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
【第九章 挺身而出】 「我不勉強你。請記住,不論年月,不分晝夜,烏藍山寨的寨門,隨時為你而 開。我無意以酬恩兩字作為幌子,留你在山寨報救女之思。在本山,每個人都有自 己的活計,男耕牧,女織布治家。不但要照顧莊稼和牲口,還得隨時準備與猛獸和 懷有敵意的蒙番漢周旋,生活艱難,相當艱苦。但我們有遠景,有希望,傳教化於 蠻夷,化荒漠為皇土。此至四川相距不遠,如果不忘中土,經常可以返回中原走走 ,過慣了你便能體會出世外桃源四字的真意。我們來了兩個多月,創業艱難這一關 ,我們已快渡過了,等趕走了巴罕嶺的強盜,驅走貪得無厭的蒙人,與附近番人和 平用處,劃界而居,便可安枕無憂。古人說,落葉歸根,請問,何處是根?大丈夫 四海為家,每個人都依戀故鄉,故鄉的糧食可養不活繁衍不息的人丁。哥兒,答應 我,當你遇到困難,或者厭倦了江湖時,別忘了前來找我。山寨中我們共有八十戶 人家,人丁近三百,全是些有血性敢作敢為,勇於創業的人,附近八座山谷上千里 地域,足以養活上萬人口,需要大量人才。為了遷來此地,我花了整整三年光陰準 備,目下大多數人皆可操蒙番語言,有專人指導耕牧漁獵。農家無缺。學捨已經建 成,子弟們無虞有失教化。假以時日,我希望能教化附近的蒙番子弟,便可清除隔 閡,日後可望將刀槍束諸高閣。哥兒,請記住,烏藍山寨水遠在張著手歡迎你前來 ,加入我們共襄盛舉。」 他的話說得十分懇切,熱情可感。柴哲感上心頭。吸口氣說:「大叔,如果有 那一天,我會來的。」 千幻劍舉起酒杯,豪笑道:「為你這些話,乾杯!」 裴雲笙也含笑舉杯說:「哲哥,請記斯言。爹說過的,烏藍山寨的寨門,永遠 會為你而開。」 她喝了一口酒,神色變得黯然,低下頭,羞怯地低聲說:「我……我相信,你 會過得慣這裡的生活的。」 柴哲不知怎樣說才好,只能幽幽地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看得起我。」 酒足飯飽,他起身告辭,婉拒眾人請他至山寨小住的邀請,說是梭宗家的事尚 待處理。 眾人送他出營,千幻劍注視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向長女裴雲琴說:「大丫頭 ,派人調查他們的底細。二丫頭,你去請讓老弟準備行囊。柴哥兒需要幫助,我們 不能坐視。」 第二天一早,藍鵑旗的人馬向北撤走了。 第五天,三寨主金蛇劍帶了人馬從巴罕嶺趕回,帶來了健馬數百匹,拖了無數 器物飲食回寨。據他說,巴罕嶺的人已向北遠飆,山寨已被一把火燒光。 第七天,古靈的傷已大致痊可,辭別梭宗族主,啟程西行。 梭宗僧格自願追隨柴哲任嚮導,趕也趕不走。端木長風認為西行前途茫茫,人 地生疏,有梭宗僧格在旁,必定十分有利,所以要柴哲帶著梭宗僧格上路。 依柴哲的意思,反正要經過烏藍芒奈山,想到山寨辭行,盡客人的禮數。 但古靈心中有鬼,怕千幻劍的人認出他的身份,斷然作主,要梭宗僧格帶路繞 道而行,柴哲不敢不從。 瑪楚河已結了冰,不需從烏藍芒奈河渡口過河。七人七騎,渡河繞過了烏藍芒 奈山,沿大雪山南麓溯河西上。 柴哲的懷中,多了一支斑竹蕭。有關安閒雲的事,他未透露任何消息。 冰天雪地,雪深沒脛,馬匹雖然都是百中挑一的良駒,但仍然舉步維艱,一天 趕不了四五十里。 三天後,乾糧已漸漸告晤,但卻沒有番人的冬窩子。 雪花又開始飄落,風雪交加,白茫茫天地一色。 看看近午,柴哲策馬靠近梭宗僧格,拉開掩口叫道:「梭宗僧格,附近能找到 宿處嗎?」 梭宗僧格也掀開掩口,向西南角一指叫道:「還有兩日馬程,便是索克圖牧地 。」 杜珍娘已感到焦躁不耐,這輩子她何曾吃過這種苦頭了她一個青春少婦,在中 原養尊處優,自進入番境後,天寒地凍。以結冰的肉脯作餐。以雪作床,還得冒著 刺骨罡風趕路,渾身又髒又臭,成了一個臭番女啦!看著食物將盡,而柴哲並無找 到地方投宿補充食物休息的打算,正在心中冒火,接口大叫道:「柴哲,你們說些 什麼?」 「我在問宿處。」柴哲答。 「在何處?」 「還有兩天。」 「見鬼!這賊番子是不是在坑我們?」她不勝溫怒地叫。 「不會的,杜姑娘,請放心。」 「兩天之內找不到宿處,我不宰了他才怪。」 柴哲自然心中也感到不安,向梭宗僧格問:「索克圖牧地你來過嗎?」 「兩年前來過。」 柴哲心中暗暗叫苦,番人逐水而居,兩年時光不算短,誰知道這兩年中的變化 如何?他急急地問:「牧地會不會廢了?」 「大概不會,索克圖族人自從找到那塊肥沃的牧地以來,已經有四十年之久了 ,不會放棄的。」 「除了索克圖牧地之外,還可找到住處嗎?」 「沒有了,還得多走八日,方可有食宿處。」 「附近難道沒有人居住了?」 梭宗僧格臉色一緊,恐懼地說:「除了索克圖牧地之外,通途數百里之內,有 不少可建冬窩子的山谷,但谷內藏有鬼怪,千萬不可亂闖。所以從明天起,如果走 錯了路。我們將死無葬身之地,被鬼怪吞噬。」 「你說有鬼怪?」 「是的,多年來,走錯路的人,從沒有生還過;連迷失的牲口也會平白失蹤。 」 「誰見過這些鬼怪?」 「我……我曾經見過一次。」梭宗僧格猶有餘悸地說。 「是什麼樣子的。」 「那是兩年前的夏天,我經過索克圖牧地,在一處山谷口,看到一個熊一樣的 怪影,眨眼間便乎空失蹤,接著是一塊烏雲向我罩來,我嚇得滾下鞍逃命,回來看 坐騎已經死了」。」 「那並不一定是鬼怪,真是鬼怪你會逃得掉?」柴哲若無其事地說。 柴哲這輩子從來不曾見過鬼怪,所以梭宗僧格說這一帶有鬼怪,自然無法使他 相信。 梭宗曾格心中大急,分辨道:「你說我撒謊?不,決不,我不會騙人,那是千 真萬確的事。我不是此地的人,而且我連喇嘛的法術也不怕。我的名稱為獅,膽量 自不會小,但眼前出現一個巨熊一樣的怪物,又突然在眼前消失,化為一朵烏雲迎 面湧來,怎能不怕?難道我會說謊騙此地的人嗎?後來我到了索克圖,方聽到索克 圖對人說這一帶有鬼怪,沒有人敢在這一帶放牧或逗留,任由這一帶南北兩三百里 的大好牧地荒蕪。數十年來,附近全長滿了大樹,人牲絕跡,鬼打死人。你不信鬼 怪?」 「俗語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但在沒親眼得見之前,我卻不信。」 談說間,前面展開了無垠的林海。樹林在冰雪的覆蓋下,毫無生氣,荒蕪死寂 ,果真是人獸絕跡的洪荒空域,令人感到無邊的孤寂無情地罩緊了渺小的身心。 風雲更緊,兩人不再說話,除了風聲,便只有馬兒的噴霧呼吸聲和踏雪聲,一 步一顛地向前邁進。 端木長風心中煩躁不安,猛地加了一鞭,坐騎向前一蹦,幾乎顛蹶。 梭宗僧格扭頭大叫道:「漢客,千萬不可鞭策馬匹。」 端木長風聽不懂番語,拉開掩口的氈巾,大聲問:「柴哲,他說什麼?」 柴哲不假思索地說:「他要少莊主不可鞭策坐騎……」 話未完,端木長風勃然大怒,雙腿一夾,坐騎再次躍前,一鞭向梭宗僧格抽去 ,大罵道:「狗番子!你管起我來了。」 人在這種荒漠死寂的環境中,心情壞並非奇事,唯一的辦法是克制自己,修養 不夠的人最易出事。 四天來,不但得不到片刻溫暖,連獸影也絕跡不見,再不早些找到宿處,說不 定有人要發狂。 梭宗僧格驟不及防,一鞭抽在頭頂,如不是頭上的氈巾包得厚,腦袋可能被抽 裂,身軀一顛,幾乎墜馬。 柴哲一驚,勒住馬扭頭叫:「少莊主請息怒,他是好意,請別誤會。」 梭宗僧格只對柴哲馴服,不理采其他的人,無緣無故挨了一馬鞭,被打得怒火 上沖,莫明其妙地手按刀把,怒目而視,似要發作。 「他是什麼好意?哼!」端木長風餘怒未息地問。 「坐騎已三天不曾飽食,比人更疲憊,再加鞭策,可能力竭,稍一大意,深雪 中最易蹶蹄,那麼,咱們便得靠兩條腿走路了。」柴哲急急解釋,稍頓又道:「在 這一帶絕域中,人與馬相依為命,馬匹若有失閃,人也就完了。」 「死了一匹馬,有什麼了不起?哼!這番狗這兩天神態有異,很可能心懷叵測 。 告訴他,要他給我小心了。要是存心給咱們吃苦頭,我可要活剝了他,再不領 咱們找宿處,我可不饒他。」端木長風怒氣沖沖地說。 柴哲心中有點不悅,無可奈何地說:「少莊主既然不放心他,那麼,還是打發 他回梭宗家算了。免得遷怒於他……」 「什麼?你說我遷怒於他?你是不是要吃裡扒外袒護這個番狗?」端木長風怒 叫,聲色俱厲。 柴哲對端木長風這種無理責難,心中雖感萬分不自在,但卻不敢反抗,眼中掠 過一抹幽郁無可奈何的神色,苦笑道:「小弟與少莊主相處,已有不少時日,而與 梭宗僧格相處,僅有區區數天。少莊主說這些話,小弟真不知該如何自處,如何解 說才好。」 古靈到底是個老江湖,倒是心平氣和毫不激動,趕忙打岔道:「大家少說兩句 好不好? 還要趕路呢,找宿處要緊哪!」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來說,明知錯在端木長風,卻不敢主持公道,只能採取息事 寧人、釜底抽薪的辦法消極處理。這一來,反而兩面不討好,雙方都對他的態度不 滿。 柴哲不願再解釋,轉過頭韁繩一抖,向梭宗僧格叫:「僧格,走!」 梭宗僧格已從雙方的神情中,看出不對,忍住一口惡氣,跟著策馬便走。 柴哲與端木長風之間,彼此開始在心中有芥蒂,種下了衝突的根源。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在端木長風來說,他時柴哲的不滿,已非始自今日, 可以說,自進入西番之後,由於柴哲通曉番蒙語言,無形中成了主腦,對內對外一 切安排、取決皆以柴哲的意見為主。這在他來說,不免心中不快,內心深感屈辱和 有不受重視的感覺在作祟,經過這次小衝突,他的不滿開始表面化,一發不可遏止 了。 一個時辰之後,他們進人群山起伏的森林地區。接近一座小山,杜珍娘突然用 馬鞭一指,叫道:「山下有人影,瞧。」 滿腹不自在的端木長風一聲怪叫,「叭」一聲一鞭抽在馬臀上,馬兒向前一蹦 ,衝了出去。 「完了!」梭宗僧格失聲叫。 柴哲正欲出聲相阻,古靈卻急急搖手示意,低叫道:「不必多言,那將是火上 添油。」 杜珍娘也不顧一切,驅馬前衝。 端木長風的馬衝出近三十丈,驀地「砰」一聲大震,坐騎屈前蹄翻倒在深厚的 積雪中。 驟不及防的端木長風翻越馬頭,「蓬」一聲也摔倒在三丈外。 沖了二十丈左右的杜珍娘吃了一驚,這才猛然警惕,勒住了坐騎。 柴哲躍下馬背,將韁交給梭宗僧格,向前急掠。 古靈也將坐騎交給白永安,與柴哲奔向端木長風。 總算不錯,不等他兩人走近,端木長風已經爬起來了,一面拍打著身上的雪花 ,一面用靴狠狠踢著馬臀,要將蹶倒的馬趕起。 可憐的馬已斷了一隻前蹄,掙扎難起,只能不住昂頭,頻頻噴霧,用無神的眼 睛,絕望地瞪著踢它的端木長風。 柴哲走近,急急地蹲下捉住馬兒的前啼審視,長吁一口氣,徐徐拔劍苦笑道: 「不中用了。」 「你要幹什麼?」端木長風厲聲問。他看到柴哲拔劍,變色喝問,本能地也將 手落在劍把上。 柴哲用劍向地上的傷馬一指說:「馬已不中用了,反正它死定了,宰了它免得 它受活罪。而且,萬一兩天之內找不到宿處,馬肉還可濟急。」 端木長風知道自己會錯了意,但他這人是不肯認錯的,反而心中暗恨,悻悻地 將手離開劍把,哼了一聲。 柴哲不介意,向梭宗僧格叫:「把馬糧和包裹解下來,勞駕,綁在你的坐騎上 ,你我兩人沒有坐騎代步了。」 「誰的馬死了,誰就得步行,這是規矩。」梭宗僧格斷然拒絕,不願動手。 柴哲歎口氣說:「不瞞你說,他是我的主人,我的馬必須讓給他。你的馬馱兩 匹馬的物品,不能再騎了。我們兩人步行,不得不如此。我說過你不必來的,如果 你要轉回去,還來得及,你走吧!」 梭宗僧格一咬牙說:「我不回去,即使回去,人馬乾糧馬料都不夠,也無法回 到家,我聽你的。」 說完,到了傷馬旁,解下包裹和馬料袋,捆在與己的坐騎上。 柴哲一劍刺入傷馬的心窩,傷馬猛烈地掙扎片刻,停止了呼吸。他硬起心腸, 割了幾大塊馬腿肉,用馬褥包上背好,將自己的坐騎交給端木長風,說道:「坐騎 給少莊主代步,請珍惜它。」 「你以為我不好意思要是不?」端木長風奪過韁繩,惡狠狠地說。 「少住主請別多心。」柴哲陪笑道。 古靈過意不去,說:「柴哥兒,我的馬給少莊主代步好了。」 柴哲淡淡一笑,說道:「不必了。在深雪中行走,馬匹與步行相去不遠,小侄 自信還趕得上。」 杜珍娘不再理會這一邊的事,獨自策馬向前走去,欲到前面察看先前所看到的 可疑人影。 繞過小山便是谷口,她突然驚叫一聲,一躍下馬。 眾人循聲趕到,走近一看,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谷口近山坡的樹林中,一具番裝打扮的屍體,吊在一株樹權上,迎風搖擺不定 ,渾身的衣衫皮襖,被撕得七零八落,屍體和血已結成冰,臉上的恐怖神情,清晰 可辨,似是死去不久。樹下不遠處,積骨形成一座長形小丘。 古靈下馬疾趨屍體勞,審視片刻說:「怪事,似是被猛獸所撕裂,怎又會被氈 巾吊在樹上呢?」 梭宗僧格臉色大變,恐懼地叫:「是被鬼怪所害的,鬼怪!鬼……」 一面叫,一面恐怖地向後退。柴哲一把抓住他,大喝道:「鎮靜些,怕什麼? 」 「他說什麼?」古靈問。 柴哲將這一帶山谷有鬼怪的事說了,最後說:「這人不是土著番子;而是漢人 。 屍體的死期很難估計,天氣太冷,屍體經名不會腐敗。至於傷口,確是爪傷, 咱們搜搜他身上的遺物看看……」 「鬼怪?」端木長風不屑地叫,冷哼一聲又道:「見他的大頭鬼。看著河源圖 ,這兒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柴哲搖頭苦笑道:「河源圖證明這一帶已接近哈喇伯勒齊爾,沒有任何幫助, 唯一可靠的是嚮導梭宗譜格,少在主如不信任他……」 「你廢話什麼?誰說我不信任他了?」端木長風怒氣沖沖地叱柴哲不敢反抗, 往下說:「沿大河一帶方有牧地,謝金兩人方可藏匿,只有梭宗僧格方能帶我們沿 途搜尋他們的下落……」 「難道不能抓幾個番子做嚮導?」端木長風不悅地搶著問。 「排外仇外之心,番人極為強烈,他們不會甘心被迫作嚮導的。」 「我不信他們不怕死。」 柴哲忍無可忍,走向雪堆,一面走一面說道:「少莊主大權在握,高興怎樣辦 就怎樣辦好了。」 端木長風大怒,厲聲問:「你以為辦事非你不成嗎?」 「我並沒這樣說,請不必問我。」柴哲悻悻地說。 端木長風突然搶進,手起掌落,「啪啪」兩聲暴響,給了柴哲兩記陰陽耳光, 怒吼道:「反了,你膽敢無禮,這還了得?」 柴哲被打得連退兩步,口角溢血,伸手撫摸著臉頰,用木無表情的目光,默默 地注視著對方,不言不動。 古靈見事情鬧僵,急忙上前叫道:「少在主,有話好說。」 「靈老,你別管。」端木長風憤憤地叫。 白永安轉過頭去,感慨地吁出一口長氣。 杜珍娘和文天霸征在一旁。梭宗僧格憤怒地站在雪地中,胸前急劇地起伏。 柴哲徐徐轉身,走到雪堆旁,俯身用手猛刨積雪。他的臉頰肌肉不住地扭曲抽 搐,牙關咬得緊緊地。 刨開尺餘深的積雪,赫然現出一角棗色馬腿肌。他用手量量積雪的深度,然後 向梭宗僧 格招手叫:「請過來幫我,這裡有一匹死馬。」 古靈急急趕到,眾人合力將死馬挖出,赫然是一匹鞍轡齊全,帶了馬包的栗色 棗騮。柴哲一面挖掘,一面說:「積雪近尺,而且甚松,這幾天大雪不止,馬的死 亡時間,不出十日。檢查裡面的馬包,便可知道這具死屍的身份了。馬額被猛獸的 右巨爪所傷,顱骨已碎,似是虎爪,但這一帶沒聽說過有虎。」 馬包中有睡囊,一些換洗衣物,一看便知是漢人的物品。古靈詳加搜查,從馬 鞍袋的夾縫中,搜出一封書信,收信人的大名,赫然用漢文寫著:「此致:和碩丹 澤閣下親啟。內詳。」 「是給金宏達的。」古靈喜極大叫。 拆開信,箋內寫著:「宏達吾兄大鑒:目前自中原突來一陌生人,姓柴名哲, 聲稱欲至西番投靠吾兄,然由其協助梭宗家之情景揣測,顯然來意不善,似將不利 於吾兄。茲派三撥弟兄共十六名各帶手書西上,希望找到吾兄面呈,望速作準備。 該姓柴之年輕人身手不凡,務請小心在意。又:敝山此次圖。謀梭宗牧地,如不幸 失利,弟可望重返中原,西番非弟可一展抱負之地。吾兄如安頓妥當,請務派人前 來知會。周寨主對上次未能挽留吾兄虎駕於山寨共享富貴,引為平生憾事,囑弟代 為致意,如能誅殺柴哲,當另派人專書奉告,勿念。知名不具。」 「定是巴罕嶺的好漢青獅周起風的弟兄,派人送給金宏達的信。」柴哲說。 「可惜!信差已被猛獸所殺。」古靈惋惜地說。 「依信上的口氣看來,謝金一行六人,曾經到過巴罕嶺,拒絕逗留西上,至今 仍未安頓下來,所以巴罕嶺的人方分三批信差帶信西上尋找。算日期,當在他們大 敗之前所派出的人。這一批信差該不會少於五人,一人被猛獸厲害,還逃走了四個 ,咱們必須趕快追。」柴哲極有條理地分析,突然發覺最後一句話不妥,接著解釋 道:「小侄多言了,一切由靈老作主,追與不追悉憑靈老卓裁。」 端木長風餘恨末消,就不聽他的,冷冷地說:「死了一個信差,其他的人必已 受傷或驚破了膽,很可能躲在附近的冬窩子中,咱們先搜附近,只消找到番人,便 可找到信差的下落。說不定咱們要找的人,就在這附近呢。」 柴哲一次上當一次乖,乾脆不再表示意見,站在一旁轉首他顧,置若罔聞。他 心灰意懶,決定不再多管閒事。 古靈有點為難,但不得不向柴哲問:「柴哥兒,你認為如何?」 「小侄沒意見。」柴哲含笑答。 「你說過這附近沒有番人?」 「梭宗僧格說要兩天方可趕到索克圖收地,這附近沒有番人,也許是真的。」 「如果我找到番人,我不宰了這具番子才怪。」端木長風盯著梭宗僧格恨很地 說。 柴哲不做聲,心說:「你如果不講理,我可不能坐視。」 「少莊主要在附近找?」古靈問。 「花兩天工夫,搜。」端木長風斷然地說。 「好吧,搜,小心猛獸。」古靈無可奈何地說。 「咱們藝臻化境,怕什麼猛獸?」端木長風乖戾地說。 他要一意孤行,古靈不加阻止,便沒有人再反對。跨上坐騎,馳向谷口。 柴哲和梭宗僧格走在最後,牽著坐騎步行。梭宗僧格已看出柴哲的處境,心中 不住替柴哲叫屈,硬著頭皮跟定了柴哲,將鬼怪和生死大事置之度外。 山谷向南曲折延伸,逐漸上升,看山勢,這兒可能原有一條小溪流,流入平原 注人瑪楚河。 繞過第二座山腳,古靈突然用馬鞭向西面一座山頭一指,駭然叫:「瞧,那是 什麼?」 所有的山,幾乎都是頂部光禿禿,只有積雪沒有樹影,夏秋之間大概只有草而 沒有木,山顛高約百十丈,站著一個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黑色龐然巨物,形狀像 立熊,也像黑虎,雪花飄舞,視線受阻,看不真切。 「很像熊。」文天霸叫。 「熊需冬眠,不會出來的。」柴哲接口。 「那……那是什麼?」 「不知道。」 「會不會是人熊?」 「人熊生長南荒,這兒沒有人熊。」 「永安兄,上去看看。」端木長風叫。 白永安躍下馬背,將劍繫在背上,向山顛急升。 「杜姑娘,你去相助白老弟。」古靈向杜珍娘叫。 杜珍娘飛躍下馬,急起直追。 他們到了半山,怪獸突然向下一蹲,不見了。 到了山頂,兩人只看到雪地上留著徑尺大的圓形腳印,沒有趾爪,看不出是啥 玩意。同時,步度不大,只有兩腳行走的腳印,獸類該有四足,為何僅有兩足?兩 人未加細察,匆匆滑下向古靈說:「足跡是往谷內走的,不知是何種獸類。」 「會不會是番人養的髦牛?」古靈問。 柴哲接口道:「番人豢養的髦牛,是白色的,或者黑白相混,只有野生的髦牛 是褐黑色的。」 「你認為那是野髦牛?」古靈問。 