢客在 此地,找得我們好苦。」   柴哲扶起兩人,坐下說:「怪事,你們怎麼認識我?」   原來這兩個番人,是茂州竹木坎的熱番,也是被征采木的人。柴哲上次適逢其 會,與采木公役衝突.殺死了公役,番人們一哄而散。這兩人那天不在場,被打得 死去活來的番人,是兩人的親兄弟。   朝廷建造宮室,或者宗室需造府第,皆由戶部派出官員,由中官(太監)督領 ,分別至湖廣、江浙、山西、四川、貴州等地,責成地方官派人深入洪書、採伐巨 木運往京師。第一個發出采木聖旨的皇帝,是明成祖,京師宮殿的木料,皆來自天 下各地。   嘉靖年間更變本加厲,一年花在采木的經費,共一千九百餘萬兩,皆由民間供 應。   地方官因不力而遭革職查辦的人,為數甚多;因采木而死的人,成千上萬,各 地官民苦不堪言。地方官為了保住烏紗帽,只好不惜人命,被征來你的人,生死毫 不足增,公役殺幾個采木人,小事一件。那位番人如果不是碰上柴哲鬧事,被鞭死 無疑。   因此,兄弟兩人為了報恩,不畏生死趕來,希望對柴哲有所幫助。番人並不全 狡檜兇狠的人,感恩圖報,不惜冒險追蹤。   他們已知道官兵大舉出動.枉法利誘泯河兩岸的的生熟番人大搜大泉山區。他 們猜出柴哲一樣人可能已受了這附近,因此趕來找生番商請協助,沒想到官兵的代 表恰好到來,用重利買動了番目和事實上主宰番民的喇嘛,幾乎送掉老命。   「你們有何打算?」柴哲問。   「我叫溫豹。」一名番人說:「從茂州到松潘酉北的生番地界,山川道路我都 熟,不知漢客要去何處,我願替你們帶路。」   柴哲大喜說:「我們要到西番,只要能帶我們出國境,我們會重重謝你,太好 了。」   溫豹拍拍胸膛說:「你救了我的兄弟,我願意替你死。出西番包在我身上,沿 途我可以將西番的情形告訴你。」   「謝謝你,西番的情形我倒知道不少。」   「不見得,如今已經不同了。自從蒙人佔了西番之後,西番已經變了,有些同 胞逃入國境,有些走得好遠好遠,留在西番的人很苦很苦,語言風俗都有了改變, 有時你很難分辨出他們是蒙人或是番人了。」   「哦!原來如此!那麼,沿途我得好好向你兄弟倆請教呢。你到過西番?」   溫豹苦笑說:「我們的祖居地在西番,每年我都要偷出國境走一趟。上個月回 來不久,便被征去採木。冬天你們要到西番,還是不去的好.冰天雪地,寸步難行 ……」   「但我們必須去。」柴哲說,起身招呼杜珍娘向外走。   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想不到在茂州鬧了一場事,竟得到溫豹的 全力協助,真是天命。   當晚,他們乘夜趕路。溫豹兄弟地頭熟,對山區中的番寨分佈有深切的瞭解, 一行人晝伏夜行,向北又向北。   半月後,他們已繞過松潘,到了浪架嶺。   浪架嶺,是峨山的一座峰嶺,也是所謂「限山導江」處,嶺西北便是西番地境 ,化外之地。   浪架嶺番名叫那哥,有一條河向西北流,叫多母打禿昆都侖,向西北流數百里 ,流入馬出河(瑪楚——黃河)。與浪架山相連的另一座山,叫做岡山山,漢名滴 漏山,也有一條河,叫多拉昆都侖。兩河一左一右向西北流,在數百里外會合,同 流入瑪楚河。   溫豹兄弟不敢冒嚴冬奇寒之險,在此告辭。柴哲請兩人將一枝花帶回茂州,因 為一枝花的傷勢,已在社珍娘的細心調治下復元。古靈堅決拒絕一枝花同入西番, 柴哲只好鄭重拜託溫豹兄弟帶一枝花返回茂州。   一枝花也有點掛念好友翻雲手的生死存亡,既然古靈堅拒同行,他只好知趣, 一聲珍重,各奔前程,跟著溫豹兄弟往回走,重回中原。   西番,所謂西陲之地,自從本朝定點已來,已不屬於朝廷的版圖,成了化外之 地。   但這兒不是沒有漢人,追溯前代,以唐朝遺留在西番的人最多,元朝也有不少 漢人遷來,至本朝封鎖國境,嚴禁人民出國。   早年遺留下來的漢人子孫,為了適應當地的環境和氣候,生活習慣已經與番人 相差不遠,男女通婚的結果,有些人與番人已無多大分別了。   因為早年留下的漢人,絕大多數是受傷的官兵,或者是被擄走的兵士,也有些 是亡命國外的罪犯,只有男的,沒有女人,勢必娶番女為妻。   西番的婦女,比男的更丑,面目可憎,子孫後代受母系血統的影響。逐漸失去 了漢人的特徵,久而久之,都以為自己是番人了。被番人同化啦!   六個人沿多母打禿昆都侖河下行,他們不再耽心官兵的追捕,只怕遇上大群的 生番,但嚴冬已至,番人已從平原遷移至山區避風雪,極少外出,倒不必耽心遇上 大群的番人。為免發生意外,杜珍娘改了男裝。   已經是十一月份,愈往西行,風雪交加,愈來愈寒冷,如果想避免與番人接觸 ,不凍死也得餓死。   十一月杪。他們終於看到了被冰封了的瑪楚河。由於元朝派篤什探測河源,因 此這一帶的地名,大都以蒙語稱呼。這兒的兩河會合處,其實有三條河流入瑪楚河 ,從南橫入,所以總稱為古爾板昆都侖河,昆都侖,蒙語是「橫」。三條河則稱上 河(德特河)、都木這都(中)河、道喇(下)河。   瑪楚河的對面.就是大雪山,篤什誤認為崑崙山。其實是積石山,番名叫阿木 是瑪勒占木遜山。   狂風虎虎,大雪飄飄,好一片銀色世界,已到了呵氣成冰的地步。六個人在風 雪大荒原相偎而行,前面出現了一座高峰。一面,瑪楚河下陷三丈餘,如果不是河 岸易於辨識,絕難令人相信那就是一條河。   柴哲走在古靈的右首,渾身裹在皮襖內,口露出一雙眼睛。他停下步,拉開掩 口。   貼在古靈的耳旁大聲吼叫:「前面是瑪楚河灣流,轉折西向。在西,到河源。 往北到西寧衛。我們往西還是往北?」   「先往北。」古靈叫。   「北面那座山該叫烏藍芒奈山,附近數百里內的番人,都躲到那兒去了。我們 要找宿處和找食物,必須到那兒。」   「一切聽你的,走!」古靈大聲叫。   這一帶不是洪荒絕域,也並非交通要道,根本沒有路,即使有路也深埋在冰雪 下了,只能憑風雪以辨方向,以山川決定路途。如果沒有人引領,必將凍餓而死。   在茂州無意中殺了幾個采木公役,居然得到溫豹兄弟的協助,引導他們出境, 指示方向,沿多母打禿昆都侖河下行,終於到了烏藍芒奈山下。   瑪楚河這一帶河面,寬僅三十餘丈,兩岸高峰夾峙,河岸循山勢曲折,從此折 向西流,繞大雪山南東北面。   這一段河面水勢雖略為湍急,但水不深,烏藍芒奈山是重要的渡口,稱烏藍芒 奈渡,沒有渡船,番人皆乘馬而渡。   古靈存有僥倖,他認為沈襄一群人或許尚未到達此地,因此要先往西寧衛方向 追。   六個人冒著風雪沿河北行,天地空茫死寂,只有他們六個活的生物,在風雪中 埋頭攢趕,步履維艱,一腳踏下去,雪深沒膝,極為艱苦。   他們全都換了番裝,皮襖在這兒已派不上用場。頭上用長氈帶裹住,只留雙目 。   穿一襲長及膝下的雙層皮套頭衣,上半段長而大,睡眠時將衣領向上一拉,可 將頭部掩蓋當袋被使用。穿這種衣服,必需先用腦袋頂起衣領下方,先系腰帶,然 後鑽出腦袋,過長的腰身堆疊在胸背間,顯得臃腫難看,平時可以放置不少物品, 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可往懷裡放。   腰帶是毛織的紅色長帶,番人是三季(秋春冬)不解帶的;一直穿至衣破為止 ,或者夏日炎熱換衣服,否則這條帶子很少有解開的時候。下身,是皮套褲、皮靴 、皮護膝與裹腿。   乍看去,他們「像」是番人,其實有點不同,他們在衣內多穿了一套布衣褲。 番人的男女穿著分辨在頭部,頸以下男女難分,上衣長及膝下,沒穿所謂大褲小褲 。其實,不穿褲的不止番人,其他不穿褲子的民族多著哩?   晝短夜長,申牌初已是黃昏時分了。杜珍娘到底是女流,感到饑寒難忍,她走 近古靈叫道:「古老,該找地方歇息了吧?」   柴哲扭頭道:「早著呢。」   「怎麼?天都快黑了!」古靈問。   柴哲往遠處山峰一指說:「冬季番人都往山裡躲,入山還得走一個時辰,除非 願意在雪中睡覺,不然就得進山去找宿處。」   「那就快走。」古靈大聲叫。   柴哲領先使走,不久進入了群山起伏的地帶,人在雪封了的古林中越行,曲折 盤旋進入了一處山谷。   「這一帶全是洪荒森林,須防野獸哩!」白永安說。   「大雪封山,不會有猛獸的。」柴哲答。   「會不會有狼群?」古靈問。   「沒有。初冬時節,獸類早已儲有冬糧。冰凍狐狸解凍狼,將解凍時,狼群的 冬糧已竭,因此成群外出獵食。這時節不怕冷的野獸,只有狐狸,你們不怕狐狸吧 ?」   古靈呵呵笑說:「柴哥兒也會說笑話哩!山裡面真可找到番人的住處?」   「找得到。番人初冬即放火燒掉草原,遷人山區建冬窩子過冬。冬窩子建在山 之陽,背風向日面水,以避風雪。山高則冰雪難消,河大則易結冰斷絕水源,因此 ,要找冬窩子不能在大山大河附近去找。只要看到不太高也不太低的山,山陽三面 平曠開朗,有小溪而多樹木,山谷迂曲,裡面必定有冬窩子。」   不久,到了一座谷口,柴哲舉目四面眺望,說道:「右面五里外也有一座谷口 ,顯然裡面是番人建冬窩子的地方。諸位一面暗中戒備,以防不測,見了番人,最 好不要開口,由我應付。走!」   剛舉步,後面的杜珍娘突然叫:「瞧,左面有大批人馬.」   眾人一怔,柴哲注視片刻說:「不是番人,是蒙人。放下包裹,準備惡鬥。」   十二匹健馬踏雪而來,不徐不疾。這些馬共有三種,三匹烏錐,兩匹五花馬, 七匹棗騮,都十分雄駿,不像是矮腳的蒙古馬。馬上的騎士不易看清,但都戴了毛 帽。   所以柴哲認出是蒙人,番人是不戴皮帽的。   蒙人比番人剽悍,在大河——瑪楚河下游稱大河——兩岸以征服者自居,將番 人趕向西面和南面,因此柴哲下令備戰,他們目前穿的是番裝。   眾人將包裹放下,堆在一起,柴哲叫:「咱們迎上,在林緣等候。」   六個人在山坡下的谷口平原樹林前,一字排開。十二匹健馬漸來漸近,騎士們 也看到了他們,隊形立交,三匹馬騅在前,兩匹五花馬在後,七匹棗騮左右分張。 相距五六丈外,勒住了韁。十二名騎上高踞雕鞍,鷹目炯炯地向站在林緣前的六個 人打量。   不管蒙人或番人,冬季的衣著皆不分男女,只可從頭部分辨。   前三匹馬騅上的騎士,頭戴猞猁猻皮帽,羔皮長沃,外罩豹紋背心形披甲,紅 腰帶,皮褲長靴。鞍袋帶了革囊,背著已上弦的弓和箭袋,腰是狹鋒長刀。   兩匹五花馬上的騎士,穿章打扮相同,只是胸前從耳際垂下兩根彩色布囊,這 就是所謂發袋,一看便知是婦女,袋中盛著發辮。   七匹棗騮上的騎士,打扮與烏騅上的騎士相同,但被甲上不是豹紋,而是用藍 彩繪了一只大雕的圖案。   人和馬渾身是雪,只露出一雙眼睛。柴哲臉色一變,開掩口的氈巾,向古靈說 :「是綽羅斯人,蒙人中最貪婪的一族。」   古靈沉著他說:「記住,沒有必要,盡可能不動手拚搏。同時,必須向他們打 聽沈襄的消息。」   柴哲點頭同意,舉步迎上。   中間的騎馬騅騎士高舉戴著皮手套的左手,示意同伴注意,然後挪了挪佩刀, 按了按胸前隆起處,方策馬徐進,進至兩丈左右停住。   不論蒙番,出門隨身定然帶了三寶。那就是寶刀、駿馬、懷中的菩薩,而以菩 薩為最重要,等於是他們的守護神,打罵人不要緊,侮辱了他們的菩薩,將有天大 的麻煩。   這位騎士已看出柴哲所佩的兵刃是劍而不是刀,這種江湖人所用的佩劍,與官 兵的劍不同不能當刀飲用,在邊陲地帶,極少有使用這種劍的人,因此,騎士深懷 戒心,先按懷中的菩薩以求庇護。   柴哲身高近八尺,一步步向前走,蒙人豈敢輕碰,勒住了坐騎,用番語叫:「 站住!你不像是梭家部落的人。」   柴哲站住了,不用番語而用蒙語答道:「我們來自古爾板昆都侖河,迷失道路 。」   「咦!你說的是蒙語,口音像是輝特族人,怎麼會來自古爾板昆都侖河?你定 是奸細。」騎士掀開掩口用蒙語。   蒙人侵佔庫庫淖爾(青海)之後,逐漸南下,一部份西上進入柴達木,給在庫 庫淖爾附近的蒙人,旗族甚多。綽羅斯一支援據庫庫淖爾南北;勢力亙達南流護克 河附近,是所謂海寇的主力。   這些人性貪而悍,好勇嗜殺,歧視異族。庫庫淖爾附近的大牧主,大部分是綽 羅斯人。   輝特人則盤據在庫庫淖爾的東部,地屬西寧衛。這一旗人漢化甚深,少部份是 祖先在前朝任官的人,不論男女,大部分通漢語,而且喜穿漢裝,與漢人倒能和平 相處。   他們不過問綽羅斯人的事,也不與西寧衛的官兵衝突,聲言除非西寧衛的官兵 趕他們走,不然決不與官兵為難,他們希望安居樂業,但和平不可得則不惜一戰。 由於他們的祖先大多曾在中原做官,所以得天獨厚,富人甚多。可是由於他們對漢 人的態度友好,因此與綽羅斯人幾乎水火不相容。   其實,他們雖是蒙人,宗支分得一清二楚,同屬布爾罕(汗)的一支,卻互相 仇視,正是可以同患難,不能同安樂的典型寫照。   柴哲從溫豹兄弟的口中,略知蒙人的情形,可是沒有料到這位綽羅斯騎士,會 誤認他是輝特人,麻煩來了。他火速戒備,用番語高叫道:「我們的確是來自古爾 板昆都侖河,不是輝特人。」   騎上怎肯聽?一聲怒叫,拔刀驅馬疾衝而上。   柴哲向後飛返,退抵林緣。   騎士不敢驅馬衝入林中,兜轉馬頭馳回,揚刀大叫,其他的男女騎士紛紛下馬 。   「怎麼回事?」古靈急問。   柴哲將懷中的雜物取出丟在一旁,用苗語叫:「準備動手。他們是綽羅斯人, 以為我們是他們的世仇輝特人,不由分說,指我們是好細。」   古靈一揚蛇紋杖,叫道:「好,動手,咱們接收他們的坐騎。」   柴哲向文天霸招手,說道:「靈老,先不必把事情鬧大。小侄和文叔先上,見 機行事。   蒙人剽悍而驕傲,除非是兩軍交戰,平時械鬥不屑群毆,小侄和文叔先鬥鬥他 們,爾後再臨機應變。」   他將頭上的氈巾迅速解開,取一頂風帽戴上。頭上纏得太緊太密,影響目力和 聽覺,所以他要換帽。   文天霸也火速難備停當,兩人大踏步迎上。   十二名男女蒙人雁翅排開,兩面列陣。   柴哲先獨自迎上,用蒙語朗聲大叫道:「我們來自中原,風雪迷途,不想和任 何人結怨。你如果不講理,過來拼個死活,講理,你們走。」   先前答話的騎士舉手一招,召來一名蒙人,兩人摘下弓箭交給同伴,拔刀在手 迎上,厲聲道:「奸細!你們騙不了人。告訴你,梭宗部落是我們的,你們若要染 指,得死!藍雕旗十二勇士,從不放過你們這些奴才。」   柴哲拔劍在手,點手叫:「上!我,姓柴名哲。」『騎上挺刀欺近,吼道:「 我索羅真鄂濟爾。殺!」吼聲中,衝上就是一刀。   蒙人有姓有名,番人則以居住地為姓,以山川禽獸物品為名。鄂濟爾,意指金 剛。   柴哲向側一閃,笑道:「我要活捉你這金剛。」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他從對方出刀的手法中,已看出鄂濟爾只是力大無 窮,刀沉力猛而已,並不足虞,所以大言。   鄂濟爾火起,一聲怪叫,搶人狂攻三刀,腳下雪深沒膝,他居然進退十分迅疾 ,雪花向四面八方飛濺。這就是十二勇士不敢用馬沖的緣故,馬在深雪中無法指揮 自如。   柴哲用劍接最後一刀,「錚」聲暴響,火星飛濺,鄂濟爾被震得連退兩步。   柴暫不容對方喘息,跟進遞劍刺出叫:「葛布拉(天靈蓋)!」   他的劍刺向鄂濟爾的胸口,卻叫對方注意天靈蓋。蠢笨的鄂濟爾卻以為他胡叫 ,舉刀猛架接招。   劍虹突然收縮,鋼刀架空。   劍虹捷若電光石火,突然重行吐出,「唰」一聲刺穿了鄂濟爾的揉俐猻皮帽, 貼頭皮而過。   鄂濟爾大驚,腦袋一縮;挑身抬刀急架。   劍虹再收,「錚」一聲暴響,將鋼刀挑飛三丈外,鄂濟爾虎口裂開,連皮手套 也裂開了。   柴哲擲劍入鞘,踏進順手一耳光抽出。「蓬」一聲反掌抽擊在對方的右頰上, 隔著掩耳,雖說皮耳可保護臉頰,但巨大的拍擊力道,鄂濟爾仍然禁受不起,「哎 」一聲狂叫,腦袋一歪。   柴哲左手疾伸,勾住對方的腦袋向前扳。   鄂濟爾眼前發黑,仍不甘受制,來一記「小鬼抱金剛」,要將柴哲抱住摔倒。   柴哲不理他的手,右掌變拳,來一記「霸王敬酒」。「喂」一聲正中他的下頷 。   鄂濟爾站立不牢,張開手向後倒。   柴哲快步跟上,掌發如雷霆,「噗噗」兩聲震響,無情地劈在他的左右頸根上 。   鄂濟爾「嗯」了一聲,躺平在雪地上不動了。   另一面,文天霸的霸王鞭勢如狂風暴雨,把對手逼得只有逃避之功,而無回手 之力。十名男女勇士駭然變色,蠢然欲動。   柴哲抓起鄂濟爾的雙足,大喝一聲,奮力飛擲,擲出三丈外,大喝道:「誰再 來,上!」   一位蒙女急搶而出,一聲怒叱,刀光一閃,搶上、拔刀、切人、出招,一氣呵 成,刀法空前迅疾,刀風厲嘯,力道驚人。   柴哲拾起鄂濟爾的刀,順手架出,「錚」一聲暴響,他感到虎口一震,下盤挪 動,不由心中一震。   蒙女也側移兩步,眼中神色一變。   「殺!」柴哲虎吼,立還顏色,疾攻一刀,攻向下盤。   蒙女也不甘示弱,沉刀急架,「掙」一聲將刀架偏,斜身搶人,順勢拂刀。   柴哲仰身避招,刀柄上帶,「錚」一聲不偏不倚,擊中拂來的刀身,用上了險 招。   單刀看的是手,這是說左手的地位極端重要。   他身形恢復原勢,雙方已經貼身了,伸手一勾,便勾住了蒙女的右腳腿彎,向 後一帶,蒙女仰面便倒。   變化太快,誰也無法救應。   古靈已率領同伴搶出聲援,白永安扶起了柴哲拋來的鄂濟水,飛步搶到。   古靈一聲怒嘯,蛇紋杖出如驚電,掃向一名奔出搶救蒙女的蒙人,掩護柴哲擒 人。   「噹」一聲暴響,蒙人的刀被震得脫手拋出三丈外,蛇紋杖順勢一轉,「泰山 壓卵」當頭劈下。   「要活的。」柴哲用苗語叫。   他自己拖倒了蒙女,「噗」一聲一刀背劈在蒙女持刀的右肘上,蒙女握不住刀 ,失手下墜。   蒙女依然兇悍,右腳被制,左腳仍然賜向柴哲的下陰,反應奇快。   柴哲扭身退步,在前面的左腳膝部右扭,便抵住了蒙女的左腿側,蒙女的一腿 自然落空。他鋼刀下沉,刀尖點在蒙女的胸口,用蒙語喝道:「你想死,我給你一 刀。」   蒙女乖乖地停止掙扎,叫道:「殺了我,你的屍體要被喂狼。」   柴哲呵呵一笑,抓住她的右手一扭。   「哎……」蒙女驚叫,順勢轉身伏下了。   柴哲植刀在地,解下腰帶將她的雙手捆上,丟在一旁,綽刀縱出。   身旁不遠,古靈已將一名蒙人的腿擊傷,放倒在地。   文天霸也在同一瞬間,架開另一名蒙人的刀,一腳將蒙人踢翻,一腳踏住。   只片刻間,便放倒了四個人。端木長風和杜珍娘,正搶出奔向對面的人叢。   一名蒙人眼光夠,知道碰上了高手,發出一聲怪叫,掉頭奔向坐騎。   其他七名男女也回頭狂奔,飛躍上馬。   蒙人的騎術高明萬分,幾乎人與馬澤成一體,人上馬,馬兒立即回頭狂奔,人 亦取弓箭在手。   柴哲一把抓起蒙女,用苗語叫:「快!擒俘虜退人林中,小心防箭。」   六個人帶了四名俘虜,剛退人林中,弦聲與箭已同時到達。但六人已藉樹掩身 ,箭貫入樹中「得得」脆響,樹上的冰雪如雨般下墜。   八名蒙人不敢驅馬衝入林中,吶喊著往復奔馳,弦聲狂響,勁矢如雨,不停地 向林中攢射。   柴哲一手挽住蒙女的腰,貼背挾牢,向古靈說:「靈老,我去趕他們走。」   他挾著蒙女出林,鋼刀橫擱在蒙女的頸下,一面走,一面用蒙語叫道:「來吧 !   下馬決戰。」   有蒙女在前面擋災,蒙人投鼠忌器,不敢再用弓箭攢射,八名蒙人男女發出一 聲長嘯,八匹馬開始轉向,帶著空鞍的馬,向北馳人茫茫風雪之中。   谷口,湧出三十餘匹坐騎,騎士們策馬屹立,堵在谷口,默默地悄然注視谷外 的惡鬥。   杜珍娘的目光,無意中轉向谷口,谷口相距不足半里地,風雪交加中,仍可看 清人馬的股隴形影,不由失驚叫:「谷口有大批人馬,咱們怎辦?」   柴哲已回到林中,笑道:「那是在谷中避寒的番人,可能就是鄂濟爾所說的梭 宗部落,咱們去找他們的番主商量,食宿便可解決了。」   他說的是漢語,杜珍娘所說的也是漢語,蒙女全聽得懂,接口用漢語說道:「 梭宗部落不會接待你們的,他們是本旗的奴才。風雪交加,附近千里渺無人煙,你 們不凍死,也得餓死.」   她的話居然帶有純正的中原語音,相當純熟流利。柴哲呵呵大笑道:「小番婆 ,你最好向你的守護佛祈禱。」   「祈禱什麼?」蒙女訝然問。   「祈禱梭宗部落的人盛意接待我們。」   「為什麼?」   「為什麼?哼!我們肚子餓了,找不到吃食,你就不妙了。」   「你決找不到食物,也必定捱娥。」   「那麼,你們四個人,足以使我們度過十天半月,甚至可支持一個月。」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把你們四個人殺了,帶你們的肉上路,肚子便不會捱餓了。」   「你…」   「饑寒交迫之際,人肉可是美味得很呢!」   蒙女大吃一驚,駭然叫:「你……你們這樣殘忍?你們還是漢人呢。」   「你總不能要我們餓死,是麼?所以你得祈禱菩薩保佑,保佑梭宗部落的人以 盛意接待我們。」   「你們要把我們四個人如何處置?」蒙女轉變話鋒問。   柴哲帶著她往谷口走,一面說:「如何處置,全在你們的態度。」   「怎麼要看我們的態度?」   「我們一不想胡亂殺人,二不想在此地佔地放牧,誰對我們好,我們也同樣回 報,誰要不客與.飛們也不友善。」   「本旗勇士數百,你們萬難在冰天雪地中逃生的。」   「我們一個人,可當你們一二十名勇士,想想看,你們得付出多少人的性命? 哈哈!你認為我們活膩了,跑到西番來送死麼?」   風雪太大,柴哲不再多說,押著蒙女急走。   谷口的騎士紛紛下馬,左右列陣,二十餘張強弓兩翼張開,嚴陣以待。九名番 人在谷口一字排開,等候來人到達。   柴哲在一箭之地止步,示意古靈等候,他押著蒙女向前走,泰然地走向九名番 人。   接近至五六丈外,他舉起右手用番語叫:「喂!你們是不是梭宗部落的人?」   「你是什麼人?」中間的番人大叫。   「我們來自古爾板昆都侖,前來請求借宿。」   「剛才你們和什麼人打鬥?」   「與劫路的人打鬥,我們捉了四個。」   「你們想…」   「請求借宿,我們請求和平相處。」   為首的人舉手一揮,箭手紛紛後撤,招手道:「好,和平相處,你們可以過來 了。」   柴哲向古靈招手示意,然後押著蒙女向前走。   九名番人在原地相迎,看清了蒙女垂在胸前的發囊,眼中倏地出現駭然的神色 ,愣住了。   蒙女向柴哲叫道:「拉下我的掩口。」   柴哲替她解開掩口帶,將帽向上卷,摘下了。   蒙女發自項門中分,辮根各系了一顆大如龍眼的珊瑚珠臉蛋相當美,只是一雙 眼睛流露著桀驁不馴的神情。   九名番人大駭,惶然後退。   蒙女粗眉一軒,用番語喝道:「梭宗索諾木,認得我麼?」   梭宗是姓,索諾木(福)是名。   蒙人進入青海多年,大都會番語,番人卻不會蒙語,許多番人淪為蒙人的奴隸 ,但至死仍不說蒙語。   為首的番人打一冷戰,合掌躬身行禮道:「哈布爾姑娘,我……我……」   「你不稱奴才,是決定反抗麼?」蒙女哈布爾姑娘厲聲問。   哈布爾,蒙語的擇意是春,漢語該叫她春姑娘。   索諾木定下神,苦笑道:「前日,烏藍芒奈山的漢人派人來傳活,不許梭宗家 向貴旗納款,說是明天要派人來交涉。」   柴哲心中一動,心說:「妙哉!原來身藍芒條山住有漢人,正好打聽消息。」 」   「你們要聽命漢人?說!那些漢人什麼時候來的?