「決不是髦牛。」 「走,往裡搜。」端木長風叫。 柴哲一面走,一面向臉無人色的梭宗僧格問:「你以前所遇到的鬼怪,是不是 剛才的黑獸?」 「很……很像,很像,我……我有點害怕。」梭宗僧格答。 「不要怕,我們人多。」柴哲安慰他說。 深入二十里左右,天色已晚,不能再走。眾人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崖,吃過乾糧 ,堆雪為床,往皮睡囊中一躺,將雪堆滿全身,只露出頭部一段,開始人睡。六個 人輪流守衛,第一班是端木長風。 午夜,是柴哲輪值。雖是夜間,但雪光隱隱,可遠視四五十丈外。 驀地,他發覺南面出現了兩個黑影。 北面,兩個白影與雪同色,正徐徐向他們的宿處爬來,無法發現。 他吃了一驚,火速推醒古靈,低聲叫:「有兩個黑影,已到了三十丈內了。」 古靈挺起上身,鑽出皮睡囊,拿起蛇紋杖,看清了徐徐接近的巨大黑影,抽口 涼氣低叫道:「叫醒所有的人,猛獸來了。」 等所有的人起身戒備,黑影已接近至十丈左右了,高有近丈,兇猛獰惡,確像 一頭巨大的人熊。 「嗚……」怪獸發出了牛鳴似的怪叫聲,其聲低沉震耳。端木長風一聲長嘯, 挺劍搶出。 馬匹被怪叫聲和嘯聲所驚,奮髦長嘶,不住蹦跳轉動。 古靈接著跟上,第三位是文天霸。 柴哲拉了梭宗僧格,跟在第四個撲出的杜珍娘身後。梭宗僧格已驚得雙腿發軟 ,被柴哲拖著走。 兩黑影回身飛奔,一蹦兩丈,去勢迅疾無比,似是滑雪飛行。 眾人的輕功都甚高明,但兩黑影似乎更快。柴哲本想全力施展,追上去看個究 竟,但帶了一個梭宗僧格,無法如願。 黑影若即若離,快追快走,慢追慢走。追過山的另一面,後面馬嘶聲震耳。 「糟!我們的坐騎。」柴哲驚叫。 「你回去照顧坐騎。」古靈叫。 「不必追了,坐騎要緊。」柴哲大叫。 為了無關痛癢的事,好奇地追怪獸,確是不智,連執拗的端木長風也聞聲止步 。 驀地,黑影站住桀桀怪笑,笑完用漢語說道:「老命尚且難保,還耽心什麼馬 匹?」 「是人!」古靈訝然叫。 「你們才不是人。」對方怪叫。 「閣下是漢人,貴姓?」端木長風厲聲問。 兩黑影扭頭飛奔,狂笑聲震耳。 「追!」端木長風怒叫。 古靈也疑心兩黑影是謝金兩名白蓮餘孽,所以會興妖作怪,不假思索地大喝道 :「追! 不必管馬。」 端木長風起步在先,而且輕功極佳,所以追得最快,越過一座山崖,前面的兩 個黑影已經越過崖的另一面脫出視線,他毫不考慮地跟進。 走在前面的黑影以極快的手法脫掉罩在外面的熊形黑毛皮衣和頭上面具,交到 同伴手中。成了一身白羔短裝的雄壯大漢,向雪地上一伏,與雪同色,像是平空消 失了。 恰好端木長風繞過崖嘴,毫無戒心地掠到。 白影等個正著,伸手一勾,便扣住了端木長風的右腳踝,人亦暴起,順手一帶 ,端木長風驚叫一聲;撲地便倒。不等端木長風掙扎解脫自救,白影一掌擊出,「 噗」 一聲重重地擊中端木長風的後腦,立即應手昏厥。古靈繞出屋腳,白影已挾起 了端木長風,在桀桀狂笑聲中,如飛而去。 山崖交錯,樹木凌亂,夜色昏暗,只追了片刻,雪地上連腳印也找不到了。 古靈大驚,焦急地大叫:「長風賢侄,長鳳賢侄……」 除了風聲和音波震落樹上積雪的聲音之外,雪山寂寂,風雪茫茫,哪有端木長 風的回音? 白永安氣喘吁吁地跟到,急問:「古老,少莊主怎樣了?」 「不知道。」古靈抽著冷氣說,慌亂地又道:「先前只聽少莊主驚叫一聲,我 只看到前面有一個白影狂笑著如飛而遁,彷彿看到白影的左脅下有物,恐怕……恐 怕少莊主兇多吉少,黑影和白影的輕功十分可怕,而且地形熟,追丟啦!」 後面的人陸續趕到,柴哲和梭宗僧格最後到達。 古靈將所見敘述了一遍,跌腳道:「糟了!丟了少莊主,如何是好?柴哥兒, 你有何高見?」 「小侄毫無意見。」柴哲無可奈何地說。 「柴哥兒,請不要鬧意氣,少莊主心情煩躁,自不免意氣用事,請不要和他計 較,沖老朽薄面……」 「靈老,小侄怎敢和少莊主計較?事實是小侄一無所知,怎敢妄論?」 杜珍娘冷靜下來了,抱怨道:「咱們這六個人中,到底由誰作主?古老,不是 我抱怨,少莊主雖身份特殊,他是會主的少公子,但會主既然授權給古老。便該由 古老作主才是,豈能任由他輕舉妄動,意氣用事?」 文天霸個性耿直,也悻悻地說:「為了少莊主一時意氣用事,眼見得咱們已被 人誘入虎穴,進退失據,可能得埋骨此地,何苦來裁?」 古靈暴躁地說:「目下不是怨天尤人的時候,咱們必須找出解決之道。眼前的 事實是敵情不明,馬匹行囊必已全失,處境險惡,埋怨又有何用?」 「然則古老有何打算?」白永安沉著地問。 「我……我認為極可能是謝、金兩人潛伏在這一帶,他們已從巴罕嶺的朋友口 中,得到了我們的消息,因此咱們將有一段艱苦的惡鬥,除了找到他們的巢穴一拼 之外,別無他途。 這件事得偏勞柴哥兒,請柴哥兒向梭宗僧格查問這一帶的地勢,以便進一步搜 尋他們的巢穴。事態如火迫眉睫,如果少莊主的身份被他們認出,大勢去矣!柴哥 兒,你意下如何?」 柴哲正在思索杜珍娘的話,思索「會主」兩字的含義,再回想從所知道的什麼 荊軻壇,紅線壇等等情景,不由心中悚然而驚,預感到辰州苗區的山寨山莊,決不 是什麼好路數,極可能是江湖中秘密幫會的中樞重地。 端木鷹揚既然是會主,那麼,縹緲神龍的地位也不會低,少莊主既然親自出馬 ,不畏艱險遠走西番,事情決不簡單哩! 他正在沉思,沒聽到古靈在向他發問。 「柴哥兒。」古靈再大聲叫,以為柴哲在發怔。 「古老,有事嗎?」他神智一清地問。 古靈苦笑一聲,將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柴哲沉思片刻,從容地說:「以各種跡象看來,山谷內並沒有鬼怪,而是有一 批藝業奇高的人盤鋸在內,巴罕嶺信差的死,不是被鬼怪所害,而是被人用爪類兵 刃慘加殺害的。」 「但……但謝、金兩人並不是用爪形兵刃的。」古靈接口。 「從信差的慘死形狀看來,決不是猝然被殺,而是被擒住虐殺的,吊在谷口示 警,警告其他的人,顯然口供已被逼出了。因此,谷內盤據的人,決非謝金兩人所 為,已可斷定。梭宗僧格對山谷敬畏萬分,不敢進入,因此他對谷內的情形,一無 所知乃是意料中事。」 「依哥兒之見……」 「少莊主是否失蹤,咱們不敢斷定。目下咱們只能分途進行搜尋,以盡人事。 」 「還能分途?」杜珍娘猶有餘悸地問。 「是的,非分不可。」 「如何分法?」古靈問。 「人多反而容易引起誤會,咱們希望不與谷中人衝突,和平解決,諸位可回到 宿處等候,如果有人現身,切記非萬不得巳,決不和對方翻臉。小侄帶梭宗僧格和 白叔,且在附近找一找足跡,趁大雪未將足跡俺沒之前,希望能找到谷中人的住處 ,或引出他們現身談判。 咱們無意冒犯他們,不會有利害衝突,解決的希望並不是沒有的。」 「好,依你。」古靈斷然地說。 「如無意外,明晨咱們在宿處見面。」柴哲沉著地說。 聽柴哲分析說谷中人不是謝金兩人,白永安反而感到心虛,有點心驚肉跳的感 覺。 看了對方高大頒壯的身材,而輕功又如此超塵拔俗,他怎能不心虛?柴哲要他 一同前往搜尋谷中人的住處,他不由心中叫苦,但為了自己的身份和聲譽,又不能 不硬著頭皮應諾。 六人就此分手,柴哲領先向右走,沿途留意雪上的痕跡,加快腳步急搜。 黑影的足跡很易分辨,大而橢圓,是專用來行走雪地的雪靴,面積廣而可以滑 行。 繞過一座樹林,果然被他找著了。雪花不斷飄落,但還不至於掩沒足跡。 跟蹤追尋約兩里左右,足跡愈來愈深。柴哲猛然醒悟,向白永安說:「他們在 故意引誘我們深入,小心了。」白永安感到毛骨悚然,風吹樹動,雪花抖落,都會 令他心驚膽跳,疑神疑鬼,右手搭在劍把上,他感到自己的手不住抖索,身上愈來 愈冷,心中不住咒罵:「小畜生!你可拖著我受罪哪,你這該死的傢伙,老天爺保 佑你快點知難而退好不好?」 人在危難中,少不了怨天尤人。他雖在心中咒罵,卻不能不暗暗佩服柴哲的膽 識和冷靜的修養,自愧不如。 梭宗僧格似乎毫不膽怯,好像認為在柴哲的身邊,便可不怕鬼怪。那天他親眼 看到柴哲搏殺喇嘛僧,喇嘛的邪術毫無用處。獨闖藍鵑旗的駝城,沒將數百名蒙騎 放在心上。因此,他對柴哲深具信心,居然敢放膽在後跟隨。「咱們回去招呼古老 一同前來,好不好?」白永安問。 「不行,等他們到來後,足跡便找不到了。」柴哲泰然地答,似乎胸有成竹。 「他們如果是故意引誘我們……」 「咱們已等於是流水下灘,非追蹤而入不可的了。」 三人循足跡意走,不久,進人了冰雪封閉了的山谷中心,兩側全是高山峻嶺, 谷中是廣約五六里的山坡平原。 足跡消失了,消失在谷口隘道的密林中。 遠遠地,傳來數聲可怕的歷嗥。 「狼群!」白永安駭然叫。 「不是狼群,是獒犬。」柴哲說。 「獒犬?」 「不錯,我曾經在故鄉見識過這玩意,那是蒙人所豢養的兇猛犬類。這是產自 烏斯藏的巨型猛犬,與方斑獵豹同是烏斯藏的兩種特產家畜,兇猛較狼更有過之。 咱們找到他們的住處了,為避免誤會,等天明再行前往。」 「好,咱們認清方位,回去,小心了。」 「方位倒容易記憶,這一帶的山勢甚易辨識,錯不了的。」 「我是說,必定有人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所以要小心。」柴哲低聲說。 回到住處,馬匹蹤跡不見,行囊睡袋全丟了。古靈三男女等在當地叫苦不迭, 他們在附近授了一遍,但一無所獲,蹄印已被雪花招沒,去向不明。 丟了端木長風,坐騎和行囊也全丟了。在這冰天雪地,百里內人獸絕跡的山野 裡,丟了馬匹行囊,等於是瀕臨絕境,大事不妙。 「真要命:這下子真的完了。」黑大個兒文天霸絕望地叫。 柴哲將發現谷內有獒犬吠聲的事說了,最後說:「目前唯一的希望,便是去找 谷主交涉,未到最後關頭,咱們決不輕易放棄希望。走,到谷裡面再說。」 他們重新回到谷口隘道的密林中,柴哲說:「咱們必須養息安睡,明天將是咱 們的生死關頭,必須養精蓄銳,所以得好好睡一覺。」 「時候當已不早,老朽先任守望。」古靈說。 「不必了。」柴哲若無其事地答。 「不派守望?你……」 「咱們已在他們監視之下,如果他們要動手,絕不會等到現在了。小侄還不知 山谷的主人用意何在,但至少知道他還不打算在咱們表明來意之前搶先動手搏擊。 」 「哦!這是說,咱們附近……」 「少說也有五個以上的人在監視著我們。」柴哲大聲說,意在讓監視的人聽到 。 驀地,右面不遠處狂笑聲震耳。 文天霸舉步便欲搶出,被柴哲拉住了,低聲說:「敵暗我明,不可激動。」 文天霸忍住了,他尚肯聽柴哲的話。 獒犬的厲嗥聲間歇地傳來,六個人在樹下用雪掩體,沉沉睡去。他們穿的是番 裝,皮衣皮褲不怕雪侵,將衣領拉起蓋住腦袋,雖無睡具可御寒,即使感到寒冷, 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嚴冬季節,晝短夜長,等他們睡了一大覺,天色方泛現魚肚白。 雲沉,風惡,酷寒,飄雪,呵氣成霜,又是風雪交加的一天。 第一個醒來的是古靈,他重責在身,心中不安,睡得十分警覺,也就是說,這 一夜他沒睡好。 挺起身來,撥開下身的雪花,猛抬頭,幾乎驚得停止了呼吸。 前面四五丈處,五頭比狼稍大的豹子,一字排開蹲伏在樹下,陰森森的怪眼盯 著他。豹皮上的斑紋與普通的豹子不同,不是點而是方塊斑。 豹子的後面,三名大漢穿的是番裝,懸的也是番刀,倚樹而立,不言不動,手 中各提著一條皮鞭。 他向左右瞧,左右各有三名大漢也倚樹而立,但沒帶豹子。 他輕推身畔的柴哲,柴哲拉下皮祆領,露出腦袋說:「靈老,該多睡會兒,他 們已來了半個更次啦!」 古靈不由心中暗暗佩服,柴哲的膽氣確實令他心折,尤其臨險從容的修養,即 使是老江湖也會自歎不如。 「該起來了,天快亮啦!」他也故作從容地說。 眾人紛紛起身,看清了四周的光景,全都心向上提,對柴哲有先見之明,不得 不為之心折。 柴哲緊了緊腰帶,用雪淨勝,從容不迫地伸展手腳,深深吸入一口氣,呼出一 口白霧,方向領豹群的人走去,相距兩丈左右,抱拳施禮,笑道:「諸位兄台早, 小可柴哲,不知諸位如何稱呼,尊姓可否見示?」 中間那名大漢站直身軀,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們這些人中,以你最富豪 氣,也最膽大狂傲。哈哈!在下姓樂,單名一個奇字。」 「樂兄笑話了。俗話說;大丈夫生而何歡?死又何懼?只要看得破生死,與豪 氣和狂傲無關。不怕死是假的,小可希望能痛痛快快地死,不願屈辱而偷生,因此 舉動有點這近猖狂,樂兄休怪。請教,樂兄是奉命前來引領咱們的嗎?」 「你認為是引領?」 「在下只是猜測而已,如果別有他故,在下並不感到奇怪,不是引領,當是奉 命擒捕了。」 「正是此意。」 柴哲掃視四周片刻,仍然微笑道:「咱們七個人途經貴地,與貴谷的人並無過 節,希望能與貴主人……」 「不必多說了,老兄。」樂奇搶著說。 「樂兄之意是……」 「繳出兵刃,隨樂某叩見敝主人。」 「那……」 「你們已別無選擇。」 柴哲冷冷一笑說:「要繳兵刃,勢不可能,咱們豈能任人宰割?」 「你敢反抗不成?」 「你老兄說過,咱們已別無選擇。在下七個人都不是等閒人物,活不活無所謂 ,卻不甘心讓人宰割。要繳兵刃不難,但得看你們是否能繳得了。」 「你是不見棺材不流淚了。」 「不,丈夫有淚不輕彈,見了棺材也未必會掉淚。」 「你的口氣好狂,樂某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吠!」 隨著樂奇的叱喝聲,一頭獵豹突然一躍而起,咆哮著飛撲而上,奇快無比,輕 靈迅疾宛若鬼魅。 柴哲向側一問,避過一撲叫道:「不要教畜生送死,喝退它!」 獵豹落地,立即扭身反撲,一躍而上。 柴哲突然向下挫身伏竄,左手一把撈住了獵豹的後腿,大喝一聲,順勢奮神力 飛擲,將獵豹拋出兩丈外,「砰」一聲撞在一株樹幹上,積雪籟籟而下。 他劍眉一挫,沉聲道:「獵豹經過馴養,野性已退,對付咱們這些會武的人, 只有白糟塌獸命。老兄,免了吧。」 樂奇心中悚然,舉步逼進冷笑道:「你們果然有兩手,可是在本谷的人眼中, 卻算不了一回事。你們的同伴,昨晚一個照面便躺了下來俯首就擒。樂某擒你,可 說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 古靈大踏步迎上叫道:「柴哥兒退,老朽打發他。」 柴哲揮手相阻說:「靈老不必上,割雞焉用牛刀?小心他們群毆,誰要是逞能 插手,不妨用暗器對付他。」 樂奇已逼進至八尺內。冷笑道:「本谷的人從不群毆,你閣下不必以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拔劍。」 「你是主,柴某是客,你不拔刀,柴某怎好意思拔劍?」 「哦!原來你自以為神力驚人,可將獵豹倒拋兩丈外,所以想和樂某拼拳掌。 」 「在下說過,客隨主便。如果你不敢比拳掌,拔刀可也。」 樂奇一聲狂笑,槍上來一記「黑虎偷心」。等柴哲伸手勾撥,突變「二龍爭珠 」,急探柴哲雙目,變招怪異。 柴哲「左盤手」化招,斜身切入,右掌回敬「吳剛伐桂」。 兩人都懷有戒心,不敢放手搶攻,出招變相皆不敢用全勁,一發即收。 樂奇斜移一步,避開一掌,起右腿出招「魁星踢斗」,攻下陰帶心窩,兇狠迅 疾,反應奇快。 柴哲急退半步,挫身雙手齊出,一上一下來一記「懷中抱月」,要抓住踢來的 腿。 樂奇大喜,身形前衝,第二腿出如電光石火,「魁星踢斗」是虛招,其實是鴛 鴦連環腿,變化之妙,存乎一心,看招化招便會上他的當。 豈知柴哲機警絕倫,急退一步,斜身側移順勢就是一掌劈下,「噗」一聲正中 樂奇的膝骨。 「吠!」樂奇怒吼,向下挫倒的剎那間,一掌登出,用上了內家劈空掌力。 「蓬!」掌風擊中柴哲的右肩,柴哲被震得倒退八尺。樂奇頹然坐倒,臉色大 變。 柴哲再次上撲,奇快絕倫,一腳掃中樂奇的左肩。 「躺!」柴哲大喝。 這一腳力道如山,樂奇怎能不倒?內家高手相搏,都用上了內家真力,功深者 勝,不中則已,中則抗拒困難。 樂奇仰面便倒,百忙中不忘伸手拔刀。 柴哲怎肯放鬆,一腳踏住他的手肘彎,俯身就是一掌,「噗」一聲砍在他的頸 報上,喝道:「不許反抗,你就是人質。」 樂奇渾身發軟,想反抗也力不從心。 其他的人大驚失色,拔刀合圍,搶救無望。 古靈一擺蛇紋杖,大踏步行出,立下門戶亮聲叫:「哪一位敢和老夫鬆鬆筋骨 ?」 南面密林深處,突然射出三個白影,來勢如電射星飛,是三個反穿羔皮襖的人 ,皮風帽下只露出一雙眼睛,背系長劍。 南面的番裝大漢兩面一分,讓開進入的空隙。 第一名白影以可怕的速度衝入,一聲長嘯,拔劍出鞘,身劍合一攻向古靈的胸 口。 古靈向側一閃,蛇紋杖風雷俱發,立還顏色,扭身攔腰便劈。 白影一劍走空,右移一步,蛇紋杖間不容髮地掠過他的腰側,一杖落空。他身 法如電,扭身一閃而人,劍出「指天劃地」,一招兩劍分攻上下盤。 古靈藝臻化境,一照面便知對方了得,心中暗懍,右移半步,杖尾上挑下撥, 「錚錚」 兩聲硬接來招。 白影的劍份量輕,但蛇紋杖並不能將劍震開,只算是架住而已。一招接觸,雙 方皆心中有數。 「吠!」白影暴叱,專攻古靈的腰脅,「靈蛇吐信」直深而入,恍若銀虹乍吐 。 古靈不願被人近身,他必鬚髮揮長兵刃的長處,橫移兩步運杖反擊,避招出招 反應奇快。 雙方展開了真才實學,著著搶攻,半斤八兩勢均力敵,纏鬥不休。 另兩名白影眼露驚容,對古靈能和同伴拼成平手的事,似乎感到意外。兩人互 相擊手示意,連袂大踏步而出,其中之一沉喝道:「哪兩位不願閒著?出來。」 柴哲將樂奇交給杜珍娘,正待出面,文天霸和白永安已經一躍而出,一鞭一劍 兩面一分。 「我姓白,奉陪。」白永安叫。 「我姓文,手癢著呢。」文天霸用打雷般的嗓子叫。 四個人在怒吼聲中,纏上了。 這次古靈率領眾人西行,對外只稱姓而不用真名,除非是過去認識他們的人以 外,連柴哲也不知他們的底細。 六人中,除了柴哲尚未出道闖蕩江湖外,其他五人全是江湖上的知名人物,武 林地位甚高,名號響亮,所以在茂州道上,連翻雲手和賽靈宮這些黑道大豪也甘心 聽命。 可是,今天他們在萬里西番邊激之地,竟然碰上了能和他們從容狠拼的對手, 無形中在心理上受到了挫折。 他們以為到了西番,除了可碰上一些只有幾斤蠻力的兇悍蒙人番人之外,即使 有些亡命西番的漢人,諒也不至構成威脅,憑真本事硬功夫,在西番橫行決無困難 。豈知首先碰上了黃山三魔,然後是千幻劍父女,都是在中原也難以碰上的功力奇 高人物,大出他們意料。 目前,這三個反穿皮祆的人,藝業居然不在他們之下,甚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豈不令他們耽心?這意味著他們此行前途兇險重重,並不樂觀。西番不是他們想像 中的洪荒絕域。中原的許多過去知名人物;已紛紛到西番重建基業,另圖發展;至 少也是些脫離中原武林紛爭的人,或者避仇退走的武林英雄,在西番另起爐灶,對 中原來的人,多多少少懷有戒心,沖突在所難免,要想順利完成西番之行的重任, 根本不可能。 柴哲注視著鬥場,留意雙方拚搏的招術反應,一面向神色緊張的杜珍娘說:「 依我看來,這三個人藝業相當高明,但並不是谷中的主人,主人藝業,恐怕還要高 明得多,這次咱們恐怕……」 「恐怕兇多吉少,是嗎?」杜珍娘搶著答。 「是的,西番地域臥虎藏龍,咱們如果仍然不斷生事,此行勢必一象無成。」 「但咱們奉命捕殺姓沈的六個人,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有進無退。既然得到 了他們的消息,不見他們的面,是不許半途而廢的。」 「但……」 「你顧慮咱們自身的安全?」 「坦白地說,正是此意。咱們如不多帶幾位高手前來,恐難如願。」 杜珍娘眼中掠過一抹黠然的神色,苦笑道:「我們六個人,足以對付謝、金等 六人,誰知道沿途會有這許多波折?這時返回中原請求多派人手,不可能了。咱們 的生死不足借,除非死了,決無退縮之理,會規極嚴,得到消息知難而退,那還了 得?反正退也是死,除了進而求生之外,別無他途!」 「難道說,明知力所不逮,會主仍會不顧一切,責成咱們不惜性命全力以赴麼 ?」 柴哲不以為然地說,他大膽地第一次提出「會主」的問題。 「不必說了,有許多事你是不知道的。」杜珍娘不勝煩惱地說。 獒犬的歡叫聲,突從南面叢林深處傳來。柴皙心中暗驚,戒備地說:「他們的 重要人物快到了。」 杜珍娘的手,本能地落在劍把上,低聲道:「咱們必須盡快將三個高手擒下作 人質,不然……」 「只要你我加入,必定引起他們群毆,想想看,後果如何」柴哲沉著地問。 「那麼…」 「且靜觀其變,相機應付。」 鬥場中,六個人勢均力敵,棋逢敵手,難解難分。古靈的蛇紋杖極為潑辣狂野 ,但竟無法搶得上風。 驀地,「葉鈴鈴」一陣金鈴鳴聲劃空而至,十分奇異,響聲似乎一記記敲擊在 心頭,聽來雖不十分刺耳,心坎卻似乎因響聲而震顫,令人身不由己,感到氣血下 沉,腦門發悶。 三個穿白皮襖的人不約而同的放棄了對手飛退丈外,急急撤離,退在一旁。 杜珍娘臉色大變,脫口叫:「完了,是這魔頭。」 白永安向後躍退,疾喝道:「快返!出谷。」 古靈臉色沉重,退回搖頭慘然一笑道:「來不及了,咱們跑不了的。」 柴哲大惑不解,但從古靈的神色看來,顯然發生了嚴重的變故,杜珍娘所說的 魔頭,必定是可怕的人物,而且除了他和梭宗僧格之外,其他的人對這位魔頭相當 熟悉,而且聞聲喪膽,單只金鈴聲已令他們喪失了鬥志。 他祖父雷霆劍玉寰公,練的是正宗禪門心法,運起功來,不受外界聲色所惑, 藝自家傳,始終不為外人所知,所以上次在梭宗家,他能不受喇嘛僧的妖術所惑, 還能用喝聲叱破妖術,以鐵翎箭一擊奏功。 聽到金鈴聲,知道這是一種奇異的聲浪,可以令人神智散亂,甚至精神崩潰。 他立即運功,先作準備。 梭宗僧格突然大叫一聲,拔刀起舞。 柴哲吃了一驚,閃電似的欺近,一掌拍在梭宗僧格的背心上,大喝道:「定下 心,不可胡思亂想。」 梭宗僧格渾身一震,愣在當地。柴哲沉聲道:「你心懷恐懼,因此容易心亂, 不必害怕,知道嗎?」金鈴聲已止,不遠處出現了九個人。前面兩人是十二三歲的 小童,一個手執一根招魂幡,一人擎著一根懸了一個拳大金鈴的幡桿,在前領路。 稍後,三個穿了白袍,梳道髻,白鬚白髮,渾身皆白的古稀老人,並肩而行, 腳下輕飄飄。三人的臉色也白得怕人,一雙眼神銳利得有如鷹隼。腰懸長劍,身材 瘦削碩長,大有仙風道骨的氣概。左面那人眉心中有一顆黑痣,右面那人左耳根有 一道刀疤,直拖至左頰。 後面,是四名佩著精鋼虎爪,穿黑狐裘的中年大漢,一個個虎背熊腰,相貌威 猛,身材皆有八尺以上,像是佛寺山門外的四大金剛。 左右,二十餘頭比狼還大的巨型獒犬,奔跑著、嗅動著、跳躍、吠叫,兇猛無 比,似要擇人而噬。但它們始終不敢超越三老之前,只在後面奔竄。這種巨型獒犬 不懼虎豹,比獵豹甚至還兇猛三分,如果群起而噬,三五頭猛虎也將喪身犬吻。 先前的大漢以及和古靈三人交手的人,皆分兩側肅立,躬身相迎,齊聲叫道: 「谷主萬安。」 「果然是他們!」古靈悚然低叫。 他向眾人用眼色示意,上前行禮道:「晚輩古靈,參見三位前輩。」 中間的白袍老人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問:「閣下,你認識老夫?」 「晚輩有幸,十二年前在湖廣夷陵州郭噗台,曾會過三位前輩,可借無緣拜識 。 雪山三君的名號,宇內皆知,晚輩有幸,能二次見識三位前輩的風采。」 「你敢挖苦老夫?」老人厲聲問。 古靈駿然久身惶然叫:「晚輩言出由衷,豈敢挖苦?」 「哼!十年前,雪山三君在嵩山鎩羽,我攝魂魔君不幸失手敗在面壁石前,被 九指方丈三記百步神拳所傷。兩一位賢弟也身陷羅漢陣,幾乎丟掉性命。你這廝明 知老夫敗覷少林,不得已退出中原,在此潛修苦練,準備重返中原一雪十年舊恨, 竟敢出言挖苦,該死!」 古靈直冒冷汗,悚然地說:「三位前輩在中原闖蕩十六年,幾乎打遍天下無敵 手,聲威遠播,寒冰掌震撼武林,名震天下。少林不過倚仗人多,且佔地利,勝之 不武,怎能以前輩在少林受到些少挫折而論英雄?晚輩乃是由衷之言,前輩明鑒。 」 攝魂魔君對這些話似乎相當受用,臉色稍等,但仍冷冷地問:「你是奉誰之命 ,前來偵察老夫的隱修處所的?」 「晚輩來到西番,是追蹤另一批人,與前輩完全無關,只是誤闖貴地而已。」 古靈急急分辯。 「老夫從不相信巧合二字。」 「前輩……」 「你們的用意老夫可以不問,但首先你們必須聽聽老夫說說敝處的規矩。」 「前輩清說,晚輩洗耳恭聽。」 「老夫帶了二十名子弟在此隱居,嚴禁任何人走近山谷附近十里之內,誤入者 格殺勿論,三十餘頭靈犬,十頭獵豹,皆是追蹤搏殺的靈物,誤人的人有死無生, 老夫隱身十年,消息一直封鎖得極端秘密。」 「前輩」 「老夫三人即將重返中原,因此,已無封鎖消息的必要,所以昨晚你們才得以 苟全性命。」 「謝謝前輩恩典。」 「你聽著。昨晚咱們抓住你的一名同伴,他已經將你們的事說了,他的話老夫 姑且相信。你們要追捕的人。不在本處。上次來了五個巴罕嶺的傳信人,被老夫留 下一個擺在谷口 示警,其他的人已命他們傳達老夫重返中原的消息,加以縱走。你們七個人, 老夫依例要留下一個,以保持本處的規矩,其他的人可放你們出谷。但必須在返回 中原時,傳播老夫重新出道的消息,你們能答應?」 「晚輩怎敢有違?但……但留下一個人……」 「老夫言出法隨,決不更改。你的人老夫帶來了,給你們一個時辰準備。這一 個時辰之內,你們必須留下一個人在此,而且必須在限期內離開谷口,不然一律格 殺。 決不寬貸。」 攝魂魔君冷冷地說完,舉手一揮,手下紛紛退去,獵豹和獒犬也跳躍著向南退 。 南面林中奔出兩名大漢,挾持著端木長風,舉手一推,將端木長風推倒在雪地 中,帶走樂奇,一言不發地走了。 雪山三君最後離開,攝魂魔君臨行時冷冷地說道:「留意時辰,由此出到谷口 需半個時辰,如果迷了路。將埋骨此地了,沒有人帶領你們出谷,迷了路你們只好 認命,好自為之。」 說完,大拍一揮,轉身舉步走了。 古靈征在當地,做聲不得,心中暗暗叫苦。 端木長風神色委顧,似是大病初癒。 雪山三君留下了可怕的難題,今古靈深感為難。他用手示意眾人成環形坐下, 苦笑道:「雪山三君要留下咱們一個人暴屍示警,諸位有何高見?」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除了柴哲之外,目光全落在梭宗僧格的身上。 梭宗僧格聽不懂漢語,對剛才所發生的變故莫名其妙。 柴哲一看不對,心中叫苦,他怎能將梭宗僧格留下?硬著頭皮說:「咱們尚可 一拼,同向谷外闖,幸生不生,必死不死,豈可留下一個人讓他們用鐵爪分屍?闖 ,還來得及。」 白水安搖搖頭,苦笑道:「雪山三君一代魔頭,在中原橫行十六載,除了最後 在少林受挫退出中原之外,可說打盡天下無敵手,劍術通玄,寒冰掌中人必死,無 人敢當。咱們六個人即使聯手對付攝魂魔君一個人,也不見得能夠僥倖。他的手下 共有三等人才,帶豬豹的樂奇比咱們差,反穿皮襖的人與咱們不相上下,穿黑裘的 人,必是昨晚裝神弄鬼的高手,咱們決不是他們的敵手。即使三君不動手,咱們也 有死無生。 柴哥兒,能闖嗎?」 端木長風吁一口氣,猶有餘悸地說道:「咱們不能全部葬送在這兒,必須早作 決定。」 還有什麼可決定的?他第一句便已表明要留下一個人的態度了。 古靈感到為難,歎道:「咱們誰也不能留下……」 「把他留下。」端木長風指著梭宗僧格叫。 「不行!」柴哲斷然地站起叫。 「那麼你要誰留下?你?」端木長風也站起大叫,神色極不友好,聲色俱厲。 「他自願做咱們的嚮導,留下他不合道義。」柴哲說。 「你要偏袒外人?」 「不是偏袒,咱們總不能做無義匹夫。」 「你要咱們六個留下一個?你是何居心?」 柴哲不再退縮,大聲說:「留下他,咱們便是貪生怕死無情無義的小人。」 「不留下他,咱們全得死。」 「死也要死得英雄些,大丈夫頂天立地,行必忠信,豈能出賣甘心願替咱們賣 命的人而苟且偷生?」柴哲義憤填膺地說。 端木長風憤怒地跨出一步,想一掌摑出。 柴哲虎目生光,屏住了呼吸。 端木長風不由一驚,被柴哲反抗的神色所懾,突然想起被困五星池的事,古靈 說他百招之內恐怕勝不了柴哲,恐伯古靈的話並非虛語哩!目下他困頓疲乏,萬一 柴哲反抗,可能要糟,不由自主收回了行將摑出的手掌,深深吸入一口氣,咬牙切 齒地問:「你說,留下誰?」 柴哲胸膜一挺,大聲說:「靈老是主事人,除了靈老一之外,誰都可以留下。 但我認為除了放手一拼之外,別無他途。」 生命畢竟是可愛的,誰願意死?生死關頭,人的貪生怕死,犧牲別人保全自己 的私心,便會暴露無遺。 白永安乾咳一聲說:「咱們六人中,誰都不能死。」 他的話也等於是表明了態度,要犧牲梭宗僧格了。 「我同意永安兄的說法。」文天霸也說。 「你們總不會把我一個女人留下來吧?」杜珍娘不屑地問。 「柴哥兒,少莊主是絕不能留下來的。」古靈沉重地說。 「那麼,只有小侄能留下來了?」柴哲冷冷地問。 「這……你也不能留下,沒有你,咱們在西番便成了既聾又啞的人。」 「靈老的意思,仍是留下梭宗僧格羅?」 「這……這也是不……不得已的事。」 柴哲真想痛罵古靈一頓出口惡氣,但終於忍住了,用十分堅決的語氣說:「不 行,不能留下他。」 「依你之見……」 「咱們闖,做英雄好漢,不做無義小人。」 「柴哥兒,今天的事不會有外人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知,怎說沒有外人知道?做無義的事,瞞得了人, 瞞不了自己的良心。」 「但……但間卻只有同歸於盡,有何好處?」 柴哲呼了一聲說:「既然大家都不敢闖,那麼,聽天由命,咱們抓鬮。」 「我反對。」白永安叫。 「抓鬮可以。」端木長風大聲說,接著又加上一句道:「你和那番人抓。」 柴哲仰天狂笑,笑完說:「不必抓,我留下,你們可以走了,梭宗僧格可以領 你們返回梭宗地境。」 「什麼?你……」古靈驚叫,一蹦而起。 柴哲歎口氣,嘴角掛著一抹淒然的笑容;徐徐地說:「眼見得咱們要追的人毫 無著落,前途多艱,不如早歸。「如果我讓梭宗僧格留下,我會一輩子無法安心, 午夜夢迴,我會苦惱萬分,我不能忍受這種折磨。同時,下一次再碰上同樣困境, 你們都不能死,最後還是我遭殃,因此我不能再替你們效勞了。梭宗僧格會平安地 將你們帶回烏藍芒奈山,你們可以返回四川,不要以我為念。大雪已掩沒我們來時 的足跡,出谷不易,時限急迫,你們快走吧,不然將全部含恨喪身於此,悔之晚矣 !」 「你……」 「谷口的死馬肉,足夠你們十日糧,可望平安到達烏藍芒奈山。你們可向千幻 劍求助,他會送你們人川的,但千萬不可說出今天的事,只說我不幸失足葬身絕谷 算了。」 古靈一咬牙,說:「我留下,你們走吧。」 「你……」端木長風訝然叫。 「沒有柴哥兒在旁,你們無法再追蹤,而咱們要找的人前途不遠,決不能功敗 垂成,放棄折回。」 柴哲搖搖頭,苦笑道:「靈老,小侄心領盛情。你身為主事人,豈能輕易留下 ? 你們走吧,除非你們想全部留下,不然得趕快離開。」 說完,他用番語向梭宗僧格說:「我要留下和此地的主人商量一些事,你速帶 他們返回烏藍芒奈山,到谷口割死馬肉為糧,趕快離開山谷,愈快愈好,知道嗎? 」 「你不走,」梭宗僧格問。 「我不走了,你快帶他們離開,快!」 「你……」 「你送他們到達烏藍芒奈山後,便須自己及早打算,離開他們,不然他們恐怕 會對你不利,千萬記住。走!」 梭宗僧格領先便走,他已看出柴哲的神色不對,不敢多問。 柴哲轉向古靈道:「靈老,你們再不跟著梭宗僧格走,便無法脫身了,他的話 你們聽不懂,彼此語言不通,如果你們不保證他的安全,便永遠沒有返回中原的希 望了。」 端木長風比誰都怕死,他第一個跟著梭宗僧格走。古靈拉住柴哲,老淚縱橫地 顫聲說:「柴哥兒,看了你的作為,我……我慚愧得無地自容。路遙知馬力,事久 見人心,經過這次教訓,我明白了誰是真正的英雄豪傑。回首前程,該是我閉門思 過的時候了。哥兒有事要我效勞,但請見示。」 柴哲搖搖頭,淡淡一笑道:「一死百了,何必多此一舉?靈老,他們都走了, 你還是走吧。」 古靈長歎一聲,揮淚道:「我在谷外等候,如果你不幸,我替你……你……善 後。 哥兒,保重。」 「你千萬不要等候,走得愈遠愈好。」 「這……」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魔君贈匕】 第十章魔君贈匕「小侄將全力一搏,豈甘俯首就死?如果我能搏殺他們一兩個 人,他們也許會遷怒你們呢。」 「你…」 「你們怕三君,小侄可不在乎。只要一息尚存,小侄將拼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快走,請勿以我為念。」 古靈慚愧得冷汗沁體,踉蹌而走。 柴哲目送眾人去遠,方著手準備,將包頭臉的氈巾解下,纏在腰中,劍背在背 上,袖中藏箭,作生死一決的打算,在樹下落座,靜靜地運氣行功,等候即將到來 的惡鬥。 他的心無法平靜下來,前情往事在腦海中陣陣湧現。故鄉大雪之夜,劍影刀光 飛騰、人喊、馬嘶、火舌沖霄……羅龍文的爪牙們的嘴臉,父親忍辱毀家的痛苦臉 孔,老牛被殺的臨死哀鳴……接踵而映現的是:大天星寨的六度春秋,縹緲神龍的 神秘,端木鷹揚的秘密幫會……端木紫雲所加給他的折辱,擲劍洩憤的幼稚行徑… …一樁樁,一件件,忽隱忽現,紛至踏來。 他一咬牙,苦笑自語道:「生死關頭,我為什麼盡在想這些過去的傻事?」 不想過去,便想到最近的遭遇。茂州道殺官差,偷度松潘衛,五星池死中求生 ,梭宗家的仗義排難解紛……最後,一張難以磨滅的美麗面龐,出現在他的幻覺中 ,他不自覺地低叫:「裴雲笙! 唉!如果有她在,該多好?」 是的,該多好?裴姑娘有通玄的劍術,有一匹千里神駒足可脫身。 好漫長的一個時辰,終於在他胡思亂想中消逝。 四周有輕微的踏雪聲傳到,獒犬的氣息入鼻。 他徐徐站起,冷靜地游目四顧。起初,他似乎可以聽到自己激烈的心跳產!後 來,終於漸漸平靜下來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來的終須會來,我唯一可做的是在死中求生, 還怕什麼?」他想。 想通了,恐懼的意識漸消,等待前的緊張逐漸消退,事到臨頭他終於冷靜下來 了。 他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沉住氣靜候變化。 只來了五個人,十頭獒犬,四頭獵豹。 五個人中,三個是與古靈、白永安、文天霸鬥成平手的人,另兩個是穿黑裘佩 精鋼虎爪的人。 五個人分五方迫近、除了風聲,死一般的寂靜,獒犬皆沉默地追隨在五人身後 ,近了,已在三丈外形成合圍。 柴哲像一個石人,不言不動。 他前面是曾與古靈力拼的大漢,其他四人皆停步不進,把守四方防範他逃走, 只有大漢徐徐逼近。 大漢逼近兩丈左右,沉聲問:「小子,你想反抗?」 柴哲不予置理,不言不動。 大漢得不到回答,再次舉步欺近。 丈五,丈四,丈……八尺了。 「吠!」柴哲突然厲叱,腳動身搶進,但見人影一閃,便已近身,喝聲猶在耳 際,雙方已經接觸。 「砰啪啪……」大漢擊中柴哲一拳兩掌,拳中左肩,掌中右胸側和左胯。 「噗噗噗!」鐵拳著肉聲同時進發,柴哲的大拳頭也在同一瞬間著肉,在大漢 的胸腹間開花。 人影疾分,雙方換了照面。大漢臉色大變,踉蹌側退八尺以上。 柴哲也臉色一變,呼吸似乎已經停止了,退了三步,腳下有點亂。不等雙腳站 牢,他重新向前疾衝,搶制機先奮勇進搏。 大漢拉開馬步迎擊,首先發難,左手一晃,右拳突出,猛攻柴哲的心坎。 柴哲左手一勾,閃電似的勾住了攻來的大拳頭,向側後方一帶,斜身進步切入 ,右拳急如電光石火,「噗」一聲揭在大漢的左脅肋上。 「哎……」大漢吃不消這一記重拳,小腹急縮,向後疾退。 柴哲如影附形迫進,拳掌出似連珠,快得駭人聽聞,「鐘鼓齊鳴」拳掌並施, 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噗啪」兩聲暴響,大漢的左右頸側挨了個結結實實。 「哎……」大漢狂叫,頭向後一仰,身軀倒退,仍可用腿反擊,飛踢柴哲的下 陰。 柴哲棋高一著,大漢的招式全被他料中,兇狠陰毒的一腳雖霸道無匹,但他已 胸有成竹,左手下撥,撥偏踢來的腿,右拳結結實實地掏在大漢的小腹上。 人影再次分開,惡鬥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兩照面間,柴哲便將大漢放倒了 。 大漢「嗯」了一聲驚叫,倒飛八尺,腰無法挺直,「蓬」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在雪中翻滾。 不等柴哲追擊,一名黑裘中年人已經截出,大喝道:「我這一關你過不了。不 許追襲。」 柴哲並未追襲,站在那兒冷然屹立。 中年人緩緩拔出虎爪,徐徐逼進。 柴哲緊吸住對方的眼神,徐徐向左繞退,神色肅穆,臉上每一條肌肉,似乎皆 已凍住了。 被擊倒的大漢踉蹌站起,憤然叫道:「二師叔請讓開,徒兒要和他拼劍。」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陰森森地說:「大意輕敵,自取其辱,你還有臉拼劍?走 開!」 大漢臉上無光,憤憤地退下。 柴哲一面爭取空門,一面定下心神調息。剛才他與大漢硬拚,左肩挨了一拳, 右胸側右左脖挨一掌,打擊的力道甚重,至今仍感到火辣辣地,氣血有點不平靜。 如果不是身上衣物穿得多,可能會受傷。 「撒劍!」中年人沉喝。 柴哲不加理睬,充耳不聞。 「即使你不拔劍,在下也不會和你動拳腳。」中年人冷厲地說。 柴哲左手揚了揚,指端露出精亮的箭尖,用意在警告對方,他要用暗器對付。 中年人冷哼一聲說:「有什麼雞零狗碎,你儘管施展好了。」 聲剛落,柴哲突起發難,一聲大喝,進步、近身、拔劍、出招,一氣呵成,捷 逾電閃,劍虹一閃,奮勇搶攻。 「錚錚!」中年人用虎爪崩開了迎面襲到的兩劍,立還顏色,兇悍絕倫地反擊 五爪之多,每一爪皆勁迫三尺外,但見爪影飛騰,可怕地在柴哲的胸腹間弄影,銳 不可當。 柴哲沉著地應付,急劇地躲閃騰挪,接了五爪還擊四劍,被逼得繞走了兩照面 ,但他的劍術詭異靈活,中年人的虎爪跟本就抓不住他的劍。 激鬥十餘招,柴哲終於感到不支,虎爪本身就可克制刀劍,中年人的內力修為 出奇地精純,爪上所發動的潛勁,令劍難以近身,守得很嚴密,找不到空隙,十餘 招之後,便守多攻少了。 論修為,柴哲自然火候不夠。但修為精純並不一定能佔絕對優勢,機智超人的 柴哲仍可從容周旋。他開始避實擊虛,用上了游鬥術。 又鬥了十餘招,中年人無名火起,爪勢一變,變得奇快絕倫,勢如狂風暴雨, 一面緊逼出招,一面吼道:「用游鬥術你是找死,看誰快。」 柴哲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才華,在樹林中八方游走,但見兩個追逐著的人影捷逾 電閃,虎爪與長到急劇地閃動。 