有多少人?」哈布爾姑娘神 氣地向下問。   「我們很為難,你們和漢人都不好惹。烏藍芒奈山的漢人來了兩個月,他們不 知有多少,但一個人可以搏殺許多人,他們已經將山西的阿克達家趕走,也將河對 岸的阿隆克家趕走了。」   「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不知道,只知匝哈門家已聽他們的命,匝哈門的勇士,已成為他們的奴僕了 。」   「你如何打算?」哈布爾姑娘厲聲問。   索諾木退了一步贗前著說:「你們和漢人都要牲口,我……我們只……能給… …一家。」   柴哲見古靈一人已經到達,打岔說道:「有事到裡面去說,我們又冷又餓呢。 」   哈布爾姑娘狠狠地盯著他,冷笑道:「如此說來,你果然是漢人了。」   「番人蒙人,都沒有姓柴名哲的,自然是漢人了。我這個人很壞,但還不會說 謊。」柴哲笑答。   兩人用番語對答,可把索諾本嚇了一大跳,大概烏藍芒奈山的漢人、曾經令他 吃過苦頭,聽說漢人到了,嚇得不住打冷戰。   哈布爾姑娘重重地哼了一聲問:「你難道不是烏藍芒奈山的漢人?」   「不是,我們來自古爾板昆都侖河。」   「你們是過路的?」   「不錯。」   「到何處?」   「先到西寧衛,」   哈布爾姑娘又哼了一聲,改用蒙語說。「到西寧衛』必須經過本旗的牧地,你 們想不想平安到達西寧衛?」   「當然想。」柴哲也用蒙語答。   「解我的綁。」   「不行」   那麼,你們永遠到不了西寧衛。明天,本旗的人將大舉前來,發覺我被苛待, 不但梭宗部落血流成河,你們也將屍橫雪地。」   「明天,烏藍芒奈山的漢人也到了。」   「但你說你們並不是他們的人。」   「不錯。」   「我們何不和平相處?放我自由,今晚你們將是梭宗家的上賓。」   柴哲淡淡一笑說:「這倒是好主意。我們並不願意卷人你們的紛爭,做一夜上 賓倒還不錯。」   「你答應?」   「答應,但有條件。」   「什麼條件?」   柴哲指著鄂濟爾三位藍鵬勇士說。「你必須告訴他們,叫他們安份些。」   「可以。」   「不可以也不行,你聽說過中原武術中的點穴術麼?」   哈布爾吃了一驚,說:「聽說過,你會點穴術?」   「會,而且我們六個人都會,但不常用,稍一大意會誤人性命。你們的三位勇 士都很勇敢,為防止他們逃跑,所以要點他們的穴道,不跑便罷,跑只有死路一條 。」   「我保證他們不逃跑。」   「我不信任你的保證,你也無法保證他們不棄你而逃。」   哈布爾姑娘哼了一聲,不悅地問:「你知道我是誰麼?」   「藍取旗十二勇士之一。」   「今天十二勇士只來了七個。」   「鄂濟爾不是?」   「他是本旗的總管。」   「你呢?」   「藍雞旗主火裡刺特穆津,是我父親。」   火裡刺是姓。特穆津,意譯為鋼,直譯是最精的鐵。   柴哲一怔,接著笑道:「呵呵!想不到我擒住一位公主哩!」   綽羅斯(蒙語狼)族是蒙人的分族,與成吉斯汗的主族血緣基近,因此自視甚 高。   該族散佈甚廣,人數多則族主稱盟主,或稱汗,少則稱旗主,或台吉。旗主不 論大小,部眾皆稱他為王爺,旗主的妻子叫王娘,部眾一律自稱奴才,所以元人席 捲歐亞,歐洲的好幾個國家,目前還自稱奴才——斯拉夫,俄國人乾脆自稱奴才民 族。   哈布爾姑娘哼了一聲說:「別笑,你該知道明天本旗的人到來後,發覺我被虐 待,後果是如何嚴重了。」   榮哲也哼了一聲說。「我可不怕嚴重,千軍萬馬嚇不倒我,我只問你保不保證 他們不逃跑。」   哈布爾姑娘反而服貼了,笑道:「當然可以保證,只請你不要點他們的穴道。 」   柴哲一面替她解綁,一面說:」可以。我曾告你,以後對我說話要客氣些,我 可不在乎你是什麼公主,我更不是你的奴才。」   他向後面的古靈用漢語招呼:「靈老,解他們的綁。」   「解綁?不怕他們溜走?」古靈問。   「不會的,咱們抓住一位公主哩!只要好好看住這位公主,他們天大的膽子也 不敢溜走。」   「公主?」古靈訝然問。   柴哲指著哈布爾姑娘說:「這位是藍取旗的公主春姑娘,咱們可不習慣稱人公 主。   走到谷內住宿一宵。」   哈布爾姑娘向鄂濟爾三人交代一番,轉向索諾木喝道:「帶客人住一宵,明天 他們要走。」   「哈布爾姑娘,你……」   「我也在此住一宵。」   索諾本舉手一招,十名騎士上前行禮,奉上坐騎的韁繩,眾人扳鞍上馬,在眾 騎士的擁簇下,向谷內馳去。   谷道盤折,漸漸溫暖,凜冽的罡風已被山林所擋,只有飄舞的雪花仍在飄落。 到達谷底,天色已將入黑,雪花雖耀目,但確是夜幕降臨。   前面出現了二十座大型的黑羊毛帳,依地勢而建,一看便知是番人的冬窩子。   番人的皮帳與蒙人不同,蒙人的蒙古包,構造與包內的陳設,完備而奢華,有 牛皮帳與氈帳兩種,絕不會用羊皮。   番人的羊皮帳比較簡單,大小與蒙古包相同,但帳內的陳設極為簡陋,不像蒙 古包內飾以珠寶金帛作為陳設。如不是嚴冬季候,番人的帳中連氈褥都沒有。   每一座帳寬約四文,深約兩支左右,中間設有一座高灶,像一座短牆,其作用 等於西北地區漢人的炕,有林木的地方燒柴草,無林木則燒駝馬糞。   先到的人已經傳來了消息,所有的番人皆出帳觀望,盛況空前。   索諾木在中間的皮帳前下馬,有十餘名番人上前接過眾人的坐騎,領著眾人直 趨帳門。   帳門口,一排站著六個男女,中間那位搶眼的人,是個全部盛裝的喇嘛。   柴哲第一次看到打扮齊全的喇嘛僧,心中不免有點緊張。原因是天下間盛傳喇 嘛僧會邪術,而且武術也了得,幻出的天雷大印掌,據說可大逾車輪,其色殷紅, 可伸至十丈外擊石如粉云云。   這位喇嘛高有八尺,有九尺長的頭髮,用紅布纏住頭頂,魯高尺餘。上面,加 載了一頂高頂笠,笠上畫符錄,似乎刻有一座佛像。穿一襲紅績禪衣,大紅袈裟覆 在左肩。左手持著一尺長人頂骨所制的三梵鼓,右手握著一根人腿骨製成的人骨笛 。頸下,掛著四串菩提珠也是人的頭蓋骨制的。   右首,是一個年約半百的番人,雄壯而陰森之氣外露,帶了一把柄鑲寶石的番 刀。   左面是下首,蒙番人皆以右為上位,站著一個年約花甲的番目,相貌並無奇處 ,反而已顯得老態龍鐘。   另三人一是老番婦,一個妙齡番女,一個二十餘歲的剽悍青年。   為了怕這些番人懂得漢語,所以柴哲用苗語說:「這個喇嘛是所謂沙布倫,地 位僅次於尚師(呼圖克圖),這些大喇嘛很可怕,留意他搗鬼。」   「他不就是什麼活佛吧?」古靈問。   「尚師才稱活佛,他比活佛低一等。」   「他怎麼留了發?喇嘛不是僧人麼?」   「他們這一宗派是不剃光頭受戒的,他們還有妻妾子女呢。這些傢伙與白蓮教 徒差不多,會吞刀吐火,裝神弄鬼,必須小心在意。」   哈布爾姑娘身為旗主之女,居然在喇嘛面前執禮甚恭,合掌深深行禮。她手下 的三位勇士爬下了,跪伏在地像青蛙一般,雙手向前伸出;以額點地行禮。。   「起來。」喇嘛大刺刺地用蒙語說,目光落在古靈一群人身上,向哈布爾姑娘 問:「哈布爾,這些是什麼人?」   柴哲心中一動,用苗語向古靈說:「番人雖崇敬喇嘛,但喇嘛應該有廟有住處 ,跟隨部落遊牧的僧人,番人稱坐家僧,而不會是紗布倫。看來,這位喇嘛是綽羅 斯人派來的貨色,不然,哈布爾姑娘不會對他這般恭敬。小侄看住這丫頭,靈老必 要時可用暗器對付這位妖僧。」   哈布爾向柴哲瞥了一眼,用蒙語說,「我和鄂濟爾在附近巡哨,監視梭宗家的 動靜,不慎被這六個人捉住了,押在此地投宿。」   喇嘛僧怪眼連翻,狠狠地打量柴哲一群人,久久,方重重地哼了一聲,再問: 「他們是什麼人?」   「是從古爾板昆都侖來的……」   柴哲哈哈一笑,搶著說:「沙布倫,不必多問。我們是路過此地的人,哈布爾 姑娘不問情由,指我們是輝特族的奸細,一言不合雙方交手,被我們擒了四個人。 我們別無惡意,只想平安住宿一夜,明天離開。為免再生誤會,所以要以哈布爾作 人質。   沙布倫,你問問梭宗家的主人肯不肯接待我們。」   「如果不接待你們呢?」喇嘛陰森森地反問。   「那麼,我們帶哈布爾姑娘另投別處。」   喇嘛桀桀笑,笑完臉色一沉,厲聲道:「你們好大的膽子,哈布爾是梭宗家的 主人,你們竟敢對她無禮。不想活麼?把她們留下,佛爺手下留情,要梭宗家的人 讓你們平安離開,此地不接待你們。」   古靈聽不懂蒙語,但卻可從對方的不友好神色看出不對,心中冒火,忘了用苗 語,用漢語向柴哲問:「這番僧說些什麼?」   喇嘛臉色一變,叫道:「奇喀(漢人),」   番人們不曉蒙語,但蒙話中對漢人的稱呼卻大都知道,聽說是漢人,全都大吃 一驚,紛紛向後退,有些人本能地用手按住刀把。   端木長風知道不妙,手按劍把向柴哲問:「是怎麼回事。」   「不可妄動!」柴哲叫,轉向古靈說:「他們發現咱們是漢人。其實他們不必 大驚小怪的,索諾木和哈布爾姑娘早已知道咱們是漢人了。」   果然不錯,哈布爾姑娘伸手用漢語說道:「聖僧請勿暴躁,他們不是烏藍芒奈 山的漢人。」   喇嘛不聽,用生硬的漢語怒吼:「西番是我們的牧地,漢人滾出去,殺了他們 !」   古靈大怒,也大吼道:「西番不是你們的牧地,你們能來,我們也能來,老夫 還要殺你呢!」   柴哲趕忙叫道:「大家先別動氣,請聽我說。沙布倫,你先不要懷有成見,我 們僅是過路的客人,無意在此侵佔牧地……」   「烏藍芒東山的漢人,初來時也說沒有侵佔牧地的野心,不到三個月,便將附 近百里內的番人殺的殺,趕的趕。你們,全是中朝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逃至西番 逃避中朝的追緝,托庇於西番,卻反而恩將仇報,鳩佔鵲巢,反客為主,趕殺番人 ,不殺你們終是禍害。」喇嘛厲聲怪叫。   「狗東西!你胡說八道,你想怎樣?」古靈怒不可遏地叫。   喇嘛突然用人骨笛向古靈一指,神色詭異,用奇異的聲音陰陰地說:「你定然 是為首的人,給我跪下。」   怪,古靈突然兩眼發直,向前仆下。   端本長風吃了一驚,猛地搶出,但見劍虹一閃,急射喇嘛的胸口。   喇嘛一聲怪笑,左手的三梵鼓一揮,「咯咯咯」三聲脆響,端木長風前衝的身 軀一頓,劍突然下沉,腳下大亂。   哈布爾姑娘向側一竄,用番語喝道:「梭宗達什,叫你的人動手。」   花甲番目惶然後退,不敢發令。   壯年猙獰的番人伸手拔刀叫:一哈布爾姑娘,一齊動手。」   可是,已沒有機會了。柴哲突然大喝一聲,宛如石洞裡響起一聲焦雷,震得眾 人頭皮發炸,耳中雷鳴。   向下爬倒的古靈突然甦醒,挺身暴起。   端木長風神智一清,站正了身形,一聲虎吼,再次一劍點出。   「少在主小心!」柴哲大叫。   喇嘛見幻術功敗垂成,臉色一沉,人骨笛一振,「錚」一聲架開了長劍,笛口 一轉,突然噴出一股藍煙。   相距颶尺,端木長風想躲也躲不掉,被藍煙噴中頭面挺劍向側沖倒,神智立昏 。   人骨笛再指向撲上的古靈,藍煙又噴。   這瞬間,柴哲抓住機會,手一抬,鐵翎箭發如電光一閃喝聲似沉雷:「接箭! 」   喇嘛的見人骨笛已經向古靈指出,鐵翎箭卻來得太快,想招架閃避已力不從心 ,「噎」   一聲輕響,箭射入咽喉,喉破箭入,釘在咽喉下了。   「蓬」一聲大震,古靈撞人了喇嘛的懷中,兩人同時倒地,都失去了知覺。   柴哲向外側躍開,避開藍煙拔劍大吼道:「哈布爾姑娘,你要找一些番人陪死 麼?   你四個人都被我們暗地制了大道,一個時辰必死,你們要早些找死麼?如果要 命,快喝退這些番人。」   哈布爾姑娘已看到喇嘛喉上的箭影,知道完了,趕忙用番語叫:「梭宗達什, 喝退你的人,梭宗僧格,退回!」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失手得手】   梭宗家的番目,名梭宗達什。達什,譯意為吉祥,漢語該叫梭宗吉祥,就是那 位花甲年紀的番人。僧格,譯意是獅。梭宗獅,是那位相貌猙獰的壯年番人。這傢 伙已被藍鵑旗的人所收買,他是梭宗吉祥的堂弟,卻願替哈布爾姑娘賣命,可沒將 梭宗吉祥放在眼下,目無尊長,不聽驅策。但對哈布爾姑娘,卻奉如神明,聞聲止 步。   柴哲舉手一揮。文天霸、田永安、杜珍妮,三人左右一分,撤兵刃戒備。   柴哲揚劍用番語大喝道:「梭宗家的頭人族主,出來答話。」   梭宗吉祥不敢不出來,越趄著上前說:「漢客,我就是族主。」   「你是族主,我是客人,如果在友好的態度下見面,我該向你獻哈達(紅巾或 綢白禮巾),但目前不行。」柴哲說。   番目梭宗達什驚得渾身發冷,惶然地說:「漢客,清說明你們的來意好了。」   「我已說過,僅是路經貴地,借宿一宵以避風雪,別無他意。」柴哲正色說。   「那……你們卻……」   「不是我們要生事,而是這位喇嘛沙布倫要行兇。我相信這位沙布倫決不是貴 族的坐家僧,而是藍鵑旗派來監視你們的人。我們殺了他,我們自會擔當,有這位 哈布爾公主作見證,你們用不著耽心。」   柴哲一面說,一面在喇嘛身上搜解藥,救醒古靈和端木長風。   梭宗達什不敢多說,無可奈何地道:「好吧,你們可以住下來。」   柴哲點點頭說道:「我們謝謝你。只是,我們不願意分得太散,請讓我們分住 兩座皮帳。」   說完,將喇嘛喉中的箭收回,收了劍。   「好,隨漢客自選。」番目毫不抗拒地說。   「我帶兩位同伴住在你這裡,另三位同伴帶三位藍鵑勇士住在鄰右。」柴哲毫 不客氣地吩咐,轉向古靈用苗語說:「靈老、杜姑娘,我們三人押蒙女住在番目的 帳中,以防萬一。   白叔、文叔、少莊主,押著三位藍鵑勇士住到右首的皮帳內。諸位請注意,番 人的冬窩子建造不易,一帳中住有一家大小,甚至兩家合帳,所以十分擁擠,不可 能讓出一座皮帳給我們住。因此,晚間除了警覺些之外,我們是客人,最好能遵俗 而宿。」   「俗如何遵法?我可不懂。」端木長風苦笑道。   「番人如有外客光臨,由於帳中一家大小睡在一起,男女橫陳,所以主人必定 晚睡早起,在客人身側放置一根木頭,暗作記號。早上主人末起之前,不必起來, 切記不可移動本頭。」柴哲詳加解說。   「這……但是什麼道理?」   柴哲低頭一笑說:「如果客人看中了番女,而番女也有情,只消跨木而過,而 不令木頭移位,主人雖發覺,也不會過問,假使移動木頭,主人早上必定冒火,那 麼,全族的人都會拔刀奔來問罪,後果不堪設想。」   端木長風呸了一聲,笑不可仰地說:「我的老天爺,這些番人不論男女,一年 洗不了一次澡,又腥又臭,誰還有看中番女的胃口?」   古靈呵呵笑,向杜珍娘說:「杜姑娘可伴哈布爾同寢,好好看住她。」   「我點她的穴道,管叫她睡得跟母豬一般。」杜珍姐笑答。   柴哲交待畢,向番目說:「族主,這位梭宗僧格是什麼人?」   「我的兄弟。」梭宗達什答。   「叫他也留在此地,告訴他,晚上安份些。」   「好。」番自頷首答,立即令族人散去,派人領端木長風押著三名藍鵑勇士, 到右首的皮帳安頓。   番目的帳中一陣亂,不久,燈火通明,酒宴已備,主人肅客人座。   所有的人圍成圈形席地而坐,番目身旁,坐著他的老妻,和二十餘歲的剽悍番 人,一個妙齡番女。再就是那位兇悍的梭宗僧格。主客位以古靈為首,杜珍娘傍著 哈布爾姑娘。柴哲則坐在妙齡番女的身側,他的左首是哈布爾姑娘。   所有的人,皆取下了裹頭氈巾,露出本來面目。   老番婦和番女的衣著,與男人相同,只頭部有分別。番女五官倒也相當姣好, 一雙眼睛經常泛著笑意。她們頭髮梳成十八根小辮子。這是說,她已十八歲了。辮 垂身後,用紅巾為發囊,上繡五彩花卉圖案,下穿纓絡,用金銀環片作飾,走動時 ,叮噹作響。頸上,一串寶石環繞項四圈,後面盤住發辮,下端塞入發囊中。兩串 珊瑚耳墜上掛頂門,下垂過肩,懸掛在臉頰附近晃蕩,說是耳墜卻不是穿在耳孔上 的。看了她頭上的飾物,便可猜出她的身份必定不尋常。   番目就坐畢,先替眾人引見。   老番婦是他的老妻。   青年人是他的次子,梭宗默(火)。   少女是他的三女,梭宗藏布(美麗)。   他說他有兩子三女,長子已離家三載,名叫梭宗額林沁(善),音訊全無,生 死莫卜。   次媳在去年坐騎失足,跌入瑪楚河失蹤。   柴哲自然不會將古靈一群人的姓名說出,只說了自己的姓名。   兩位番人負責將茶盤送上。中間懸了一隻大釜,裡面盛著幾塊近尺長的羊腿肉 ,每塊重約三兩斤,骨頭在外,便於抓握。   客人前面,有一隻大木匣,中分數格,盛了青棵粉、糖、酥油、乾果等等。每 人一隻木碗,是盛酒的。   柴哲心細如髮,乘酒萊將備的前片刻,用苗語向古靈和杜珍娘說道:「等會兒 吃肉時,請看我的舉動,以免失禮。咱們沒有切肉刀,等會兒主人會替咱們準備, 切肉時刀尖不可外向,食罷還刀時,刀尖亦不可外向,不能植刀於地,也不可將刀 插在肉上。肉都是半生不熟的,最好取小塊的,吃完將骨放在面前,吃得愈乾淨愈 受主人歡迎。吃完肉,主人將親執客手以衣襟拭淨客人的手,不可抗拒。肉吃完, 然後方上麥飯,飯吃多少無所謂。木盤中的調味品,可用手抓。」   番人倒上酒,杜珍娘可就感到頭痛了,酒中似乎有股怪味,中人欲嘔。她能吃 酒,但這種酒卻不敢領教。   主人已知古靈和杜珍娘不懂番語,便以柴哲為主客,含笑敬客,先干了三大碗 酒,再敬哈布爾姑娘。   柴哲從小生長酒鄉,他不在乎,三碗酒下肚,臉上只湧起一絲紅暈。其實,這 種難吃的奶酒,酒味極淡。   敬過酒,主人請吃肉;在腰間拔出切肉小刀,卻發現三位漢客沒有刀子,趕忙 命番人送上三把小刀,親自—一奉上,請客取肉。   柴哲取一塊大肉放在左軸上,倒握著骨柄,小刀自外向內一削;肉破血湧出, 挑起肉條,血仍不住往下滴。他毫無表情,往口中一塞,吃得津津有味。   杜珍娘看得心中發毛,用漢語問柴哲說:「我不吃這些東西,簡直在茹毛飲血 。」   柴哲喝了一口酒,笑道:「我已吩咐主人,你面前那塊小的,保證全熟,吃吧 !」   「真要命,多髒,怎麼放在衣袖上?」杜珍妮苦笑問。   柴哲呵呵笑說:「怕什麼?不論藏人或番人,襟袖油膩愈多愈光愈感到自豪, 你看哈布爾和梭宗藏布兩位姑娘,她們是公主的身份哩!襟和袖還不是油光水亮? 那木碗中的奶酒雖無酒味,又酸又臭,但十分滋補哩!」   古靈吃得心中叫苦連天,齜牙咧嘴,接口道:「柴哥兒,拜託拜託,另弄些可 入口的東西來吃好不?」   柴哲搖搖頭,苦笑道:「不可能的,靈老。除了要將肉煮熟些之外,小侄無能 為力,他們長年累月只有這些東西吃,別看我吃得津津有味,這叫做黃蓮樹下彈琴 ,苦中作樂,不吃不行,咱們總不能餓肚子呀。」   「可不可以烤來吃?」   「到了蒙人的部落,烤羊肉隨時可有。在番人部落,是吃不到燒烤的。」   藏布姑娘目光灼灼盯視著杜珍妮,杜珍娘雖是男裝,但沒有男人的粗壯體魄, 五官俊美,怎麼看也不像男人,難怪藏布姑娘對她動心,假使不是正式的宴會,這 位番女恐怕已纏住她了。   柴哲知道這些蒙番女人毫無貞操觀念,深怕引起糾紛,便用苗語向杜珍娘說: 「杜姑娘,今晚你必須小心,這位番邦女子對你有意今晚你可能有麻煩。」   杜珍妮正為了食物難以下嚥而光火,冷哼一聲說道:「你看好了,等會兒她就 有麻煩了。」   「你可不能動火啊!」   「她如果討厭,我點她的麻穴。」   哈布爾姑娘聽不懂他們的話,扭頭向柴哲問:「柴哲,你們說什麼?」   蒙人的稱謂十分簡單,對宗法的觀念淡薄,呼名道姓還算是客氣的哩!柴哲呵 呵笑說:「我這同伴說,你們兩位姑娘都很美。」   「你認為美不美?」哈布爾笑問。   「十分美。」他信口答。   「進入西番逃避中朝追緝的人,大多在西番落家,做番人的女婿。如果你有此 打算,我替你做媒,怎樣?」   「哈哈!你是不是對我這位同伴有情意?可惜我的同伴沒有牛羊行聘。如果你 藍鵑旗不嫌貧附馬,我或可替你們撮合,如何?」   哈布爾姑娘撇撇嘴說:「藍鵑旗的女人,不要像女人般的男人。」   柴哲向文天霸一指,笑道:「他像個伊克喀喇(大黑馬),如何?」   「哼!像個伊克保喇(大雄駝),我們族裡多的是。」   柴哲身在危境,居然有心情開玩笑,指著端木長風道:「他是我們六人中,武 藝最好的一個,人才一表,英俊瀟灑,你看他是否合意?」   哈布爾搖搖頭,不加思索地說道:「目光太厲,嘴唇薄,為人陰險刻薄,他這 人不好。」   柴哲心中暗驚,想不到這位蒙女居然善於相人,而且相當有見地,不簡單哩! 淡淡一笑道:「你似乎通曉中原的相術,只是知而不精。你到過中原?」   哈布爾凝視著他說:「我到過西寧、蘭州、洮州。」   「是跟著你的族人,打到那些地方劫掠麼?」他信口問。   「到西寧是打劫的,其他不是,是去玩。」   「去玩?你不怕被抓去殺頭?」   「我才不怕。本族有你們八個漢人,他們都是貴朝廷要捉拿的人,武藝很好。 有他們帶著,沒有人知道我們。」   柴哲心中一動,道:「那八個漢人是所謂漢奸,他帶你們搶劫自己人。」   「那是不確的,他們不帶我們搶劫你們的人。」   「那他們……」   「他們替我們販貨購物。」   「他們之中,是不是有一位姓沈的?」   「姓沈?沒有。」   「也許他改了姓。其中一個有一半是你們藏人,叫巴顏魯。他還有一個香名, 名和碩丹津。」   「巴顏魯?沒有這個人。」哈布爾姑娘搖頭道,略一沉吟,反問道:「你找這 些人有事麼?」   「我們這次在四川殺了人,逃入西番,原意是找去年已先人番境的朋友暫避風 頭,卻不知如何找法!」   哈布爾姑娘用目光捕捉他臉上的神色,片刻方笑道:「我決不相信你是個殺人 逃犯。」   「事實我是逃犯,殺人、拒捕、殺公差、殺官兵,千辛萬苦逃出國境。」   「真的?」   「我不騙你。」   「這樣吧,你們可以到我們那兒暫避些時日,我父親很好客,同時他並不仇視 你們漢人。」   「見鬼!蒙人沒有不仇視漢人的,我們漢人把你們趕回大漠。」   哈布爾咯咯笑,笑完正色道:「你錯了,柴哲。我們原是生活在大漠中的人, 我們的祖先曾做你們漢人的皇帝,你們將我們趕回大漠,彼此互不虧欠。人與人之 間。   不能永遠仇恨,祖先們的事,這一代的人沒有理由再提起古老的仇恨。」   「但你們仍不忘重返中原,無日不在向中原燒殺劫掠。」   哈布爾的神情很沉重,苦笑道:「人,誰不想生活過得好些?你永不會知道我 們在大漠的生活,是多麼的艱苦。祖先們留傳下來許多有關早年在中原的美好生活 。便是神話般綺麗,這些古老的傳說,促使我們的族人不怕犧牲,追求那些傳說中 的幸福生活,逃避大漠的酷寒。饑餓……唉!不必說了。我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們已失去了祖先們奮鬥創業雄霸天下的精神,不可能重振祖先的聲威了。」   「但你們仍然秉承祖先的剽悍作風,侵入了西番。「「這叫做退而求其次,我 們不能不爭取生存。番人的牧地很多,我們佔一些並不過份。」   「哼!說得好聽,你們要他們做奴才。算了,我們不說這些不愉快的話題,請 告訴我你們那八位漢人的姓名和面貌,好麼?」   「你要找的到底是些什麼人?」哈布爾機警地問。   「一個姓謝,一個姓金,一個不會武藝姓沈的人,還有三位一姓高,一姓夏, 一姓雲,都是三四十歲武藝高強的人,他們是去年到達西寧的。」   