不久,中年人臉上出現了汗影,呼出的霧氣漸來漸急,虎爪多次眼看得手。卻 又險而又險地走空,兩相比較,柴哲的身法竟然比他靈活快速,明眼人已可看出, 他比柴哲差上一兩分。也許是他的身材顯得笨重些,所以比輕靈快速顯然技差一籌 。 縹緲神龍的輕功和快速的身法,在江湖中名傳遐邇,所調教出來的門人子弟, 豈能差勁?加以柴哲肯用功,自始就另有打算,因此可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目 前的造化已將臻化境,為了保命,他施展出所學,中年人妄想以快打快,自難如願 。 中年人開始心驚,心中暗叫道:「這小輩身法奇快絕倫,避招的步法神奧無比 ,我碰上可怕的對手了。哦!我真蠢,捨長用短,豈不是自陷困境嗎?我該用己之 長,和他較量修為的。」 他突然停止搶攻追逐,截住了柴哲的退向,虎爪指出,冷哼一聲,怪眼中兇光 暴射,臉上湧起重重殺機。 柴哲站在丈外,長劍遙指。不言不動,冷靜地注視著他,全神戒備。 他眼神一動,踏進兩步。 柴哲已猜出對方的心意,從左繞移兩步,避開正面。 他抓住柴哲尚未站穩的機會,一聲暴叱,「雲龍現爪」劈胸就是一爪攻到。 柴哲揮劍急架,橫移一步。 「錚!」兵刃相接。 「卡嚓」虎爪的五個可伸縮的爪鉤突然一收,抓住了柴哲的劍身。 「過來!」他喜極大叫,向後一帶,人向前移步偏進。 柴哲左手一抬,大喝一聲,三枚鐵翎箭分射他的雙目和心坎,兩上一下∼閃即 至。 氣功到家的人,渾身不怕兵刃暗器的打擊,但如果對方也是練氣高手,功深者 勝,同樣禁不起打擊。 同時,氣功練得再精,雙目也不可能刀搶不入,只不過雙目不易擊中而已。柴 哲的發箭手法力道驚人,捷逾電光石火,看到箭出手,便已及身。 中年人吃了一驚,左手急抬擋住雙目,同時向下一俯,避箭自保。 「嚓!」射心坎的箭因他向下俯而射高了些,擊中左肩窩,射透黑裘,護體氣 功未能反擊,箭鏃入木三分,危極險極,假使氣功差一分火候,肩窩極可能被貫穿 。 這瞬間,柴哲脫手棄劍,一閃即至,近身了。 「噗噗!」兩劈掌劈中他的頸根,力道千鈞。 「蓬」一聲悶響,小腹也幾乎同時挨了柴哲一腳。 他做夢也沒料到柴哲用這種危險的手法冒萬險襲擊,反應既沒有柴哲快,想躲 也躲不掉,只感到丹田如被萬斤巨錘所撞擊,眼前發黑,氣血窒息,「哎」一聲驚 叫,向後便倒。 柴哲手急眼快,抓回長劍,順手牽羊抓住了虎爪,大喝一聲,將虎爪向後猛擲 。 身後,另一名黑裘中年人正急撲面上,要搶救同伴。 「錚!」兩柄虎爪相接,爆出了火星。 柴哲向前一躍丈餘,方倏然轉身。 第三名黑裘人及時衝到,虎爪攻出大喝道:「該死的小輩:」 柴哲向後疾退,對方如影附形跟進,在怒嘯聲中,連攻八爪之多。 這位黑裘人的藝業,比被擊倒的同伴高明得多,攻勢之凌厲出奇地兇狠,已耗 掉不少真力的柴哲,立陷危局,幾乎連封架的機會都沒有,在八爪狂攻下,生死須 臾,右胯側被爪掠過,衣褲破裂,一發之差,幾乎被抓掉一塊腿肉,危極險極。 正危急間,喝聲傳到:「如柏,住手!」 黑裘人撤招倒退丈餘,收爪欠身道:「徒兒遵命。」 雪山三君不知何時已到了近旁,出聲喝止的人,正是攝魂魔君。 柴哲抓住機會調息,將生死置之度外,橫劍戒備,準備為生命而奮鬥到底。 攝魂魔君獨自上前,冷冷一笑道。「你叫柴哲?」 「不錯。」柴哲沉靜地答。 「你為何不逃走?」 「小可答應同伴留下,豈可言而無信?」 「為什麼要你獨自留下?」 「小可在所有的人中,身份卑微,不得不留下。」 「在此所有的人中,以你的藝業最高?」 「正相反,除了一個小可原來的番人嚮導之外,以小可最差勁。」 「人不可自卑,那會變得毫無出息。」 「小可不是自卑,而是實情。」 攝魂魔君淡淡一笑說:「你和他們所說的話,老夫全聽見了。」 「你……」 「我去而復來,可笑你們全末發覺。你很了不起。」 「前輩過獎了。」「你的拳腳路數,老夫有點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屬於哪一 家的絕學。你是老夫多年來所見到的第一個有骨氣,有作為,守信重義的人,只是 有點愚蠢。你這種人殺之不祥,我給你一次機會。」 「晚輩恭候教益。」 「我還不願和你動手,呵呵!我要用攝魂魔音試一試你的定力。」 「晚輩萬幸。」 「可不是好玩的,娃娃。如果你禁受不起,便會氣消功散,成為廢人。」 「但是晚輩別無抉擇,不得不冒此大險。」 「如果我許你抉擇呢?」 「晚輩有自知之明,尚清免試。」 「呵呵!你倒坦率得可愛。告訴你,你得試,別無抉擇。」攝魂魔君大笑著說 ,扭頭叫:「取我的攝魂鈴來。」 小童從幡桿上摘下小金針,趨前奉上。 攝魂魔君將鈴一抖,「叮吟」兩聲脆響,柴哲感到心中一跳,氣血為之浮動, 不由駭然。他向四周看去,所有的人,似乎毫無異狀,感然付道:「魔音向四面八 方擴散,為何他們不怕魔音?」 攝魂魔君已看出他的心意,笑道:「魔音可定向發出,所以不會誤傷自己人。 魔者的威力僅可及三十丈內,三十丈外便威力遞減,傷不了人,但仍具迷魂效力, 得看對方的定力而決定威力大小,心神不定,易感恐懼的人,雖在百丈外仍可被迷 倒。」 「這麼說來,是屬於喇嘛僧的幻術一類迷魂異術了。」柴哲正色問。 「有點像,說穿了並無奇處。這個小金鈴本就是喇嘛的法器,所發的聲音具有 迷魂作用。喇嘛兩字,漢語該稱上人。四十年前,我在烏斯藏唐古拉寺,搏殺雲丹 上人,得了他這個迷魂金鈴。那酒色賊喇嘛用這個鈴,控制著附近所有的男女,他 可以在說法時,迷住一兩百個人,十分厲害。我用這個鈴橫行中原,只有寥寥可數 的幾個人,能逃過此鈴的襲擊。」 「前輩能許可小可用任何方法抗拒嗎?」 「呵呵!可以。你想塞住耳朵?沒有用的,娃娃。」 柴哲淡淡一笑,收劍人鞘說:「塞住耳朵不行,小可只好另用他法了。」 「你多大年紀了?」攝魂魔君問。 「小可十六歲。」 「你生長在西番?」 「不,故鄉在山西,學藝在湖廣。」 「那姓端木的青年人是……」 「小可不知他的來歷。」 「真的?」 「小可不敢欺瞞前輩。」 「他的父親端木鷹揚,老夫知道這個人的來歷,他比我老人家還要壞,你以後 可得小心了。」 「小可承教了。」 「你如果和這種人走在一起,老夫真替你惋惜,這一輩子你休想安逸。小畜生 鷹視狼顧,貪生怕死,刻薄寡恩,心懷奸詐。你必須善加提防,好自為之。」 「小可自當銘記在心,多謝前輩指教。」 「好,你準備了。」 柴哲應喏一聲,在樹下盤膝坐在浮雪上,深深吸入一口氣,在懷中取出了安閒 雲贈給他的斑竹簫,說:「小可弄簫,希望能以音克音,前輩請施為。」 攝魂魔君看清斑竹簫,臉色一變,舉步走近。 聽攝魂魔君說話的口氣,似乎對用攝魂鈴試藝的事,並無惡意,不然便不需關 心柴哲和端木長風間的糾葛。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柴哲不能不小 心應付,掏出斑竹簫準備以音克音。 攝魂魔君看到斑竹簫,臉色一變,舉步向柴哲走近。 柴哲一怔,忽然注視著逐漸走近的攝魂魔君。 攝魂魔君在他身前止步,伸出白搭慘毫無血色的手,冷然地說:「給我。」 「前輩……」他惑然說。 「簫。」攝魂魔君的聲音奇冷。 柴哲心中凜然,被對方的陰冷神色所鎮,不由自主地將簫遞出。 攝魂魔君接過簫,端詳片刻,然後陰惻惻地問:「你這支斑竹簫從何而來?」 「這…」 「說實話,不許支晤。」 「是……是一位姓安的老人贈送給我的。」 「安閒雲?」 「不錯。」 「他人呢?」 「回中原去了。」 「他目下怎樣了?」 「不知道,他老人家說要到粵東赴約,在烏藍芒奈山分手,天各一方,分手後 的情形,晚輩一無所知。」 「哦!他走了多久了?」 「不足五天,前輩與閒老有仇?」 「有恩。」 「哦!」柴哲精神一懈地說,如釋重負。 「老夫原以為你們暗算了他哩!」攝魂魔君也欣然地說。 「前輩與閒老……」 「我不能說,那已是快二十年的事了。早些天他經過我這裡,我親自送他走的 。哦!我想起來了。」 「前輩想起什麼?」 「我不是說過,你的拳腳招路我覺得眼熟嗎?從安閒雲身上,我想起一個人。 」 「誰?」 「安閒雲不會平白送給你這支斑竹簫,除非你與他有深厚的交情。因此,我想 起一個人。」 「前輩指的是……」 「雷霆劍柴秉乾,字玉寰,他是安閒雲的好友。柴秉乾不但劍術威震武林,拳 腳也出類拔蘋,與人動手時冷靜沉著,從不輕易出招,突然襲擊,則如同狂風暴雨 ,銳不可當,時用險招克敵制勝。娃娃。你是柴秉乾的……」 「那是家先祖。」 「什麼?他過世了?」 「已仙逝多年。」 「哦!可借,令祖一代豪傑,他是老朽所尊敬的好漢,果真是好人不長壽,像 我這種壞胚卻為禍綿長。好,你準備了。」攝魂魔君不勝感慨地說,退回原處。他 的目光,卻遠遠地落在前面的山坡密林中,似有所見。 柴哲立即定下心神,斂神內視,從容舉簫就唇,一縷低回抖切的音符排空而起 。 金鈴聲時徐時疾,發出了奇異的振嗎,入耳似乎十分沉悶,令人有渾身鬆懈的 感覺,接著,聲浪逐漸轉向高亢而刺耳,令人感到腦門發間,氣血上衝,似乎體內 有一團火,麥然欲動,隨時都要炸裂,心中大亂。 柴哲全神奏簫,裊裊悅耳的簫聲漸形散亂,金鈴聲直薄耳膜,直透內心深處, 坐姿逐漸改變,大有如坐針氈的感覺。 「我不能鬆懈!不能鬆懈!」他想。 這證明了他定力不夠,逐漸入魔了。 生死關頭將到,正危急間,鈴聲倏止。 他神智一清,如同醒醐灌頂,放下簫,拭掉額上的冷汗,自語道:「血氣方剛 的人,如想不受外界聲色所感,談何容易?好厲害的攝魂魔音。」 他向援魂魔君看去,老魔握住攝魂鈴,目光仍落在先前注視的山坡密林中,鷹 目中厲光閃爍。 他整衣站起,苦笑道:「前輩的魔鈴委實可怕,晚輩禁不住魔音的襲擊,慚愧 。」 攝魂魔君的目光回到他身上,將攝魂鈴放人袖中,神色變得相當友好,笑道: 「攝魂魔音共有三種,你可以抗拒第一種,尚可支持第二種,第三種你毫無抗拒之 力。」 「世間有人可抗拒三種魔音嗎?」他問。 「有,但是很少。」 「老前輩……」 「我也不行。即使有儒家心如止水,佛門四大皆空,玄門超然物外的情懷,也 難抗拒這種魔音。必須加上爐火純青的內功修為相輔,方可抗拒這種魔音。第一種 魔音可令人沉迷,第二種可令人瘋狂,第三種最厲害。」 「第三種是……」 「可令人渾忘自我,進入幻境,追逐潛在意念,七情六慾俱來,終於喪身於幻 覺之中。 譬如說,假使你是一個沒練過武的人,平時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看上去 像個君子,但內心卻潛藏著追求名利的意念。那麼,在魔音的誘使下,你就會現出 原形,幻覺中便可看到,你已成了天下知名的人,金銀財寶堆積如山。最後幻境幻 滅,你便受不了名裂財消的打擊,心神立喪,一蹶不起。人,誰沒有潛在的慾望? 即使是白癡,也有他的慾望,只不過欲望不顯而已。道理在此。」 「因此,前輩也知自己難抗魔音?」 「你是指……」 「前輩藝臻化境,名震宇內,但仍不滿足,心中常存奢望,十載隱修西番,志 切一雪少林挫敗之很,因此……」 「娃娃,你可惡!」攝魂魔君大叫。 柴哲抱拳施禮,笑道:「前輩身為長者,請恕晚輩無狀,請教,前輩為了什麼 ?這樣做值得嗎?」 「你……」 「恕晚輩直言,即使前輩能榮登武藝天下第一的寶座,又有何好處?上既不能 報天地之恩,下無以福國利民。對自己來說,為了練功,既不能妻妻傳宗接代,更 不能享家庭天倫之樂,除了滿腹仇恨之外,到底得到了些什麼?老前輩所失去的太 多了,所花的代價也太大了。而且,前輩所帶領的人,也將步前輩的後塵……」 「別說了。」攝魂魔君厲叫。 柴哲歎口氣,苦笑道:「俗語說,慾壑難填。因此,才會舉世洶洶。古人說得 好,一將功成萬骨枯,這是說,得用多少屍骨,來襯托一個人成名,於心何忍?家 先祖所以退出江湖,全是家祖慈感化之功,隱世遁出是非場,耕讀傳家其樂融融… …」 「可是你……」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晚輩的遭遇,也是萬不得已。但願花幾年光 陰,恩怨兩消,晚輩便不談武學,唾棄江湖。」 「你沒有任何野心?」 「野心二字,包涵極廣。但晚輩認為,大丈夫立身行事,但求心安,足矣!古 聖先賢志在救世,也可以指為野心,但這種野心無可指謫。」 「你……你似乎很有道理?」攝魂魔君沉吟著說。 「練武之人首在強身,其次方是行俠仗義,以之追求名利,便是心術不正,必 將害人害己,貽害無窮。晚輩這次進入西番,身不由己,行事錯誤甚多,日後自當 謹慎從事,希望成為一個堂堂正正,俯仰之間無愧無作的人,謝謝老前輩能給晚輩 說話的機會,如何處置晚輩,悉從尊便。但晚輩言之在先,要晚輩俯首就死,勢不 可能,晚輩自不量力,為了自己的生死,必須全力而鬥,盡其在我。」 攝魂魔君呵呵笑說:「我已說過,你這種人殺之不祥,你逞什麼英雄?」 「前輩放過……」 「加上老夫與安閒雲的交情,以及老夫對令祖的敬意,不放過你還算是人嗎? 」 「謝謝老前輩盛情……」 「且慢謝我。依你說,我不宜到少林找九指禿驢算帳羅?」 「如果不是為了不共戴天之仇,以不去為上。」 「哦!這……」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凡事若能將心比心,些少意氣之爭,又何必放在心上 折磨自己?」 攝魂魔君沉吟片刻,久久方說:「你的話很有道理,讓我好好想想,並與兩位 賢弟商量商量,去不去少林還得從長計議。你會用匕首嗎?」 「晚輩對防身術略有心得,對匕首尚算所長。」 「那好。相見也是有緣,你的內力修為火候尚淺,我送給你一把可破內家氣功 的匕首防身。」 他捲起衣袖,右手小臂出現一個皮護臂,上面倒插著一把全長不過八寸的小匕 首。解下護臂,拔出匕首,令人眼前一亮。其實,鋒刃在前,形態不能算是匕首。 匕首柄連愕長四寸,用鏤花鹿角做柄。愕小而薄,像一朵梅花,稱為梅花愕。 鋒刃長四寸,像是水晶所制,光華閃閃,光可鑒人,寬僅一寸,刃薄背厚。隨手一 揮,冷氣森森。 他用兩指挾住匕柄,在身旁的樹幹上輕輕點動,鋒尖毫不費力地插人樹中,盡 愕而沒。 他收匕入護臂插鞘,笑道:「別小看了這把匕首,它比傳說中的魚腸劍有過之 而無不及,切玉斷金,不費吹灰之力。匕身攜有三個字:藏鋒錄。可知這是一把可 用作暗器的寶物,藏在掌心使用,發無不中。本來,我打算用來對付九指禿驢的, 出其不意給他一下,要他的老命。我看,我去不成了,送給你防身,權算你我相交 一場。你先到谷口等候,我派人把你們的行囊坐騎壁還。」 他將匕首遞過,柴哲不再推辭,跪單膝雙手接下說道:「謝謝老前輩恩賜,晚 輩銘感五衷。」 「不必客氣。如果我不再到少林,也許會以普通人的身份,邀游中原的名山勝 境,說不定咱們還有再見之緣呢!你走吧,後會有期,小心保重。」 柴哲繫好臂套,向三君告辭,再向其他的人道歉打擾,方出谷而去。 三君的老二叫山君歐陽志宏,對馴獸有獨到的功夫。等柴哲轉過前面的山腳, 他向攝魂魔君低聲說:「小弟去趕他們下來,三弟可由右面接應。」 攝魂魔君搖搖頭,笑道:「算了,聽了小娃娃一番話,咱們還好意思胡亂開罪 人?不要讓小娃娃笑咱們無容人之量哩!」 「咱們……就此放過他們?」 「不錯,也許他們是小娃娃的朋友呢。」 「大哥認為是小娃娃那幾個同伴?」 「見鬼!那幾個怕死鬼恐怕早已跑得屁滾尿流了,還敢轉來找死?派一個人去 叫他們離開算了,回去吧!」 山君歐陽志宏派一個人到對面的山坡密林,打發走一批神秘的客人。 柴哲在谷口等了片刻,谷內兩位大漢牽了他的六匹馬和行囊,原物交還。柴哲 懇切地向兩人道謝,循古靈一行六人留下的足跡急追。 古靈原說過在谷口等候,萬一柴哲被殺,他答應替柴哲收屍善後,但經不起端 木長風的催促,不得不失望地離開。 五個人隨著梭宗僧格向東奔,急急如漏網之魚,對追殺謝金一行六人的事,早 已置之腦後了。 柴哲生長在樸實的農村,父祖的文才武藝出類拔蘋,家學淵源,從小便生活在 幸福美滿的家庭中,可說極少與仇恨和罪惡接觸。六年前突遭禍變,發生得太突然 ,痛苦的感受並不深切。在大天星寨的六年中,學藝期間苦雖是苦,但這種苦是理 所當然的。因此,他仍然是個本性純潔,心地善良的少年,六年學藝期間,並未與 罪惡接觸。 西番這一段旅程中,他雖也出手傷人,但那是事不得已,為了保命不得不為。 在外寨的半年期間,與那些江湖人接觸,到底被引誘的機會不多,雖有些少改變, 仍未影響他的心情和性格。因此他對攝魂魔君所說的話,確是出自肺腑,毫不摻有 虛偽的成份在內,無意中替三君和少林僧人做了一次和事佬。他自己也因禍得福, 獲得攝魂魔君的青睞,贈他一把寶刃,日後防身保命倚賴甚多。 他帶了馬匹循足跡向東趕,滿以為古靈必已對西行追蹤的事死了心,知難而止 ,退回中原了。 端木長風志在脫身,腳下甚快,追了許久仍未追上。冰天雪地積雪及股,步行 與乘坐騎速度幾乎相等,甚至有時馬匹還趕不上人,難怪許久仍未追及。 他發覺有時可在沿途看到蹄跡,有五六匹馬曾經向西行,蹄跡相當巨大,可知 西行的馬極為雄駿。可惜雪花已掩覆了大半形跡,難以分群馬上是否有人。這些西 行的馬所走的路線,時左時右,蹄跡時隱時現。 皆因這一帶沒有路,即使有路也被雪所掩沒,只能依地勢自行覓路走向而行, 因此蹄跡時隱時現並不足怪。 「這時節,番人皆不再外出,居然有人馬向西趕,怪事?」他想。 但他並不願多想,仍循足跡東行。 薄暮時分,足跡終於被大雪所掩沒,失去了古靈一行六人的蹤跡。 但他的記憶力極佳,沿途的景物記得清清楚楚,料想梭宗僧格必定循原路折返 烏藍芒奈山,由原路追趕決錯不了,沒有足跡引導,他仍然放心地追趕。 夜來了,雪光朦朧,視線可及百十丈,但不宜趕路,看不見遠處的景物,無從 分辨方向,迷失和冰天雪地中。那還了得? 他找到一處山崖背風處安頓,有一陣好忙。安頓馬匹,從鞍包中取馬糧先喂坐 騎,再安置睡處。乾糧為數不多,他不肯取食,在崖下找到一處可生火的地方,找 來些枯枝生火,烤馬肉充饑。 「今晚古靈他們可得受苦了,饑寒交迫真夠受的。」他想。 午夜,風雪已止。 他睡得相當警覺,突被馬匹的嗅鼻聲所驚醒。 六匹坐騎拴在十丈外的崖根下,不受風雪所侵擾,他自己所睡處,反而受到風 雪的威脅,保護坐騎列為第一,人受些委屈理所當然。 他本能地拉下襖領,露出腦袋。人用睡囊睡在雪中,上面須加雪覆蓋,不然便 無法保暖。皮襖只須裂了一條小縫,人便可能被凍死,雪可以隔絕熱氣的發散,方 可入眠。因此,睡在雪中十分安全,旁人如不留心,很難找到他的形影。 他的頭剛伸出,便發現兩個灰影正沿著崖根徐徐向坐騎欺近,在掛坐騎的附近 ,用樹枝在雪中探索。 「有人偷坐騎。」他心中暗叫。 一個灰影突然向同伴說:「怪事,怎麼沒有人?」 竟然說的是漢語,帶有湖廣口音。 另一名灰影停止探索,丟掉手中樹枝說:「沒有人也好,省得謀財又害命。快 把坐騎弄走算了。」 兩人走向坐騎,卻不知柴哲已貼地撲到,冷叱道:「住手!你們到西番做賊, 不怕丟漢人的臉面嗎?」 兩灰影吃了一驚,轉身一聲不吭,兇猛地撲到,左右齊上,來勢洶洶。 黑夜中看不清面目,只看出是兩個番裝人影,撲來的聲勢雖猛,但腳下已可看 出虛浮,即使再兇猛,也僅此而巳,毫不足畏。他向右一閃,反手一掌削出,「噗 」一聲削中從右面攻上的灰影左脅背。 「哎……」灰影禁受不起,驚叫著撲地便倒,「蓬」一聲仆倒在浮雪上,滑出 丈外。 另一名灰影撲了個空,同伴卻倒了,大驚之下,撒腿便跑。 「站住!老兄。」柴哲沉喝。 灰影一聽聲音發自身後,不假思索地右旋身就是一掌。 柴哲左手一勾,便勾住了灰影的脈門,右掌發如電閃,「噗噗」兩聲悶響,劈 在灰影的左右頸根。 「呃……」灰影悶聲叫,雙膝一軟,挫倒在地。 柴哲劈胸一把抓起,向剛爬起的另一名灰影脫手一推,「蓬」一聲響,兩灰影 撞在一塊兒,怪叫著同時滾倒。柴哲叉手在兩人面前一站,冷笑道:「如果嫌打得 輕,不妨站起來進招,在下要一直打得你們服貼為止,決不至於令你們失望。」 最初被擊倒的灰影不敢站起,哀聲叫:「請高抬貴手,咱們認栽。」 「那麼,你們從實招來,兩位貴姓大名。」 「在下姓劉名雙,那一位是在下的義弟張永。」 「由何處來?」 「由……由中原來。 「閣下,千萬不要說謊。」 「在下不敢撒謊。」 「來西番幹什麼?」 「來找幾位朋友。」 「誰?」 「姓洪,名……名貴寶,他在湖廣犯案,在四川躲了許久,風聲太緊,便在今 年夏季逃入西番。」。 「他在何處藏身?」 「聽說在一處叫索克圖的地方。」 「你兩人除了所穿的衣物外,一無長物,兩手空空,能夠到達此地?你這話拿 去騙別人吧!大概不用刑迫供,你們仍要胡說一通。」 「且……且聽在下解釋。咱們兄弟倆不但帶了坐騎、還帶了行囊,在五天前便 到達此地南面的一座山谷,碰上了一批惡強盜,行囊馬匹全失,被扣留了五天,今 天人暮時分方乘亂逃出虎穴,正在走投無路,發覺這兒有坐騎,求生心切,所以冒 昧下手愉馬,尚望……」 「南面的山谷有強盜?是些什麼人?我怎麼沒聽說過?」 「這五天被囚時刻,在下已聽到不少有關他們的事。他們到這兒不足一月,被 風雪所阻暫且棲身。」 「哼!我看,你滿口胡說八道,叫張永說。」 張永吃力地站起說:「據咱們所知,他們是來自西寧衛的人,人數約有二十名 之多。他們來自陝西鳳翔,打算在西寧附近,搶劫從烏斯藏至京師朝貢的活怫。卻 打聽出西寧衛調來了不少官兵和具有奇技界能的高手,沿途埋伏防範意外,戒備森 嚴,無法潛伏活動。因此繞道瑪楚河,要從此西行抄出呼魯羅鄂模,搶在前面官兵 難及的地方下手。在此被風雪所阻,滯留近月。他們並不急於趕路,因為活佛將在 仲夏動身,還早著呢廣「他們為何要搶劫你們?」 「他們需要糧襪食物,更需要入手。這幾天中,他們要逼咱們兄弟發誓效忠他 們的首領,咱們兄弟不願為奴,所以乘間逃走,寧可死在冰天雪地中,也不願為奴 供人驅策。」張永有條不紊地說,口才比劉雙更佳。 「那些人的首領是誰?」 「不知道,只聽他的從人稱他為朱大爺。還有幾個地位高的人物,稱陳五爺, 尤四爺。 他們的武藝駭人聽聞。咱們兄弟在中原不是無名小卒,拳劍造詣不輸一流高手 ,但在尤四爺一雙肉掌的襲擊下,雙雙丟劍被擒,僅僅兩照面便成了他們的俘虜。 」 柴哲不再多問,從鞍袋中取出一大塊馬肉,遞給張永揮手說:「在下還有同伴 ,而且正在缺糧,馬匹也不夠,不能分給你們。送給你們一塊馬肉,你們可以支持 三天左右,我只能盡這點心力。這裡往西走,三天可到索克圖。你們可以走了。」 張永連聲道謝,接過馬向張口展咬,大概是餓急了。「咋」聲怪響,牙齒啃在 馬肉上如咬金石。 「老天!」他驚叫。 柴哲笑了,說:「馬肉是生的,堅硬似鐵,已經結成冰了,咬不動的。崖根下 大概還有火種,如果真餓了,可去找些枯枝來,生起火慢慢燒來吃。」 張永挾起馬肉,猶有餘悸地說:「不了,咱們得趕早離開,怕被那些惡賊追上 ,早走為上。哦!還未請教兄台的高名上姓呢。」 「在下姓柴,名哲?」柴哲毫無機心地答。 兩人情不自禁打了一冷戰,互相注視,欲言又止。張永低下頭,強行鎮定地說 :「柴兄大仁大義,咱們兄弟沒齒不忘,容留後報,後會有期。」 說完,兩人抱拳一禮,向西踉蹌走了。 兩人蹣跚地奔出半里地,張永說:「劉兄,咱們難道真的向西走不成?」 劉雙緩緩地點頭,沉重地說:「咱們五個人,奉命西行尋找謝、金兩位英雄通 風報信,無端碰上那幾個可惡的傢伙,枉送三位兄弟的性命。眼見得他們必定大索 附近各處,而柴小狗一人又到了此地,謝、金兩位英雄處境險惡,咱們豈能就此逃 回巴罕嶺,在寨主面前如何交代?走!咱們趕兩步,只要趕到索克圖,坐騎和糧株 便不用耽心了。」 張永深以為然,說聲走,腳下加快,隱入雪光朦朧中,向西走了。 柴哲重新入睡,但心中暗暗警惕,對南面山谷內的那群強盜,深懷戒心。 一宿平安,次日凌晨他早早向東赴,近午時分,依然一無所見,六個人如同泥 牛人海,形影全無。 風雪是昨晚停的,按理,六人東行的腳跡,不可能消失。同時,梭宗僧格膽子 小,對鬼怪深懷畏懼,決不致繞路東返,必定循原路折回,即使梭宗僧格想繞道, 端木長風也不會許可的。 怪!沿途確是毫無形跡可尋。 他心中大急,只好牽了坐騎急趕,不用坐騎代步,以減輕坐騎的負擔。 又過了一天,晚間必須歇息。 人不是鐵打的,坐騎也受不了過度的疲勞。還有四天方能趕到烏藍芒奈山,大 事不妙。 人倒不要緊,還有馬肉充饑,馬卻沒有草料,所帶的草料只能苟延一天,明天 不要緊,後天怎辦?人可以饑餓三兩天,馬可不行,沒有草料就走不動,走不動就 只有死路一條。他心中焦躁不安,這一夜幾乎難以合眼。 一早,他不得不忍痛驅走兩匹坐騎,以便多留下兩份草料,牽了四匹馬向東趕 。 近午時分,白茫茫的冰雪原野中,遠遠地出現了三個徒步而行的人影。 他先是心中狂喜,等看清人影,卻又失望了,原來那三個番裝人影,不是東行 客,而是西來人,一看便知不是古靈六人中的任何一人。 以這條西行古道溯河上行,只有夏秋兩季有人走動,成群結隊背刀帶槍的保鏢 ,保護著西行的商賈,攜帶著茶葉和日常生活必需品,仲夏西行,仲秋東返。返回 時,帶著寶石、藥材、毛織物、及各地上番的土產。藥材中,有麝香、羚角、西紅 花等等。這時,也就是土匪強盜最多最盛的時節。 仲秋一過,大雪封山,直至來年仲夏雪化之前,這一帶人獸絕跡,連在各處遊 牧的番人,也躲在冬窩子內過冬,不再外出了。 到這一帶行劫的人,有漢人,有藏人,自然也有土生土長的番人。到達中原有 兩條路,一走西寧,一走四川。走四川比較近,也比較安全,因為可減少藏人的劫 殺。同時南面千里地境,皆是四川的轄地。 往南數千里,從羅蒙慶直下鹽井衛(今西康東南部鹽源)迄雲南,名義上仍是 大明的疆域,鹽井衛仍有官兵駐守。 嚴冬時節,往來這一帶的人,定不尋常。 雙方都互相看到了,漸漸接近。 雙方都穿了番裝,只看得到一雙眼睛。 三個人一高兩矮,都背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裹,稍高的那人腰懸長劍,一雙眼 黑白分明,神光炯炯,從眼旁的肌膚看來,這入相當年輕。看穿章和佩劍,不是番 人。 走在前面的人稍矮些,但也有六尺高的健壯身材,腰懸番刀,皮祆和袖口油光 水亮,懷中鼓鼓地,一看便知是道地的番人。 走在後面的人最矮,約有六尺高下,步履矯捷,年歲最輕,也帶了劍,並在脅 下加掛了一個大革囊。 雙方接近,在諸肩而過的剎那間,高個兒突然止步轉身,用生澀的番語叫:「 站住,有話問你。」 柴暫停下步,四匹健馬也停下了。 「有事嗎?」柴哲用純正的番語反問。 高個兒的目光落在他的劍上,問:「你這把劍從何處得來的?」 番人不善用劍,即使有劍,也是沉重的寬鋒劍,可當作刀使用,砍劈擋攔沖錯 ,以力勝,不像中原武林道的輕靈狹鋒佩劍,一看便知劍的來源。 「你問劍的來歷,有關係嗎?」他反問。「有關係,這可證明閣下不是番人。 」高個改用漢語說。 「在下並未表明是番人。和你一樣,入境隨俗,換番裝而已。冰天雪地中,這 種番裝確也管用,等於是帶了裝被走路,雖笨重卻暖和。」 「你是幹什麼的?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帶了這許多馬匹往何處去?」 柴哲淡淡一笑說:「閣下,你是不是問得太多了些?我並沒盤問你呢。」 高個兒從懷中掏出一塊銀牌,亮了亮說;「你看清了,是否該盤問?」 柴哲仔細察看片刻,笑道:「四川布政使司衙門理問所的大員,六扇門中最肥 的缺。可惜,理問所管刑名,理問的官階小得很,你也不過是個跑腿的小卒而己。 」 「在下是左布政使的賓客,暫派在理問所行走。因此在下不是官,也不是卒, 卻可監調成都府同知大人轄下的巡捕。」 柴哲仍然不動聲色,若無其事地說道:「老兄,你知不知道這兒是西番而不是 四川?瑪楚河以西四河之間,番人三十九族各有宗主,大明皇朝的官到此嚇唬人, 不怕番人抓住你五馬分屍嗎?」 高個兒向番人一指,冷笑道:「你認識這位番目是誰嗎?」 「不知道。」柴哲搖頭說。 「從東面河口算起,西抵索克圖牧地以東,是尼牙木鍺族的居地,這位番目是 族主的堂弟,他已允許在下在境內追緝逃犯,不但允許合作,而且全力協助,」 「哦!原來如此。你認為在下是逃犯?」 「嚴冬季節,你一個漢人在此出沒,行跡可疑,在下必須加以盤問。」 「你問吧,在下不一定作答。」 「你非答不可。」 「閣下咄咄逼人……」 「在下職責所在。」 「如果在下不理睬你呢?」 「在下只好先擒下你再說。」 柴哲放開韁繩,冷冷地說:「這麼說來,在下的回答是不理睬你。」 高個兒向矮個兒同伴揮手道:「壁賢侄,擒下他。」 矮個兒應喏一聲,解下包裹和革囊扔在一旁,拉下了裹頭氈巾,露出了本來面 目,原來是個十四五歲小娃娃,生得眉清目秀,稚氣未褪,一表非俗。 小娃娃大踏步欺近,笑道:「喂!我師叔要我擒你,你還是乖乖就擒算了,我 的拳頭重,你受不了的。」『「小兄弟,你的拳頭重,我的也不輕哩!你姓什麼? 」 「我姓唐,名壁。我師叔姓陶。」 柴哲對唐壁有三分好感,說:「我看,還是叫你師叔動手好了……」 「什麼?你瞧不起我?」唐壁溫怒地搶著叫。 「不是瞧不起你……」 「哼!我師叔人稱五嶽狂客,拳劍天下無敵,憑你,哼!還不配替我師叔提靴 呢。」 柴哲吃了一驚,心中一懍,上次途經成都,古靈就一再交代,任何人不許在成 都生事,更不許暴露身份。 因為成都在近十年來,出了一雙名震江湖的頂尖兒高手。這一雙高手是兄弟倆 ,姓陶。 老大千手修羅陶永修,老二五嶽狂客陶永濟。他們的父親是四川的名捕頭八爪 蒼龍陶金山,是黑道好漢的剋星,父子三人皆藝臻化境,名震武林,黑道朋友畏之 如虎。 八爪蒼龍已於五年前退休,長子千手修羅不再吃公門飯,但如果碰上了重大的 劫殺血案,布政使司衙門與成都府衙門的主事大人,皆親自登門懇請襄助,盛情難 卻,千手修羅經常為桑梓盡力。 陶家的人緣好,眼線和朋友眾多,與白道朋友交情深厚,因此不接手辦案便罷 ,接手必能破案,兇手即使逃至天涯海角,兄弟倆只須帶上一份海捕文書,必可將 兇手逮捕歸案,名頭日漸響亮,聲譽日隆。 老二五嶽狂客甚少在家,遨遊天下結交英雄豪傑,揮金如土,慷慨好客,因此 見聞廣博,見多識廣,為人狂放不羈,眼高於頂。也就是說,跡近猖狂,驕傲在所 難免,年輕人少不了有這些通病,他僅年屆二十五春。 古靈的藝業,在江湖上已算得一流人物,居然告誡端木長風幾位同伴,不許在 成都生事及暴露身份,可知成都陶家確是不可輕侮。 柴哲聽說五嶽狂客到了,有道是人的名,樹的影,不免有點心驚。 心中一轉,他打定了主意。他不願生事,卻怕茂州殺官差的事留下了後患,日 後麻煩就大了。 「在下沒聽說過令師叔的名號,大概很了不起。」他若無其事地說。 唐壁大眼一翻,不悅地叫:「你這人真是孤陋寡聞,連我師叔的名號都沒聽說 過,豈有此理。打!」 說打便打,左手一拳疾飛。 柴哲右手撥架,急扣對方的脈門。 豈知唐壁鬼精靈,這一記左拳是虛招,志在引誘柴哲出手,拳一發即收,斜身 切人,右手朝指急取柴哲的左期門,疾逾電閃。 柴哲心中冒火,穿番裝懷中藏有不少零碎物品,而且皮襖是雙層的,點穴術不 易奏效。 同時,小娃娃一出手便點穴道,簡直豈有此理,未免太霸道太兇狠了些,而且 跡近炫耀,目中無人。 他氣往上沖,卻故意放慢手腳,示人以弱,扣出的手裝作收不了招,腳下虛浮 ,一扣落空,人向前衝,手忙腳亂地用手急撥點來的指頭。 唐壁果然上當,招已全發。 雙方相迎,接觸奇快無比。 柴哲在指已及身觸及皮襖的剎那間,虎腰一扭,讓指頭擦脅衣而過,他的右手 已閃電似的點中了唐壁的左期門。他的手長,唐壁又太過輕敵,著了道兒,指頭落 實。 「哎呀!』五嶽狂客警覺地大叫,一閃即至,意在搶救。 柴哲一手挾住懷中的唐壁,躍退八尺大喝道:「住手!你敢妄動,令師佳的小 命完了。」 五嶽狂客不敢不聽,頹然止步,厲聲道:「你憑機智取巧,勝之不武。放下他 ,咱們兩人放手一拼。否則他要是有所傷損,你將生死兩難。」 柴哲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你請放心,生死兩難唬不倒在下的。」 「不是唬你,而是事實。」 「算了吧,老兄。在下又沒惹你,是你在找麻煩,殺你們名正言順,我這個人 是不怕面對事實的。」 「放了他。」 「對不起,天下間沒有這種便宜事。在下不想惹事,也不是逃犯,你們無緣無 故便惹事生非,請教閣下何以善後?」 「你想……」 「我想知道閣下要找的逃犯是誰,說出來公平交易,放你的人,怎樣?」 「陶某從不受人要挾,閣下不必枉費心機,你的拳腳相當高明,工於心計,善 用機智,中原江湖道上,有你這種造詣的人並不多見,你姓什麼?」 柴哲呵呵笑,說道:「你想套我的口風,我也想向你打聽消息,彼此心照不宣 ,不提也罷。」 五嶽狂客一步步逼近,冷笑道:「閣下,你真要陶某親自動手嗎?」 柴哲臉色一沉,也冷笑道:「閣下,你說吧,是誰先挑釁的?」 五嶽狂客冷哼一聲,突然疾衝而上,竟然不理會師侄的死活,搶先動手,心腸 委實夠狠。 柴哲無意和唐壁為難,將唐壁向一旁推倒,拉開馬步相迎,運功護身,不敢大 意。 五嶽狂客左手攻到,五指如鈞,走中宮突入,急探肩頸,奇快絕倫。 柴哲向下一伏,掃堂腿立還顏色。 五嶽狂客手向下沉,一掌向掃來的腿疾劈而下。 雙方皆有所顧忌,招一發即收。柴哲的腿掃出並未用全勁,故能收發由心,半 途收腿,上體逼近,出手反削對方的腕脈。 豈知五嶽狂客確有過人之能,身形一轉,右手出如電光石火,「啪」一聲拍中 柴哲左肩。 柴哲如受巨錘撞擊,斜刺裡退出丈外,腳下一亂。幸而他已運功護身,不然這 一掌可能拍碎了他的肩骨。 五嶽狂客∼閃即至,掌出「巨靈開山」,疾劈而下,力過千鈞。 柴哲大喝一聲,被迫揮掌硬接,扭身斜拍,用上了八成真力。 「啪!」雙掌接實,勁氣迸射,潛勁四散。 柴哲再斜退八尺,感到掌心發麻。 五嶽狂客也斜移八尺,上身一晃,站穩了,叫道:「好傢伙!你居然接得下我 一掌。」 「你比我強不了多少,相差有限。」柴哲硬著頭皮說。其實,他心中有數,不 能硬拚了。內力修為到底差兩分火候,硬拚難以討好。 五嶽狂客一聲長嘯,展開了狂風暴雨似的搶攻,狠招連綿不絕,皆向要害處招 呼,銳不可擋,只片刻間,便攻了九拳十二掌,兼用點穴術,指風遠及尺外,兇狠 無比。 柴哲面對強敵,沉著地應付,不與對方硬接硬拚,封得緊守得穩,借力打力, 消耗對方的真力,換了三次照面,退出三丈外,在危機間不容髮中,避過了狂風暴 雨似的兇猛襲擊,並未被擊中。 五嶽狂客攻勢一頓,對柴哲能毫髮無傷,大感意外。 雙方相距丈餘,作勢再次拚搏。兩人都有點呼吸不平靜,呼出的霧氣愈來愈濃 。 「陶某走了眼,你的藝業斷非無名小卒。」五嶽狂客說。 柴哲深深吸入一口氣,沉著地說;「在下說過,你比我強不了多少。你攻勢出 奇地猛烈,可惜兇猛有餘,靈巧不足。在下知道無法勝你,但你也休想穩操勝券。 亡命之徒有的是時間,咱們拖一二十個時辰,看誰支持不住。」 「哼!你有馬匹行囊要照顧,支持得了多久?」 「這幾匹馬眼看要饑寒交迫而死,是用不著照顧的。由此向東行,三四天方可 到有人的地方找糧稱,在下只有半天草料了。而你卻有一個被制了穴道的人要照顧 ,最多一個時辰之後,即使穴道不殘廢,也將被凍僵,好好照顧你自己好了。」 「哼!我這位師侄練氣有成,已可用真氣自解穴道,不用閣下耽心。」 「哈哈!令師侄即使從娘胎裡練氣起,也不過練了十來年,能用真氣自解穴道 ,沒有二十來年火候,不啻癡人說夢咱們就乾耗下去,看令師侄是否真有這種能耐 好了,再退一萬步說,你想擒我,又談何容易?」 五嶽狂客冷哼一聲,拔劍出鞘說:「陶某不願和你乾耗,休怪在下動劍了,拔 劍。」 柴哲往後退,笑道:「也許你的劍術了不起,天下無敵,在下怕你,不接你的 招,你豈奈我何?」 五嶽狂客一聲低叱,身劍合一閃電似的撲到。 柴哲哈哈一笑,向側一躍三丈,招手叫:「來吧,此地千山鳥飛絕,萬里人蹤 滅,正好溜溜腿。」 五嶽狂客輕功縱躍大也極為高明,跟蹤掠到,招出「長虹貫日」,全力追襲。 柴哲既不想傷人,又不願讓對手摸清自己的底細,因此決定不還手,再次一掠 三丈,笑道:「天氣太冷,練練輕功是最佳的取暖術,咱們玩玩。」 追逐二三十丈,五嶽狂客輕功本就相差一兩分,即使彼此功力相等,也不易追 上,相差一兩分更沒有希望。不得不知難而退,止步不追。 柴哲卻不走了,大笑道:「怎麼?沒興趣練了,是不?告訴你,在下纏定你了 ,我不要坐騎,你也不要師侄,咱們兩不相虧。」 番目已扶起唐壁,但不懂點穴術,解不開穴道,空白焦急。 五嶽狂客激怒得七竅生煙,可是追不上柴哲奈何?柴哲說要纏住他,不由他不 心驚,他已看出柴哲決非虛聲恫嚇,不難辦到纏住他,阻止他救人的妙著,心中一 急不由怒吼道:「你想纏住在下,簡直自不量力,假使你落在同某手中,你將生死 兩難。」 「哈哈哈哈!」柴哲仰天狂笑,笑完說:「老兄,你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 「怎麼說?」 「我先問你,你憑什麼要我生死兩難?」 「我……你制了敝師侄的穴道。」五嶽狂客未料到柴哲有此一問,一時無從作 答,只好用話搪塞。 「哈哈!閣下,是誰先找麻煩動手的?」 「你……你拒絕盤查……」 「呸!西番不是你四川的轄區,也不是大明的國士,你憑什麼盤查?難道你比 大明天了還厲害?再說,你並不知在下是什麼人,西番地境中。有不少蒙人、更有 番人二十九族,漢人有些是蒙番的客人,你老兄亂七八糟在西番境內生事,就是藐 視這些蒙人番人,惹火了他們,領兵侵擾邊境。你就是罪魁禍首,你擔當得起?你 有幾個腦袋?年輕人做事剛愎任性,胡作非為,不顧後果,真是狂妄已極。再說, 你憑什麼要我生死的難?你是六扇門中人,是執法者,從你的說話口氣看來,你根 本就是個枉法者,藉官府的虎皮,任意欺壓良民,嫁禍入罪自肥。哼!你比那些土 匪強盜還要下賤,假公濟私車魯食人,橫行不法括不知恥,居然說出要我生死兩難 的話來,你真不要臉。」 這一串惡毒的指摘言詞,罵得痛快淋漓,罵得五嶽狂客氣沖牛斗,氣得臉色發 青,羞憤交加,發出一聲怒極的厲吼,飛撲面上。 柴哲早已料到對方必會惱羞成怒,盛怒進搏乃意料中事,不等對方撲到,已一 躍三丈,飛掠而走。 五嶽狂客憤怒地狂追,兩人宛如奔雷掣電,在冰雪平原中追逐不休。 柴哲並不遠走,繞著現場飛掠,在半里方圓的範圍內兜圈子保持兩丈暗器能及 的距離,一面掠走一面叫:「閣下,不錯吧?身為公門人,不講法理,不擇手段, 你藉公門的虎皮掩護,干不法的勾當,狗都不如,官府用你這種人辦事,果真是禍 國殃民,罪莫大焉。」 五嶽狂客氣昏了頭,不顧一切鼓勇狂追。 尼牙木錯番目見五嶽狂客追不上柴哲,他自己又無法救醒唐壁,心中大急,丟 下唐壁拔刀抄出,急截柴哲的進路。 柴哲已繞至第三圈,腳下漸慢。但五嶽狂客也相對地真力漸虛,腳下更慢。 番目奔向柴哲,遠遠地迎面微出,用番語大喝道:「休走,接我一刀。」 