哈布爾沉吟良久,問:「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你問敵友有何用意?」柴哲反問。   「我要知道你是不是撒謊。」她沉靜地說。   「你知道他們的行蹤?」柴哲問非所答。   「秋初,有幾個人經過本旗的地境,殺傷了我們幾個人,沿河上行逃脫我們的 追蹤。他們是漢人很可能逃到烏藍芒奈山投靠。」   「共有幾個人?」   「六個。   「他們的相貌……」   「他們來去匆匆,騎術甚精,看不真切。如果他們是你要找的朋友,請轉告他 們,除非此後不經過本旗的地境,不然便得償回血債。」   「如果那六個人是我的朋友,我會轉告的。」   「你要去找他們?」   「也許。」   哈布爾鳳目一轉,笑道:「烏藍芒奈山是西番地境中,專收容從中朝遁出的亡 命之徒的漢人巢穴,人數已超過兩百,你去找他們,恐怕兇多吉少。」   「為何會兇多吉少?」   「他們會和你拚命,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尋仇而來的麼?」   柴哲不得不承認這位蒙女精明過人,笑道:「你很聰明,佩服佩服。」   她明媚地一笑說:「你如果對我好些,我會幫忙。」   古靈見他倆有說有笑,不明所以,問道:「柴哥兒,你們談些什麼?」   「小侄向她打聽沈裹的消息。」柴哲用苗語答。   「有眉目麼?」   柴哲將所知道的說了,最後說:「目下我們有兩條線索,一是利用哈布爾姑娘 ,北上藍鵑旗找那八個漢人,看看是不是咱們要找的人物,一是西到烏藍芒奈山, 那兒是到西番亡命的漢人收容所,人多勢眾,方足以在西番自保並生存,沈襄那群 人也許到那兒請求庇護。聽哈布爾所說,並不能證明秋初經過此地的那六個亡命, 是咱們要找的人。因此,向北或是向西,請靈老決定。」   古靈低頭思量許久,苦笑道:「不謀其事,不知其難,在未出國門之前,我還 以為在西番追蹤幾個漢人,該無多大困難。想不到這一帶食宿不易,人地生疏,而 且也有漢人在此盤據,咱們所遇上的人皆敵視咱們,看來,這不啻是大海裡撈針, 並非易事。不管怎樣,咱們萬不能輕易放棄線索,何處較近?」   「藍鵑旗北距八十里,有馬的話半日可到。烏藍芒奈山就在咱們來的方向,不 足四十裡。」   「烏藍芒奈山。」古靈斷然地說。   「明天雙方的人都會到來,咱們……」   「咱們袖手旁觀,乘機看看是否有咱們要找的人。」   「好,就這麼辦。」   柴哲不再多說,轉向主人客套,詢問此地的風土人請,並刺探有關烏藍芒奈山 的人物和形勢。   這頓番人的盛筵,在賓主並不盡歡的情勢下結束。就寢時,番目梭宗達什總算 不敢多事,並未在眾人的身畔放置流於形式的木棍,眾人圍繞著高灶,—一就帳。   帳中有高灶,灶下不分晝夜有木柴在燃燒,帳中倒也溫暖。番人不用棉被,睡 時把皮祆向上一拉,本來就長一兩尺的皮襖,掩住了腦袋,連衣帶也用不著解,往 下一躺,便酣然入睡。   帳中不設燈火,只有灶口的暗紅色光芒透出,視線模糊。帳外風雪交加,帳內 鼾聲漸起。   柴哲與古靈睡在外側,中間是杜珍娘與哈布爾姑娘。哈布爾的左方是柴哲,兩 人並頭同睡。   柴哲已被帳中的腥臭味,和番人身上的膻具熏得頭暈腦帳,不敢將皮襖拉起蒙 頭睡。他身側的哈布爾姑娘最後躺下,未躺下之前,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枕畔 ,布包內是一個木碗,包巾也就是她的面巾。然後手按著懷內的菩薩;哺哺不絕虔 誠地誦經良久,方躺下就寢。   約莫三更初。一個黑影從裡面向前爬。   杜珍娘難以入寐,她發覺來人是番女梭宗藏布,不由火起,將預先藏好的一枚 小骨頭向梭宗藏布射去。相距不足八尺,梭宗藏布突然趴伏在地。   哈布爾似乎已經睡熟,這時突然呼吸一陣緊。   柴哲不做聲,絲紋不動。他發覺杜珍娘並未制梭宗藏布的麻穴,也就不加干涉 。   可是、他並未發覺哈布爾姑娘並未睡熟,更不知哈布爾被杜珍娘的神奇打穴術 嚇了一跳。   不久,他聽到輕微的爬行聲。為了謹慎起見,他暫時不動聲色,暗中運功戒備 ,準備應變。   光線太暗,番人的穿著大同小異,人已爬近,但難以分辨這人是誰。   「也許這人要出外如廁哩!」他想。   黑影到了密閉的帳門旁,悄悄拉開了帳門。   這瞬間,他扭頭看去,心中一跳,暗叫道:「是他!」   他不假思索,挺身而起。   身側不及三尺的哈布爾姑娘,突然奮身一滾,抱住了他,居然力道奇猛,出其 不意將他掀倒。   他猛地滾轉,將哈布爾翻倒按在下面。   哈布爾不肯放手,反而伸腳猛勾。   他不能不重手,急切間抽不出手來,猛地一歎氣,雙手一崩,崩開了哈布爾的 雙手,「噗」一聲手起掌落,劈在哈布爾的左肩上,解除了束縛,一躍而起。   帳中一陣亂,古靈和杜珍娘皆挺身站起。   「梭家僧格逃掉了。追!」他叫,衝向帳門。   三人衝出帳門,風雪茫茫,雪光朦朧,外面哪有梭宗僧格的人影?   柴哲循足跡急走,足跡進入不遠處的一座帳篷。   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向裡便聞。   帳中正在亂,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馬嘶。   柴哲向外搶,一面叫:「找坐騎,快追!」   門外站著一群人,其中掩住左肩的哈布爾姑娘說:「追不上了。他的坐騎早已 備就,等你們備好坐騎,他已遠出裡外去了,雪花可將蹄印掩沒,你們人地生疏, 不必白費勁了。」   柴哲向她迫近,厲聲道:「他走了,你可走不掉。」   「我要是想走,早就走了。」哈布爾笑著說。   「你叫他走的?」   「不錯,梭宗僧格是主張與本棋和平共存的人。」   「你叫他去做什麼?」   「稟告我的消息,於你們有利。」   柴哲冷哼一聲,向古靈說:「靈老,等我的消息,我去追他回來。短期間風雪 掩不住蹄跡,他跑不了的。看住這女人,小心了。」   說完,命番目派人牽坐騎,不必備鞍,以免耽誤時刻。   追出谷口,蹄跡向北延伸,風雪交加,奇寒徹骨。他不顧借坐騎,全力狂追。   雪厚三尺,蹄跡甚深,短期間不致湮沒。   儘管他全力鞭策坐騎,但馬兒在偌深的雪地奔馳,快不了,馳不到三五里,馬 兒已難以支持,舉步維艱,行將力盡。   前面,隱隱雪光中,相距不足半里,一匹坐騎的隱約身影,正向北一步步趲行 。   這一帶是平原中起伏不定的小丘陵地帶,白皚皚一望無涯,雪花撲面,寒風虎 虎厲嘯,只能看到移動中的模糊身影。   他並不真知道何處是北方,既無星斗指引,也無山林地形可資辨識,雲沉風惡 ,大地如銀;雪光朦朧,他只能憑風向概略猜出方向而已。   其實,他所追逐的方向並非正北,此地山多平原少,風向被山嶽所擋,變幻莫 測,分界點因山勢而變易,在白晝方可分辨正確的方向。   看到了人影,他心中大喜,無論如何,他得阻止稜宗僧格逃走通風報信,怕這 傢伙至藍鵑旗搬弄是非,更怕這傢伙挑唆附近的番人興師蠢動,後果可怕。   他雙足一緊,加上兩鞭,馬兒奮蹄跳躍。可是,只奔出半里地,前蹄驟失,「 蓬」   一聲大震,沖倒在地,雪花飛濺中,柴哲飛出三丈外,飄落在朦朧的深雪中。   他心中叫苦,不再理會馬匹,展開輕功狂追。   遠遠地,出現了一座不太高峻的小山,松林上端白,林下黑,前面的騎影正向 山林中馳去。他心中大急,腳下一緊,全力飛赴。   長期追逐,豈能用輕功?人到底不是鐵打的,終會有真力虛脫的時候,追近山 下,人馬的蹤影已失,只剩下深深的蹄痕,他自己也氣急敗壞了。   他循蹄跡奔近山下被冰雪掩護了的樹林,不由一怔,林緣,一匹健馬站立在雪 地中,搖頭擺尾不住噴氣,鞍上卻沒有人。   「難道是幽靈之馬麼?」他心中暗叫,在三丈外站住了。   據傳說,大積石山附近,有一匹幽靈之馬出沒其間,附近的牧場最怕這匹神乎 其神的怪馬,如果發現了它的形影,必須花重金遠道請來幾個活佛設壇唸經消災, 不然,馬群如不被引走,也會發生嚴重的瘟疫,只有喇嘛僧方有驅除瘟疫的無邊法 力,但卻無法消滅這匹傳說中的幽靈之馬,喇嘛活佛因為法力道行差些兒,因禍得 福財源滾滾而至,替每一座牧場行法消災,收入大有可觀。   幽靈之馬據說是沒有鞍的,這匹馬鞍轡齊全。   「這傢伙發覺有人追蹤,所以棄馬逃人林中藏身了。」他心中暗叫。   有馬而不知利用,逃人林中怎生躲得住?他冷笑一聲,舉步向馬兒走去,馬兒 附近必定有逃走的足跡。走一近馬兒,他怔住了,足跡確是有,卻不只一個人的靴 痕,顯然騎士不止一個,至少有三個以上,不可能的。   「咦!」他脫口叫。   暮地,林中傳來一聲如梟啼的狂笑,笑聲震得樹上的積雪紛紛下墜,聲如暴雨 。   樹影后,接二連三踱出三個高大的人影,穿著翻皮白裘,如不是臉部暴露在外 ,人與雪同色,很難分辨他們是人,難怪走近了仍難看清人影。   「什麼人?」一名白影用番語問,聲如狼曝,其聲刺耳。   「過路的人。你們是誰?」他也用番語反問。   「見你的鬼!大雪封山,半夜三更,怎會有過路的?說實話,從何處來?」   「從梭宗家來。」   「往何處去?」   「隨處走走。」   「私通藍鵑旗?拿下他!」白影沉叱。   左面的白影大踏步欺進,神情滿不在乎。   「且慢!」柴哲叫。   「你要分辯?」欺進的白影問。   「正是。   「擒下你之後,你有分辯的機會。你投降就縛呢,抑或是要我動手打你個半死 ?」   「我是追人來的……」   白影不由分說,一串怪叫,疾衝而上,左手五指如鉤,劈胸抓到。   柴暫不得不出手自衛,猛地出腳飛踢,將腳下的積雪踢得像暴雨,向衝來伸手 的白影射去,人隨雪花衝上,大喝一聲,鐵拳疾飛。   白影驟不及防,未料到柴哲會用雪花襲擊,雪花打在身上,噗噗有聲,聲勢甚 雄,百忙中雙手上封保護臉部,扭身閃避,柴哲卻一閃即至,近身了。   「蓬蓬蓬!」拳頭著肉聲暴起,如中革鼓,三拳俱都搗中肚腹,白影雖穿了厚 裘,仍禁不起重有千鈞的鐵拳打擊,連退四五步,「哎」一聲驚叫,雙手狂亂地向 下封架,腳下大亂,身形失閃,上盤出現空門。   「噗噗!」柴哲來一記「左右開弓」,兩拳不偏不倚,擊中白影的兩頰,其快 無比。   「嗯……」白影門聲叫,「砰」一聲仰面便倒。   柴哲退後兩步,冷冷地道:「你們該平心靜氣談談了,最好免傷和氣。」   一照面間,他便將白影擊倒,乾淨俐落,奇快無比。另兩個白影人大吃一驚, 右面的白影大喝一聲,拔下背系的番刀,急步搶進吼道:「砍下你的狗頭!」   柴哲拔劍出鞘,立下門戶叫:「要動刀劍行兇,你們這是找死!」   白影衝到,「青龍入海」照小腹就是一刀刺出。   柴哲揮劍招架,「錚」一聲震偏鋼刀,順勢回敬,拂向白影的胸口。   白影向後退了兩步,避過一劍,斜身切人,立還顏色,搶攻上盤。   「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柴哲崩開刀,狂風似的捲入,劍虹疾吐,「唰」 一聲刺中白影的右肩。   這瞬間,站在外面的白影發出一聲長嘯,左右的積雪中人影暴起,五名趴伏在 地,利用積雪掩身的白影,在地上發出了暗器,暴雨般向柴哲集中攢射。這中間, 有崩簧的響聲發出。暗器亂飛中,有三枚細小的暗器,從右後方一個嬌小的白影手 中發出,無聲無息,連破風的聲音也難以聽到。   被刺中右肩的白影,聽到嘯聲便忍痛用勁向後倒,「蓬」一聲躺倒在深雪中, 暗器間不容發地從上空呼嘯而過。   柴哲毫無防備,未料到四周的雪下藏有這許多人,發覺有警,已無法問避了, 暗器如暴雨般從左右齊聚,相距又近,反應再快也無能為力了。   他發覺左右積雪乍動的剎那間,本能地知道有警,大事不妙,不假思索地向上 急縱。該死的積雪不受力,上縱必須用勁,雙腳疾沉,上縱的起勢便慢了一剎那, 躲掉了其他的暗器,連用簧管發射的斷魂針也被躲掉,卻無法躲過嬌小白影所發射 的三枚小暗器。上升八尺左右,突感到右大腿一麻,他知道糟了,但已無法可施。   「有毒的針類暗器!」他心中暗叫。   他向下急降,猛地伏倒,一把扣住受傷的中劍白影,用劍扣在白影的頸下,站 起大喝道:「誰敢上?在下已扳回老本,有人替死了。」   他已猜出這些人不是番人或蒙人,只有漢人方使用各式各樣的暗器,所以用漢 語喝。   可是,藥力已循血脈上攻,搏鬥時血液流動快速,毒物又歹毒無比,他只能支 持短暫的片刻,喝聲剛落,眼前已經發暈,手腳突然發軟,握不住劍,使不出勁, 「噗」一聲劍失手下墜,身形一晃。   中劍被擒的白影傷勢並不重,柴哲無意下殺手,這傢伙立即抓住機會,抓住柴 哲仍擱在肩的手,猛地俯身,用全力抓緊柴哲的手臂,將柴哲向前摔出。   「砰!」柴哲大背摔背脊著地,被摔出兩文外,跌在雪中失去了知覺。   在暈厥前片刻,身軀飛翻的剎那間,他聽到一個女子尖亮嗓子大叫:「他中了 我的透骨毒針。」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從徹骨奇寒中醒來,有人用雪在他的臉上擦動,冷得令他 不住打寒曝。   他看清了處境。這是一座番人用的黑羊皮帳,只是沒有設高灶,而起低灶,低 灶像是座長型的火坑,煙只能從帳頂的通氣孔排出,因此帳中瀰漫著煙火味。   帳中點了兩盞羊油燈,坐著八個人,穿的雖是番人的裝束,露出的頭部卻表明 他們是漢人。八人中,其中一人赫然是個二十餘歲的美麗少婦,瓜子臉,遠山眉, 櫻桃小口泛著一絲今男人心動,充滿誘惑性的微笑。   他被捆住手腳,側躺在皮褥上,捆繩像是鹿筋索,捆得他手腳發麻。   一個豹頭壞眼,高大精壯的大漢,正用雪揉他的臉面和脖子。   他吸入一口氣,突然說:「在下已經醒來了,老兄,省些勁。」   落在這些不明情由便動手殺人的匪類手中,哀求也是死,不屈也是死,反正是 死,何必死得像病狗?要死也要死得英雄些,因此他說話的口吻,充滿了傲視一切 的氣概,困頓中仍不失豪氣。   大漢無名火起,「叭叭」兩聲給了他兩耳光,怒叫道:「狗東西!你還想在太 爺面前逞英雄?瞎了你的狗眼。」   掌力奇重,打得他腦袋發暈。甩甩腦袋,他冷笑道:「你難道以為在下要向你 磕頭討饒不成,你才瞎了狗眼。」   大漢再次舉手,但被一位臉頰無肉。雙耳招風的中年人搖手止住了。中年人盤 膝而上,陰陰一笑道:「小伙子,不必逞強,何必自討苦吃呢?目下你是砧上肉, 充好漢也得看看場合,對不對?」   「哈哈哈哈!」柴哲大笑,掙扎著坐起說:「在下已出國門,冰天雪地的季節 到了西番,人地生疏,天寒地凍,吃食既無著落,身側全是飽含敵意,仇視漢人的 蒙番,你以為在下怕死麼?活得過今天,明天說不定埋骨冰下,來春便可肥土了, 除了殺我,你們嚇不倒我的,大不了砍掉腦袋,留下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 好漢,我姓柴的永不屈服,永不討饒。老兄,你們也不必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你們 這許多人倚眾群毆,用暗器偷襲,雖擒住我也並不光彩。」   「你的嘴很利害。」中年人冷冷地說。   「你們又羞又惱,是不?」他不在乎地反問。   「咱們別廢話了,閣下貴姓大名?」   「呵呵,在下並不想和你們在嘴上稱英雄。區區姓柴,名哲,陝西人氏,年末 十八,尚未娶妻,闖蕩江湖混飯,在成都殺官差,亡命西番。夠了麼?」他怪聲怪 氣地答。   「你闖蕩江湖多少年了?」   「不到一年。」   「你認識幾個江湖名人?」   「老兄,你以為江湖名人肯折節下交我這個無名小輩?未免大抬舉柴某了。」   「以你的藝業來說,足以臍身於江湖一流高手之林面無愧色,決非無名小輩, 令師定是武林了不起的名宿,閣下能見告麼?」   「徒忌師諱,恕難奉告。」   「閣下同來的五位同伴,他們貴姓大名。」?   「咦!你老兄似乎知道柴某的底細哩!」   「你先前所看到的坐騎,是梭宗家的第二號人物,梭宗僧格的坐騎,他已成了 咱們的俘虜,他全招了。」   「那你還問什麼?」   「他是代火裡刺哈布爾傳信的人,哈布爾也所知不多,所以必須由你加以供實 。」   「哦!原來如此。這幾個人我也不太清楚。只知一個姓古,一個姓白,一個姓 杜、一個姓文,另一個姓得怪,叫端木長風。他們是成都翻雲手李家琪叔侄的朋友 ,咱們在茂州道上邂逅結伴同行,如此而已。」他信口胡扯。   「翻雲手李家琪?哦!這人我認識,是黑道上不可多得的重義氣朋友。你要找 一些人,有何要事麼?」   「聽說聞香教的兩位重要人物到了西番安身立命,柴某因此想投靠他們,中原 已無處容身,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只好在西番安身立命。」   白蓮教的人,自稱聞香教,不稱白蓮教,以避免引起官府注意,如果被官府抓 住,一律就地斬決,所以不敢公然自稱白蓮教徒。   「哪兩個重要人物?」   「謝龍韜與金宏達。」   「你怎麼知道?」   「在下陝西人,與青州近鄰,當然知道。」   中年人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道:「世間知道他們兩人逃入大漠的人雖然很多 ,但知道他們逃入西番的人卻少之又少。哼!你的消息到很靈通哩!好傢伙,在下 可得好好逼出你的實情來。」   「咦!你像是知道他們哩!你老兄貴姓?」   「在下當然知道,三年前,在下與謝龍韜是知交好友。在下姓呂,名俊國。」   柴哲心中大喜,卻不動聲色,笑道:「哦!原來他們之所以進入西番,定是呂 兄召請他們的。」   「呂某曾派人促駕,但他們並未到來。」   「真不巧,看來,在下也無法找到他們了。」   「從實招來,你找他們有何用意?」   「在下已經說過了,信不信由你。」   「你的番蒙語言皆可亂真,定然是官府派來的鷹犬。」   「官府派我一個十六歲的人進入西番,豈不是太瞧不起官府了麼?老兄,你是 他倆人的朋友,居然阻止投奔他們的人,不知有何居心?他兩人又不是什麼奇男子 大丈夫,在下也不一定要投奔他,你老兄瞧著辦好了。」   「你這賤骨頭不打不會招,來人哪!給他嘗嘗馬鞭的滋味,看他能挺得了多久 。」   兩名大漢挺身站起,在身旁撩起一條馬鞭,冷笑著走近,一個嘿嘿冷笑道:「 小子,你招不招?」   「在下該說的都說了,馬鞭可不能要柴某胡說八道。老兄,你動手好了。」他 泰然地說道。   一名大漢冷哼一聲,動手用小刀割開他的衣襟,壓住他的雙腳。「叭」一聲暴 響。   馬鞭在他的胸肌上開花。   他桀桀怪笑說:「柴某到西番投奔謝金兩人,不但要與蒙番為敵,連漢人也成 了死對頭,甚至謝金兩人的朋友也靠不住。算我姓柴的倒霉,生有時死有地,認命 啦!   你們有何法寶,施展好了。」   一頓記記著肉的馬鞭,在他身上開花,一鞭一落實,只片刻間,他便成了個血 人,但他連哼也沒哼一聲。   美少婦有點過意不去,叫道:「呂爺,不必逼他了,解回山寨,由寨主拷問算 了。   明天咱們將與藍鵑旗的人決戰,時候不早,我們得養精儲銳,準備明天的拚搏 呢。」   中年人點點頭,笑道:「雲姑娘說得不錯,暫且饒他。住手!」   兩大漢放手離開,柴哲躺著不動,臉上呈現痛苦的表情,肌肉在抽搐,閉上雙 目暗中調息。從外表看,他像是昏厥了。   燈火倏滅,眾人已經就地躺下了,火坑中炭火熊熊,帳中仍可視物。   兩名大漢睡在他左右,監視著他。   「我得先脫身。」他心中不住地想。   他下定決心,先睡一覺再說。   身上的鞭傷小意思。他受得了。安心大睡,將安危置之腦後。   監視他的人久久不見動靜,以為他昏厥了,心中戒意漸消,不久也先後沉沉入 睡。   練功有成的人,心中就像有一座計時器,想甜睡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便會自 行醒來。   他醒來了,帳外風聲呼呼,帳篷都在搖撼。利用火坑的幽暗光線,他雙目張開 一條縫,小心地打量形勢。   妙極了,八個人都睡得很沉。   他的手腳是分開綁的,手和腳都可伸縮自如。   他的雙腳一點點向上收,綁在後面的雙手一點點向下移,手腳漸漸接近了。   他的靴筒中,各藏了一支長僅四寸的小鐵翎箭,手指一觸靴簡,心中大喜過望 ,箭居然未被搜走,妙極了。   他悄悄拔出一支鐵翎箭,徐徐恢復原狀,利用箭鏃的鋒尖,平心靜氣地刺割綁 在手腕上的鹿筋索。   不好用勁,相當吃力,但為了活命,他必須耐心地將繩索割斷。鹿筋索堅韌無 比,但在鋒利的箭鐵一點點切割下,久而久之,一股繩索行將割斷,緊要關頭,帳 外突傳來隱隱人聲。   「老天爺!別教這些傢伙有所舉動。」他心中暗叫。   好不容易割斷一股鹿筋索,偏偏帳外傳來了隱隱人聲,柴哲急出一身冷汗,大 事不妙。   如果讓這些傢伙發現,以後再也不會有脫身的機會了。   踏雪聲已近,第一個驚醒的人是呂俊國,其次是睡在內側的雲姑娘。   柴哲心中暗暗叫苦,停止了一切活動,將小鐵翎箭納入掌心,閉自留意靜聽動 靜。   帳外不但有踏雪聲,而且有人說話,有個沙嘎的嗓音含糊地說。「寨主可能改 變了主意,不然便不會命青松山的人用燈光信號召回埋伏的人。你進去知會呂頭領 一聲,咱們立即拾掇,到青松山聽候差遣。」   「好,你們準備上路,召返各處伏樁,我進去知會呂頭領。」另一個洪亮的聲 音說,帶有濃重的四川口音。   呂俊國已挺身站起,一面整農一面問:「外面是孟老弟麼?怎麼回事?」   帳門掀開,進來了一個五短身材的人,用四川口音說「洪頭領接到青松山打來 的燈光信號,著召返四方的伏樁,火速至青松山下會合,可能有急事。」   「是什麼時候了?」呂俊國問。   「四更未,時候不早啦!」   「後帳的姜頭領知道麼?」   「洪頭領已派人前往通知了。」   「好,我們這就準備。」   附近共有三座黑羊皮帳,眾人火速拾攝。兩名大漢將柴哲挾出帳外,居然未檢 查捆繩,將他放在雪地裡,解開他腳上的鹿筋索,其中一名大漢叫道:「小子,咱 們要走了,你必須靠一雙腿在馬背上好生坐穩了,不然便得拖著走,知道麼?」   他故意裝得十分委頓疲乏,有氣無力地說道:「如何安排,柴某已經別無選擇 ,何必多問?」   「你知道就好。呂頭領已經將你的事,用燈號通知了青松山信號站,轉稟寨主 請示,寨主來了通知,要咱們明晨派人押解你上山。沿途你給我安靜些,千萬不要 自找苦吃,別做逃走的夢。」   「承教了。」柴哲冷冷地說。   不久二十四名騎士在前面的山坡下會齊,呂頭領的八個人走在中間,每人皆有 一匹駿馬代步。梭宗僧格被捆了雙手,騎在光背馬上,由前面的八名騎士押解。   柴哲也被安置在一匹光背馬上,一名大漢在前面控韁,另一名騎士帶著柴哲的 百寶囊和暗器袋,策馬傍著柴哲而行,負責照應防範柴哲逃走。   人馬開始移動,不徐不疚地趲程。   