柴哲不理他,向外側讓,一面用番語叫:「你這臭番子真該死,我是索克圖來 的人,你幫助一個說蹩腳番語的漢人攔截我,小心我帶人來抄滅你尼牙木錯族,你 給我趕快返回你的冬窩子,不許管那兩個傢伙的事。該死的東西!你得了他多少好 處?不怕全族遭禍嗎?」 番目悚然一驚,止步不追了。 五嶽狂客也吃了一驚,也止步用番語叫:「尼牙木錯山丹,你怎麼了?」 柴哲也站住了,在三丈外大聲說:「你老兄的番語蹩腳得緊,他不會誠心信任 你。告訴你,這一帶我熟,前後三四日路程中,沒有番人的冬窩子,在下即使目前 無奈你何,但憑在下三寸不爛之音,足以唆動上千番人在前面剝你的皮。你再兇, 也擋不住百十名番人鐵騎的衝殺,不信你等著瞧好了。往東逃,你更是死無葬身之 地。在下不但可說服大批番人出動,還可召來無數剽勇的蒙騎出面攔截,咱們走著 瞧好了。」 五嶽狂客暗暗驚心,一聲怪叫,一躍而上。 柴行同時側躍,轉身掠走。 五嶽狂客追了三五十丈,知道不可能追及,轉身向唐壁躺臥處掠去。 柴哲一聲長笑,回身便順手抓了兩把雪捏成雪團,一面追一面叫:「老兄,你 想走?不會如意的,打!」 說打便打,他已迫近至丈內,雪團出手。 五嶽狂客也恰好在這瞬間倏然轉身,料想柴哲必定驟不及防,收不住腳,兇猛 地撞來,那可就脫不了身啦!剛轉身,雪團已迎面飛到,奇快無比。 五嶽狂客沒看清是何種暗器,只看到兩個朦朧白影,豈敢大意?百忙中向下一 伏,白影幾乎貼頭頂氈巾而過,嘯風之聲呼呼怪響。 柴哲已側掠兩丈,大笑道:「老兄,你別打算將唐壁帶走,任何時候,在下皆 可以搶在你的前面制他的死命。咱們兩人的事,由咱們兩人解決,拖上三五日,看 誰能支持到最後。」 五嶽狂客一生狂傲,目無餘子,今天碰上了能纏的柴哲,纏得他幾乎發瘋,追 又追不上,撤又撤不走,最糟的是師侄被制了穴道,拖久了穴道會閉死,經脈受損 會成為殘廢,論真才實學,他比柴哲高明,但輕功火候卻相差一兩分。 柴哲不與他近身相搏,他枉有一身傲視江湖的絕學,卻無用武之地,被纏得胸 中冒火,七竅生煙,幾乎要吐血,他鋼牙挫得格支支地響,咬牙切齒地說:「日後 你不落陶某手中便罷,不然……」 「哈哈!日後事早著呢,老兄。閣下,咱們這次見面。也許是個不死不散之局 ,說日後未免言之過早,誰知道你是否能活到日後?前後數百里渺無人煙,誰也找 不到幫手助拳,咱們纏定了,不死不散,不止不休。我身上帶了馬肉,而我不會讓 你有進食的機會,看誰能支持到最後一刻。」 這些話擊中了五嶽狂客的痛處,令他悚然而驚。悚然中,憤怒和激動無濟於事 ,他開始冷靜下來權衡利害得失了。追逐了這許久,他確也該冷靜思索一下啦!但 他嘴上仍不肯放松,冷笑道:「你在癡人說夢。你除了會躲會逃之外,還有什麼能 耐?」 柴哲背著手徐徐走動,笑道:「我這人不是江湖名土,僅是個在西番混日子的 無名小卒,對名利得失毫不重視。激將法激不動我的,會躲會逃並不丟人,能纏住 你便算成功了。」 說完,又抓起兩把雪花在手中壓捏成團。 五嶽狂客不再多說,舉步向遠處躺在雪中的唐壁走去,大聲向站在唐壁附近的 番目叫:「山丹,把唐壁帶著。」尼牙木錯山丹尚未有所舉動,柴哲接著用番語叫 道:「尼牙本錯山丹,你還不趕快離開?」 尼牙本錯山丹不知道該聽誰的話。腳下遲疑。 五嶽狂客突然飛掠而進。 柴哲向側一閃,一躍丈餘,喝聲「打!」一個雪團出手。 五嶽狂客左掌一揮,「啪」一聲雪團立碎。 柴哲銜尾急跟,另一個雪團接著出手。「噗」一聲響,雪團在五嶽狂客的右腿 彎爆碎,五嶽狂客身形一頓,立即奮餘力飛掠,未被擊倒; 柴哲一聲長笑,從右面抄出,迅捷無比,僅三兩個起落便超越前面兩丈餘,勁 道仍然奇猛,一面掠走一面叫:「老兄,看誰到得快,便可決定今師侄的命運。我 先到,他死,你先到,他活。他的生死握在你手中,你必須全力施展,快兩步,老 兄。」 番目山丹距唐壁約有十一二丈左右,正站在兩人掠來的方向。 柴哲距番目尚有五六丈,五嶽狂容則落後七八丈。 「山丹,攔住他。」五嶽狂客大叫。 五六丈距離,一沖即至。山丹聽到五嶽狂客的叫聲,本能地應聲拔刀,刀出鞘 柴哲已經接近了。 柴哲已來不及出聲喝阻,也不能繞過,那會耽擱時間,他必須衝過,而且不能 稍有耽擱。 事急矣!他別無抉擇,如果唐壁被五嶽狂客解了穴道,那將是一比三的惡劣局 面,馬匹行囊丟定了。 已沒有思索的時間,他疾衝而上。 番目山丹大喝一聲,一刀揮出。 他切入、拔劍、出招,「錚」一聲架住砍來的番刀,切入飛起一腳,「蓬」一 聲大震,踢中山丹的右胯骨。 「哎……」山丹狂叫一聲,飛擲丈外,在雪中亂滾,番刀拋出三丈外去了。這 一腳如果不是柴哲腳下留情,山丹即使有十條命也免不了一死。 柴哲衝向唐壁,宛若電射星飛。 五嶽狂客知道大勢去矣!心中發冷。 柴哲到了唐壁身旁,長劍疾揮。 「住手!」五嶽狂客大叫,叫聲中居然充滿關切之情。 柴哲的劍停在唐壁的右膝上,轉身叱道;「站在五丈外,多進一尺,在下先砍 下這娃娃一條腿。」 五嶽狂客不敢不遵,站在五文外,臉色鐵青地叫:「你如果傷了他一毫一發, 陶某發誓將你挫骨揚灰。」 「真的?」柴哲沉下臉問。 「你……」 「在下卻不信邪,先挑斷他的膝彎大筋。」 「住手!」 「你認為在下要聽你耀武揚威的鬼話嗎?」 「咱們談條件。」 「喝!你從何時起,開始關心師佳的安危來了?」 「咱們廢話少說。」 「好,不說廢話。你要談什麼條件?」 「你說什麼條件?」 「閣下進入西番,要追捕什麼人?」 「這個……」 「大丈夫決不虛語誑騙,在下信任你的話。」 「好,告訴你。陶某前來追捕幾個要犯,叫翻雲手李家琪,是成都反牢劫獄的 要犯。其二是掩護他逃出西番的幾個人,姓古名靈,江湖綽號叫黑煞掌,其三是雙 流縣搶劫雙流羅家,姦殺四名婦女的一群惡賊,賊首叫黑蝴蝶胡秋,他們一行十二 人,於三月前從成都向南逃,由天全衛逃入西番地境。」 「李家琪和古靈,都逃人西番了?」柴哲不動聲色地問。 「是的。」 「你怎麼知道?」 「咱們抓住了李家琪的兩名爪牙,李賊的好友改邪歸正與咱們合作。」 「好朋友被出賣,李家琪真傻。」 「你認識這些人嗎?」 「聽說過。」 「古靈共有六個人,其中有一個姓柴名哲,通曉番語,所以他們敢遁入西番。 」 「通曉番語的人多著呢,只要有金銀隨處皆可請到通曉番語的嚮導。」 「他們不用請嚮導,在茂州殺了官差,半途與李匪會合,共同遁入番境。」 「老兄,他們有這許多人,你閣下只帶一名師侯,就敢公然前來追捕?哼!未 免太膽大狂妄了。」 「在下只是先行探道的人,其他十八名高手留在烏藍芒奈山山寨,大寨主裴姑 娘盛意相留,說是風雪大大,要等到這場大風雪過後,方宜上路。陶某奉命先行, 帶著嚮導先走。今天風雪已止,他們也許該動身了。」 柴哲收了劍,冷冷地說:「人還給你,咱們各走各的路,再見。」 「閣下,你還沒通名。」 「咱們互不相識,如此最好,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閣下從何處來?」 「從索克圖牧地來。」 「還有多遠?」 「四日馬程。」 「那……你為何不帶夠糧草?」 「中途有一處山谷,住著雪山三君,被他們留住好幾天,幾乎送掉性命所以缺 了糧草,閣下西行,最好別惹那三個老魔君,在下就此別過,得罪了。」 「雪山三君住在前面?」五嶽狂客訝然問。 「信不信由你。」 「在下去找他們打聽消息。閣下,能將真面目見示嗎?」 「你想……」 「陶某想,後會有期。」 「在下卻不想後會。」 「你這雙眼睛很容易辨識,下次見面,陶某會認識你的,除非你在西番自生自 滅,如果返回中原,陶某會找到你的,但願咱們後會無期。」五嶽狂客陰森森地說 。 柴哲冷冷一笑說:「即使在中原相見,你也無奈我何。在下並不犯法,即使你 要公報私仇嫁禍東牆,也擒不住在下。」 他向遠處散落的坐騎走去,五嶽狂客叫道:「偷出國境,通番之罪足以殺頭抄 家,閣下最好不要回中原,死在西番算了。」 柴哲不信五嶽狂客能在一雙眼睛中,分辨出他的真面目,並不放在心上,找回 四匹坐騎,向東走了。 走了兩三里地,他猛然醒悟。忖道:「古靈一群人並未經過此地,不然該與五 嶽狂客碰頭。番人所走的路,該是相同的。梭宗僧格與尼牙木錯山丹兩族是鄰居, 走的路更不會差到哪裡。五嶽狂客這傢伙見人就盤問、豈有不碰上之理,既然沒碰 上,古靈一群人必定不曾超過這一段路。那麼……我必須回頭找……」 他心中十分感激大寨主大小姐雲琴,顯然烏藍芒奈山的人,瞞下了他的消息, 故意留住五嶽狂客的同伴,好讓他多走些路,免得被五嶽狂客一群人追及。 他當機立斷,反正坐騎早晚無法保全,何必帶著?他到了一座樹林,砍下一些 樹枝,做成一具雪拖撬,將眾人的睡囊和必需的用品捆在撬上,將三匹馬的糧草也 捆好,卸了三匹馬的鞍轡.將馬縱走,牽了一匹馬,由馬爾拖了雪橇,回頭往西走 。 樹枝草草製成的雪撬,起初馬兒拖得相當吃力,等下面結了冰,馬兒便不費勁 了。耽擱了不少時刻,預計五嶽狂客當已遠出十餘里外,雖有一個受了輕傷的番目 山丹拖累,但由一人扶住走,依然相當快的。 「但願這傢伙半途別碰上靈老。」他喃喃地說。 他心中雪亮,古靈雖藝臻化境,但五嶽狂客也極為高明,古靈畢竟上了年紀, 不宜久鬥。端木長風與文天霸幾個人,一比一或一比二,皆不是五嶽狂客的敵手。 要想以六人之力,一舉搏殺五嶽狂客三個人,恐怕不會如意。 五嶽狂客不是傻瓜,風頭不對,必會捨了唐壁和番目山丹一走了之,糾集同伴 攔截古靈並非難事,那麼,以後麻煩就大了,大事不妙。 如果五嶽狂客的同伴,不等風雪止霽便便程上道,那……他心中大急,牽著坐 騎急走。 人暮時分,快接近昨晚投宿的地方了。北面是瑪楚河河谷,形成遼闊的冰雪荒 原,南面,五六里外是白皚皚的銀色山區,可看清一叢叢茂密的林影。 前面的樹林前,赫然出現了不少凌亂的腳印。五嶽狂客三人的靴痕,也混人腳 印之中。 他暗叫不妙,急急趕去。 所有的人,全穿了番靴,大小相差不遠,很難分辨是誰留下的靴印。 五嶽狂客三個人是循柴哲來時的足跡行走的。已過了一天,柴哲留下的足跡和 蹄痕,依然十分清晰。痕深近尺,風雪已上,在下一場大雪降下之前,足跡蹄痕皆 不會消失的。 雪地上,無數凌亂的腳印清晰人目。 他留心勘察,自語道:「是動手相搏的遺痕。晤!還有血跡,有人受傷。與五 嶽狂客動手的人,似乎有六個之多,難道……」 他倒抽一口涼氣,暗叫糟了! 足跡不再西行,而是向南走的。 他在林中走了圈,忖道:「有六個人先在林中藏身,然後與五嶽狂客動手,埋 伏的人似乎早已藏在此地,不像是靈老他們個人。」 他之所以懷疑不是靈老六個人,是因為藏在林中的腳印,並沒有杜珍娘的靴痕 。杜珍娘的靴小些,容易分辨。 不管是與不是,他必須探個水落石出,說不定真是古靈他們呢! 他牽著坐騎,循足跡向南急走,雪橇拖沒了他和坐騎的足跡,也拖沒了南行眾 人的部份腳印。 他忽略了樹林的西端,那兒也有不少個腳印。林廣約兩里地,事實上他也不可 能到西端察看。 沿途不時可發現結成冰的血跡,一滴滴極為觸目。 接近了山區,暮色蒼茫中,他看到前面山坡下的樹林前,有一個番人的身影。 接近至半里外,他眼尖,暗叫道:「是尼牙木錯山丹。」 山丹站在林前,不住向南面的谷口凝望。 「好傢伙!那一腳居然沒把他踢傷。」他心中暗叫。 番人皮粗肉厚,他那一腳又腳下留情,山丹沒受傷,並非奇事。 山丹偶然轉過頭來,也看到他了,在雪地上牽了一匹坐騎,不可能逃過別人的 眼下。他也不想迴避,向山坡走去。 山丹首先便認出他的裝束,惶然地拔刀戒備。 他不介意地笑笑,用番語道:「不用怕,我不會殺你,他兩人呢?地下有這許 多腳印,是怎麼一回事?」 山丹有自知之明,柴哲真要動手,抗拒也沒有用,心中一寬,說;「我們碰上 了六個漢人,陶漢客幾乎被他們的飛刀擊中。六個漢人不問情由,突然搶出行兇。 雙方動手相搏,陶漢客劍傷兩個漢人,追入谷中去了,叫我在外面等。」 「有多久了?」 「很久了。」 柴哲向林中走,說:「找一處地方躲一躲,你替我看住坐騎,我進去看看。」 山丹不敢不遵,接過坐騎說:「這一帶從來沒有人居住,怎麼住有漢人?奇怪 。」 兩人在背風處停下來,柴哲安頓好馬匹,要山丹靜心等候,然後回到原處,循 足跡向谷內急趕。 他看到谷口除了五嶽狂客追人所留下的足跡外,從西北角出入谷的腳印甚多, 相當凌亂,無法分辨到底有多少人從西北面出人,顯然那是出入谷的孔道,谷中經 常有人出人。 山谷婉蜒而入,兩旁的山腳犬牙交錯,地勢逐漸上升,松林反而漸形稀疏。進 入五六裡,天色已經盡黑,雪光朦朧,視界已經不能及遠。 雪地上的足跡,已無法分辨五嶽狂客的腳印了,足跡凌亂,有出有入,已成了 二條溝形的小路,可知出人的人數不算少。 他沿著走出來的小徑趲趕,沒有坐騎反而無拘無束,輕鬆得多。 正走間,突聽到前面山腳轉角處傳來一聲乾咳,清晰人耳,沒有怒吼的罡風, 聽得十分真切,聲源約在十餘丈外,傳自轉角處的樹林。 他本能地向下一伏,先隱起身形,凝神注意動靜,傾聽一切可疑的聲息。 久久,他聽到有輕微的踏雪聲息,有點像蛇游過短草地的聲浪,輕得幾乎令人 難覺。他心中一怔,付道:「咦!是拖物的聲音,會不會是野獸拖著獵物走動?」 剛才所聽到的聲音,分明是有人乾咳,怎麼又變成野獸拖獵物?未免有點古怪 。 他突然向側方一閃,展開踏雪無痕輕功,掠出五六丈外,一提真氣,再遠飄三 丈。十丈內,沒留下足跡,他的輕功已足駭人聽聞。 他的造詣只能及十丈,十丈外便不能不留下足跡了,好在已離開小徑,不怕留 下形跡,便悄然向先前響聲傳來處掩去。 拖物的聲息早已停止,轉過山腳,赫然發現斜坡的積雪中,有重物被拖走的痕 跡。此外,有幾個人的腳印向南延伸,拖動的痕跡卻是往西走的。 「咦!怪事!」他情不自禁地低叫。 只有兩條拖動的怪印,沒有其他的痕跡,拖痕僅有三丈長短,隨即消失。他已 看出那可能是兩個靴子所留下的拖動痕跡,顯然是一個人被什麼不留痕跡的怪物所 拖走了。 「難道這兒果真有妖物不成?」他想。 他想沿拖痕消逝的方向一看究竟,卻又被南面的突然出現的景物所吸引,引開 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點朦朧的火光,微弱得像是天際的星星。等他定神細看,火光卻又消失 不見了。 他心中一動,向火光現隱處掠去。 假使他沿拖痕消失的方向搜尋,將可發現不遠處的人跡,甚至發現潛伏在那兒 的幾個白裘人。有幾個隱藏著的眼睛,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雪地上不可能不留下蹤跡,藝業再高明的人,也不可能長期使用踏雪無痕輕功 ,因此追蹤毫無困難,用不著銜尾釘梢。他走後不久,幾個白影便沿著他留下的足 跡,追蹤而去。 首先,他希望找到一兩個人探出情勢,不然等於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危險可知。因此,他特別提高普覺,小心翼翼向內探。避開了小徑,他從右面的山 腳繞走,逐步探索。 火光重現,就在前面的山坡中,一閃而沒,相距不遠。 他目力極佳,終於看清了火光發自一座帳篷,有人從帳門出入,因此有火光外 洩,隨帳門的開合而明滅。 接近至三二十丈外,方發現山崖下的背風處,有兩座蒙古包,而不是番人的黑 羊皮帳。 兩座蒙古包相距約五丈左右,四周有被砍倒的樹。帳門前,各有一名穿羔皮祆 的人把守。兩人彼此走動著,交換方位,活動著可驅除寒氣。雪地冰天中守哨,是 不宜站立不動的,冷得受不了,不走動不行。 他潛伏不動,心說:「但不知這些是什麼人,得弄一個來問問。」 在欺近深入之前,必須先在四周踩探一番,摸清地勢,決定進出路線,不能大 意。他先從右面繞出,先接近山崖。山崖距蒙古包約有六七丈,一無遮掩。 他貼近崖根,接近前面的崖角。上次他追梭宗僧格,被藏在雪下的人暗襲,中 了雲姑娘一枚透骨毒針,做了俘虜。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他對高低不平的積 雪,深懷戒心。 到了崔角,他低頭用腳先在雪中輕探。 驀地,頭頂積雪籟籟而下。大意的人,對上面落下的積雪並不在意,傾斜的山 崖積雪下墜,乃是極平常的事,何用大驚小怪? 他為人機警,身臨險地,不放過任何可疑的徵候,對每一輕微的響動聲息皆全 神提防。 他向山壁一貼,同時抬頭。 這瞬間,頭頂勁風壓體,一個黑影帶著積雪,從丈餘高的崖頂急速下降。 他不假思索,本能地向下一挫,向側一閃,反掌便劈,用上了八成真力。 怪!下撲的黑影並不發聲傳普,雙腳疾攻他的頭部,不理會他的掌,要以兩腳 換一掌。 拼個兩敗俱傷。 他臨時變招,改掌為扣,閃電似的扣住了踢來的靴子,身形向側倒,向下∼帶 。 「蓬!」兩人都倒了。 他抓住靴子的右手一扭,左手扣住了對方的腿彎,真力倏發,黑影立即翻不過 來,腿已被扭轉制住了。 他翻轉身軀,低喝道:「不許叫喚。」 黑影已動彈不得,痛得渾身發抖。 他屈肘挺起上身,突然低叫:「咦!是你?唐壁嗎?」 「你……」黑影也低叫。 他松勁放手,低聲問:「你怎麼躲在上面向我襲擊?」 「你是白天制了我穴道的人?」 「正是。我丟了三匹坐騎,只好往回走。在路上看到有足跡,看出你們和六個 人動手沖突,一時好奇,跟來看個究竟。喂!那六個人呢?」 唐壁坐起揉動著腿,歎口氣說道:「咱們受到六個人的襲擊,被他們誘人谷中 ,家師叔受到二十餘人圍攻,力盡被擒。我腳下慢,循蹤追到時已搶救不及,被八 個人狂追,我進入谷底藏身,天黑回來設法救人。那兩個警哨精明得緊,難以接近 ,我在此地待機,還以為你是他們的人呢。」 「他們是誰?」 「我怎知道?反正都是漢人,八成兒不是什麼好路數。」 只要不是古靈一行六人,柴哲便不願多事,整了整皮襖說:「你一個人行嗎? 我看,你還是遠走高飛大吉大利。」 「不行,家師叔……」 「哼!你師叔並不關心你的死活,你自己也無法救人。連今師叔都力盡被擒, 你更不用枉費心機了。」 「你……」 「我才不管你們的閒事哩!」 「請助我一臂之力好不?我……」 「哼!你的話說得真妙。你師叔是六扇門中的鷹爪,要在日後將我以偷越國境 的罪名法辦,我反倒去救他,日後讓他抓我去殺頭嗎?老弟,我不乘機殺你們永除 後患,已是大仁大義的了,還會救你們?見你的大頭鬼!去另請高明吧,在下愛莫 能助。」 唐壁好不容易碰上一個有能力幫助他的人,像是溺水的人撈住了一塊木板,豈 肯輕易放棄?焦急地說道:「兄台,家師叔乃是俠義門人,你……你總不能見死不 救吧?見死不救,於心何忍?」 「你簡直昏了頭,我剛才的話,難道你沒聽清楚?」 「你……」 「我救了他,日後我可能反而死在他手上,我能救他嗎?對敵人仁慈,便是對 自己殘忍,我可沒有這種菩薩心腸,你不覺得你的要求大過份了嗎?」 「家師叔說的是氣頭上話,日後他未必真找你的麻煩……」 「可借你不是他。同時,你也沒摸清令師叔的性格和為人,他這人眼神陰險, 氣量狹小不能容物,性格驕傲剛愎,睚毗必報,面呈豪邁,心懷小人,只知有己, 從不為別人打算。 他這種人很可怕,我可不願自尋煩惱。」 「兄台,你……你說得太……太過嚴重了些……」 「不是我說得嚴重,而是實情。你口中否認了我的話,其實心中卻深以為然… …」 「不!你……」 「我問你,你敢替他向在下作任何口頭上的承諾嗎?」 「兄台的意思是指……」 「譬如說,我救了他,你敢擔保他日後不找在下的麻煩,不過問在下的事嗎? 」 「這……我……我只能盡其在我……」 「這證明了你心中有所顧忌。