半個時辰後,前面朦朧的雪地中,一個黑影迎面而來,領先的人叫道:「前面 有人,備戰。」   馬群左右一分,正展開間,前面的黑影站住了,傳來一長三短四聲羌笛的振鳴 。   「山寨來的人,歸隊。杜領先的洪頭領大叫,接著向身旁的同伴叫:「用胡哨 回答信號,快!」   四長兩短的胡哨聲傳出,對面的黑影重新移動,漸來漸近,原來是一人一騎, 栗色棗騮在黑夜中看去是黑色,馬上的騎士卻是白色的。   洪頭領率領手下迎上,高叫道:「在下洪錦全。」   騎士高舉右手的馬鞭,答道:「兄弟李玉山,奉寨主金諭,前來傳信。」   「李兄,寨主有何吩咐?」   「請諸位頭領速至青松山會合,三寨主已經在那兒立候,要在天明前攻襲梭宗 家,攻佔山谷佈陣,等候藍鵑旗的人決一死戰,徹底解決藍鵑旗的韃子,一勞永逸 ,永除後患,不許韃子南下牧馬。」   「兄弟捉了兩個人……」   「請洪、自兩位頭領派人護送,隨兄弟押返山寨。」   「燈號不便細稟,但兄弟已將藍鵬旗有重要人物在梭宗家的事傳出,不知…… 」   「青松山已將消息傳回寨中。因此寨主決定提前發動。」   「時候不早,兄弟必須趕往青松山會合。兩個俘虜即交與李兄帶回山寨。」洪 錦全急急地說,立即與呂俊國商量,各派了兩名大漢,帶著柴哲和梭宗僧格,告辭 走了。   柴哲心中大喜,也十分焦急。看了對方這些人的舉動,有章有法,分明是一支 訓練精良的軍隊,他們的寨主能將這些散漫的江湖人訓練成軍,真不簡單哩!   對方提前發動進攻梭宗家,他對雙方的紛爭不感興趣,更不管他們的死活,但 古靈帶著人落腳在梭宗家,這位呂頭領已表明是謝龍韜金宏達的朋友,落在這些人 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他必須及早脫身,及早返回梭宗家示警。   只有五個人押解,機會來了。   他開始取出小鐵翎箭,再度切割鹿筋索。但先前押解他的兩名大漢。在一旁監 現得十分緊,他不敢放膽進行。   梭宗僧格被押在前面,押解柴哲的仍是先前的兩名大漢。馬匹在深雪中行走, 顛簸得很利害,反而對柴哲有利,便於弄手腳。   不久,接近了一座樹林。柴哲己經割斷了鹿筋索,藏好小鐵翎箭,正小心地放 鬆手上的繩圈。   馬匹繞林右而走,前面的李玉山突然叫:「前面有可疑的人,備戰!」   前面不遠處,三個灰影徐徐從林中險貫出,像三個幽靈,舉步從容,腳下輕如 鴻毛,似乎是浮在雪上的靴子並不向下沉落。   「桀桀桀……」怪笑聲劃空而至,刺耳難聽。   三個灰影一字排開,擋住去路,笑聲發自中間的灰影,中氣充沛,震耳欲聾。   李玉山躍下馬背,迎上用番語問:「什麼人攔路?說!」   中間的灰影止住笑聲,用中原語音說:「小子,老夫聽不懂番語。」   「咦!閣下是?……」李玉山用漢語訝然問。   「先別問我,老夫要問你。小子,你就是剛才過去的人,回來得好快哩!」   「你……」   「老夫算定你要回來的,所以在此等候。」   「等我有何責干?」李玉山硬著頭皮問。   「等你帶路,老夫要你帶咱們三人上鳥藍芒奈山忠義堂。」   「在下不是烏藍芒奈山的入。」   「廢話!你小子想在老夫面前掉花槍不成?」   李玉山反而哈哈笑說:「咱們是巴罕嶺的好漢,遠從三百里外趕來,晝伏夜行 ,在附近佈下天羅地網,趕走烏藍芒奈山的熊寨主,奪下附近五百里方圓的油水。 」   灰影一怔,冷冷地問:「你小子的話當真?」   「在下決不虛言。」   「你姓甚名誰?」   「在下神拳李玉山,在陝西地境不是無名小輩,中原江湖的朋友,何必對李某 不陌生。」   「巴罕嶺的寨主是誰?」   「終南三猛獸,閣下是否有過耳聞?」   「哦!原來是火焚鐘樓,殺傷官兵,搶劫西大街十六戶,血案如山,被秦王府 護衛趕離終南的三猛獸,他們還沒死哇?」灰影怪笑著說。   「咱們到西番重振聲威,花了五年心血,大有所獲,目下財源充裕,兵強馬壯 。   大寨主青獅周起風,依然龍馬精神。二寨主黑虎林魁,藝業更勝往昔。三寨主 白犀唐河,威震蒙番,蒙番的小兒聞名不敢啼哭。目前咱們正開拓河灣地域,要趕 走烏藍芒奈山的人,將藍鵑旗的蒙人趕回西海。閣下如果與烏藍芒奈山的人有過節 ,何不與本山的人聯手?   明天將是決定生死存亡的一天,閣下將可一見烏藍芒奈山的人,如何?」   「你瞎了眼啦,狗東西!你以為老夫是聽人使喚的人麼?」灰影破口大罵。   「閣下好大的口氣,亮名號。」神拳李玉山不悅地叫。「你坐穩了,豎起驢耳 聽著,免得嚇了個屁滾尿流。」   「哼!李某闖過天下.多大場面沒見過,你想嚇唬我?」   灰影桀桀笑道:「憑你們終南三猛獸,也配和烏藍芒奈山的人作對,簡直在做 白日夢。」   「烏藍芒奈山三個寨主,大寨主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娃娃。二寨主無情劍熊應龍 ,一個江淮小武師,殺傷人命亡命西番。三寨主金蛇劍陳如海,燕子礬的釣魚匹夫 ,成得甚事?閣下未免太看得起他們了。」   「小子,你知道那位女大寨主姓甚名誰麼?」灰影冷冷地問。   「只知她姓裴,他們山寨裡的人、也難得見她舞刀弄到,是個不會武功的人。 他們佔據烏藍芒奈山,不知底細。」   灰影柴禁繼笑,笑完說:「大概你們只知道這麼多,難怪如此狂妄。姓裴的女 娃娃不會武功?哼!連老夫也不見得能在她的劍下討好,你們這些人可笑亦復可憐 ,居然還沒摸清對方的底,就敢前來開拓勢力範圍。」   「你是誰?」神拳厲聲問。   「你總該聽說過黃山三魔吧。」   「你……」神拳打著冷戰問。   「老夫天魔田成。」灰影一字一吐地說。   「老夫地魔許昌。」右首的灰影接著說。   「老夫人龐管仁。」左首的灰影高聲說。   黃山三魔,是近二十年來江湖道上大名鼎鼎的龐道人物,為人亦正亦邪,亦俠 亦魔,性情有時平和,有時古怪,變幻莫測,白道人士側目,黑道巨孽也敬鬼神而 遠之,橫行江湖二十年,是人人頭痛的魔道高手。   神拳李玉山毛骨悚然,不由自主退了兩步,身上冒冷汗,硬著頭皮說:「前輩 請……請海涵,不知前輩需要晚輩效勞麼?」   「老夫人地生疏,要你帶路。」天魔田成冷冷地說。   「但……」   「不許推倭!」   「晚輩帶了兩個俘虜,須……」   「把他們宰了。」   「但晚輩不敢接近烏藍芒奈山,怕打草驚蛇。」   「有老夫在,怕什麼?」   「這……」   「你不答應?」天魔田成厲聲問。   神拳打一冷戰,急急地說:「晚輩遵……遵命……」   「把他們殺了,留三匹坐騎給我們。你們處置俘虜,老夫到林中取物。」   「晚輩遵命。」   「好,且稍候片刻。」天魔冷冷地說,三人轉身人林。   神拳李玉山一面向馬匹走近,一面用番語向同伴叫:「難備驅馬,向西南走。 」   聲落,一聲低叱,飛躍上馬,七匹馬折向狂奔。   林中的三魔沒料想到神拳李玉山膽敢逃走,齊發怒嘯,展開踏雪無痕輕功絕學 ,全力狂追。   前半里,三魔從二十丈外拉近十丈以內。神拳李玉山的黨羽出沒在番境四出劫 掠,所有的坐騎皆是千中這一的良駒,所以能在草原和山區飄忽無定,不但馬好, 騎術更精,拼起命來,馬兒發奮狂奔,三魔勢難追及。   追了里餘,人的體力已發揮至極限,追近至五六丈了,但卻可望而不可及。   之後,距離開始拉遠,三里以外,後面已看不見三魔的身影了。   馬的體力也迅速地消耗,奔近一座小山下,馬兒仍能勉強支持,但雙手被綁的 梭宗僧格已無法支撐,雙腿力竭,騎術再佳也撐不住,大叫一聲,栽下馬來。   幸而馬兒的速度已成了強弩之末,比小跑快不了多少。「蓬」一聲大震,梭宗 僧格重重地擲落在浮雪中,雪花飛舞,梭宗僧格在雪花中滾動,立即昏厥。   「哎呀!這傢伙快完了。」在馬後監視的大漢驚叫。   前面的神拳勒住韁,扭頭叫:「把他綁在馬上,快!」   這瞬間,柴哲搖搖晃晃,要向下倒。   在後面監視的大漢策馬跟上,從側方衝到,伸手扭身一把扶住叫道:「這傢伙 也要倒了……」   柴哲早已恢復了自由,猛地出手扣住大漢的脈門,一扭一帶,大漢驚叫一聲, 被柴哲揪下馬來。   柴哲也飄落地面,「噗」一聲悶響,一掌劈中大漢的後頸,大漢應手向下一伏 ,知覺全失。   柴哲手急眼快,奪過大漢帶著他的百寶囊和暗器囊,火速掛上肩,拔出大漢的 劍,躍上大漢的馬背。   說快真快,快逾電光石火,其他的人措手不及。   神拳李玉山反應甚快,策馬衝來拔劍叫:「擒住他,弄斷他的腿骨。」   生死關頭,慈悲不得,柴哲左手一揚,大喝道:「下馬,老兄。」   神拳李玉山感到右肩一麻,接著痛徹心脾,右肩窩射入一支鐵翎箭,貫入兩寸 左右。如不是柴哲手下留情,這一箭足以要他的命。   「哎……唷!」神拳狂叫,身形一顛簸,扭身墜馬。   五個人去掉了兩個,柴哲精神一振,不急於逃命了,策馬向一名大漢衝去,吼 聲似乍雷:「留下命來,老兄們。」   大漢也策馬前衝,鋼刀作勢進擊。   兩匹馬狂急地相對衝刺,幾乎擦身而過。   「錚」一聲暴響,柴哲架住了砍來的刀。   坐騎一沖而過,衝出五丈左右,兜轉馬頭,再次衝刺,這就是一回合。步戰鬥 照面,馬戰拼回合,出招接招只有錯身的一剎那,必須行雷霆一擊。   雙方接觸,大漢的鋼刀發遲了一剎那。柴哲的坐騎突然向外側,劍虹一閃,劍 已先一步送出,大漢的鋼刀尚未落下,劍已穿透了大漢的右小臂。   「哎……」大漢狂叫,單刀脫手,馬兒已衝刺而過。   大漢不敢再兜轉馬頭,向前直馳。   「還有兩個。」柴哲大吼,馬兒衝出五文外,立即折向,向另一名大漢衝去。   只一回合,大漢便負傷而逃,另兩名大漢心膽俱裂,策馬急遁。   柴暫不策馬追趕,一躍下馬,向剛狼狽站起的神拳李玉山走去。   神拳心膽俱寒,一步步向後退。   柴哲迫近至丈內,伸出左手,揚了揚劍,冷笑道:「閣下,拿來。」   「你……」神拳恐懼地叫。   「拿我的箭來,我不殺你。」   「但……但拔不出來……」   「拔不出也得技,箭鍵的鋒鉤很小。你不拔,我宰了你再拔。」   「我……我拔給你。」神拳狂急地叫,猛地一咬牙,「哎」一聲大叫,箭拔出 來了,渾身在抽搐,顫抖著將箭遞出。   「你連遞交利器的規矩都不懂麼?」柴哲沉聲問。   神拳遞箭是鋒尖向外,趕忙轉過鋒尖遞出,切齒道:「在下認栽。」   「你不認栽也不行,帶著你的同伴,上馬,黃山三魔如果追到,你死定了,快 !」   柴哲冷冷地說完,走到梭宗僧格身側,揪起梭宗僧格趴放在馬上,方將梭宗僧 格弄醒。   神拳已將同伴放上馬背,逕自走了。   「哎……哎……」梭宗僧格怪叫。   「不許叫,我已經救了你,叫什麼?」柴哲用番語叫。   「你……你是……是誰?」   「我是柴哲。」   「你……你要將……將我……」   「我不殺你,要將你帶回梭宗家。」   「放……放我下來。   「不行。」   「你……你不認識路,我……我知道。」   柴哲想想也對,解開他的手腳,冷笑道:「我應該用馬拖你走……」   「請……請……不……不要……」   「那就上馬!」   梭宗僧格不敢不上,吃力地爬上馬背。   「巴罕山的人,要在天明前進攻你們的山谷,你最好趕快走,回去早作準備。 」   柴哲一面上馬,一面說。   梭宗僧格大驚,抽著冷氣說:「快,我領路,希望能趕得及。」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閒雲授藝】   青松山在山谷的北面。谷口向東南,青松山扼山谷的腹背。五更初正之間,各 路人馬陸續趕到。巴罕山的好漢們,分兩地集結,除了青松山的百餘人外,谷西的 另一座小山上,也集結了百餘騎。   天將破曉,兩批人馬已分派停當,人含枚,馬摘鈴,向山谷疾走。   大雪已止,罡風仍烈,騎士們一色白,人雪一色。距谷口兩里地,積雪平原一 望無涯,馬匹難逃過警哨的耳目,為首的人駐馬相候,等先遣的人清除警哨,方能 縱馬衝入山谷。   不久,谷左的山顛,紅色的燈光一閃。   負責進攻谷口的人,首領是大寨主青獅周起風。這位在西番做綠林寨主的好漢 ,粗壯得像一頭猛獅,臉色泛青,暴眼海口,虯鬚如戟,年約半百。內穿掩心甲, 外罩白狐外祆,白靴白手套。佩白鞘佩劍,鞍袋中插著一支八尺斬馬刀。他左右, 八名魁梧的鐵衛士護衛著他。   他舉手一揮,大喝道:「列陣,二寨主已經登上谷口哨所,候令進襲。」   百餘人馬分為三撥,每撥成五路。八名鐵衛中的兩人,將兩面三角黃底紅穗旗 繫在鋒尖的槊柄紅纓下,舉槊一揮,旗幟獵獵有聲,迎風招展,旗中的大紅字「周 」清晰可見。槍長八尺以上稱槊,豎立在鞍旁的插袋中,離地已有丈二左右,老遠 便可看清。   一名鐵衛目光犀利,突然向谷口一指叫道:「谷口有人,瞧!像是兩個人。」   眾人舉目遠眺,兩個細小的人影,正相挽相扶奔入谷口,看不真切。   「啟稟寨主,屬下去看看。」一名悍喊叫。   「不可!那會驚動谷口的警哨。」大寨主伸手喝止。   柴哲和梭宗僧格在接近谷右兩三里,馬匹已支持不住,首先是梭宗僧格的馬突 然顛跳,把梭宗僧格擲出兩丈外,砰然落地,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中。   柴哲已看清了谷口,飛騎趕上,躍下馬將暈頭轉向的梭宗僧格弄上馬背,一馬 雙騎全力奔馳。   奔了半里地,坐騎噴出一口飛沫,突然力盡栽倒。   柴哲棄馬步行,扶著梭宗僧格狂奔,一面叫道:「你這該死的番人,你的腿怎 麼不用勁?」   梭家僧格昏天黑地,喘息著虛脫地說:「我……我快要死了,我……」   「快死了更要快些,要死也得死在你的族地內,要死得光榮,死在這裡,你仍 然是出賣同族的罪人。」   「你……你也是漢……漢人,為……為何助我?」「漢人並不全是劫掠割地的 人,我希望你們與漢人和平相處,如果巴罕嶺的人攻入山谷,死傷必慘,今後必無 和平可言,快走!   嚕嗦個啥。」   「你……你的話是……是真的?」   「我如果想騙你,早就殺掉你了。」   「你……你的話不……不是陰……陰謀?」   「見你的鬼!我不希望你們與蒙人聯手對付漢人,也不希望漢人劫掠你們的財 物牧地。   這就是陰謀,你信不信?」   梭宗僧格吸入一口氣,精神一振,吃力地邁步,說:「我相信你。只要漢人不 劫掠我們,我們願與漢人和平相處。」   「烏藍芒奈山的人是否也劫掠你們?」   「他們倒不劫掠,只是侵佔我們的牧地,毒打我們要索回牧地的人。」   「巴罕嶺的人呢?」   「他們是盜匪,殺人放火無所不為,」   「快走!我們先對付巴罕嶺的人。」   兩人相攙相扶,踉蹌進入谷口。走了百十步,柴哲無意中向左面的小山眺望, 突然說:「你們的守望人呢?」   梭宗僧格向山顛一指,說:「在上面的白羊皮小帳中。」   「有多少人?」   「四個。   「你看,那是不是你們的人?」   十餘名與雪同色的白影,正沿山脊的小樹林爬升,不易發覺,距山顛已不足半 里地。山額與山脊的坡度甚小,極易接近。從下面向上看,可看到爬行的人影。   「不是我們的人。」梭宗僧格驚叫。   柴哲放了他,急叫道:「你必須盡全力向裡面趕,到裡面傳警,我去阻止他們 。」   「我得立即發嘯示警……」   「不可,這時發出警嘯,不但救不了守望的人,反而打草驚蛇,賊人定會提前 發動進襲。快走!」   梭宗僧格用上了全部賸餘精力,撒腿狂奔。   柴哲緊了緊兵刃暗器,將劍改繫在背上,向山上爬升,捷如猿猴。   山的坡度並不峻陡,也不太高,可監視谷口外面一帶入谷平原,人馬難以接近 。   但已經是破曉時分,守望的人由於嚴寒和天色將明,大意得不再守望,毫無戒 心地在小羊皮帳內睡大頭覺。   沿山脊一帶,零星地生長著一些小樹,人藉小樹掩身逐漸接近,即使有守望, 也不容易發現。   柴哲不怕守望發現,所以毫無顧忌地向上爬升,從谷口向上爬,較為省勁,他 急速爬升,在賊人準備襲擊小皮帳尚未發動的前片刻,從另一面掀開帳圍鑽入帳中 。   四個擔任守望的番人,拉上衣領套住腦袋,睡得正甜,只須勒住套頭,必將任 人宰割。   腦袋剛伸出領外,便被柴哲叉住咽喉,低喝道:「我是你們的客人柴哲,不許 叫喚。聽著,巴罕嶺的強盜來了,有十幾個人已快接近帳篷。你們不要出面,由我 來對付,快帶刀戒備,從後面出去,伏在雪中不動。如果我擋不住,你們趕快逃走 。梭宗僧格已經發出警號,谷中用不著耽心。」   說完,他退出帳篷,伏地潛行四丈餘,方徐徐站起。   前面不足四丈,一排小樹下伏著十四名白影,有四個白影剛準備撲向帳篷,正 在低產商量進襲方向,突然發現有個朦朧的黑影從雪中現身,不由一驚。   柴哲仰天狂笑,用蒙語叫:「你們已受到包圍,來,決一死戰,一比一上。」   首先站起的是二寨主黑虎林魁,是個黑凜凜的壯年大漢,背上繫著一根沉重的 鑌鐵間,臉如鍋底,髯須戟立,八尺高的粗壯身材,令膽小朋友望之生畏。   「你說蒙語,是什麼人?」黑虎林魁用蒙語問。   「我是我,比你們先到一步。」柴哲答,雙手已分扣了六支鐵翎箭。   「你是藍鵑旗火裡刺家的?」   「不必問我是誰,限你們立即離開,走慢一步要你的命。」   黑虎怒不可遏,一聲怒吼,舉手一揮。   十三名白影突然暴起,十三把鋼刀映著雪光森森生寒,勢如瘋虎,一聲吶喊, 飛撲而上。   柴哲哈哈狂笑,屹立相候。   中間三名白影到得最近,挺刀撲上。   柴哲知道寡不敵眾,豈敢纏鬥?左手一揚,三枝鐵翎箭脫手飛射,人向側躍, 大喝道:「不要命的快上,殺!」   相距不足八尺,雪光朦朧,看不清鐵翎箭,白影們想躲亦力不從心,箭到人倒 。   「啊……」狂叫聲驚天動地,「蓬蓬蓬!」人影倒地,其聲沉悶,三個白影先 後扔刀倒下帶著浮雪向下滑。   柴哲向右躍退,左手疾揚,手中的鐵翎箭發如暴雨,右手劍已出鞘,一聲低叱 ,劍出「穿針引線」,閃電似的貫穿一名白影的右肩。   「啊……」又有三名白影中箭陪倒,慘叫聲刺耳,人太多,正是暗器最佳目標 ,發無不中。   這一次共倒了四個人,十三名白影倒了一半,只剩下六個了。   柴哲向後飛返,急截搶向帳篷的黑虎林魁,大喝道:「留下命來。」   聲出劍出,「狂風掠地」搶攻下盤。   黑虎沉間下撥,一面用漢語向奔來聲援的同伴叫:「速發信號,知會大寨主進 攻。」   一名白影退在一旁,伸手入懷掏取旗花信號。   柴哲不敢和沉重的間硬接硬架,招發即收,收劍躍退,避開了另一名白影從右 側砍來的一刀,一聲長嘯,繞向取出旗花信號的人。   放旗花很麻煩,必須用火折子點燃火線,山上風大,火折子經不起兇猛的罡風 。   第一次點燃,白影仍然蹲伏在地擦火折子。   柴哲遠在丈外,鐵翎箭發如電射星飛,貫人白影的背心,白影上身一挺,狂叫 一聲,僕倒在插在地上的旗花信號上。帶著信號向下滑。   黑虎心中駭然,發瘋般追到,攔腰便砸。   柴哲一躍八尺,避開一間,用蒙語叫:「你再不走。必將理骨於此。」   「殺!」黑虎狂怒地叫。   柴哲不接招,避免受到圍攻。他已看出黑虎穿了護身甲,沒有十分把握,不亂 髮鐵翎箭。他八方游走,避實擊虛,在黑虎與五個白影的追逐下,雙方皆沒有狠拼 的機會。   黑虎怒嘯如雷,但白費氣力,身沉腳滯,無法纏住柴哲,心中愈來愈虛。信號 發不出去,罡風怒號中,用口發嘯示警也無能為力,兩里外的大寨主無法聽到,急 得他幾乎要吐血。   不久,天色已經大明。大寨主看到了山頭纏鬥的人影,知道不妙,舉手一揮, 旗幟迎風揮動,百十餘騎以排山倒海的聲勢,向谷口衝去。   旗花沖天而起,爆發滿天金花。   幾乎在同一時刻,谷底青松山方向山嶺狹道,三寨主的人馬也發起攻擊,旗花 信號在半空爆炸,人馬如潮,百餘匹健馬漫山遍野而進。   胡笳聲突然劃空而起,淒涼嗚咽震人心弦,吶喊聲驚天動地,百餘名番人在進 入帳篷地帶的兩處要道口列陣,皮盾支地,斬馬刀高豎,弓弩手隱在盾後,嚴陣以 待。   巴罕嶺的賊人雖然訓練精良,但不能說他們不怕死不惜命,不然便不至於亡命 西番求生存。所以要他們偷襲,他們便會奮勇爭先。但向嚴陣以待的箭陣衝鋒,他 們卻沒有犧牲的勇氣。   大寨主領著人馬衝入谷口,進入里餘,便看到狹窄的谷道兩側山坡上,箭手已 引弓相候。   他吃了一驚,谷道狹窄,馬匹無法在積雪的山坡攀登奔馳,必須從谷道衝入, 在箭雨的猛襲下,人馬必將拆損大半,即使能攻入番人的住地,必定得不償失,甚 至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他高舉斬馬刀,大喝道:「停止!」   旗幟高舉不動,後面的大隊人馬勒住了蹄。   他略一沉吟,斷然下令道:「退守谷口,封鎖出路。本寨主斷後,分撥後撤, 退!」   撤退的蛇焰箭接二連三砰然升空,通知谷後進攻的人撤退。三撥人相距百十步 ,徐徐退出谷口。   谷口左側的山脊上,已不見柴哲和三寨主的人影。   柴哲用游鬥術和黑虎周旋,賊人發起攻擊,他心中大急,不知梭宗僧格是否已 到達谷底,梭宗達什是否知警戒備?   心中一急,不由勇氣倍增,大吼一聲,劍奔追逐得最近身右的大漢,隨著吼聲 劍下絕情,「錚」一聲震開砍來的一刀,劍發「星飛電射」絕招,順勢從大漢的身 右欺進,劍虹一閃,鋒尖貫入大漢的左脅,拖劍向前一竄,便遠出兩丈外,脫出人 叢,向左族身移步,徐徐垂劍向後退,等候最先撲來的人。   「哎……啊……」中劍的大漢狂叫,以手按住創口踉蹌前衝,突然腳下一軟, 跪伏在浮雪中,鮮血不住外流。   只剩下五個人,穿了護身甲腳下不夠靈活的黑虎,開始膽戰心寒,止步不進, 擺手大叫道:「退下去,快!」   「丟下兵器投降。」柴哲用蒙語叫。   黑虎舉手一揮,向四名同伴叫:「結陣而退,快!」   四名大漢在黑虎身後聚集,形成核心,由黑虎面對著柴哲,一步步向山下退。   這時,下面的人馬已衝過谷口,番人的胡笳聲傳到。   躲在帳篷附近的四名番人膽氣一壯,一聲怪叫,躍出挺刀衝下,怪叫聲震耳欲 聾。   一個柴哲已放倒了九個人,再加上四個番人,那還了得?柴哲的裝束與番人相 同,不由賊人不寒心。四名大漢不等黑虎發令,丟下黑虎不管,連滑帶滾向山下逃 命去了。   四名番人正想追,柴哲用番語叫:「退回帳篷附近,不要迫!」   一面叫,一面奮勇向黑虎進擊,連攻九劍。   黑虎心膽俱裂,咬牙切齒揮間招架,「錚錚錚」架開三劍,倉皇后撤急避欲逃 ,最後兩劍沒躲開,被劍尖刺破了脅衣和腿側褲管,脅下那一劍如無護甲保護,可 能受傷。   兩劍中的,反而激起了黑虎絕望拚死的念頭,大吼一聲,不再退避,上打「五 雷擊項」,中出「野戰八方」,兇猛地反撲,揮拂鑌鐵間,風雷俱發,力近千鈞, 果然剽悍絕倫,間沉力猛,銳不可當,抱必死之念進擊,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在拚 命了,聲勢出奇地兇猛。   柴哲聽到了胡笳聲,心中大定,他可不願意和黑虎拚死,避免兩敗俱傷。他八 方游走,引誘對方出招,一面改用漢語笑道:「老兄,你不如見機投降,在下饒你 不死。」   黑虎本驚,收招躍退,橫間厲聲問:「你……你是漢人?」   「不錯。」柴哲直率地答。   「你……你是烏藍芒奈山的人?」   「在下暫不表明身份。」   「咱們同是漢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為何反而幫助番人?血比水濃 ,你難道忘了本不成?」   柴哲哼了一聲,冷笑道:「人不分種,地不分城,番人同樣是人……」   「漢番世仇,西番已非皇土,你……」   「有了你們這些不斷燒殺劫掠的人興風作浪,不要說番人,漢人也與你們這些 人勢不兩立。閣下,你是否想繼續頑抗?」   黑虎大吼一聲,衝上掄間便掃,勢如瘋虎。   撤走的蛇焰箭沖天而起,不明其故的黑虎更是心寒,纏鬥三五招,猛地虛晃一 間,飛躍而退。   柴哲如影附形跟上,大笑道:「你如果走得了,除非日從西出。」   黑虎大吼一聲,奮力一間搗出自救。   柴哲不再拖延,力貫劍身,「錚」一聲錯開間,斜身切人,再斜縱而出,順勢 拂劍,遠縱八尺外去了。   「唰」一聲響,劍尖劃過黑虎的右頰,皮破肉綻,深抵齒齦,鮮血如泉湧。   「蓬」一聲大震,黑虎一間落空,擊在浮雪上,雪花紛飛。   柴哲回身撲到,一腳踏住雪中的間,劍尖點在黑虎的鼻尖前,沉叱道:「不許 動!   你穿了護身甲,但頭部仍不堪一擊,撒手!」   黑虎不敢不撒手,丟掉間徐徐挺起上身,鮮血從下顎向下滴,已說不出話來, 痛得咬牙切齒,用一雙怪眼,兇狠地死瞪著柴哲,似要噴出怨毒的火焰來。   「轉過身去。」柴哲冷叱,劍尖仍指在黑虎的鼻尖前。   黑虎不敢不聽,徐徐轉身。   柴哲左手出如電閃,「噗」一聲劈在黑虎的左耳門上。黑虎「嗯」了一聲,搖 晃著栽倒。   柴哲收了劍,解開黑虎的腰帶,將黑虎結結實實地捆好,向不遠處的番人叫: 「你們留兩個人守望,兩個人幫我,將這傢伙背回去。」   中箭的七個大漢,除了奉命放旗花的大漢已經斷氣之外,六個人氣息奄奄,並 未死去。   柴哲將箭——一拔回,向呻吟哀叫的大漢們冷笑道:「趕快下山,不然將凍死 在這兒。」   他帶著兩名番人,番人背了黑虎,抗著黑虎的鑌鐵間,舉步向谷內走,臨行, 又向留下的兩名番人說:「如果有人上來,你們必須早一步撤走,不然便活不成了 ,知道麼?你們不是他們的敵手。」   下面的人馬已退出谷口,谷道中無人阻攔。三人從山後降下谷道,向裡急走。   天已大明,雪停風止,天宇中雲層甚薄,似乎隱隱可見日影,雪光耀目,令人 雙目發暈。   到了番人把守的要道,左側的山坡上,古靈、杜珍娘、端木長風,正押著哈布 爾姑娘,與梭宗達什幾個番人,居高臨下向下瞧。皮盾依山排列,箭手引弓待發。   族主的次子梭宗默,攙扶著委頓的乃叔梭宗僧格站在一旁。梭宗僧格看出是柴 哲,喜極大叫道:「是他,是他,他平安地回來了,是柴哲。」   古靈也看出是柴哲,先前只因為柴哲胸衣已破,有點不易辨認,大喜過望,向 哈布爾說:「叫梭宗族主讓他進來。」   「你自己不知道叫麼?」哈布爾冷冷地說。   「老夫不會番語。」   「如果我叫他們放箭呢?反正你聽不懂。」   「那麼,第一個先死的人便是你。」古靈也冷冷地說。   「你也活不成。」   「不見得。」   「我的族人快到了。」   「老夫大開殺戒,引先前進攻的漢人進入,你的族人不來便罷,來了便休想回 去。」   哈布爾自然知道後果,便向梭宗達什用番語嘰嘰咕咕吩咐。箭手們的弓放下了 ,下面的柴哲已帶了番人進入隘口,繞後面登上山坡。   奔忙了一夜,吃盡千辛萬苦,到了安全地帶,柴哲反而有點虛脫之感。古靈已 看到他的神色不對,扶住他說:「柴哥兒。怎麼啦?」   柴哲坐在雪地上,吁口長氣說:「一句話,兩世為人,我被一個叫雲姑娘的女 人,打了一枚透骨毒針,力盡被擒,總算得到了不少消息。」他拉開披襟,露出無 數青紫的鞭痕及抽破的肌膚,沁出的血液已經凝成冰了,苦笑著又道:「挨了一頓 馬鞭,換來了不少消息。謝龍韜與金宏達,是巴罕嶺一位頭領呂俊國的朋友,他們 確已到了西番,如要確實的消息,須從小侄擒來的這位黑大漢著手。」   「剛才這些人是不是烏藍芒奈山的人?」古靈問。   「不是,是巴罕嶺的盜匪。他們要趕走馬藍芒奈山的什麼熊寨主,奪下附近五 百里方圓地境的油水,消滅藍鵑旗的人,不許蒙人南下牧馬。」   「你休息休息,由杜姑娘給你一些發散的藥物。我來問問這位巴罕嶺的好漢。 」   古靈溫語安慰柴哲,走近黑虎林魁。   梭宗僧格已急急搶到,趴下行五體投地禮,抓住柴哲的靴尖親吻,然後跪起誠 懇地說:「漢客,我梭宗僧格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只要你吩咐一聲,赴湯蹈火我義 不容辭。今後,我這條命是你的。我是你的奴才。但願漢客言而有信,調解番漢兩 家之間的紛爭。」   那一面,梭宗達什族主也領著子侄趴下了。五體投地禮,是蒙番人拜見活佛的 大禮,先合掌跪下,伏倒,伸直腿,雙掌叉於前,身挺直,以額叩地,叩一下,起 立,將胸前的佛珠數一粒,再次下拜。大禮共八拜,有些卑下的人要拜十六拜,其 虔誠與敬畏的程度,無與倫比。   柴哲起身將他們扶起,誠懇地說:「我將盡力而為,希望能和平解決你們的紛 爭。」   「你們只有六個人,解決不了的。」哈布爾冷笑著說。   柴哲當然知道勢孤力單,但認為有哈布爾在手,仍有可為,臉色一沉,冷笑道 :「血流成河,解決不了貪心頑固者的難題。我警告你,如果令尊仍然貪心覬覦梭 宗家的牧地,想要奴役他們,辦不到。柴某將說服烏藍芒奈山與巴罕嶺的人,聯合 對付你們藍鵑旗。不錯,我承認你們蒙人衝鋒陷陣勇冠群倫,但要用中原武術,夜 黑風高偷營劫寨,取令尊的人頭並無困難,不信且拭目以待。」   古靈本來走向黑虎,被梭宗僧格的奇怪大拜禮所吸引,駐足而觀,對雙方的對 話一句也沒聽懂,這時問道:「柴哥兒!你們說些什麼?」   柴哲搖頭苦笑說:「梭宗家的人,求我們替他們解決紛爭,希望與漢蒙兩方和 平相處。   這位蒙旗公主大概不甘心,所以出言諷刺,不願和平相處。」   「這恐怕很難處理呢?」古靈老眉深鎖地說。   「請靈老給小侄三五日工夫,尋求解決之道。」   古靈沉吟片刻,額首道:「也好,只要咱們力所能逮,幫幫忙並無不可。」   「謝謝靈老。只等雙方的人到達再作打算,目前急待解決的事,是攆走巴罕嶺 的兩路人馬。小侄歇息片刻,等會兒再作計較。」   「好,你確是需要好好歇息了。」古靈一面說,一面走向昏倒在地的黑虎。   他俯身拉開黑虎的皮帽掩口。摘下帽信手一丟,「咦」一聲,突然叫:「喝! 這傢伙我很面熟呢?」   柴哲走近,略一打量笑道:「這傢伙生得臉如鍋底,可能是巴罕山的二寨主黑 虎林魁;   他的間十分沉重,臂力驚人,可惜怕死,穿了護身甲,舉動笨拙,被小侄用機 智擒住了。」   「咦!確是黑虎林魁這惡賊。」古靈說。   「巴罕山的三位寨主,原是終南山的土匪,叫終南三猛獸,黑虎是老二。」   「咦!你怎麼知道終南三猛獸的名號?」   「是聽他們向黃山三魔吹牛,所以記得。」   古靈臉色一變,駭然問:「你見過黃山三魔?」   「是的,而且幾乎丟掉性命。」   古靈抽口涼氣,變色叫:「黃山三魔在巴罕嶺三猛獸處。咱們惹不起,快走, 咱們立即離開上道西行。」   「黃山三魔不在三猛獸處,他們要找烏益芒奈山的人。」柴哲急急接口,將被 押解途中,遇上三魔的事說了。「原來如此,柴哥兒,千萬不可招惹那三個魔頭, 他們的藝業奇高,劍術通玄,惹了他們大禍立至,千萬要小心謹慎。我和少莊主將 黑虎帶下去拷問口供,你也下去到帳中歇息進食。走!」   己牌末午牌初,藍鵑旗的人馬到了。   巴罕嶺的好漢不敢妄動,腹背受敵妄動不得,而且彼此之間尚未正式翻臉,因 此立即召回進攻谷後的人馬,退至谷右的小山下了列陣以待。   藍鵑旗的蒙人頃巢而至,聲勢浩大,共不下男女近三百人,在谷左的平原上築 起了駝城。   鴕城,必須有駱。藍鵑旗的人帶了三十餘匹健駝,分為四組,兩駝為一組,中 扎駕架,安設了一具可遠及五百步的大弩,走動時兩駝並行,抬負著彎架,架上坐 著兩名弩手。可一面走一面發弩。   列陣時,用雪堆成一道弧形雪牆以擋弓箭,兩駝跪伏在內,剛好露出管弩。   每方有四組,形成四四方方的鴕城,人馬在內安頓,架起蒙古包便成了宿處。 進可攻,退可守,十分厲害。   蒙人天性剽悍,男女老少皆可彎弓盤馬玩刀,每一男女老少都是戰士,逐水草 而居,游蹤所至,號稱無敵。   十座蒙古包架設停當,中間豎起了一面繡著藍鵑徽的黃底牽穗大旗,一面蜈蚣 走穗認軍旗,一面黑底繡紅刀盾的戰旗,旗桿高有三丈,迎風招展獵獵有聲。   與巴罕嶺的人比較,巴罕嶺的好漢顯得微不足道,偷營劫寨黑夜騷擾還可派用 場,攻打鴕城不啻飛蛾撲火。   烏藍芒奈山的人,始終不見蹤跡。   梭宗達什族主帶了柴哲一行六人,站在谷口的山顛觀陣,一個個全變了顏色。 柴哲搖頭苦笑,說:「難怪蒙人西拓大荒,南下番藏,所向無敵。再看看梭宗家這 些番人,像是一群烏合之眾,憑幾張皮盾幾把劣弓和幾柄番刀,怎能和蒙人相抗? 可見得梭宗家的人要求和平,確是出於誠意,也是迫於無奈的。」」   「你作何打算?咱們可不能捲入漩渦!」端木長風問。   柴哲沉吟片刻說:「等會兒他們必會派代表前來問罪或談判,我打算先虛與委 蛇。   臨機應變。等見過烏藍芒奈山的人再說。』「「如果他們立即進攻……」   「這倒不會,他們投鼠忌器,有哈布爾姑娘在咱們手中,不到絕望關頭,他們 不敢輕舉妄動。」   正說間,駝城馳出三匹烏騅,三位穿皮祆的騎士不帶兵器,前面那人擎著一面 綠旗,向谷口馳來。片刻,另三騎同樣打扮的人,馳向巴罕嶺人馬所佔領的小山。   柴哲向梭宗達什招手,用番語說:「梭宗旗主,我們下去接待來使。」   梭宗達什帶了兩名親信,梭宗僧格則跟隨著柴哲,五個人到了谷口,三位藍鵑 旗的使者亦已到達。   藍鵑旗的使者見有人迎出,在五丈外勒住坐騎,領先的騎士高舉右手,拉掉皮 帽掩耳露出本來面目,高舉著右手策馬獨自走近,在兩丈外勒住坐騎,用番語叫道 :「請梭宗頭人答話,我,藍取旗旗主麾下使者,奉命前來向校宗頭人致意傳信。 」   梭宗達什硬著頭皮說:「我,頭人梭宗達什。請使者入谷相商。」   使者瞠目而視,冷笑道:「本使者奉命傳活,就在此地說明。昨日我家哈布爾 姑娘帶人前來貴地,被你們的人所擒,鄂濟爾總管與兩位藍鵑勇士,皆被你們的人 撈走……」   「擒哈伍爾姑娘的人,可不是我梭宗家的人。」梭宗達什急急分辨。   「我們的人,親見他們被你們的人迎入谷中。」   「他們是過路的人,在本谷投宿。」   「你敢強辯?」   梭宗達什打一冷戰,說:「這……這是實情。」   「哈布爾姑娘目下怎樣了?」   「她很好,現在谷中。」   使者重重地哼了一男,厲聲說:「旗主有命,日落之前,你們如不將哈布爾四 個人安全送到,明天日出時,本旗大舉進攻,屠谷。」   「這……」   使者不加理會,抖韁兜轉馬頭。   柴哲用蒙語大喝道:「轉來!」聲如乍雷,直薄耳膜。   使者吃了一驚,駐騎扭頭回顧,訝然注視。   「擒哈布爾的人,是我。」柴哲說。   「你……」   「我是來自古爾板昆多侖河的人,哈布爾和鄂濟爾不問情由,先動手殺人;錯 不在我。」   「你……你不是輝特族的人?」使者有點心虛地問。   「不是。你們不必歸罪梭宗家的人。你聽了,回去告訴你們的旗主特穆津,錯 在哈布爾。明日午牌正,我帶一個藍鵑旗勇士到你們的帳中,與你們的旗主談判, 商談善後。如果你們日出時進攻,哈布爾四個人,將被五馬分屍而死,我們再和你 們決戰。」   「你是……」   「走!明日午間見。」柴哲揮手趕人。   「你……」   「走!」柴哲瞠目大喝,虎目中冷電四射。   使者兇焰全消,乖乖地帶著從人走了。   柴哲待使者去遠,方向梭宗達什說:「我已和他們約定明日午間見面,今天不 必耽心,回去安撫你的族人,小心防範巴罕嶺的賊人騷擾。」   「他們明早不會進攻?」梭宗達什惶然問。   「不會的,放心好了。」   梭宗達什帶著手下回谷,柴哲與梭宗僧格仍回到山上的瞭望臺,剛看到藍鵑旗 派至與巴罕嶺好漢談判的代表歸回駝城,三里外的平原外,已出現一隊人馬。   「烏藍芒奈山的人來了。」梭宗僧格說。   端木長風劍眉深鎖,搖頭道:「老天!他們只來了三個人。」   確是三人三騎,正從容不迫地向谷口馳來。遠遠地,可看到三匹渾黑的健馬, 其黑加炭,高大雄俊,與馬上的騎士比較,騎士顯得十分渺小。前面的一匹,尤為 神俊。   漸來漸近,梭宗僧格訝然叫:「咦!那是出沒在大雪山附近的神馬黑龍。」   「你是指那匹烏騅馬?」柴哲問。   「前面那一匹。」   「為何叫神馬?」   「那匹馬出現在大雪山南麓。去年春天方被人發現,來去如風,出沒如神龍, 高有八尺,長有丈二,千百年來,從沒有人見過如此高大雄駿的馬。渾身漆黑,沒 有一根雜毛。我們附近千里內三十四族番人,曾聯合發起圍捕,但不僅近不了身, 三五個經驗豐富的馴馬師,只片刻間便被它踢倒,而且它還會咬人,因此大家都死 了心,不敢再行追捕。膽小的人看到它,還會被嚇得渾身發軟呢。但它如不是碰上 追捕它的馴馬師,從不意外傷人。在大雪山它出沒的地方,三十四族的人都放了不 少化馬,希望獲得它作為種馬。但將近兩年來,先後只發現五匹烏駒,雖沒有黑龍 神駿,但比蒙人帶來的烏錐神駿得多。梭宗家無緣,放出的三十二匹牧馬,一匹也 沒受種。想不到這匹馬已有了主人,這位騎士真是上天賜福哩!」   「黑龍的來歷沒有人知道麼?」柴哲問。   「不知道,有人猜想,可能是來自卑禾羌(青海)海中的魁遜拖羅海(海心山 ),那兒曾經出過龍駒。」   傳說中,青海海心山出龍駒,就是有名的青海驄,可日行千里兩頭見日。   據說;隋代以前,確是出過歷史上鼎鼎大名的名駒。但到了唐代以後,青海的 馬日漸退化,土人放在海心山的牧馬,從來沒獲得龍孕,青海驄已成了傳說中的神 駒,人間不復再有了。隋場帝在大業五年,曾下令給外臣,在海心山設牧場求龍駒 ,但一無所獲。   青海驄的母系來自波斯,波斯的馬本來就大大的有名,可惜管馬政的人粗心大 意,致令青海驄絕了種,極為遺憾。   三匹烏錐接近至兩里地,方看清鞍上的騎士身影,鸞鈴的清亮響聲,亦隨風傳 到。   「全是女人。」柴哲訝然叫。   由於三匹烏雄皆徐徐小馳,馬上的騎士十分安逸,安坐雕鞍顧盼自如,因此可 以看清身影。   馬神駿,馬飾亦華麗。額頂有一簇鑲寶石紅纓,項下是一串小銀鈴圈,項下端 垂著拳大的大紅金纓鈴。鞍轡皆用銀釘,鑲飾著耀目的雲紋寶石圖案,金線紅絨索 ,美侖美奐,極為搶目。   後面的兩匹烏錐體型略小,但也比常馬雄駿得多,烏黑的毛色光澤潤滑,高也 有六尺。   長亦有一丈,比起矮腿的蒙古馬,不啻天壤之別。馬飾也沒有第一騎華麗,但 已是鞍轡中的極品了。   看不清騎士的臉貌,但可看清衣飾。先一騎的頭戴白狐風帽,掩耳上翻,露出 臉部。上身是白狐短裘,下身著鹿皮騎士褲。半統皮靴。可看到腰中所佩的佩劍, 和鞍袋上的弓箭。   後兩名騎士戴本地出產的猞猁猻皮帽,穿羔皮短祆。打扮相同,只是衣褲的質 料有差異而已。   三匹馬徐徐小馳,由於馬的體型雄駿,因此看去舉步徐緩,其實甚快。地面積 雪及膝,但三匹馬舉蹄從容,輕靈飄逸,姿態優美。   「你確知她們是烏藍芒奈山的人麼?」端木長風向柴哲問。   「聽黃山三魔說,烏藍芒奈山的大寨主是個女的,姓裴,武藝不在三魔之下, 而巴罕嶺的神拳李玉山,卻說她是個不會武功的人。這三位女騎士佩了劍,帶了弓 箭,不知是不是那位姓裴的女寨主。」柴哲沉吟著答。   「你有何打算?」古靈問。   「去和她們打交道。」   「記住,不可強出頭。」   「小侄理會得。」柴哲答,轉向梭宗僧格道:「請替我準備一匹好馬,也許我 會隨她們到烏藍芒奈山一走。」   梭宗僧格應喏一聲,下山而去。   「咱們準備下去,接待這三位烏藍芒奈山的人。」柴哲向古靈說。   眾人正待下山,下面已有了變化。首先,是右面巴罕嶺的人出現,十二名騎士 躍馬而出,打橫方向急截。   左面的駝城中,也傳出馬嘶聲。   「他們要攔截,我們下去接應。」柴哲叫,急步領先下山。   三匹烏錐速度未變,對側方馳來的十二騎士似若未見。   雙方在谷口外一里左右,接觸了。   十二匹侯馬在前面一字排開,中間那位騎士臉色其白如紙,山羊眼陰森森,鼻 尖翹突,像是一個肉角,約四十上下。鞍袋旁掛著一具可奪鎖兵刃的萬字奪,佩著 一柄護手鉤。   「勒馬!」白面騎士大叫。   烏騅上的三位女騎士,風帽皆未放下掩耳,臉蛋暴露在罡風中,反而顯得清麗 紅潤,五官出奇地秀美,眉目如畫,笑靨如花,好美!一雙鑽石般明亮。的大眼, 神韻攝人,令人望之不敢褻讀。   第一位女騎士未施脂粉,末開臉,一看便知是一位少女,身材雖相當高,但臉 上稚氣未褪,顯然還是個女娃娃。。   後面兩位女騎士雖也顯得年青,但年齡似乎稍長三兩歲。人美,馬駿,美人名 駒,相互輝映。   三匹烏錐同時立蹄,屹立雪中絲紋不動,人與馬像是鑄就的雕像,僅馬鬃和馬 尾不住隨風飄拂。   第一位女騎士注視對方片刻,方微笑著說:「尊駕定然是巴罕嶺的三寨主白犀 唐河,有何見教?」   白犀唐河的山羊眼泛著奇異的光彩,臉上湧現偎褻的笑容,色迷迷地笑道:「 妙啊!小娘子,你認識我呀?小娘子,你是不是烏藍芒親山的大寨主,姓裴的小娘 子?」   女騎士居然沒生氣,嫣然微笑道:「我不是大寨主,但卻是烏藍芒奈山陰人。 」   「嘖嘖嘖!真可惜。」白犀唐河怪聲怪調地說,神情惡劣。   「可惜什麼?」女騎士不動聲色地問。   「你如果是烏藍芒奈山的人,唐某只好下手捉你,可借你這美如天仙化人的小 娘子。要做我大哥的押寨夫人。我大哥好色如命,粗野兇暴不解風情。小娘子,你 太不幸了。你三人且跟我去見我大哥。假使你能溫柔些,也許大哥不會虐待你,你 們烏藍芒奈山的人,來了兩三個月,居然膽大妄為,一不至巴罕嶺拜會主人二不向 咱們投帖報效,三不該妄自擴張勢力,更不該擅自割斷咱們的財源。因此,咱們是 前來興師問罪的,有何道理,你可向我大哥申訴,跟我走。」白犀唐河口沫橫飛地 說。   「你們的大寨主在何處?」女騎士仍然和顏悅色地問白犀唐河向小山下一指說 :「巴罕嶺三百條好漢,全在那兒。」   「貴山寨距此有三百餘里,你們傾巢而來,大為失算。」   「咱們不來便罷,來則志在必得。」   女騎士扭頭向右後方的同伴叫:「毓青,把話轉告給他們聽。」   毓青姑娘欠身應喏一聲,向白犀唐河叫道:「我家二小姐命本姑娘傳活,巴罕 嶺的人聽著。」   白犀唐河桀桀笑,向同伴們怪笑道:「兄弟們,你們聽,喝!好神氣。」又轉 向二小姐說:「可惜這兒沒有水,不然咱們將洗耳恭聽,說吧,小娘子。」   毓青冷冷一笑說:「你們在半月前,已經著手策劃,不自量力,要驅趕本山的 人離境,用的是一石二鳥毒計。先是派小賊假扮梭家家的人,散佈拒絕出讓牧地的 謠言。   再派人到藍鵑旗火裡刺家數說本山的人入侵在即,要求藍鵑旗的人早作打算, 造成今天的局面。可是,你們的毒計,皆在本山的大寨主神算之中。你們未料到藍 鵑旗的人會傾巢而至,更未料到貴山寨在今晨已被本山的英雄一舉攻陷。目前,你 們既無法消滅藍鵑旗的人,更無法引誘本山的人遠離山寨加以截殺,前進不能,後 退失據。目前你們已是喪家之大,巴罕嶺已在今晨易手,本山的三寨主金蛇劍陳寨 主,已經在貴山寨坐鎮,你們趕快回去收容被趕下山寨的老少婦孺,另覓佳土重整 基業去吧。」   白犀唐河與十一同伴,皆大驚失色。   「你……你在嚇唬人麼?」白犀變色問。   「我家二小姐一念之慈,不忍見貴山寨的婦孺瀕於絕境,所以不畏風寒,親自 前來通知你們,信不信由你。」   「賤婦胡說八道,故意擾亂咱們的心神鬥志,該死!」一名騎士大叫。   「你們的陰謀詭計騙不了人,唐某先擒下你再說。」白犀怪叫,策馬急衝而上 。   將韁繩掛上判官頭,左手取出奪套,右手拉出了護手鈞,馬兒狂野地衝到。   二小姐揮手讓毓青與另一女郎退下,徐徐撤劍。劍出鞘光華奪目,冷電四射, 好一把斷金切玉的寶劍。   黑龍神駒不等主人驅策,前啼一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像一座山般屹立。   白犀唐河的馬已衝至兩丈內,突然屈前蹄栽倒,發出一聲低嘶,渾身在雪中抽 搐。   白犀唐河驟不及防,被從馬頭上空拋出,「蓬」一聲跌了個滾地葫蘆,萬字奪 已脫手扔掉了。   其他十一名悍賊的坐騎,像發了瘋般的四散奔竄,有兩匹奔出三五丈突然驚跳 ,把騎士扔落馬下。   黑龍神駒前蹄落地,發出奇異的低嘯,目中奇光煥發,鼻孔歙張,這就是所謂 馬嘯,千裡馬在荒涼大漠遇上同伴,或夜間將臨戰陣的靈駒,都會情不自禁地發出 這種奇異的嘯聲,只有與馬長年相處的人,方能體會馬嘯所含的感情。   「一笏墨,不可撒野。」二小姐輕拍馬頸柔聲說。   她替黑龍神馳取了個頗富詩意的名字,一笏墨低嘶一聲,恢復了平靜。   巴罕嶺的騎士們紛紛躍下馬背,放棄了發狂的坐騎。白犀唐河抬起萬字奪,變 色大叫道:「咱們結陣,纏住她們。」   在裡外的巴罕嶺其他悍賊,看到派出的十二騎四散奔逃,有三匹已經倒地,還 不知是被一笏墨所驚走,以為是被人所射倒。大寨主青獅周起風大驚,一聲令下, 親率四十名悍賊,飛騎聲援。   在蒙人的駝城,也衝出三十四健馬。   谷口,柴哲與古靈也策馬馳出。   二姑娘一躍下馬,向白犀點手叫:「你上!聽說你氣功到家,刀槍不入,來試 試本姑娘的霜華劍利是不利。」   該死的白犀以為一個女娃娃能練了幾天劍術?雖有寶劍也派不上用場,猛地急 衝而上,萬字奪護身,護手鉤兇狠地急探二小姐的下盤。   二小姐劍向下沉,白犀火速抓住機會用萬字奪下砸,要扣住劍找機會近身出鉤 。   二小姐招發一半,不理會白犀的第一記虛招,劍虹一閃,「嗤嗤」兩聲輕響, 萬字奪斷了兩根奪臂。   不等白犀有後退的機會,快!宛如電光石火,劍虹再吐,光華一閃即沒。   二小姐飛返丈餘,收劍叫:「趕快回巴罕嶺善後,天可憐見,也許可以救活不 少婦孺,地凍天寒,她們怎受得了?本山的三寨主鐵石心腸,他不會慈悲的,你們 快走吧。」   白犀怔怔地站在雪中,咽喉的皮領已被點破一個劍孔,假使二小姐的劍不留情 ,他的咽喉不被貫穿才怪。   二小姐躍上馬背,舉目左右觀望。   左右皆有大群人馬急馳而來,勢如排山倒海。   她兜轉馬頭說:「我們走,不理他們。」   說走便走,三匹馬錐循原路徐徐小馳,逐漸去遠,馳向草原的盡頭,只剩下三 個小小的黑影。   只有兩匹馬循蹄跡追趕,他們是柴哲和古靈。   梭宗家的冬窩子,距馬藍芒奈山約有四十里,越過了十餘里遼闊的平原,便進 入了連綿起伏,樹林密佈的山區。冰凍的瑪楚河隱隱可辨,險峻的烏藍芒奈山如在 眼前。   向西北望,白皚皚終年積雪,高入天際的大雪山沒人云表,山天相連。   一笏墨從容小馳,在一望無垠的冰雪樹林中南行,馳向烏藍芒奈山,已接近至 十里內了。   二小姐已知後面有人追來,故意徐徐小馳,保持近裡之遠。雖則林木檔住了視 線,但她仍可從來騎的奔馳速度,計算出雙方的距離。   