同時,也可看出你年紀輕,仍然有一顆赤子之心 ,不願味著良心向我保證,恐怕日後辦不到問心有愧,算了吧,你自己去辦事,在 下走了。」 唐壁長歎一聲,絕望地自語道:「看來,我只有作孤注一擲的打算了。」 「明知力所不逮,枉死無益,你不打算走?」 「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咱們到西番緝兇的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師叔被擒,兇多吉少,我身為晚輩貪生怕死逃走,有何面目再偷生人世?兄台的好 意,在下心領了。」 唐壁悲壯地說完,伏身一縱,遠出丈外,繞向帳篷的地後方,逕自走了。 柴哲怔怔地站在崖下,心潮起伏。他心中在天人交戰。想離開卻又腳下遲疑。 「我……我能撒手不管嗎?」他自問。 權衡利害,他必須撒手不管,他不能做這種愚昧的事。不人為己,天誅地滅, 他決不能管這檔子事。 他正想舉步離開,卻又心中暗叫:「我能丟下這視死如歸的善良好孩子不管嗎 ?」 敵情不明,而且五嶽狂客又是追捕他的人,按理,他再愚昧,也不會為這件事 輕生涉險。 他一咬牙,由原路急急撤走。 遠出三十丈外,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叱喝聲如雷,吶喊聲乍起。 他轉身看去,雪光朦朧中,他看到人影雜亂,兵刃的反光人目。顯然,唐壁已 身陷重圍。 「糟了!這小娃娃完蛋了。」他脫口低叫。 只亂了片刻,有人叫:「捆上!等會兒把他們凍成冰柱。」 「被抓住了。」他歎息著說。 五嶽狂客師叔侄被擒,可以說,那些人替柴哲除去了後患,柴哲應該高興才對 。可是,他反而心情沉重,垂頭喪氣地徐徐舉步向谷外走。 後面不遠處,幾雙怪眼毫不放鬆地監視著他,留意他的一舉一動,他卻一無所 知。 走了三二十步,他突然一咬牙,倏然轉身,毫不遲疑地將劍改繫在背上,向帳 篷的方向急奔。 那些隱藏著追蹤的人,共有六名之多,其中之一搖搖頭,向同伴笑道:「真蠢 !但卻是大丈夫的行徑,可敬可佩。」 柴哲從帳篷的左面抄出,接近了左後方,面對近十丈一無遮掩的雪地,感到心 中為難,真不好接近哩! 他全神留意兩個警哨的舉動,等候機會。 蒙古包中有隱隱人語聲傳出,聽不真切,問或傳出一兩聲叫號,傳自左面的帳 篷,像是唐壁的叫聲,很可能小傢伙正在受刑。 他開始摸清警哨的巡走方位,利用兩人會合交談的片刻,貼地滑進三丈,立即 伏倒在雪中藏身。 整整耗掉半個時辰,他終於接近了右面的帳篷而未被警哨發現。 他藏身在帳篷的側後方,準備向左面的帳篷接近。 真不巧,兩個警咱這時全到了這座帳篷,不再走動了。 「除了搏殺兩個警哨之外,別無他途。」他想。 搏殺警哨風險太大,稍一大意便會驚醒帳內的人,功敗垂成,救人的希望將成 泡影。蒙古包可容納三四十個人,裡面到底住了多少人,他一無所知。唐壁在片刻 間被擒,五嶽狂客也被人活捉,可知這些人中,定然有可怕的高手在內,他必須小 心謹慎。 他正想用鐵翎箭發動襲擊,尚未有所舉動,卻聽帳前的一名警哨向同伴說:「 叔怡兄,你認為鄭前輩今晚能趕來嗎?」 叔怡兄活動著雙手,骨節格勒勒怪響,笑道:「他會趕來的,往返中原預期百 日,足夠辦事。他這人最為守時,說午夜到來,絕不至於提早或遲到。目下還不到 二更,早著呢。」 「你說,鄭老前輩是否能請來九現雲龍相助?」 「很難說,九現雲龍在中原,擁有千萬家財,金銀滿庫,他犯得著來西番博蠅 頭微利嗎?」 「閣下說話好大的口氣。哈哈!這次預定進京的活佛,有四位法王,攜帶的寶 物,據說有二十駝之多,全是從西域弄來的人間至寶,每一件寶物皆價值連城。自 從去年秋間消息傳到中原,誰聽了不眼紅?沿西寧、陝西、山西。京師一帶,沿途 至少也有二三十撥江湖好手著手佈置劫奪,搶先出境圖謀的人,也為數極伙,咱們 僅是其中的一撥而已。九現雲龍雖是大豪,財寶如山,但比起這批罕見的珍寶,不 啻小巫見大巫,俗語說:財寶動人心。你聽說過有嫌財寶多的人嗎?他會被鄭老前 輩說動趕來分一杯羹的,不信且拭目以待。」 「咱們當然希望他能來,四位法王邪術驚人,護送的高手為數甚眾,多一個人 便多一分成功的希望。」叔伯兄不在意地說。 「其實,咱們二十四個人,也不見得成不了事。」 「你這井底之蛙知道個屁!咱們二十幾個人,如果要動手劫奪,准保是肉包子 打狗,有去無回。近些日來,咱們的頭領有些心神不寧,就是為了人手不夠而煩心 ,你以為此行必可萬事順遂?兄弟,你可不能光睡大頭覺哪!」 「胡頭領是不是想利用裡面的幾個小輩?」 「兄弟,你認為那幾個人是小輩?你簡直在做清秋大夢,如果不是三頭領的迷 魂暗香霸道,胡頭領想擒他們還真不容易哩!」 「他們到底是誰?」 「不知道。聽說三頭領認識他們,要等他們甘心效命時再宣佈他們的身份,你 等著瞧好了。」 正說間,隔鄰的帳篷湧出九個人,押著五嶽狂客師叔侄倆,向這兒走來。 柴哲伏倒在帳根下,急急撥開浮雪,藏身在雪中,只露出耳目。 眾人進入蒙古包,帳中一陣亂。門外仍留著兩個警哨,兩警哨不時掀開帳門向 裡察看。 柴哲立即利用機會,用神匕藏鋒景在皮帳下端開一個小孔,定神向內瞧。 只看第一眼,他便暗暗叫苦。 帳中燈光大明,五名番裝中年人正被剛進來的人喚起。帳角,用牛筋索捆著六 個人,四馬倒攢蹄捆得結結實實,赫然是古靈等人。另一帳角,堆著他們的兵刃。 進來的九個人中,也穿了番裝,但衣領已經放下,露出頭面,都是漢人。一個 個生得暴眼兇睛,滿臉橫肉,兇狠剽悍之氣外露,一個比一個猙獰。為首的三個人 尤其兇猛,身材魁梧,年約五十開外。 五嶽狂客師叔侄兩人,已被剝去皮祆,只穿了褻衣褲,冷得肌肉發青,不住顫 抖,雙手被捆在身後,雙掌已泛出藍色。假使再捆半個時辰,雙手即將殘廢。 帳中一陣亂,原住在帳中的五個人,將古靈六個人提出往中間一丟。剛來的人 也將五嶽狂客師叔侄倆推倒在人叢中,眾人在四周席地而坐,將八個俘虜圍在中間 。 為首的兇猛中年人桀桀笑,向躺倒在地的古靈笑問:「古兄,你認識這兩個小 輩麼?」 兩名大漢上前,拉住五嶽狂客師叔侄倆的發給,將他倆的臉部朝向古靈。 古靈臉色一變,略一遲疑。 「說!」中年人厲叱。 「有點面熟,但記不起他們的名號。」古靈說。 五嶽狂客吃力地吁出一口長氣說:「閣下姓古,敢情是黑煞掌古靈了。」 「正是老朽,你是……」 「在下不願表明身份,反正活不成,說出名號豈不丟人?」 中年人冷哼一聲,陰測惻地說:「你們並不是非死不可,只問你們是否願死。 」 「此話怎講?」五嶽江客問。 「你可以問古兄。」 古靈冷冷地向五嶽狂客說:「這位老兄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淫賦黑蝴蝶胡秋。 左面那位名叫血掌敖平,右面那位老兄則是迷魂仙客呂成棟,都是黑道上聲名狼藉 的人物。他們的要求並不難,只要咱們發下血誓,追隨他們為非作歹,他們便會給 咱們一條生路。你老弟如果不想死,最好答應。」 「你呢?」五嶽狂客問。 「老夫雖不是英雄豪傑,但並不怕死。」古靈大聲答。 「在下也是個視死如歸的人。」五嶽狂客豪放地說。 「用燈火燒這小輩。」黑蝴蝶冷冷地叫。 黑蝴蝶下令用燈火燒人,立即站起四個大漢,分別捉住古靈和五嶽狂客按倒在 地毯上,一人伺候一個,另兩人去摘下瓦台做的大羊油燈。 血掌敖平笑道:「冬天裡以燈光用刑,像是烤火,便宜他們了。大哥,小弟另 有主意。」 「賢弟之意……」 「把這些人全部剝光,看他們能支持多久。」 「那……那豈不把他們活活凍死?」 「凍死了便證明他們毫無用處,即使能發誓歸附咱們,同樣派不上用場,要來 何用?除了那位番人咱們要留著做嚮導外,七個人之中,總有受不了刑願意發誓的 ,多一個人多一分好處,值得一試,三更天是鄭前輩趕來會合的期限,咱們用這些 人打發等候的時刻,豈不正好?」 「賢弟說得不錯,好,不用火刑。」 迷魂仙客卻搖手獰笑道:「小弟認為,剝光了之後,下身用燈火燒,又冷又熱 ,豈不妙哉?」 血掌敖平一掌拍在大腿上,怪笑道;「妙哉!老三的主意真妙,怎麼我卻沒想 到?上冷下熱,有趣著哩!來人哪!把他們七個人剝光。」 其他的人剝光不要緊,杜珍娘怎能被剝光?她心中大急,無可奈何地變著嗓音 叫:「我願發誓歸順,我……我怕冷。」 番裝不分男女,她早已改了男裝,被擒來不久,所以身份並未暴露,在知道對 方的首領是淫賊黑蝴蝶之後,更不敢暴露她的女人身份了。 黑蝴蝶冷哼一聲,陰惻惻地說:「還未受刑,便首先歸順的人,必無誠意。快 !先剝下這小子受刑。」 杜珍娘弄巧反拙,不由心膽俱寒。一名大漢已將她抓起,拔出小刀正要割開她 的皮襖。 帳外的柴哲心中一急,顧不了利害,鑽出浮雪,抓起一團雪,向遠處一拋,希 望能將帳篷中的人引出。 「啪」一聲響,雪團遠在六七文外落下。 兩名警哨聞聲轉身,一名警哨低叫道:「有物落地,去看看。」 驀地,谷口方向傳來一聲高吭的長嘯。 警哨吃了一驚,高叫道:「有人闖入,戒備。」 帳中應聲鑽出十二個人,黑蝴蝶叫道:「鄭老爺子到了,亂個什麼勁?走,上 前迎接。」 兩名警哨忘了剛才雪回落地的異聲,退在一旁。黑蝴蝶帶了十一個人,舉步走 了。血掌敖平臨行時向警哨說:「裡面的人要小心看守,去對面帳中叫醒咱們的人 。」 警哨應跨一聲,一人把守在帳門前,一人直趨另一座蒙古包。 柴哲心中狂喜,等黑蝴蝶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外,立即躡手躡腳繞至帳目測方, 伏在帳下掏出一支鐵翎箭戒備,以防萬一,覷個真切,猛地飛撲面上。 警哨驟不及防,毫無掙扎反抗的餘地。生死關頭,救人要緊,他下手不留情, 一劈掌劈中警哨的耳門,一手鎖住了對方的咽喉,挾著人向側方躍退八尺。 警哨已不省人事,軟綿綿地癱做一團。 他將警哨放在帳後,回到帳門旁,對面的蒙古包中,另一名警哨剛鑽出,向這 裡走來。 他機警地倚在帳門柱上,發出了一連串的乾咳聲。 鑽來的警哨腳下加快,急急走近伸手相扶,叫道:「叔怡兄,怎麼啦?」 彼此全穿了番裝,頭上的氈巾也相同,黑夜中,難分敵我,難怪警哨上當。 他猛地旋身,一肘頂在警哨的心口上手出如電閃,扣住了對方的咽喉,五指一 收,咽喉應手而碎。 警哨略一掙扎,一命鳴乎。 他將人僕倚在帳門柱上,徐徐掀開了帳門。 帳內貿置了兩個人,兩個傢伙正在用刀割裂杜珍娘的皮祆,「嗤」地一聲割開 了胸前的一幅,信手拉破裡面的衣衫,露出了裡面的胸圍子,杜珍娘現出原形,胸 前鼓鼓地。 「咦!這小子是……是……」一名大漢訝然叫。 「哈哈!是母的。」另一人放肆地大叫。 「妙哉!三月不知女人味,妙極了!哈哈……」第一名大漢得意地狂笑。 杜珍娘上天無路,人地無門,厲叫道:「不許動我……」 「別叫別叫,太爺好好伺候你。」大漢淫笑著叫,七手八腳急急切割她的衣褲 。 另一名大漢沒用刀,用手幫著解她的腰帶。 兩人色迷心竅,未注意有人入帳,即使知道有人進入,也以為是同伴。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因禍得福】 柴哲像貓一般欺近,收了鐵翎箭,抬起堆放在帳角的蛇紋杖,悄然走近。 只有古靈、五嶽狂客師叔侄、文天霸和梭宗僧格五個人看到他,古靈心中狂喜 。 「噗」一聲響,一名大漢的腦袋開了花。 他順手用杖尾挑出,「噗」一聲挑中另一名大漢的背心。大漢「哎」了一聲, 向前一僕。 「噗!」杖頭下擊,把大漢的腦袋幾乎打成兩片。 他丟掉蛇紋杖,拔出藏鋒錄,分別割斷捆著眾人手腳的繩索。 古靈一躍而起,抓起蛇紋杖門在帳門旁戒備。 「兩名警衛一死一昏,小心另一帳內的人。」柴哲一面割斷杜珍妮的捆索,一 面向古靈低聲交代。 扶起杜珍娘,他低叫:「快剝賊人的皮襖穿上,小心招涼。」 當他走向五嶽狂客時,古靈低喝道:「別理他,咱們走。」 柴哲一怔,唐壁卻叫「我猜想你不會見死不救,難道這時……」 柴哲一咬牙,向古靈說:「小侄並不知你們陷身在此,本是為救他倆而來的, 來了又棄之不顧,豈非無情無義?」 不管古靈肯不肯,迅速地割斷兩人的捆索,說道:「外面兩名警哨的皮祆尚可 穿用,你們自己想辦法。」 他到了帳後,割開帳篷說:「強敵將至,咱們快走,跟我來。」 眾人跟著他鑽出裂縫,發腿狂奔。 谷口方向,隱隱傳來黑蝴蝶的叫吼聲:「這兒兩個擔任警哨的弟兄到何處去了 ?怎能這麼大意?八成逃跑到背風處睡覺去了,快找他們出來。」 柴哲向東折人一座山口,慌不擇路。眾人的手腳被捆了許久,手腳麻木,走路 歪歪倒倒,步履虛浮,無法趕路,更無法避免留下足跡。 「這樣走是不行的,必須歇會兒。」古靈叫。 柴哲只好停下說:「他們不久定會循蹤追來,必須及早遠走高飛。諸位快活動 手腳,盡早上道。」 古靈揉動著手腳,向跟近的五嶽狂客喝道;「閣下跟來,不會有好處的,咱們 道不同不相為謀。」 五嶽狂客站住喘息問:「閣下必定已猜出在下的身份了,是麼?」 「你五嶽狂客居然到了西番,豈不可怪?難道說,中原的名山勝跡你都游遍了 ,到西番來見識不成。」 五嶽狂客淡淡一笑說:「閣下怎樣說都成,反正在下已來了。不錯,咱們道不 同不相為謀,在下就此分道,後會有期。」 說完,領著唐壁走了。臨行,冷冷地瞥了柴哲一眼。 「老兄,謝謝你,珍重。」唐壁叫。 文天霸無名火起,咬牙切齒奔出。 古靈伸手虛攔,低叫道:「算了,這種狂傲的人,不通人情自在意中,何必和 他一般見識?」 文天霸只好站住,切齒罵道:「王八蛋!連謝也不謝一聲,就此挾著尾巴走路 ,可惡。」 他下敢多言,心說:「如果你們知道他是為追捕咱們而來的人,不氣炸了肺才 怪哩!」 他一念之慈,日後替自己帶來了不少麻煩。 古靈運氣活動血脈,不敢久耽,首先舉步說:「快走,先脫離股境再說。」 柴哲對地勢不算陌生,領先意走,還得攙扶梭宗僧格,急急如漏網之魚。 抄道奔出山谷,尼牙本措山丹已經不見了。 柴哲不再找尋,領著眾人急奔,沿足跡凌亂的小徑向北走,希望追來的人找不 到蹤跡。 谷內隱隱傳來吶喊聲,不時傳出一兩聲叫號。 古靈一面走,一面向柴哲問:「柴哥兒,你是否帶了同伴前來?」 「同伴?」柴哲訝然問。 「是的。聽,裡面有人動手,吶喊聲和叫號聲隱隱傳來,顯然裡面有一場可怕 的惡鬥發生。」 「除了剛才我們要找的番人外,我沒有同伴。」 「難道是五嶽狂客不成?」端木長風接口問。 「五嶽狂客不是他們的敵手,兩個人易於脫身,恐怕比咱們跑得還要遠呢。」 柴暫不願再提五嶽狂客的事,偶然扭頭向後看,看到兩個人影正以奇快的輕功 ,銜尾追來,相距已不足二十丈了。他心中一懍,低喝道:「有兩個人追來了,快 !」 怎能快?除了他之外,其他六個人被擒時吃了不少苦頭,又被捆了許久,真力 早虛,再奔逃了近十里,跌跌撞撞心懷恐懼,已是無法再支持的人,即使為了活命 而奔逃,也比常人快不了多少。 「咱們拼了!」杜珍娘切齒叫,她比任何人都虛弱。 「等他們追上來再說。」古靈叫。 追來的不止兩個人,側方一二十丈外稍後處,也有兩個白影,但是不易發現。 柴哲向前面的樹林一指,低喝道:「到林中隱身用暗器對付。」 如果能入林。敵明我暗,尚可一拼,至少對方不敢放膽追襲。 可惜,距松林尚有二三十丈,追的人已經近身了,喝聲傳到,聲如沉雷:「站 住!在老夫奪命天罡面前,誰跑得了?乖乖就縛或可免死。」 古靈心膽俱寒,向端木長風叫:「雲夢雙奇來了,賢侯快走,我擋他一擋。」 柴哲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忙將梭宗僧格放開,回身拒敵。 古靈回身衝到,大叫道:「小心他的右手!」 可是,柴哲已經出招,一劍向追得最快的人揮去,那人正以右手掌向到上架來 。 「錚!」金鐵接處聲響震耳,爆發一陣火星。 柴哲感到虎口欲裂,兇猛的反震力從劍上傳到,劍不但捲了口,人也被震得斜 飄八尺,大吃一驚,這傢伙的手是鐵打的,不然怎會爆出火星? 古靈到了,蛇紋杖發似驚電,杖風厲嘯中,攔腰便掃。 奪命天罡冷哼一聲,右手一沉,身形直迫而上,左手拔劍出鞘。 「錚!」右手架住了古靈的蛇紋杖,斜身切人,劍虹乍吐。 古靈被震得橫飄八尺,無意中逃過一劍之厄。 奪命天罡一閃即至,叫道:「武林小輩,納命!」 柴哲抓住機會,喝聲「打」!脫手發出三支鐵翎箭。 「得得得」三聲輕響,三支鐵翎箭擊中奪命天罡的左脅背,但卻反彈而出,翩 然墜地。 奪命天罡劍已攻出,眼看要刺入古靈的右腦,被簫所阻,手上一頓。 古靈仰面便倒,向側急滾。在劍尖下進得性命,生死間不容髮,脫了險,仍驚 出一身冷汗。 奪命天罡大怒,轉向柴哲叫:「好小子,你敢用暗器襲擊老夫,該死一萬次, 殺!」 喝聲中,一閃即至,劍出「長虹經天」,毫無顧忌地進擊。 柴哲見三支鐵翎箭皆被對方的護體奇功震落,大吃一驚,心中一急,本能地心 念一動,毅然拔出了藏鋒錄。 對方劍到,他大喝∼聲,揮劍接招。 古靈已沒有機會夾攻,另一名黑影到了,兩人接觸,雙方展開搶攻,一杖一劍 纏成一團。 柴哲揮劍接招,「錚錚錚」三聲暴響,他接了三刻,卻被迫退丈餘,形勢極為 兇險,對方的左手劍不僅招式詭異,而且劍沉力猛,銳不可當。要不是經過安閒雲 的指點,這三劍他就無法接下,很可能丟掉小命。 「呔!」奪命天罡大喝∼聲,右手迎頭拍下。 柴哲對這傢伙的手深懷戒心,不敢用劍接,向側一閃,改攻對方的左脅。 這瞬間,一旁的古靈一杖落空,另一名黑影一閃而人,一到刺中古靈的左小臂 ,皮袖破裂,鮮血泉湧。 古靈腳下一滑,「哎」一聲驚叫,向前仆倒。 黑影一劍點出,點向古靈的腦門,完了。 驀地,一絲細小的黑影,從側方的深雪中射出,「嗤」一聲貫穿了黑影的右小 臂,仍向前飛,一閃不見。 黑影本能地收手,「哎」一聲驚叫,握住了傷處,身形一顛,急退兩步。 古靈向側滾,遠出丈外一躍而起,幾乎站立不牢。 在這瞬息萬變的同一剎那,另一面也勝負已分。 柴哲反擊對方的左脅,奪命天罡一聲長笑,撇劍一振,喝聲「撒手!」 「錚」一聲暴響,雙劍相交,柴哲被震得連退五步,腳下大亂,立腳不牢,但 劍並未撒手。 奪命無罡如影附形逼進,劈胸點到。 柴哲臨危自救,全力運劍封出。 「錚!」雙劍再次接觸。 「撒手!」奪命無罡怒叫,劍奮力一絞,右腳踏進,右手伸到柴哲的臉部。 柴哲的劍脫手飛走了,但他大喝一聲,突然向下一伏,讓手擦過頂門,扭身撞 向奪命天罡的右腿。 奪命天罡的右手早年從手肘折斷,安裝了一段假手,以精鋼打造,相當精巧, 但畢竟沒有真手靈活,一擊落空無法立即任意收回,被柴哲從下面近了身。但他毫 不在意,以為自己渾身刀槍不人,豈怕赤手空拳的柴哲近身?毫無顧忌地一腳踢出 。 柴哲也是心神已亂,而且深懷顧忌,不敢迎著踢來的腿揮匕,信手斜劃,伏地 側竄丈外。 「嗤」一聲輕響,在命天罡的右小腿外側,裂了一條斜縫,深幾及骨,鮮血泉 湧而出。 「哎……」他狂叫,單腿側跳丈餘,腳落地突覺下面一虛,失足滑倒,「蓬」 一聲擲倒在浮雪上。浮雪甚滑,稍一大意便會失足滑倒。 柴哲躍至落劍處,抬起了自己的劍。 奪命天罡倒地的剎那間,也就是與古靈交手、被神秘暗器射運手臂的大漢躍退 後一剎那。 古靈和端木長風眾人早已入林,不敢再戀戰,對柴哲能將奪命天罡擊倒的事, 十分駭異,叫道:「風緊,走!」 柴哲心中有數,藏鋒錄一擊得手,但可惜未給予對方致命一擊,雙方的藝業相 差過於懸殊,冒險一擊的機會不會再有,可一不可再,不走不行,應聲撒腿便跑。 手臂受傷的黑影發覺奪命天罡倒地,吃了一驚,無暇追襲,躍到急問道:「志 老,怎樣了?」 