「二小姐,真要引他們回山麼?」疏青高聲問。   「是的,姐姐不是要我們請兩三個人回來問消息麼?」二小姐扭頭笑答道:「 動手擒人,帶著多不方便哪!他們自己送上門來,豈不省事?」   驀地,前面傳來低柔的蕭聲。雪停風漸止,蕭聲特別清晰,低柔婉轉,如泣如 訴,在這荒涼的冰雪古林中,聽來尤為淒婉動人。   「咦!哪兒來的蕭聲?」二小姐勒位坐騎訝然叫。   怪,蕭聲突然中止,只有微風掠過林稍的呼嘯,和樹上積雪不時墜落的聲息。   「二小姐,是風聲哩!」毓青說。   「不會的,我怎會聽錯?分明是蕭聲,傳自左面的小岡上。蒙番皆不知蕭為何 物,西番地域不會有會吹蕭的人。走!我們去看看。」   半里外的山岡樹林中,一個穿了破老羊皮襖的白髯老人,閉目垂簾盤膝坐在樹 下的積雪中,全神貫注地吹蕭。蕭並無奇處,僅是一根斑竹簫。斑竹,也叫湘妃竹 。至少,這支蕭毫無疑問地產自中原。   老人的臉容納粹是漢人的臉孔,慈眉善目,白髯如銀,身材瘦長,臉上留著歲 月的軌跡,肌色並不健康。從衣著看來,像是一個流落西番的風燭殘年老人。   老人身前,站著相貌猙獰的黃山三魔。三魔的年紀並不大,天魔田成只不過花 甲左右,另兩魔僅半百出頭。   「別吹了,老不死。」天魔怪叫。   老人徐徐放下蕭,睜開老眼沉靜地向三魔打量。   「你是中原來的?」地魔許昌問。   老人平靜地點點頭,用蒼老低沉的嗓音說道:「是的,老朽流落西番,已有多 年歲月了。」   「你住在何處?」人魔接口問。   「剛從星宿海來,打算在此歇三五日,打聽進入中原的返回捷徑。」   「你的行囊呢?看你的神色,不像是萬里迢迢返國的流浪旅人。」天魔一面用 目光搜視四周,一面問。   「老朽已吃盡當光,哪裡還有行囊?」   天魔冷哼一聲,冷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說!你是不是烏藍芒奈山的人 ?」   「烏藍芒奈山?昨天我曾在山南一處漢人的村寨中討食物,你是指那裡的人麼 ?」   天魔面露喜色,急問:「你是說,你曾經入內討食物?」   「是的。人不親土親,都是故鄉人,他們十分客氣,送給我一條羊腿。」老人 平靜地說。   「你是說,你入村寨時,沒遇上阻止你的人?」   「阻止?不,他們甚至連守望的人都沒有,老朽扣了半天門,才有人前來放我 進人哩!」   天龐喜形於色,叫道:「老不死,你帶咱們走一趟,也許你昨天所走的是隱蔽 小道,所以無人出面阻攔。」   老人搖搖頭,苦笑道:「乞食有乞食的規矩,可一不可再,老朽不能帶你們前 往,免得讓人說老朽是個無賴。」   「老不死,你如果不帶咱們走一趟,哼!」   「諸位的意思是……」   「你不帶,咱們便殺了你。」   「這……」   「你帶不帶?」   老人向下面一指說:「瞧,烏藍芒奈山的人來了,你們何不去請他們帶路?」   三匹烏錐悄然馳近,相距約在三五十丈外,看到人馬,卻不曾發現絲毫聲息。   「那是誰?」天魔問。   「老朽不知道。」   看清了馬上的三位少女,三魔鷹目生光,喜形於色。天魔向老人低叫道:「老 不死,你給我快滾蛋。」   老人惑然,不解地問:「老朽又不礙你們的事,為何要趕我走?」   天魔一腳踢在積雪上,積雪灑了老人一頭一臉。   「除非你想死,不然快滾,滾慢了要你的命。」天魔惡狠狠地說。   怪老人將蕭納人懷中,抹掉臉上的雪花,默默地站起,退人林木深處。   三女抓住了鸞鈴銀項圈,因此坐騎走動沒有聲音,看到樹下的三魔,策馬小馳 而至。   三魔已將風帽的掩耳拉下,只露出雙目,脅下帶了一個小包裹,懸著劍,一字 排開。天魔向三女招手,叫道:「晦!小姑娘,可否下馬談談?」   二小姐扳鞍下馬,笑道:「你們是漢人麼?聽尊駕的口音,像是南京人氏哩! 請問諸位高姓大名?小女子姓裴,住在烏藍芒東山下,距此不足十里地。」   天魔心中狂喜,笑道:「敝姓田,那兩位是在下的兄弟。南京徽州府人氏,小 地方。」   「剛才弄蕭的人,是……」   「正是在下。姑娘似乎另有同伴哩!」   「有兩人兩騎在後面,他們不是我們的同伴。」   「哦!原來如此。裴姑娘對這一帶很熟麼?」   「不太熟,我只來了兩個多月。諸位……」   「在下前來找兩個人。」   「找誰?」   天魔突然舉袖一揮,快逾電光石火,中指點中了二小姐的胸正中鳩尾大穴,力 道奇重,隔著狐裘,力道直閉穴道,認穴奇準。   「找你和令首千幻劍裴岳陽。」天魔得意地說。   二小姐驟不及防,應指便倒。至於天魔的話,她已無法聽到了,穴道被制,立 即昏倒。   兩女大驚失色,毓青向同伴叫:「毓碧,你回去稟報,快!」   毓碧躍上坐騎,烏錐一躍丈餘。   一笏墨更快,一聲長嘶,人立而起,衝上猛地踹向天魔,聲勢洶洶。   天魔正俯身抓二小姐,見狀大怒,向側一閃,掌發似奔雷。人畢竟比畜生靈活 ,天魔藝臻化境,一笏墨到底是畜生,閃避不及,左前蹄「叭」一聲挨了一重掌, 向前一縱,越過了地下的二姑娘,一聲悲嘯,四蹄如狂風,向烏藍芒奈山如飛而去 。   地、人兩魔撲向毓青和毓碧,毓青掩護毓碧上馬,一聲嬌叱,拔劍截出,劍上 風雷驟發,招發「分花拂柳」,奇快地攻向雙魔。   地魔「咦」了一聲,斜身避劍,一掌向削來的劍身拍去,劈空掌力發如山洪。 只半分之差,險些被毓青的劍所中。   人魔拔劍反擊,沉劍上挑,恰好接著被地魔用劈空掌力震偏的長劍,「錚」一 聲暴響,架住了毓青的劍,手上勁道驟增,將毓青的劍架出空門。   地魔乘機切人,反掌便拍,「噗」一聲響,掌背擊在毓青的右脅下。   「哎……」毓青驚叫一聲,飛退八尺,「砰」一聲仰面摔倒在積雪中,「哇」 一聲噴出一口血,掙扎難起,劍脫手拋出三丈外,抵抗力全失,漸漸昏迷。   「斃了你這踐人。」地魔趕上憤然叫。伸手拔劍。   「且慢!」右方林影中有人大喝。   「柴哥兒,不可造次。」有人急叫。   地魔一怔,轉身注視。   柴哲從浮雪堆後搶出,古靈也現身在後喝阻。   天魔已將二小姐挾在脅下,叫道:「老二老三,斃了他們。」   地魔和人魔仗劍屹立,冷然問:「來人是誰?通名在黃山三魔面前,不知自量 的人活該橫死。」   古靈像上了賊船的人,不得不跟上,搶出抱拳行禮道:「在下姓古,名靈。這 位是在下的同伴,姓柴名哲,咱們是追逐三位姑娘而來的,柴哥兒少不更事,冒犯 了諸位的虎駕,尚清海涵。」   地魔目光灼灼地盯視著古靈的蛇紋杖,冷笑道:「原來閣下是早年江湖道中, 極負盛名的黑煞掌古靈,失敬失敬。多管閒事,你古老兄目中還有咱們黃山三魔? 」   「許兄,在下道歉,這是一場誤會……」   「道歉就算了不成?」   「許兄之意….」   「砍下一條臂膀,姑念你也是江湖名人,咱們網開一面。」   「這……」   「動手,用你們自己的兵刃,砍下一臂。」   柴哲緩步上前笑道:「前輩請聽小可解釋,小可無意也不敢管諸位前輩的事, 只因為牽涉到數百人的生死,與保持此地的漢蒙番人之間的和平,小可必須與裴姑 娘相商,見裴姑娘被擒,小可一時情急,而……」   「廢話!少囉嗦。」地魔怒叫,頓腳大吼:「快動手!」   柴哲不為所動,從容地說:「小可錯了,且先給諸位陪禮,請讓小可將話說完 ,再任殺任剮並不為晚。」   說完,恭恭敬敬長揖為禮。   地魔將劍抽出,叫:「你不動手,我替你……」   話未完,柴哲在抬身的剎那間,三枚鐵翎箭發如電閃,一實兩虛出其不意射向 地魔。   任何練氣的內家高手,在未運功護身時,與常人並無不同,必須在發覺有警時 ,意動神動真氣立生,方可受得住兵刃暗器的襲擊。有些氣功沒有到家的人,甚至 需片刻時間運功方可有效。   地魔氣功到家,可是事先太過大意,未運功護身,相距不足六尺,驟不及防, 等發覺柴哲發箭,已來不及了。   「唰」一聲輕響,他躲過兩支虛箭,卻被第三支箭射入左胸近心坎處,入胸三 寸以上,氣功立散,一動便痛徹心脾,渾身發僵,失去了抵抗力,站在原地搖搖晃 晃,咬牙切齒厲聲叫:「小輩,你……你該萬……萬死。」   柴哲躍退拔劍叫道:「這叫做以牙還牙,以偷襲還偷襲。靈老,二比二,勢均 力敵。拼了!」   古靈心中叫苦,但事到臨頭,不敢不拔劍。   天魔一聲怒嘯,丟下二小姐拔劍搶上怒吼道:「該死的小輩,納命!」   初生犢兒不怕虎,柴哲無所畏懼。不為對方的名號所震懾,便會勇氣倍增,退 到空闊處,豪情萬丈叫:「來來來,老魔頭,決一死戰。」   古靈硬著頭皮上,蛇紋杖點向人魔管仁,奮勇進擊。   「錚錚錚!」杖劍接觸,瘋狂地糾纏在一塊兒,各展絕學,展開捨死忘生的兇 狠拚搏。   蛇紋杖是重兵刃,卻擋不住人魔的劍,劍影如潮水般湧到,古靈只能招架而無 機會還手。   柴哲迎擊天魔,他機警絕倫,明知劍對天魔不發生絲毫威力,不能硬碰硬接招 ,採用游斗術周旋,希望先耗掉天魔大部份真力,方能抓住機會反擊。   他在輕功閃避術下過苦功,已練至化境,倒躍三丈,側跳丈餘,避實擊虛游走 如風,一面避招,一面用激將法激怒天魔。   「老魔頭,你怎麼啦?你像是老牛拉破車,慢騰騰地,放快些好不好?難道要 鬥三天三夜不成?」   天魔氣得暴跳如雷,八方追逐團團轉,疲於奔命,卻近不了身,所發的狠招皆 找不上部位,空自暴跳如雷,柴哲有時反擊一兩招,更氣得他七竅生煙。   纏鬥百十照面,柴哲是穩扎穩打,敵退我進,敵進我退,敵停我打,敵撒我追 ,把個天魔氣得神智漸亂。   可是,另一面卻即將不可收拾,心懷怯念的古靈,已被人魔逼得岌岌可危。   驀地,古靈大叫一聲,飛退八尺,右脅挨了一劍。   人魔一聲怒嘯,挺劍射到,兜心便點。   古靈立腳不牢,撥杖自救。   「錚」一聲暴響,劍杖相交。   人魔飛起一腳,「噗」一聲踢中古靈的右脅。   「哎……」古靈大叫,向後便倒。在昏厥的前片刻,他看到人魔明晃晃的劍尖 正刺向他的心坎。   一根小樹枝及時從側方射到,快得肉眼難辨,「噗」一聲輕響,不偏不倚射中 人魔的右太陽穴。   人魔身形向前一晃,「唰」一聲劍仍向下落,貼著古靈的右脅刺入雪中,人魔 也知覺全失,仆倒在古靈身旁。兩人一仰一僕,並排昏厥在地。   柴哲恰在古靈倒地時面向這一端,不由大驚,失驚之下,糟了,腳下一慢,便 被天魔近身搶到,立陷危局。   「著!」人魔大吼,劍如流虹飛星,點向柴哲的小腹。   柴哲向後飛退,大喝一聲,連發三支鐵翎箭。   天魔置之不理,咬牙切齒搶進,一劍斜揮。「噗噗噗」三聲悶響,鐵翎箭將天 魔的胸腹皮祆開了三個洞,但三支箭卻全部跌落,鐵箭桿全變了形,變成弧弓。   柴哲大駭,劍已揮到,他急中生智,乘勢滾倒在地,連滾三匝。   天魔如影附形逼到,劍如流星下墜。   生死須臾,柴哲暗叫「完了!」   驀地,「得」一聲脆響,人影多了一個,一根尺八斑竹簫架偏了刺下的長劍, 低喝聲似沉雷:「劍下留情,住手!」   天魔不由自主,被劍上傳來的渾雄推力所撼動,踉蹌側移三步,仍感到虎口發 熱。   柴哲一躍而起,怔住了。   天魔臉色大變,色厲內連地問:「你……你是真人不露相,你……你到底是誰 ?」   身側站著先前被趕走的弄簫老人,他實難相信剛才架開自己長劍的玩意是這支 毫不起眼的竹蕭。   老人微笑而立,緩緩地說:「別問老朽是誰,老朽不願看你們互相殘殺。老朽 走遍萬水千山,遍歷八荒,遊蹤七海,探天下之雄奇,觀宇宙之造化,寄情山水, 已忘卻人世紛擾,你不能煞風景在老朽面前殺人。」   天魔不服氣,突然一劍急襲,直取老人胸口。   老人伸左手一抄,閃電似的抓住了長劍,不等天魔有所反應,簫影一閃,「噗 」   一聲擊中天魔的左肩。   「哎……」天魔狂叫一聲,左肩一蹋,雙膝一軟,砰然坐倒,痛得齜牙咧嘴, 臉色大變。   老人左手一振,奪過長劍丟下說道:「我給你三聲數送行,讓你帶著兩個同伴 離開,三聲數落而你尚未起步,那麼,老朽要破你們氣門,制你們的手太陰肺經, 廢了你們。站起來準備好。」   天魔狼狽站起來,恨聲道:「你不留下名號,老夫不甘心。」   「一!」老人不加理會地說。   「你為何要插手管……」   「二!」   天魔打一冷戰,奔向地上的兩個同伴,在老人「三」字剛要出口的前一剎那間 ,用雙肩抗起地、人兩魔,匆匆逃走。   雪地上,只剩下昏倒了的古靈和兩女。   柴哲上前一揖到地施禮,老人不等他開口,搶著說:「說說你有關數百人的生 死,與保持三族和平的事來聽聽。」   黃山三魔在江湖上已是藝業不凡的高手,但在弄蕭老人面前,像是小巫見大巫 ,不僅劍被老人抓住,而且一竹簫敲在肩上,天魔田成竟然禁受不住坐倒在地。旁 觀的柴哲不由駭然,目瞪口呆。   老人要他將為了數百人生命,與保持漢、蒙、番和平的事說出。他定下神,便 將昨日經過此地的前因後果—一說了,最後說:「凡是到酉番來創天下奠基業的人 ,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不得巳的苦衷。月是故鄉明,誰願意離開土生土長的故鄉,到 生存不易,危機四伏,朝不保夕的西番絕域來理骨?能找到一處安身立命的地方, 已是不易,只要彼此有地可牧有帳可棲,何必互相仇恨殘殺不休?因此,小可希望 三方在不影響彼此生存的條件下,能互相幫助固然大佳,至少可以和平相處互不侵 犯,豈不大好?」   老人不住微笑,接口道:「你的想法不能說錯,只是,你忽略了一件事。梭宗 河谷平原的牧草,只能供養五十戶番人,百年之後,如果不互相殘殺,人丁繁衍, 多至一百戶甚至兩三百戶,請教,如何收拾這生之者寡,食之者眾的爛攤子?」   柴哲怔住了,久久方哺哺地說「但……但這到底百年以後的事,總……總不能 ……」   「呵呵!不必多說了,反正你也很難瞭解,等你年歲大了,自然便會明白。你 這種悲天憫人的情懷,確也值得嘉許。你說吧,你是不是也想在西番安身立命,創 一番事業?你該不是亡命之徒吧?」   「小可也不知是不是亡命之徒,反正身不由己,此來不是到西番創業,而是找 人來的。」柴哲苦笑著說。   「找什麼人?」   「找一個姓沈的人。」   「消息如何?」   「已有些線索。」   「你還回不回中原?」   「如果留得命在,要回去的。」   「你多大年紀了?」   「小可十六歲。失禮,小可姓柴名哲,還沒請教老伯的大名呢。」   「老朽姓安,名樂,字閒雲。」   柴哲一怔,說:「武林中有兩位奇人,一號閒雲,一號野鶴,四十年前俠名滿 天下,江湖邪魔喪膽,屑小潛蹤,可是……」   「可是他們來得突然,消失亦速,在江湖中混了短暫的十年,自此失去蹤跡。 」   老人含笑接口。   「他們……」   「他們看破世情,自此不談武學,寄情山水,遍歷八荒,在七海邀游,於窮荒 絕地,留下雪泥鴻爪。」   柴哲屈身下拜,恭謹地說:「晚輩有眼不識泰山,老前輩恕罪。」   老人扶起他,笑道:「哥兒情起,你怎知道老朽?」   「家祖玉寰公,綽號稱雷霆劍……」   「什麼?你是秉乾老弟的孫兒?」老人訝然搶著問。「是的。」   「令祖一向可好?」   「家先祖巳逝世多年。」   「哦!老友凋零,良可慨歎,想不到他竟然先老朽而歸道山,實乃一大撼事。 奇怪!」   「老前輩有何奇怪?」   「秉乾老弟氣功超凡入聖,劍術登峰造極,而你……說句不客氣的話,你簡直 辱沒了令祖。家學淵源,應該……」   「家先祖禁止兒孫側身江湖,只授強身小技。晚輩十歲被擄……」   「什麼?你說被擄?」老人變色叫。   柴哲將毀家被擄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晚輩有辱門風,因此從不敢提起家 世;要不是在老前輩面前,晚輩決不敢道出身份。」   「今後你有何打算?」   「六年調教養育之恩,不敢或忘,晚輩打算為師門稍盡棉薄,日後再作打算。 」   「他們的底細你沒弄清,日後他們會不會讓你離開?」   「這……」   老人壽眉軒動說:「你聽著:令祖英雄一世,你決不能丟他的人。令祖與我交 情不薄,他既然已歸道山,我有責任替他的後人盡一分心力。本來我可以帶你走, 但我在中原有約,必須往粵東一行,無法帶你偕行。從今天起,你辦你的事,我在 一旁照應你。晚間我在此地等你,我在此逗留五天,傳授你一些絕學,日後足以防 身保命。」   柴哲求之不得,連忙跪下說:「得老前輩青睞予以栽培,晚輩萬幸。」   老人扶起他說:「我安閒雲珍惜羽毛,從不收徒,我代令祖授藝,你可不能拜 我為師,你辦你的事。我走了,晚上見。   說完,向密林中舉步,飄然而去。   柴哲首先救醒古靈,替古靈裹傷。古靈受傷不輕,神色委頓,右脅的到傷略輕 ,只是左脅那一腳力道甚重,內俯幾乎離位,如無靈藥調治,十天半月也離不了床 。   古靈在一陣徹骨奇寒的襲擊下,悠然甦醒,首先便看到柴哲替他解開皮祆裹傷 ,難怪感到冷氣徹骨。   「三魔呢?」他軟弱地問。   「走了,被一個老人逼走的。」柴哲信口答,答得十分自然,明知老人的出現 ,古靈和兩女都沒有機會看到,所以他大膽撒謊。稍頓又歉然地說:「靈老,對不 起,連累了你,小侄真不該多事的。」   古靈長歎一聲,無限感慨地說:「我不怪你。唉!我老了,雄心已盡,壯志全 消,往昔敢作敢為的豪情,已隨漫漫歲月而消逝,夫復何言?人的名,樹的影,我 被三魔的名號所鎮,鬼迷了心,鬥志全消,挨了這兩下不算冤枉。你,論藝業、見 識、經驗,都比我差得多.而你卻膽氣渾雄,豪情駿發,力鬥天魔應付從容,臨事 不懼,義無反顧。面對天下聞名的三個魔頭,居然敢挺身而出,足以令老朽愧煞…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柴哲拜寨】   「靈老,小侄也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這可以看出你的為人。唉!可惜。」   「可惜什麼?」   「可借你……唉!別說了。我無法舉步,得麻煩你了。」   「靈老放心,等會兒小侄會照料你的。」   「趕走三魔的老人是誰?」   「不知道,只知是個白髯老人,三魔見了他就溜,小侄沒有機會向老人道謝哩 !」   「我們該走了。」   「請稍候,小臣要救醒那兩位姑娘。」   柴哲將古靈安頓在樹下,首先將最近的毓青姑娘抱在樹下放平。毓青脅下中掌 ,傷勢不輕,他探手人姑娘的皮祆內,用推拿術疏導淤血,取出一顆丹藥塞入姑娘 口中,一扣牙關丹丸人腹。   推拿片刻,毓青吁出一口長氣,「哎」一聲尖叫,渾身痛得打抖,醒來了。   「姑娘不可妄動,請稍待片刻。」柴哲低叫,掌上力道漸減,道:「掌力震損 內腑,姑娘今後得好好調養了。」   他的掌隔著一層內衣,推動中幽香陣陣,他毫不在意,姑娘的體溫和膩滑的感 覺傳到手上,他似乎並無異樣的感受。他畢竟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年,在救人中心無 旁騖,無暇去想男女的事。   毓青想拒絕推拿也力不從心,事實上她發覺柴哲的推拿術極為高明,疏經活血 的手法十分純熟老練,她正需要及時疏經活血,以免日後留下後患。   她閉上雙目,羞態湧上蒼白的臉頰,說道:「那個陌生人好霸道的掌力,我的 肋骨斷了麼?」   「姑娘請放心,肋骨未斷,只是內腑受震,體內淤血,必須用疏經培本的藥物 調治,萬勿疏忽,我已給你眼下一顆培本丹,兩個時辰之內,傷勢不至惡化。」   「謝謝你,你貴姓。」   「小姓柴,名哲。」   「你……你是梭宗家請來的……」   「小可與五位同伴來自四川D,自古爾板昆多侖西行,昨日在梭宗家借宿,途 經貴地而已。」   「那……那為何追蹤我們?」   「小可希望與裴大寨主商量要事,並無惡意。」   「哦!倒是我家小姐誤會了。」   柴哲停手,替她掩好皮襖,繫好腰帶,扶她倚坐在樹下,笑道:「姑娘必定對 練氣極有成就,不然老魔這一掌,最少也得骨折防裂。如果可能,姑娘且試用真氣 療傷術試試,將大有神益。」   「我……我不會真氣療傷術,修為太淺。」   「那就好好調息,小可去看看裴寨主。」   他走向二小姐,毓青訝然叫:「柴壯士,你認識我家小姐?」   「不認識。」柴哲答,扶起二小姐,先察看雙目。   「我家小姐被點中鳩尾穴。」毓青叫。   鳩尾穴在胸正中下方近蔽骨處,最保險的是用真氣導經解穴術。柴哲的修為未 至爐火純青,還不能用真氣解穴術解重要大穴。對一位陌生姑娘,即使會用也不宜 使用,他只好用封穴震解術。   他扶起二小姐,默運神功力聚掌心。看準背脊部位,慎重地一掌拍下。   小姐渾身一震,肌肉一陣抽搐。   柴哲的手移向腦門徐按,捏住了人中。   糟了,操之過急,二小姐醒得快,人仍在驚惶中,眼中人影入目,不暇思索地 一掌登出。   柴哲一手挽持住她,側身相向幾乎貼身蹲著,掌發得大突然,反應再快也躲不 掉,「噗」一聲正中右胸,仰面便倒,猛地倒翻一匝。   二小姐飛躍而起,腳下因初醒不穩,身形一晃,仍向柴哲衝到。   「二小姐,住手!」毓青惶然大叫。   二小姐已拔劍出鞘,霜華劍冷電四射,劍尖指向柴哲的心坎,聞聲住手,但並 未收劍,扭頭向毓青看去,神智一清,問:「毓青,那三個人呢?」   「他……他是救我們的人。」統青指著柴哲,掙扎著站起道:「小婢受了傷, 這位柴壯士和同伴及時趕到,救了我們。」   柴哲吃力地站起,臉色泛灰,深深吸入一口氣,盯視著指向胸口的劍尖說:「 在下柴哲,昨晚是梭宗家的客人,路見不平,助他們擊退巴罕嶺的匪盜,擒藍鵑旗 旗主的女兒哈布爾,挾人質要與蒙人談判。本來在下要在校宗家等候貴山的人前來 ,以便三方相商梭宗地區的和平要事,希望彼此保持和平,共謀生計。大寨主過谷 而不人,在下心急了些,借同伴趕來,希能與寨主開誠懇談,別無他意。擊傷你們 的人,是中原大名鼎鼎的黃山三魔,不是在下的同伴,寨主幸勿誤會。在下來時, 三魔正要向那位姑娘下毒手,在下與同伴只好挺身而出,拔刀相助,貴同伴雙脅挨 了一劍一掌,受傷甚重……哇!」   他吐出一口鮮血,吃力地退後兩步。   二小姐丟掉到,急急伸手搶上相扶。   柴哲又退兩步,拒絕道:「在下挺得住,寨主的這一掌好重。」   二小姐鳳目發酸,顫聲說:「柴壯士,我……我該死,請原諒,我……」   「錯不在寨主……」   「我帶有上好的丹藥……」   「在下也有,不要緊。此非善地,三魔可能捲土重來,且先離開此地再說。」   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踏雪聲,二小姐說:「不要緊,靈駒一笏墨業已帶著本山的 人趕來了。」   「在下的同伴受傷甚重,亟需調治,必須趕回梭宗家。寨主是烏藍芒奈山的主 事人,在下有一不情之請,尚請寨主俯允。」   「這……」   「在下只是途經貴地的人,人微言輕,本來不該多管閒事。只是,在下仍不揣 冒昧向寨主晉言。西番本是我天朝的國土,早晚得劃歸我天朝版圖,今後前來開拓 邊疆的漢人,勢將日漸增多。先來的人如果太迷信武力,以侵佔殘殺劫掠為能事, 與番人結下誓不兩立的仇垠,那麼,後來的人必須為先來的人付出慘重的代價,或 者裹足不前,非我漢人之福,在下不久將返回中原,無意在西番創業,按理這些事 與在下無關,在下只是於心不忍插手管事而已。尚請寨主伸出仁慈之手,放棄奴役 梭宗家……」   他感到氣血翻騰,人有點暈,說不下去了,強忍住向胸間湧的鮮血,沉著地調 息。   二小姐不住點頭,說道:「其實,我們並不殘殺劫掠,只取番人不需要的一些 偏遠牧地而已,人棄我取,並不過份。我們也無意奴役梭宗家的番人,只因為梭宗 頭人大權旁落,他的堂弟梭宗僧格是實際的主事人,他自作主張招引藍鵑旗的蒙人 前來,志在驅逐本山的拓荒者,目前先請來藍鵑旗的喇嘛僧坐鎮,不惜作蒙人的奴 才,以求將本山的人趕走。我們無意使用武力,但招引蒙人南下,我們卻不能容忍 。目下我們先安內,驅逐為非作歹盤據巴罕嶺多年的盜匪,以表示我們與番人和平 相處的誠意。   後一步是讓梭宗家的人嘗嘗做蒙人奴才的滋味,再一舉將蒙人殲滅。因此,今 天我們決定不派大批人馬到梭宗家,坐觀其變等候機會。我們不主動向蒙人尋釁, 他們自會先動手,那時師出有名,錯不在我們了。三兩百蒙人鐵騎,不在烏藍芒奈 山的眼下。   柴壯士悲天憫人,我們不忍辜負你的心意。請轉告藍鵑旗的人,限他們在三天 內退出梭宗地界北行,不然他們將全軍覆沒。梭宗家如有和平的誠意,今後不許與 蒙人勾結,速派人至本山協商劃界事宜,我們將不踐踏梭宗家的一草一木。」   柴哲淡淡一笑說:「梭宗僧格已經轉變態度,他確有和平相處的誠意。希望寨 主言而有信,在下感激不盡。告辭。」   「且慢,柴壯士已不宜長途跋涉,到梭宗家有三十里,到敝山卻不足十里地, 請移玉趾入山調養。小女子恩將仇報,誤傷壯士於心難安……」   「不行,目下梭宗家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明天在下還得到藍鵑旗應約,未克 久留。在下的傷不要緊,還挺得住,不勞掛心,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不管二小姐肯是不肯,抱拳一禮扭頭便走,抱起了古靈,舉步入林。   「柴壯士請稍候。」二小姐叫。   「寨主……」他扭頭接口。   「我不是寨主。」   「你……」   「我叫裴雲笙,家姐叫裴雲琴,家姐是大寨主。」   柴哲一怔,笑道:「在下聽說貴山的大寨主是女的,便以為是姑娘了。」   「黃山三魔是衝著家父而來的,十餘年前家父游黃山,雙方一言不合,逞意氣 在接引松上較技,家父劍敗三魔,結下了樑子,那時我剛出世不久,想不到三魔消 息靈通,居然能找到西番來,家父到西番創業,天下間知者極少哩!」   「令尊能劍敗三魔,必是武林中名震宇內的人物了。」   「柴壯士不是也能將他們趕走麼?」   「我?我只能斗天魔田成二三十招。」   「那…」   「有一個手持竹簫的怪老人,將他們嚇走的。」「咦!那怪老人呢?」   「追他們去了。」   「他的名號……」   「在下不知道。」   「哦!大概就是那位吹簫的人。」   柴哲見她無意說出乃父,不敢多問,說聲再見,抱著古靈走了。   他倆的坐騎繫在山坡的下方,柴哲將馬匹牽上,抱著古靈上馬,奔向梭宗家。 馬兒剛起步,大批人馬在神駒一笏墨的引導下,到達二小姐裴雲笙附近了。   古靈閉目沉思,喃喃地說:「能劍敗三魔,這人豈同小可?姓裴?武林中…… 晤,會不會是……滿天飛瑞閡天虹的得意門人,綽號稱千幻劍的裴岳陽?」   「就是他。」柴哲答。   「你怎麼知道?」   「在我們接近時,似乎聽到天魔說出裴岳陽三個字。」   「那就難怪了,滿天飛瑞劍術通玄,享譽武林五十餘年。千幻劍二十歲闖蕩江 湖,三十年來少逢敵手。他是白道中響噹噹的英雄,怎會突然逸隱西番?怪事。」   柴哲呵呵笑說:「所謂英雄豪俠,有幾個不與王法對立的?當權的官吏,又有 幾個不枉法的?說不定他無意中犯了法,躲到西番開拓新天地了。俗語說:君不正 ,臣投外國。白道英雄不為當道所容,只好亡命,既不忍在國內為非作歹,便只好 出國另圖發展啦!」   「你有道理。幸虧你我沒冒昧跟上烏藍芒奈山,不然,咱們恐怕有去無回,集 咱們六人之力,也難在千幻劍手下討好,危險極了,想不到三魔竟然無意中幫了咱 們一次大忙。」古靈猶有餘悸地說。   自從他倆離谷追趕二小姐之後,谷口曾經展開了一次小規模的衝突,藍鵑旗的 人向巴罕嶺的好漢發動攻擊,三十騎蒙人直衝敵陣,箭如飛蝗,聲勢洶洶。   巴罕嶺的好漢聽白犀說山寨在今晨淪入金蛇劍之手,鬥志全消,不敢迎戰,潮 水般撤走了,大批人馬趕赴三百里外的巴罕嶺。不再理會被擒的二寨主黑虎林魁, 山寨要緊,黑虎的死活已無足輕重了。   回到山谷,天色已是不早。端木長風見兩人都受了傷,心中焦慮萬分。   他們在黑虎口中,問不出謝、金兩人的行蹤,只知兩個白蓮教徒確是亡命西寧 衛附近,並未到達巴罕嶺。   同時,巴罕嶺遠離要道,即使謝、金兩人經過此地。也不會到巴罕嶺拜會的。   入暮時分,烏藍芒奈山來了三名使者,送來一封由大寨主裴雲琴具名的情詞並 茂的謝函,並附奉三顆療傷九轉丹。函中重申乃妹雲笙的諾言,附來一份擬劃地界 的草圖,請轉交頭人梭宗達什過目。   使者誠懇地致意,希望至烏藍芒奈山小住一些時日,目前山寨正難備對付藍鵑 旗的蒙人,寨主分不開身,待事情告一段落,將親自迎過。   柴哲沒想到事情演變得這般順利,大喜過望。   梭宗達什兄弟倆看了草圖,也喜悅萬分,所劃的地界,以南一帶南北十餘里, 東北近三十里的丘陵草原肥沃草原,原已被烏藍芒奈山所佔領攫取,現改劃歸梭宗 家,這份慷慨歸還的情義,顯然是沖柴哲的情面而賜予。   至於獻納牛羊的事,圖上已說明劃界之後,彼此已無主從之別,不再獻納,條 件出乎意料的優厚。   當夜,梭宗部落的人,陷入狂歡之中。   柴哲藉口養傷,早早歇息。   梭宗達什已為他們準備了一座清潔的帳篷,派了八名婦人伺候他們的起居。哈 布爾四個人質,也安置在帳內。   柴哲的傷並不嚴重,晚間藉口偵察敵情,悄然出谷,奔向約會地赴約。   三更初,他到達樹下,安老人閒雲已經先到,叩見畢,安閒雲將他扶至樹下落 座,笑道:「身為江湖人,敵人並不可怕,危機四伏,處處兇險,有時朋友比敵人 更為危險。小丫頭那一掌,滋味如何?」   「老前輩看見了?」柴哲訝然問。   安閒雲呵呵笑說:「我就住在附近,當然看見啦!干幻劍的療傷九轉丹為武林 一絕,他送了你三顆,大方著哩!」   「烏藍芒奈山確有千幻劍其人?」   「我進過兩次山寨,他豈能瞞我?千幻劍正當盛年,為何要到西番創業,我還 得查一查。他與今祖一樣,盛年退隱,事不等閒,實為武林一大損失。」   柴哲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晚輩認為,中原武林局面,並非佳兆。武林人 一身傲骨,而大多數人又不甘寂寞,既不屑為官府效力,又不願為國效命沙場立功 異域。   不甘寂寞的人,為了揚名立萬,不惜攘臂而爭,稱雄道霸不務正業,好勇鬥狠 睚毗必報,搞得紛紛嚷嚷、烏煙瘴氣。晚輩認為,具有才能之士,不該在中原為私 利浮名而自相殘殺,大丈夫該立功異域,開拓邊疆振我大漢雄風。」   「你的話有語病。」安閒雲直率地說。   「老前輩清指正。」   「立功異域開拓邊疆,振我大漢雄風,豈不要殺人放火,剷除非我族類麼?那 你為何要主張……」   「晚輩主張和平相處,以德服人,威只可逞快意於一時,德卻是萬載永存的至 理。   西番本是我大漢疆上,番人也是我漢家子民,雖則朝廷無意重整邊牆,一統江 山,但番人仍知大漢天威,晚輩在苗疆生活六載,苗人與番人並無不同,苗人既可 治理,番人為何不能?立功不在殺人,開拓志在生養,老前輩以為然否?」   安閒雲捋髯大笑說:「你這話流於空言,等於是坐並觀天。有道是事非經過不 知難,空口說白話不切實際,等你在西番多混一些時日,便知其中甘苦了。閒言表 過,言歸正傳。你留神聽著。五天的工夫,為期甚暫,要說傳你多少絕學,那是欺 人之談。   我先看看你的氣功拳劍,看你築基是否穩固深厚。然後指示你練氣的秘訣,授 你幾招全身保命拳劍絕學,日後是否有成,還得看你是否有大恆心大毅力苦練了。 」   四更正,柴哲辭告。安閒雲叮嚀道:「世間沒有速成的武學,也沒有所謂萬靈 無往而不利的絕招。武學深如瀚海,必須不斷磨煉,不斷參研,去蕪存青,別辟蹊 徑,精益求精,多見多聞,能另創絕學方算有成,能發揚光大方算成功。憑武技不 算英雄,心存天道方是豪傑。無是非善惡之心,將行如禽獸,心術不正,武技足以 助紂為虐,為禍江湖。你根基深厚,秉賦奇高,我將傾囊相接,是否有成。得看你 日後是否盡了心力。假使你挾技在江湖為惡,即使老夫不找你,你也難逃天譴。你 走吧,明晚原地見。」   返回帳幕,天色已將破曉。   大雪之後,將有三五天放晴的好天氣。朝陽帶來了暖意,罡風已止。雪光耀目 生花,大晴天反而令人有昏眩的感覺,目力不易集中。外出的人,皮帽戴得更低。 帽簷緊掩住眼上端,顯得更為臃腫。   一早,他飽餐一頓,仍然穿了番人的裝束,帶了兵刃暗器,與梭宗家的人押著 四名人質,退奔谷口。   所有的男女老少番人全部動員,把守各處隘口,如臨大敵,準備迎擊進犯的蒙 人。   登上了望哨台,谷口蒙人的鴕城安靜如恆。   梭宗達什吁出一口長氣,合掌歎息著說道:「他們並未準備進攻,佛爺保佑。 」   哈布爾姑娘冷笑道:「藍鵑旗的勇士不是懦夫,早晚會破你們的美夢。」   柴哲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除非貴族的人想全軍覆沒,不然你最好叫他們 早早退走。午間我帶你的一名手下去見令尊,你如果夠聰明,好好對手下曉以利害 。」   「你準備帶誰去?」   「帶責總管鄂濟爾。」   「你如果聰明,最好讓我隨你前往走一趟。」   「你以為我不敢帶你去?」   「只怕你不敢。」   「好,在下就帶你走一趟。」   哈布爾笑了,問:「你不怕我乘機走掉?」   「在下只怕你插翅難飛。」   「你要點我的穴道?」   「正相反,在下沒打算為難你。」   「你似乎懷有陰謀哩。」哈布爾惑然地說。   「你說得多難聽?在下已經算過了,貴旗來了三百餘人,與梭宗家的人一戰, 死掉三分之一,再受到烏藍芒奈山的人收拾,大概能逃回北方的人不太多,沿途亦 可能受到襲擊,巴罕嶺的人更可能佔了你們北方的牧地。最後,恐怕貴旗便會在世 間消失,在下用不著再和你為難。」柴哲沉靜地說完,轉向梭宗達什說:「把鄂濟 爾和兩名藍鵑勇士先行釋放,趕他們走。」   他再將形勢對端木長風說了,押著哈布爾返回帳篷,養神等候午牌到來。   裴雲琴送來的丹丸確是療傷聖品,胸間的痛楚已完全消失,僅運氣時略感不便 而已。鞭傷的淤血已經散盡,痛苦全消。   近午時分,兩匹馬馳出谷口。   駝城今天又是一番光景,戰旗已換上了一面代表和平的綠旗。城門兩側,十六 名騎士全身披甲,擎著精光閃亮的八尺斬馬刀,坐騎是青一色的雄健棗騮,也披了 胸甲。   顯然,特穆津在炫耀武力。   每名騎士的盾,皆繪著藍鵑徽,胸甲前也有藍鵑圖案。   大帳前,燃起一堆篝火,濃煙沖霄,火焰熊熊。   通向城門的走道,雪已經清除,兩側分列著八十名戎裝勇士,左持盾,右擎刀 ,沒穿甲,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威風凜凜。   旗主蒙人稱為王爺,生得身高八尺,豹頭環眼,疏髭如戟,臉色紅潤,怪眼炯 炯,不怒而威。戴豹皮帽,穿貂裘,佩一把狹鋒寶刀。   王爺有三位兒子,概稱台吉。王娘雖年已半百,仍然健朗,帶了四名女番奴, 隨在王爺身後,她居然帶了刀。   鄂濟爾垂頭喪氣,帶了二十名全副武裝的藍鵑勇士。在王爺左右拱衛。   兩匹健馬馳近駝城門,有人傳呼道:「客人偕哈布爾公主駕到。」   王爺帶著人出帳,直趨大旗下的豹皮交椅,叫道:「帶他們進來。」   柴哲與哈布爾在城門前下馬,有人接過坐騎,王爺的兩位台吉帶著八名從人迎 上。   柴哲抱拳一禮,向迎來的人用蒙語笑道:「在下柴哲,只來了一個人,你們如 臨大敵,豈不可笑?」   一名台吉冷笑一聲說:「這是本旗迎貴賓之禮,並不可笑。請進,家父已久候 多時。」   柴哲不再客氣,大踏步向裡走。二十丈外大帳前的旗桿下,王爺已排下儀仗等 候。   號聲長鳴中,王爺離座迎上。   柴哲在勇士們的敵意注視下,大踏步從容而進。雙方在篝火前相遇,他抱拳行 禮朗聲說:「在下柴哲,專程前來謁見特穆津,並送回哈布爾姑娘。」   特穆津大環眼熠熠生光,鬚眉皆動,大叫道:「好小子,你是示威來的?」   「在下為和平而來,單人獨騎如何示威?」   「昨晚摘走本王爺的戰旗,你目中還有我特穆津在?」   柴哲心中暗喜,他猜想必是烏藍芒奈山的人昨晚做了手腳,摘走了戰旗,笑道 :「摘走戰旗,以免閣下進退失據,沒摘下尊駕的腦袋,已是天大的人情了。」   「你好大的膽子。」   「膽子不大,怎敢到西番?」   「昨晚來的人是你?」   「不一定是我,我們中原六劍客,摘一面戰旗算得了什麼?你們的駝城雖戒備 森嚴,在我們來說,如入無人之境,取尊駕的項上人頭,如同探囊取物。」   「本王爺受此挫辱,決不甘休。」   柴哲冷笑一聲,沉下臉說:「你聽著,在下為和平而來,閣下既然沒有和平的 誠意,在下便不必多費唇舌了。今天,我已送回你的四個人,你已經沒有顧忌,是 和是戰,就看你的態度。我曾告你,兩天之內,你們如果不撒兵退出梭宗地界,必 將全軍覆沒。當你的人馬開始向梭宗發動攻擊時,就是宣告和平已告絕望,也等於 是宣判你們的死期,我中原六劍客在西番作客,不忍見你們奴役番人,如果你們堅 持戰爭,中原六劍客將與你們周旋到底。給你們一些時辰權衡利害,仔細思量後果 。別以為你擺出百十名勇士的陣勢,便可嚇倒我姓柴的,就是萬千鐵騎,柴某也沒 看在眼下。哈布爾姑娘交回給你,告辭。」   他聲色俱厲,特穆津反而斂威,重重地哼了一聲說:「且慢!」   「你想怎樣?」他冷冷地問。   「鄂濟爾已經稟明本王爺,說你們中原六劍客以你為首,你來得好。」   「正相反,中原六劍客柴某年歲最小,地位最低,只是在下通曉蒙番語言,所 以挺身出面而已。」   「鬼話!你就是首領,蛇無頭不行。三王爺留下你,梭宗家不敢不降伏。」   柴哲仰天狂笑,笑完說:「你們蒙人最不講信義,經常扣留天朝的使者,柴某 早有防備,所以帶劍而來。你們想攔住我,得付出可怕的代價,不信可以試試,柴 某走了。」   說完,轉身便走。   身後,八名勇士大喝一聲,攔住去路,拔刀相阻。   他徐徐撤劍,左手挾了三支鐵翎箭,冷笑一聲,揚劍再次舉步,向八勇士間去 。   一名鷹目勇士在特穆津身後閃出,一躍兩丈,到了柴哲身後,拔刀大喝道:「 轉身,奇嗒(漢人)。」   柴哲徐徐轉身,冷然問:「你是藍鵑勇士?要一個人送死?」   「我,浩爾齊(吹部人)哈喇婁(黑龍),試你的劍術。」   又躍出一名藍鵑勇士,挾盾揚刀叫:「我,錫賓齊(養禽人)烏蘭巴爾(紅虎 ),以二比一,你敢不敢?」   柴哲看兩人粗壯如牛,不敢大意,點劍叫:「上,兩個太少了。」   紅虎皮盾一推,急衝而上,勢如奔馬,怪叫聲刺耳。   黑龍迅即踏進,刀光一閃,從左進擊,攔腰就是一刀。   柴哲早有打算,向左一閃,挫身招出「玉門櫃虎」,「錚」一聲架住鋼刀向上 抬,斜身切入,左手疾伸,三支箭尖疾吐、權充匕首使用,不偏不倚,刺入黑龍的 右脅下方,虎跳而退。   「哎……」黑龍狂叫,蹦退丈餘,屈一臉挫倒。箭尖從護身甲的下方縫隙刺入 ,腰以下沒有護甲,一刺便中,入腹兩寸左右,怎受得了?   紅虎搶到,盾一帶鋼刀倏出,兜頭便劈。   柴哲右閃,避開一刀,故意一劍虛點。   紅虎大喜,皮盾一推,全力接劍。   柴哲不上當,皮盾厚有三層,最內層是鐵板,劍或槍刺入時,被皮革所挾,尖 鋒無法穿透鐵板。   持盾人用勁扭盾,不僅令對方急切中拔不出兵刃,而且還可用勁將對方的身軀 帶動,乘勢出刀,發無不中。   他用的是虛招,劍尖一觸盾面,立即收劍。   紅虎果然扭盾斜推,身形閃出,乘勢一刀橫揮,刀風虎虎,力道如山。   只須將刀引出,盾不足畏。只怕人藏盾後,便像是狗咬烏龜,無從著口,刀出 人必離盾,右半身便無法遮掩。   紅虎上身有護甲,頭部有盔,手臂有皮護套,可進擊的部位,只剩下右腿以下 的部份。   柴哲左手一伸,一支鐵翎箭射中紅虎的右膝,入肉三分。   紅虎右腿一震,膝向下沉。   柴暫不等紅虎收刀,劍虹一閃,劍尖劃過紅虎的右掌背,紅虎的刀落地,鮮血 沁出皮手套,掌背筋斷骨折。   他欺上一腳疾飛,「蓬」一聲踹在皮盾上,力道萬鈞。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已 伸手俯身取回了鐵翎箭。   紅虎狂叫一聲,淒厲刺耳,連人帶盾摔倒在地。   三人交手說來話長,其實為期甚暫,黑龍倒下還未完全著地,紅虎便接著躺下 了。   所有的蒙人,全都大吃一驚。特穆津臉色大變,瞠目結舌。   柴哲冷笑一聲,聲色俱厲地說:「在下手下留情,下一個攔截的人,他得死! 」   聲落,倏然轉身,一聲長嘯,卻又突然反撲。   特穆津大驚,火速拔劍側閃。   身後的人大亂,齊發吶喊,十名藍鵑勇士火速列陣槍出,三位台吉也拔刀迎擊 。   哈布爾突然擋在柴哲身前,雙手伸張大叫道:「大家不可動手。」   柴哲大喝一聲,突然向右突圍,「錚錚」兩聲暴響,震開兩名蒙人的斬馬刀, 搶人雙足連環飛踢,將兩蒙人踢翻,折向一躍兩丈餘,兩起落便到了一座蒙古包前 ,揮劍砍倒一角的支柱,再奔第二座蒙古包。   等大亂的蒙人趕到,他已到了後面,鴕城的後端有四座弩架,鴕城建在平原上 ,不除掉弩架,弩架面向外戒備,有四名勇士控制弩架,但倉卒間無法將弩架掉頭 ,守弩架的人還不知城內發生了何種變故,正向裡觀望,柴哲的身影已現,向弩架 飛撲。   特穆津率人急急趕來,大叫道:「柴哲,你可以平安離開,不要傷人。你如果 留下,本王爺以上賓待你。」   「庫庫扎達(青石),離開弩架不許動手。」哈布爾姑娘也向把守弩架的人發 令。   四名把守弩架的勇士向側一閃,垂手而立,柴哲恰好躍上弩架。   他站住了,回身向湧來的人潮大喝道:「特穆津,取出你的護身佛發誓,柴某 方能信任你。」   特穆津正猶豫間,平原南面突然傳來震天的鼓聲,隆隆然山谷為之震動,風雲 變色。   特穆津吃了一驚,留下數十人監視著柴哲,率領家小疾奔城南,登上雪牆一看 ,臉色大變。   五六里外,三十餘具以牽牛拉動的沖車,在旌旗招展中,推雪而進。後面,五 路兵馬俱進,每一路二十匹駿馬,騎士們擁盾挾刀,雖看不清騎士面目,但槍尖刀 刃閃閃生光,聲勢奇雄。   沖車之上,各架了一具大弩。車沒有輪,用的是滑板,每車由六條牽牛拉動, 牛在車後不怕弓箭攢射。   人強馬壯,大旗招展,鼉鼓震天,刀槍耀日。烏藍芒奈山的兵馬,在緊要關頭 趕到了。   「備戰!」特穆津大吼。   番笛聲長鳴,谷口湧出番人的輕裝騎士,在谷口列陣,遙相策應。   對付蒙人,唯一可待的是武力,看了對方的陣勢,特穆律知道大勢去矣!   正慌忙備戰,西南角最後一座帳幕中,突然湧出六名穿皮祆的漢裝男女,像是 從天而降的神仙或鬼怪。   蒙人駭然失色,弄不清自己的帳幕中,為何竟然出現了這幾個陌生人。   六個不速之客四男兩女,帶了沉重的開山大斧,一個帶了鑌鐵齊眉棍,一個帶 了托天叉,一個帶了渾鐵霸王鞭,三長一短,全是重傢伙。   兩個女的赫然是二小姐裴雲笙,和侍女毓碧。兩人仍是昨天的裝束,只多帶了 一個暗器囊。   附近的蒙人發出吶喊聲,蜂湧而至。   裴雲笙向遠處弩架上的柴哲叫:「柴壯士,快前來會合。」   十餘名蒙人奔到,最快的兩人瘋虎般撲上,挾盾挺刀,怪叫如雷,奮勇攻到。   挾齊眉棍的中年人首先迎上,挺開山斧的好漢接著舉步。齊眉棍未出,先是一 聲狂笑,棍起處,「蓬」一聲大震,一名蒙人連人帶盾倒退人尺,跌了個滾地葫蘆 。中年人跟進,棍一挑,皮盾飛起,蒙人的手臂來不及脫出盾套,被盾帶飛,飛拋 兩丈外。   使開山斧的好漢根本沒將蒙人放在眼下,蒙人挺盾掩身衝到,他一聲怪叫,開 山斧宛如天雷下擊,「巨靈分地」就是一斧,搶先動手。   該死的蒙人不知閃避,竟敢用盾接斧,盾迎著巨斧斜推,還想出刀反擊。   怪響聲震耳,斧下盾裂,盾後的手應斧而折,雙層皮革加鐵葉的皮盾,幾乎裂 成兩半。   「啊……」蒙人狂叫著丟刀逃命,左手齊小臂而斷。   「不怕死的快上!」中年人揚斧用蒙語大喝,聲如乍雷。   特穆漸帶著勇士向這兒趕,人群大亂。   附近的蒙古包有婦孺,被兩位中年人的神勇嚇得四面奔竄。   蒙人的勇士愈來愈多,卻不敢再行衝上。   二小姐的四位手下在帳前一字排開,四般重兵刃精光閃亮,有若天神下降,目 無餘子,昂然無懼。   柴哲已乘亂奔到,向二小姐行禮焦急地叫:「裴姑娘,不是說給他們三天時辰 麼?   今天……」   裴雲笙嫣然一笑,說:「柴壯士別來無恙,傷勢怎樣了?妾身是前來傳信,兵 馬雖發,並不打算即時進攻,三日之約本山必定遵守,但蒙人如果想胡來,那又當 別論。」   在三百餘蒙人男女的重重包圍下,她似乎毫不介意,神色泰然,將這些驍勇剽 悍的蒙人,視若無物。   特穆津到了,哈布爾姑娘首先大叫:「柴哲,你說烏藍芒奈山限我們三天退出 梭宗地境,但他們卻食言領人馬殺來了,是何道理?」   「你們是什麼人?」特穆津怒吼。   裴雲笙蓮步輕移,獨自上前,用流利的蒙語威風凜凜地說:「我,烏藍芒條山 的使者。   你,大概就是火裡刺特穆津了。」   「你是使者?誰請你來的?」   「沒有人請我來,特地前來向你討回信。」   「什麼回信?」   「柴壯士已將本山的話交待四個人質轉達,你難道沒有收到口信麼?」   「本王爺不和你們打交道。」   「那麼,你是不要和而要戰了?好,還給你的戰旗。」裴雲笙八面威風地叫, 舉手一揮。   毓碧閃入帳內,片刻取出昨晚從旗桿上摘下的戰旗,一聲嬌叱,揮臂擲出。飛 越人叢,「唰」一聲插入五丈外另一座蒙古包的包項,穿透皮幕,留半截在外。   戰旗並未捲在四尺長的小旗桿上,擲出時旗迎風招展,阻力甚大,她居然能擲 出五丈外,貴人堅韌的皮帳,臂力委實驚人。   裴雲笙冷哼一聲,接著說:「你們蒙人不講信義,反覆無常,陰狠狡詐,兇暴 殘忍,西番地境決不許你們在此橫行。柴壯士抱有悲天憫人情懷,致力於本地區的 和平,送還人質,獨自前來以誠意相勸,你竟敢向他動手相迫,無信無義,可殺! 本姑娘奉敞山寨主金諭,前來傳信,為了遵守對柴壯士的語言,三天的限期不加更 改,後日午正,你們如果仍未退出梭宗地境,休怪本山的英雄,將你們趕盡殺絕。 你們既然要戰爭,我們決不會讓你失望的。信已傳到,本姑娘走了。如果你們膽敢 動手阻攔,休怪烏藍芒奈山的英雄違約,兵馬立即進攻,鴕城決禁不住三十二座沖 車的衝擊,你們將提前死亡,無一生還。讓路!柴壯士,我們走。」   四位中年人立即移動。棍和斧領先行,托天叉與霸王鞭斷後,裴雲笙、毓碧、 柴哲在中,大踏步向蒙人叢中間去,如人無人之境。   特穆津怒火焚心,激動得頓忘利害,拔刀怒吼道:「本王爺肝腦塗地,也要砍 下你們的頭……」   「你敢?」裴雲笙嬌叱。   聲落,人如飛燕展翅掠出,劍虹如匹練,眨眼間便飛越三丈距離,超越先頭的 人,再次縱起,落向特穆津所立處。   八名藍鵑勇士同聲大喝,截出相阻,八柄鋼刀指出,峻然如林。   裴雲笙人如怒鷹,霜華劍恍若大鵬張翼,千百道逸電一拂之下,光華倏止,人 影重現,八勇士紛紛辟易,向後湧退,人人變色。   在叮噹響聲震鳴中,八勇士的八把刀,有六把斷了尺餘刀身,霜華劍以摧枯拉 朽的聲勢,震懾了所有的蒙人。   裴雲簽用劍指向退在遠處的特穆津厲色說:「你如果再狂,下次我必定殺你。 」   美麗的女孩子使小性兒,發發小姐脾氣,固然別有情趣,但真要發起成來,確 也夠瞧的,雖不到山動地搖風雲變色的程度,但也足以令男人心中發毛,加上她手 中有利器,發起雌威來,兇悍如虎貪殘如狼的特穆漸,竟也心中駭然,臉色大變。   他心中雖驚,卻又忍不下這口惡氣,一聲怪叫,徐徐拔刀。   一般說來,蒙人雖對所佩的刀珍逾性命,但刀的質料並不佳,一天不磨鋒刃就 不利,一天不上油就會生�蛂C因大漠不產鐵,鋼鐵皆來自中原。   蒙人入關劫掠,第一是搶刀劍,其次是搶女人,第三方是金銀器物。本朝嚴禁 鐵器出境資敵,蒙人搶鐵器如蠅見血,連飯鍋也帶出境外。   蒙人時叛時服,勢窮便派人求和進貢請封,通市要求鐵器。大明皇朝別事好商 量,要鐵器,不行。曾經有幾次,蒙人改弦易轍,不要求鐵器,要求大鍋,鍋是民 生必需品,朝廷總不能不給。   可是,大明皇朝也有一套,運給他們粗劣的生鍋,俗稱洛鍋。以往給廣鍋,廣 鍋十斤可煉鐵五斤,洛鍋僅可煉三斤。因此,蒙人的兵器大都不登大雅之堂。   近來,他們侵入西番,發覺番刀比他們的刀好得多,便向番人劫掠,改用番刀 取代他們傳統的蒙刀了。   特穆津這把刀來自中原,刀出鞘光華閃閃,明亮如一起秋水,好一把價值連城 的寶刀。   他拔刀出鞘,喝退左右的藍鵑勇士;向裴雲座吼道:「你憑劍利,本王爺也有 寶刀,看看誰本領高強。」   柴哲知道裴雲笙的底細,特穆津怎接得住姑娘的可怕劍術?殺了一個蒙人的王 爺不要緊,眼前便會血流成河,數百名家人的生命,到底不是好玩的。他心中大急 ,上前亮聲叫:「特穆津,你不為全族的老少著想麼?難道說,為了逞匹夫之勇, 你竟忍心令全族老少血濺冰雪荒原?未免太愚蠢了,你不配做全族之主。」   這些話如在旁人聽來,不啻火上加油。但特穆津總算是一族之主,這些話便等 於是當頭棒喝,神智一清,激動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反而進退維谷。   柴哲抓住機會,接著說:「我們無意逼你走絕路,只怪你自己不知自量。梭宗 家距烏藍芒奈山不足四十里,距你藍鵑旗的牧地已在八十里以上,烏藍芒奈山不驅 逐梭宗家,你們卻想要梭宗家的人做奴才,情理上是否有虧?如果你仍然執迷不悟 ,必將自食其果。貴族的人以剽悍自傲,以驍勇自豪。閣下如能平心靜氣,在不傷 和氣之下,與裴姑娘較量,睹一次公平的東道。你勝了,烏藍芒奈山不再管梭宗家 的事。你輸了,收兵北返。事實上,以今天的情勢看來,這次東道對你已是天大的 便宜事,你意下如何?」   特穆津意動,立即召集族中首腦商議。   裴雲笙向柴哲集然一笑,用漢語說:「柴壯士。你以為我能必勝麼?」   「當然。」柴哲肯定地微笑答。   「如果不勝,你……」   「千幻劍裴大俠的女公子,劍道通玄,連黃山三魔也說過討不了好去,何況區 區一個莽蒙目?」   裴雲笙臉色一變,不友好地問:「你知道家父的事?萬里迢迢遠至西番,是沖 家父而來的?說!」   柴哲心中一緊,但從容地說:「姑娘請別誤會,在下只是在黃山三魔的口中, 猜出令尊的底細而已。至於在下西番之行,與今尊風牛馬不相及,姑娘幸勿多心。 」   「你知道家父多少事?」   「除了聽說過今尊的師父滿天飛瑞老前輩之外,此外便是有關令尊盛年歸隱的 事,其他一無所知。」   「我不喜歡說謊的人。」姑娘沉聲說。   「在下如有一字虛言,神明不……」   「不許發誓。」姑娘含笑低喝,臉上烏雲散盡,雨過天晴。   柴哲長吁一口氣,苦笑道:「不瞞姑娘說,在下對令尊確是一無所知。在下年 僅十六歲,從未在江湖行走,在遇見三魔之前,壓根就沒有聽人說起令尊的名號! 」   「我相信你的話。」   「謝謝,只是姑娘不是有點太過輕信人言了麼?」   「你眸正神清,臉呈忠厚,而且宅心仁慈,我只覺得你的話可信,是一個值得 信賴的人。我也十六歲,相信你比我小。」   「我的生日是五月端陽。」   「糟!我比你小,生日在重陽。」她不勝惋惜地笑著叫。   柴哲笑道:「不論男女,年輕時皆希望快長快大,說小了不勝遺憾。等到上了 年紀,卻又怕人說老啦!比我小你就叫糟,可知你仍然稚氣未褪,叫糟也沒有用, 你小定了。如果不嫌在下高攀,叫你一聲小妹妹,如何?」   不等姑娘有所表示,特穆津已在楊刀大叫道:「裴寨主,本王爺答應了柴哲的 條件,你敢不敢和我一比一全力一搏?」   裴雲笙輕拂著霜華劍,向前走。   柴哲低聲道:「老蒙目動了殺機,請小心在意,據我所知,他的女兒哈布爾武 藝不弱,他自然也不含糊。」   「你是不是關心那位蒙女?」她含笑問。   「我關心此地的和平,不希望流血。」他不假思索地答。   「你會如願以償的,你知道麼?火裡刺一族人的生命,是你一念之慈救下的。 如果你不來西番,昨天,這冰雪荒原上,火裡刺特穆律全族,將沒有一人生還。三 十二部沖車,百騎勇將八方齊進,人畜無了遺。你是他們的福星,他們不該敬菩薩 而該敬你。」裴雲笙沉靜地說完,向特穆津走去。   哈布爾突然搶出,在裴雲笙身前拜倒,用漢語說:「你們的話我聽到了,你的 話確是實情,昨晚你帶人潛入駝城,佔據一座帳幕,直至午刻家父仍未能發現,可 知你們取家父的性命易如反掌。」   「你有何用意?」裴雲笙間。   「特請姐姐手下留情,放過家父。」   「我答應了柴兄,自然也答應你。」   「謝謝姐姐金言。」哈布爾說,喜悅地退去。   裴雲笙在特穆津身前止步,用蒙語說:「接得下我十招,我讓你全族平安離開 。   接不下十招,把你的女兒留下和我做伴,你上吧!」   特穆津一聲暴叱,急步欺上攔腰就是一刀,刀風厲嘯,奇快無比。   裴雲笙斜退一步,刀光間不容髮地掠過她的胸下,看去奇險無比。她並未回手 ,淡淡一笑。   特穆津一刀落空,跟上乘勢反揮,變招極為迅速,刀法也十分兇猛而精純,令 對方無法近身反擊。   刀尖掠過裴雲笙胸前的剎那間,她的劍一振,「叮」一聲脆響,龍吟起處,劍 虹震得掠過的寶刀掠得更快,她已從刀後切入,劍虹一閃一人影突然分開。   特穆津疾退三步,倒抽一口涼氣。剛才他看到劍芒刺目,鼻尖前幻出數顆耀目 的星星,冷風令他的臉部肌肉發麻,他不得不本能地急退,寶刀上拂護身。   裴雲笙站在原地,淡淡的微笑,掛在她那美好的櫻口上,神定氣閒,點塵不驚 。   特穆津並不糊塗,他知道,剛才他的一條腿已踏入了鬼門關,差點兒就回不來 了。   但他不甘心,不明不白地被逼退,連對方如何出劍也沒看清,怎能甘心?一聲 虎吼,他咬牙切齒瘋狂前衝,連攻三刀,要拼老命了。   裴雲笙卓立原地,左封右架,從容化解攻來的三刀,兵刃接觸龍吟震耳。特穆 津自詡有萬斤神力,可是裴雲笙完全用的是柔勁,將他的力引開,因此,每接一刀 ,他便得順引出的刀勢向側移動,馬步虛浮,所以攻勢雖猛,卻不能連續出招。」   裴雲笙只攻了一招,手下留情未下毒手,希望對方知難而退,免得臉上難看。 見對方不領情,居然變本加厲用上了拼老命的打法,接了三刀,便有點按捺不住, 引開了第三刀,嬌叱道:「接我兩招,著!」   劍動光華耀目,幻出朵朵劍花,排開刀影,排山倒海似的向對方罩去,身形疾 進。   特穆津側跳八尺,避開一招,一聲怒吼,勢如瘋虎疾衝而上,刀出「八方風雨 」,奮勇挺進。   裴雲笙突然挫腰身形下沉,矮不過三尺,竟然從刀光下切入,劍已吐出,一道 虹影射向特穆津的下盤。   特穆律知道厲害,刀向下沉,急躍而退。他以為姑娘不敢和他比力,只是斗小 巧功夫而已。對方雖攻得奇,但他相信自己留了神,必可守得密,料亦無妨。   豈知姑娘劍向上崩,「錚」一聲暴響,寶刀突然上揚,空門大開,劍影如浪潮 般湧到。   嘯風之聲劃過頂門,他感到頭頂一涼,皮帽被劍穿透,奇寒徹骨。   他心膽俱裂,身軀躍退丈餘,眼前的人影仍然不變,劍虹依然在目。   他身形剛定,倒抽一口涼氣,揚起的刀似已無法移動,僵在當地。   裴雲笙仍保持相距五尺的距離,劍尖點在他的胸正中,臉色冷然,一字一吐地 說:「要殺你易如反掌,要取你的腦袋有如探囊取物。在馬上衝鋒陷陣,你或可稱 雄一時,但在烏藍芒奈山的英雄們眼中,你只是個匹夫而已。如果你想多活幾年, 最好領著你的族人遠離梭宗地境,愈遠愈好,愈往北走愈安全,不然總有一夭,你 會死在本山的英雄們手中。」   說完,收劍退後兩步,向哈布爾笑問:「火裡刺公主。要不要跟我走?」   「我……我不知道你的用意。」哈布爾姑娘惑然地說。   「用意極為顯明,我要你看著烏藍芒奈山的實力。貴族的人雖不再南下,但其 他從庫庫搭爾逐水草而來的蒙人,極可能不知死活冒險而來,你可以警告他們,以 免枉送性命。告訴你,以梭宗地境北面為界,不許有蒙人的足跡,你必須將這些話 傳出。」   柴哲趕忙上前用漢語說:「裴姑娘,特穆律不是個冷靜而明辨利害的人,留下 哈布爾姑娘,可能會激他挺而走險,不顧一切以死相拼,豈不多事?尚請……」   「好,依你,我不留她。」裴雲笙微笑著搶著接口。   「謝謝姑娘。」柴哲懇切地說,又加上一句:「在下深感盛情。」   「我們走!」裴雲笙下令。   蒙人們讓開去路,呆呆地目送他們一行七人離開。   出了駝城門,遠遠地,神駒一笏墨率領著六匹坐騎,踏雪急馳而來,駕鈴聲清 越悅耳。   倒挾著托天叉的大漢,走近柴哲身側,低聲笑道:「我們的二小姐什麼都好, 只是到底年輕,有點任性,很少接納別人的意見,連大寨主對她也感到頭痛。今天 她居然對你言聽計從,異數哩!」   「裴姑娘不像是個固執任性的人嘛。」柴哲也低聲說。   「處久了,你便知道啦。」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她……」   「老弟,我並沒說他有什麼過錯……」   「在下也不想聽,老兄貴姓?」   「在下姓馬,綽號叫打虎將,在江湖上,我打虎將馮寰不是無名小卒,在烏藍 芒奈山,在下是頭領。」   「頭領?貴山的人真是……是……」   「你以為咱們是占山為王的強盜?你錯了,咱們男耕女織,放牧辟田,初落腳 百廢待舉,誰還有心去打家劫合?」   「但……但你們有寨主,有頭領……」   「在西番地境,漢人仍將中原的生活習慣帶來了,那就是努力開闢田畝和建屋 而居,安頓下來,便作生根落葉的長遠打算。因此,凡是有漢人的地區,便有兩種 東西出現。」   「哪兩種東西?」   「田地和村寨。」   「番人也有田地……」   「不,他們只在山坡上隨意撤下青梨稞,隨其自生自滅,熟了便有收成,不熟 只怪老天爺不保佑,仍然是刀耕火種的人,秋天燒掉草原,來年雪化,牧草便更為 藍盛,他們靠牲口過活,所以需要從中原獲取茶葉,沒有茶葉便活不下去。他們之 所以怕蒙人,因為蒙人已控制了茶市。……你只需看到有田地,便可找得到村寨, 有村寨必定有漢人。我們的塞,不是山寨。沿用寨主的名稱,只為了名實相符而已 。所謂頭領,也就是司事的人。在下司狩獵,所以也叫狩獵頭領。」   「哦!原來如此。」   說說間,一笏墨到了。裴雲笙將一匹馬騅的韁繩送到柴哲手中,笑道:「到我 們的營中走走,好不?」   柴哲點點頭,笑道:「在下正要謁見令尊,求之不得哩!」   裴雲笙一躍上馬,說聲「走」!七匹健馬緩緩向前小馳。駝城的蒙人,一個個 目定口   呆,目送他們去遠。   谷口,梭宗達什看到柴哲已經乎安離開,放下了心,也帶著人返回山谷。   三十二部沖車圍繞成陣,內面也建了十座黑羊皮大帳,只立了一根旗桿,懸升 了兩面大旗。上端一面綠底金字,繡的金字是:烏藍山寨。下一面是黃底紅字三角 旗,紅字只有一個:漢。   百十名穿裘罩胸甲,擎斬馬刀背弓箭的勇士,策馬在營門前雁翅排開,整齊、 肅靜、從容,只有馬兒的嗅鼻聲。   中間,三男五女和五匹神駿的烏騅,目迎接近的人。   漸來漸近,裴雲笙與柴哲並騎而進,她說。「中間佩劍支蛇矛的人是我爹,他 是個頂了不起的人。」   千幻劍年僅半百,但看臉容顯得年輕,像是三十餘歲的壯年人。蛋形臉,顯得 和藹可親,五官清秀,不像是練武的人,只是身材雄偉而已,難怪有一個如此美麗 的女兒。   他身旁的女騎士一是毓青,一是臉貌與裴雲笙極為相像的姑娘,只是稚氣已除 ,顯得老成持重,一雙充滿智慧的大眼,似可看透對方的心胸,看來精明機警,不 同凡俗。   右首的兩位騎士皆年約四十上下,一個佩劍,另一位佩厚背紫金刀,都長得身 材魁梧,一表人才。   來至切近,裴雲笙躍下馬背,喜悅地叫:「爹,女兒三招擊敗了特穆津,當然 女兒曾經手下留情。你猜准來了?」   柴哲扳鞍下馬,搶著抱拳行禮道:「晚輩柴哲,特專誠前來拜謁裴前輩。」   千幻劍與同伴扳鞍下馬,將馬戰用的長兵刃交給身旁的騎士,搶上回禮笑道: 「老弟台,裴某未能遠迎,恕罪恕罪。在下裴岳陽。小女被三魔暗算,多蒙……」   「前輩提這件事,晚輩無地自容,如不是一個持簫的老人及時接手,晚輩已不 在人世了,豈敢居功?久仰前輩大名。一代豪俠……」   「哈哈!老弟台別罵人了。咱們都別客套,來,我給你引見兩位兄弟和小女。 」   佩劍的人是二寨主無情劍熊應龍。佩紫金刀的是負責巡哨的頭領,金刀伏龐衛 鵬。   他的長女大寨主裴雲琴,年已十九齡,小小年紀,竟然榮膺大寨主的重任。至 於毓青毓碧兩人,是兩女的侍女,兩位姑娘並不把兩位侍女當奴僕看待,四女感情 深厚,情同姐妹。   引見畢,千幻劍挽了柴哲向裡走,笑道:「三兩百騎蒙人,不成氣候,要不是 笙丫頭關心你的安危,我還不想勞師動眾呢。走,到帳中小坐,我這兒帶了些好酒 和下酒菜,咱們好好喝兩杯擋擋寒。」   大寨主裴雲琴向金刀伏魔笑道:「衛叔,請下令命兄弟們歇息,派出警哨便可 ,諒那些蒙人也不敢前來送死,樂得好好歇息,養精蓄銳,防備萬一的挑釁。」   「尊命,我這就吩咐下去。」金刀伏魔欠身恭謹地說。   帳中沒生火,但這些人並不怕冷。千幻劍所住的帳篷,足以容納下三四十個人 。   幾個壯年人在皮褥上擺了一方木板,擺上四個火爐,炭火熊熊,四隻大型瓦罐 中,煮著熱騰騰香噴噴的肉類,不是羊肉,而是野牛、野兔、髦牛等等獸肉。這一 帶野牛甚多,大雪山一帶還產野生的髦牛,髦牛也就是犁牛。   久未嘗到中原的烹調菜餚,聞到香味,已令人唾涎欲滴,柴哲感到精神一振, 倦意全消。   主客席地而坐,千幻劍是主人,兩位姑娘在左首,右面是無情劍,金刀伏魔, 打虎將,主客是柴哲,七個人圍坐在四周。   酒具杯碗是從中原帶來的,在西番極為罕見。蒙人和番人隨身帶著自用的木碗 ,平時放在懷中,他們可不用這種易破的瓷製品。   酒過三巡,客套一番,千幻劍少不了用話探索,笑問:「老弟台此次到達西番 ,西番冬春雨季,不宜旅遊,入地生疏,冰天雪地,寸步難行,想必是有極為重要 的大事,是麼?」   柴哲早料到對方必定有所疑惑,盤問自所難免,心中已打定主意,不願對這位 大名鼎鼎的武林豪俠隱瞞,當然也不敢隱瞞,烏藍芒奈山數百條好漢,全是武林人 物江湖豪客,來自中原為期甚暫,龍蛇混雜人才濟濟,其中自不乏通曉江湖事的老 江湖,隱瞞反足以招疑。他淡淡一笑,泰然地問:「在未道出來意之前,晚輩斗膽 ,請教前輩對聞香教的看法如何?」   「你是說白蓮教?」大小姐雲琴問。   「是的。」   「你認為如何?」千幻劍若無其事地反問。   「晚輩不能說。」   「那麼,我告訴你,那是一些利慾熏心,不惜妖言惑眾,野心勃勃,無所不為 的浪人痞棍。」   「前輩罵得好,難道他們一無是處?」   「有,我不否認其中也藏有不少懷才不遇,與受官府逼迫的仁人志士。」   「此話怎講?」   「他們代表了一些反抗當道的無力小民的心聲,向朝廷作長期的反抗,給予無 力小民精神上的鼓舞,讓他們有祈求名利幸福的希望。他們認為士大夫都是不可靠 的朝廷走狗奴才,因此寧可羅致亡命痞棍,不屑與士大夫往來,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也注定了邪魔外道的本質。」「晚輩對他們的認識,只限於傳聞,不敢妄論是非 。」   「你不是白蓮教友麼?」   「不。」   「那你……你為何要………要投靠謝龍韜金宏達?」   「前輩……」   「巴罕嶺的好漢中,有咱們的眼線。」   柴哲恍然,避重就輕地說:「晚輩要追取他們的性命,如此而已。」   千幻劍呵呵笑說:「我料定你不會是白蓮教匪。追殺他們兩人,難道他們與你 有深仇大恨麼?」   「他們與晚輩無仇無恨,而是因晚輩會蒙番語言,受朋友之托,幫助同來的五 個人,領他們前來追捕而已。至於他們為何要追殺謝金兩人,晚輩不知內情,即使 知道也不能說。」   千幻劍是江湖人,江湖禁忌甚多,盤根究底極為犯忌,只須知道來意,便不宜 再問了。   他略一沉吟,問道:「你可知他們確是到了西番?」   「是的,他們是年初到的。」   「他們的行蹤……」   「目下尚無確實的線索。」   「很難,你們不知道他走哪一條路,萬里窮荒,等於是在大海撈針。兩個人何 處不可容身?你如果要查遍每一角落,大概得花上數年光陰;不可能的。」   「並不難,漢人在西番很容易查出來的。」   千幻劍呵呵笑說:「你以為藍鵑旗裡有八個漢人,只消一問便可問出底細麼? 不錯,番人跟蒙人與漢人不同,很容易查出,但這只限於在國境附近,番人與漢人 經常接觸的地方,彼此因利害衝突,仇恨在所難免,因此。彼此皆以非我放類相視 ,容易查問,陌生人容身不得。但愈往西走。「情形又不同了。那兒的番人八輩子 也沒見過漢人,仇恨無法產生,彼此相貌相差無幾,因此,即使不以同類相視,也 會視同遠方過路的旅客。假使謝金兩人通曉番語,而又不打算侵佔牧地劫掠牲口, 那麼,到何處安身,也沒有人會多管閒事,你們如何去查?」   「那……」   「我看,你們還是知難而退的好。」   柴哲搖搖頭說:「恐怕在一年半載之內,我們不能回去,既然來了,必須盡人 事。   再說,謝金兩人另外還有四個同伴,他們決不不通曉番語。到西番必須謀生, 他們不可能與番人毫無往來……」   「你是說,他們共有六個人?」二寨主無情劍插口問。   「是的。共有六個。」柴哲答,將六人的相貌說了。   無情劍轉向千幻到道:「岳老,可記得在兩月以前,經過咱們山寨,以二十兩 銀子請購一匹坐騎的六個人麼?」   千幻劍沉吟著說:「我正在想這六個番裝打扮的人,他們跌壞了一匹坐騎,購 了馬向西行,……晤!有點像,可惜那時未能看清他們的真面目,只看到他們的一 雙眼睛。」   「他們說過往何處去麼?」柴哲急問。   「隱起身份逃避的人,是不會說真話的。」   無情劍接口道:「那位自稱姓巴的人,說得一口好番語,說是要遠走天竺禮佛 。」   「是他們了。」柴哲說。   「怎見得?」   「金宏達身材高瘦,有蒙人血統、蒙名叫巴顏魯,番名叫和碩丹津,他的番語 帶有濃重的唐古特口音。到天竺是假,可能是投奔烏斯藏或朵一木。依八王苟全。 」   西藏,雖不是大明皇朝的政令到達地區,但仍是大明皇朝的屬地。西藏分為前 藏後藏,還是成化年間朝廷正式劃分的。   洪武六年,置烏斯藏(烏思藏),朵卡本兩指揮司,還是宣慰司、招討司、萬 戶府千戶所。封攝帝師哺加巴藏卜為熾盛佛寶國師,以元國公南哥思丹人亦監藏為 總領。   永樂年間,封八名喇嘛為大寶法王、大乘法王、大慈法王。闡教王、闡化王、 輔教王、贊善王、護教王。喇嘛佛經常往來京師與西藏之間,行走的路線是經柴達 木、西寧衛、入蘭州至京師。直至成化以後,帝朝國力衰弱,朝廷的官兵方逐漸撤 回國內。   正德年間,宗喀巴改革喇嘛教,兩位弟子一叫達賴,一叫班禪。目下已傳至第 二世,叫根敦嘉穆錯,正與紅教的八位法王們作生死鬥,藏境大亂,正是藏身創業 的好地方。八王曾派人招引蒙人和中原具有奇才異能之士前往相助,謝金兩人前往 應召極有可能。   紅教也實在不像話,無法與黃教抗衡,召來了蒙人,蒙人反而鳴鼓而攻。後來 蒙人不但控制了西藏,更推出一位宗喀巴的第三位弟子,那就是有名的哲布尊丹巴 。但哲布尊丹巴不住在西藏,而進入大漠傳教。後來落腳在庫倫。達賴在前藏,班 禪在後藏,三人各有地盤。   從中原前往應八王召請的的漢人太少,蒙人便得逞所欲了。   柴哲對他自己的估計進行了分析說明。   「咦!你對西番的情勢十分了然呢?」千幻劍訝然說。   「只知些少皮毛。談不上了然。」柴哲謙虛地說。   「你打算追?」   「恐怕追不上了。」柴哲無叫奈何地說:「兩個月,恐怕他們早已入藏啦!那 兒我們不能去,太遠了。」   千幻劍不以為然,笑道:「如果他們要人藏,絕過不了星宿海,沒有人能在冬 天翻越那一帶的冰天雪地。」   柴哲一掌拍在膝上,笑道:「幾乎上當,有眉目了。」   「怎麼了?」   「他們如果要入藏,為何不從西寧到呼魯羅鄂模?斷沒有捨近求遠之理。顯然 ,他們將西行不遠。」   「我派人助你追蹤。」   柴哲不敢作主,在未獲得古靈或端木長風同意之前,他豈敢擅專?笑道:「謝 謝前輩好意,天寒地凍,雪地冰天,晚輩的事,受苦受難沒有話說,豈能帶累貴寨 的弟兄?晚輩只好心領了。」   「你這人不夠朋友。」無情劍笑道。   「晚輩寧可受指責,也不願領情。」   千幻劍含笑打圓場說,「應龍,不要責難地,他有他的困難。柴哥兒,我有些 話不知該說不該說,該問不該問?」   「前輩清指教。」   「你不必叫我前輩,我已脫離了武林與江湖,稱我一聲大叔是矣!請問。你在 中原是否犯了案?」   「在茂州殺了官役,出境時與官兵糾纏不清。   「那……你還打算回中原?」   「小可必須回去。」   「你不怕官府緝查?」   「世間該怕的事多著呢。」   「你說過的,大丈夫應該立功異域、西番地境已非皇上,為何不在此振我大漢 聲威?中原江湖道烏煙瘴氣,斤斤於名利、仇殺、混日子,招搖撞騙、胡作非為, 每個人都想不勞而獲,利慾熏心。無所不用其極。你,滿臉正氣,身懷奇才,似非 該道中人,何不……」   「裴大叔,不是小可愚昧,只是小可身不由己。這……」   「為人立身行事處事,該有自己的主見,身不由己,那是托詞。」   「這……」柴哲接不上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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