奪命天罡用手按住創口,坐在地上說:「快給我撕衣裹傷,非追上他們不可, 他們逃不掉的,即使逃至三十三天,我也要追取他們的狗命。」 古靈與柴哲奔入林中,喝道:「快走!老匹夫可怕,快!」 眾人已驚破了膽,立即撒腿狂奔。 奪命無罡裹好了傷,兩人舉手示意,向林中狂趕。 距林還有三兩丈,林緣的樹後突然飄出一個白影,陰森森的語音直透耳膜,發 自白影之口:「閣下,留步,不可趕盡殺絕。」 奪命天罡吃了∼驚,定下身形厲聲問:「你是誰?管閒事架樑麼?你知道你在 向誰說話麼?」 白影穿一身白裘,白狐皮風帽,身材修偉,佩劍掛腰,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 睛,站在雪地上渾身白,與雪同色,不易發現。 「呵呵呵……」白影笑,笑完說:「不必問我的來歷。你是雲夢雙奇的老二, 奪命天罡范志高,中原武林中的頂尖兒人物,黑道中的霸主大豪。今晚你和老大夢 筆生花鄭家昌,從中原趕來,同行的還有五名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黑道巨孽,另一人 來頭更大,號稱江湖第一大財主,與第一位無敵劍手,輕功超塵拔俗,他是九現雲 龍尤天長,沒錯吧?」 奪命無罡大驚,駭然叫:「你……你怎麼知道在下的行蹤底細?你……」 「呵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谷中你那些朋友大概已被人戲弄得憤怒如 狂,你還是早些回去算了。」 奪命天罡冷哼一聲,逼近沉聲道:「范某人從不在乎嚇唬,你……」 「你要和我動手?」白影含笑問。 奪命天罡用一聲沉叱作為答覆,衝上就是一劍。 豈知劍虹遞出,白影不知用何種幻術拔劍,劍不但已拔出,而且已先一剎那從 奪命天罡的劍側欺入,點在奪命天罡的胸口上。劍身光華流動,劍發出龍吟虎嘯似 的隱隱振鳴,徹骨奇寒的劍氣直通心脈。 快!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閣下,你太老了,即使再練三年五載,也不會有進境的。老不以筋骨為能, 閣下,你已屆古稀之年,何苦仍在江湖中現世?」白影冷冷地說。 奪命天罡心膽懼寒,僵直地站在那兒發楞,久久虛脫地問:「你……你到…… 到底是……是誰?」 「恕難見告。」 「天下間,有……有如許迅捷手法的人,只……只有武林三隱逸,你……你是 ……」 「可惜在下不是三隱選,不敢冒名頂替有污高人清譽。」 「你……」 「你走不走?」 「我……我走,我走。」在命無罡戰慄著答,徐徐後退。 「快走!」白影低叱。 兩人如見鬼魁,扭頭狂奔。 白影收到人鞘,雪地中突然躍起另一個白影,輕叫道:「爺爺,我們快追。」 「怎麼,不等你爹了?」白影笑向。 「他們馬快,不用等嘛!」 「不等!爺爺知道你為何……」 「嗯!爺爺……」 「好,不打趣你了,走……」 兩人追蹤古靈一群人的蹤跡,冉冉而去。 柴哲在前領路,向東走了五六里,逃得太急,眾人都疲乏不堪,古靈方下令休 息。 經過多次挫折,可以說,已到了四大皆空的地步了。沒有坐騎,沒有行囊,沒 有食物,幾乎連性命也丟了,山窮水盡,狼狽萬分。 端木長風不再自稱英雄,連話也懶得說了。眾人在一處松林中歇息,緩過一口 氣,古靈向柴哲問:「柴哥兒,你是怎樣脫險的?又怎知我們被惡賊們所擒,趕去 救我們?」 柴哲瞞下了雪山三君贈藏錄與道出家世的事,僅說與三君的幾名手下印證,三 君惺惺相借,給回坐騎縱之出谷,向東尋找兩日,遺棄坐騎,途遇五嶽狂客,雙方 一言不會衝突起來,以機智逼和五嶽狂客。後來懷疑眾人並未東行,向西相尋,在 路口發現有六人的足跡,因此找尋入谷,無意中聽到賊人說要劫活佛,湊巧救了眾 人。 他瞞了許多事,不得不如此。古靈慨然說:「想不到這次西番之行,平空生出 這許多波折,如果不是你處事機警,後果不堪設想。哥兒,謝謝你。那黑蝴蝶淫賊 結義三兄弟,在中原藝業不凡,血案如山,劫財劫色無所不為,白道人物必欲得之 而甘心。依我看,他們這次提前趕至西番,準備劫持上京的活佛,定是中原已容身 不得,早早離開國境避避風頭。柴哥兒,你聽到他們說及的九現雲龍,是河南允州 的首富,也是武林中名頭極為響亮的人物,為人貪鄙,卻又好名,愛財如命,尤好 珍物。看來,這老賊很可能會來。」 「黑蝴蝶的藝業,真有那麼可怕麼?」柴哲問。 「論真才實學,一比一,咱們不見得會不如他。只是,他那位老三迷魂仙客的 迷魂暗砂,卻是江湖一絕.交手時他不必搶上風,出招避招中,自會交換位置,他 的迷魂暗砂不住洩散,對方必無倖免。咱們昨天午後經過松林,這些傢伙不問情由 ,猝然襲擊。事先咱們一無準備,更不知其中有迷魂仙客,僅片刻間,便著了道兒 迷翻被擒,真是陰溝裡翻船,真要生死相拼,他們怎能如意?」 端木長風重重地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古靈搖頭苦笑道:「有九現雲龍和雲夢雙奇在,此仇難報。」 「他們不可能永遠躲在那些老匹夫褲檔裡求托庇,早晚有落單的一天,黑鷹會 眼線滿天下,他們休想活命。」端木長風恨聲說。 柴哲心中一動,忖道:「黑鷹會,不知指什麼人,顯然是秘密幫會,端木長風 似乎與黑鷹會有深厚的交情哩!」 古靈歎口氣,沉重地說:「當然此仇不能不報,但卻是日後的事了。假使他們 死在西番,此仇難報哩!自從元韃子稱帝中原以來,喇嘛僧開始橫行中原,活佛進 京返藏,幾乎每年都有。多少年來,搶劫活佛的事不知發生了多少次,但真正成功 的人,又有幾個?二三十個人想搶劫活佛,恐伯兇多吉少,這就是他們為何要迫咱 們發誓入伙的原故。假使他們不能多找三五十個幫手,必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輪不到咱們報仇了。」 「除非他們死在西番,或者不回中原,不然,哼!他們將用性命來補償這次妄 為。」端木長風惡狠狠地說。 柴哲可不願討論這些無味的事,說:「返回馬藍芒奈山需三天腳程,咱們沒有 乾糧,這三天中,咱們得花些工夫找野味充饑了。」 古靈的目光落在端木長風身上,喃喃地說:「少在主,咱們該……」 「古老的意思是……」端木長風搶先問道。 「老朽認為,還是返回中原等夏季來臨,方……」 「不成!」端木長風沉聲說。 「少莊主……」 「剛得到消息,怎可半途而廢?」 「但……咱們……」 「柴兄弟無恙,咱們有進無退,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柴哲苦笑著說:「咱們一天坐騎,二無食物……」 「找野味充饑。」端木長風堅決地說。 「但……」 「憑五嶽狂客兩個人,也敢步行而西,咱們為何不能?沒有坐騎,步行反而方 便些。」 「可是……」 「不必多說了,不成功決不言返。」 柴哲不再多言,明知多言無益,反而引起誤會,乾脆不再申說,往樹幹上一靠 ,閉目養神。 天氣奇冷,梭宗僧格往柴哲身畔一靠,人擠在一塊兒,比較暖和些。接著,杜 珍娘也傍著柴哲坐下。 久久,西面傳來隱隱的馬蹄踏雪聲。 柴哲最為警覺,猛然驚醒低叫道;「大家醒醒!」 古靈從夢中驚跳而起,驚問:「怎麼回事!」 「西面有不少馬匹急馳而來。」柴哲說。 「會不會是雲夢雙奇追來了?」端木長風驚問。 「可能。」柴哲簡要地答。 「快走!」杜珍妮猶有餘悸地叫。 「往何處走?他們有馬。」白永安吸著冷氣問。 「往東還是往西?」文天霸也問。 「柴哥兒,怎麼辦?」古靈沉重地問。 「足跡難以掩蓋,咱們拼了。」端木長風叫。 「咱們能拼麼?」 「那…」 「柴哥兒。」古靈焦慮地叫。 柴哲只好硬著頭皮說:「咱們先進人南面的山區,馬兒便派不上用場,走!」 第三天他們方轉出山區,接近了以前遇到雪山三君的山谷,一個個已餓得有氣 無力,氣息奄奄。冰天雪地中,禽獸絕跡,想獵一頭兔子來充饑也無處可尋,饑寒 交迫,去死不遠。 柴哲再次表現他的吃苦耐勞特性,他依然精神奕奕,饑時剝樹皮充饑,渴了吃 冰雪延命。七個人中,只有他無畏無懼。梭宗僧格比其他的人好些,但也快支持不 住了。杜珍娘最慘,她快倒下了。接近谷口,她居然認得,突然精神一振,猛地傾 餘力向前踉蹌奔出。 「咦!杜姑娘,你……」古靈大叫。 「去找死馬肉。」她頭也不回地叫。 早些天,她堅決拒絕吃馬肉,曾幾何時,她卻主動地要找死馬肉啦。 谷口的死馬不見了,死屍也蹤跡不見,懸掛屍體的繩索仍在。 她感到渾身脫力,天族地轉,絕望擊倒了她,跌坐在地厲叫道。「完了!完了 :要餓死了!餓死……了……」 端木長風頹然跌坐在樹下,絕望地失聲長歎。 柴哲緩過一口氣,毅然地說:「諸位在此地等候,我到裡面去走一趟。」 「你……」古靈駭然叫。 「去找三君商量,借些食物救命。」 「他們會肯?」 「這是唯一的希望,不能放棄。此至索克圖牧地還有兩日行程,咱們到不了的 。」柴哲沉靜地說完,拔腿便走。 「也罷,進退兩難,不得不冒此一險,我陪你走一趟。」古靈咬牙說。 「不,人去多了反易引起誤會,諸位請靜候消息。」柴哲斷然拒絕古靈同行。 其實,他只是不希望古靈看到他與三君相處的實情而已。看到人馬屍體已被收 拾,他便知雪山三君已改變了仇恨的觀念,除非三君已經走了,不然借糧之事,決 不至於今他失望的。 饑寒交迫中,感到時光過得特別慢,六個人坐在谷口唉聲歎氣苦等,愈等愈心 焦。 久久,柴哲的身影終於出現了,背了一個大包裹,三個大型酒革囊,歡天喜地 的大踏步出谷。 眾人喜極欲狂,杜珍娘大叫一聲,踉蹌奔上迎去。 柴哲含笑招呼道;「杜姑娘,不必急,你還不能吃羊肉,只能喝羊乳。」 她伸手搶奪包裹,叫道:「見鬼!喝羊乳?我一口氣可吃下十條羊。」 「除非你想脹死,不然你非喝羊乳不可。今晚咱們在此地投宿,全都不許吃乳 以外的其他食物。」 他帶來了六條熟羊腿,青棵粉,兩大塊鹿脯,三革囊羊乳和乳酒。之外,有七 塊狼皮,可作睡具用。 養息了兩天,精力大部恢復,第三天一早。在天宇彤雲密佈朔風怒號中,踏上 了酉行旅程。 兩天後,近午時分,踏入了索克圖牧地地境。 柴哲在梭宗僧格口中,知道了索克圖收地的概略情形,利用休息的機會,向眾 人說:「索克圖牧地,是西行的第一座人口稍多的所在。番人屬於蘇魯克族,也是 番人中最剽悍的一族。他們好客,但受不了挑釁,民風強悍,團結而好鬥。多年前 ,曾有蒙人從西北人侵,雙方血戰兩月,蒙人久攻不下,只好退去。這一族人對漢 人尚稱友好,所以希望到了索克圖之後,盡可能避免衝突,以免引起誤會。」 「河源圖找得到這地方吧?」古靈問。 「沒有繪上。索克圖的西面,瑪楚河向北流百餘里,便是巴顏圖渾嶺。再往上 走,瑪楚河是綠色的,這一帶可說是水色的分界點。世人皆附會著說,大河流經晉 陝黃土平原,水色方渾,故稱黃河,其實水色是從此變揮的。索克圖以東,河水東 南流,七百里抵烏藍芒奈山,折而向北。這七百里水域,北面是大雪山山區。大雪 山即是古稱的大積石山,也就是《書﹒禹貢》所記載的『導河積石,至於龍門』的 積石山。番人稱阿木奈(古)瑪勒(大黃河上之山)占木遜(海)山,意謂古黃河 於此匯成海之山。咱們的河源圖稱為大雪山,也叫伊拉瑪博羅,或譯為騰格裡哈達 ,也就是篤什所說的崑崙山。大雪山是番人心目中的聖山,蘇魯克族的人,決不越 界經過九峰之西。東面的尼牙木錯族,也不越索克圖地境。 「那……梭宗僧格……」 「梭宗僧格是三十九族以外的番人,三十九族之間,彼此之間有利害衝突,與 外族無關,因此不必替他耽心,各族並不仇視外族的人。」 「只要他們不仇視雙人,咱們便不用耽心。」 「據梭宗僧格說,漢人極少達這一帶地域,所以尚能相安無事,番人與漢人並 無歧見或利害衝突。」 古靈沉吟片刻說:「積石山,那麼,這一帶該是古漢金城允吾縣地境,還有一 個龍支縣,該有漢人……」 柴哲呵呵笑,接口道:『那是小積石山,後漢稱龍春城,在今西寧衛東南,遠 著哩!小積石山在河州西北七十里,兩山如削,河流其中,與大積石山相去千里。 」 歇息半個時辰,重新就道,遠遠地,便看到山勢豁然而分,碼楚河從西北來, 下沉丈余,寬約近裡,冰封雪蓋,已難分辨,都是一條河了。中間,展開了二三十 里一段平原,兩側還有遼闊的山坡地帶、處處群山四合,全是白頭山。這一帶的山 顛,大多數終年積雪,因此被稱為雪山或大雪山的山峰,多得很。在這一帶問大雪 山或雪山,保證你問不出所以然來,人言人殊,莫衷一是。 「首先,我們得找到一處冬窩子,一方面找糧食,一方面打聽消息。得有勞梭 宗僧格了。」柴哲向古靈說。 「柴哥兒,一切由你作主。」古靈由衷地說。 柴哲淡淡一笑,低聲道。「小侄只負責領路與傳譯,其他的事靈老請不必交代 ,小臣的處境很為難,靈老諒我。」 「柴哥兒,何必呢?老樹知道你受委屈,反正大家心裡明白就是了。咱們目前 可說是同舟共濟,掌舵的是你,你如果撒手置身事外……」 「小侄盡自己的本份,並未置身事外,假使再觸怒了少任主,小侄便不知如何 是好了。」 古靈沉默良久,遲遲地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不怪你。但請記住,老 朽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柴哲懶得多說,默然舉步趨趕。 剽悍的蘇魯克族人甚多,百餘年前從西南的蓋古多遷來,佔據索克圖牧地,夏 秋之間,這一帶牛羊成群,青裸滿山。四周牧地邊沿,設有用巨木架就的碉樓,晝 夜派人把守,嚴防外族入侵。對過路的零星旅客,相當客氣。但旅客如果人數過多 ,便嚴格規定分批而行,不許一次通過,用胡笳傳遞消息,第一批人離開牧地,方 許第二批人進入。因此大隊駝商經過時,得多費一天工夫方能過境。 穿過一座樹林,前面聳立著一座位於山坡下的木碉寨樓,靜靜地屹立在白茫茫 的雪地中。 逐漸接近,梭宗僧格突然站住了,訝然叫:「咦!不對。」 「有何不對?」柴哲問。 「怎麼不見有把守的人?柵門是開著的。」 柴哲定神看去,果然沒看到任何活動的人畜,柵門大開,空間無人、通向柵門 的雪地,更沒有任何人畜的足跡。他心中疑雲大起,講然遭:「怪事,確像是空的 。」 眾人也隨著止步,古靈聽不懂番語。問道:「柴哥兒,你們說些什麼?」 「碉樓中不像有人;不知何故。」柴哲答。 「這兒就是索克圖牧地麼?是蘇魯克族的住處?」 「是的。但卻不是他們的住處,而是他們留宿旅客的地方。番人住帳篷,夏秋 在牧地設帳,春冬遷至冬窩子。這兒只住一些把守的人,春冬行旅絕跡,僅留下一 二十個人放哨而已。」 「一二十個人,偌大的碉樓,當然看不到人影啦!走!」到了柵門,柴哲與梭 宗僧格首先踏入。 兩顆銀星突從右面的廊下射出,弦聲傳到。 柴哲手急眼快,一掌將梭宗僧格推倒,自己亦向下一伏。「嗤嗤」兩聲厲嘯, 兩支狼牙箭掠項而過,危機間不容髮。 古靈大喝一聲,向門側一閃。眾人隨著喝聲,藏身在兩側向裡張望。 柵內兩側,是兩棟以巨木架就的簡陋木樓,樓下有廊,前面是拴馬樁。廊柱後 ,兩名番人正拉上第二支箭,躲在柱後發射。 柴哲一躍而起,用番語叫:「住手,我們是旅客。」 兩名番人不加理睬,弦聲狂震,第二支箭破空而至。 當面發箭,柴哲不在乎,向右一閃,左手一抄,兩支箭竟被他一手接住,向前 一躍三丈,接近了廊下。 兩名番人大驚,不敢再撥箭,退近木門撞門而人。門砰然一聲,閉上了。 古靈跟蹤搶到,蛇紋杖向木門砸去。 「不可,損壞物件,會引起糾紛。」柴哲急叫。 古靈的杖已砸出,猛地收勢。 另一座木門卻倏然拉開,兩把匕首閃電似的飛出,木門重行閉上了。 古靈一杖振出,兩把匕首被擊飛三丈外。 柴哲閃在柱後,用番語大喝道:「裡面的人聽了,再出手暗襲,休怪我們不客 氣了。」。 端木長風拾起一把匕首察看,叫道:「是中原武林朋友使用的飛刀,屬於山西 柳條溝六合子弟的羊耳刀。」 這是說,發射飛刀的人,不是番人而是中原的武林人物,可能是山西柳條溝六 合門的弟子。 柴哲向古靈示意監視木門,自己繞向窗下。 古靈掩在門側,伸杖推門。 柴哲突然縱身一躍,「彭」一聲大震,撞破了木窗,在木條隔板紛墮的瞬間, 落人室內,大喝一聲,左手疾揚,同時向地面一伏,向側滾轉一匝,再一躍而起, 劍已出鞘,「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震開了一名番人砍來的一刀,變化之快, 捷逾電閃。 室內窄小,共有三名穿番裝的人。在他破窗而人的同一瞬間,兩名番人應聲各 打出了三把飛刀。如果他不是機警地伏倒滾開,六把飛刀勢難全部躲開。在躍起的 瞬間,第二名番人欺上一刀疾砍,恰好被他架開。 「砰」一聲大震,古靈已不失時機破門而人。 兩個先前發飛刀的人,飛刀發出即向裡急奔,左面那人奔得最快,卻被柴哲在 伏地前所發的鐵翎箭射中右腿彎,一聲驚叫,向前仆地便倒。 後面那人剎不住腳,仍向前衝,「砰」一聲撞在同伴身上,跌成一堆。 古靈飛身而上。一腳踏在後面那人的腰脊上,蛇紋杖壓點在對方的後頸窩,大 喝道:「不許動,動就要你的命。」 柴哲架開刀,一聲低叱,跟蹤而上,「錚」一聲擊落對方的番刀,劍虹再吐, 鋒尖點在對方的左胸上,叱道:「拉下你的裹頭氈巾,閣下。」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困守碉柵】 只短暫的瞬息間,三個番人全被制住了。 端木長風帶著其餘的人,一擁而人。 白永安去幫助古靈,摘下那兩個倒地番人的弓箭和番刀革囊等物,抓小雞似的 將人擒住向外推。 杜珍娘上前助柴哲,拿下那人的弓箭、刀鞘革囊。一手拉掉那人的頭氈,露出 了本來面目。 「你果然是漢人。」柴哲收劍說。 這人生得豹頭壞眼,完全不像番人,乘柴哲收劍的機會,猛地向破窗躍去。 杜珍娘手急腳快,伸腳一勾,「蓬」一聲大震,這傢伙趴下了。 文天霸恰好到達,俯身左手一把扣住對方的後頸。他的手掌大指長,像一個大 鐵鉤。指尖深陷、扣在要害上,那傢伙渾身都軟了,完全失去了反抗。 黑大個兒一不做二不休,抓小雞似的將人向上猛提,猛地一拳橫飛,「噗」一 聲擊在對方的小腹上,左手疾松。 「嗯……」那傢伙悶聲叫,飛退丈餘,「蓬」一聲仆倒在牆角下,像一條死狗 般抽搐喘息。 柴哲突然奔向破窗,抓起一張弓一袋箭,叫道:「有人乘馬跑掉了,我去追。 」 說追便追,穿窗而出,一閃不見。從外面傳入逐漸去遠的馬蹄踏雪聲,清晰人 耳。 杜珍娘接著縱出破窗,跟著柴哲追人去了。 端木長風將一個人抵在木造的牆壁上,沉喝道:「閣下姓什麼叫什麼?是什麼 人?」 這人生得尖嘴縮腮,雙耳招風,相貌相當偎瑣,鼓著一雙老鼠眼。不肯出聲回 答。 端木長風右手急閃,「劈啪劈啪」四記陰陽耳光,打得那人腦袋像是搏浪鼓般 扭動,口中血出。 「說!」端木長風厲喝。 那人用雙手拚命扳扭端木長風抓住他衣領的手,端木長風用上了八成勁,幾乎 壓扁對方的胸頸,那人方停止了絕望的掙扎。 古靈走近叫道:「先搜他們,再加以拷問。他們就無法胡說,也不能裝登作啞 了。」 另兩人一個的腿彎仍釘著鐵翎箭,聽古靈說要搜身,不約而同奔向後門,仍想 逃命。 白永安與天文霸雙雙出手阻攔,文天霸大喝道:「誰要想逃走,太爺先挖出他 的眼珠子來。」 兩個傢伙站住了,臉色大變。 古靈冷哼一聲,陰惻惻地說:「他們現出原形了,都聽得懂漢語。」 端木長風將俘虜擲倒在地,一腳踏住對方的小腹,嘿嘿怪笑道:「不見棺材不 掉淚,這些傢伙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不會服貼的。我先拿這傢伙開刀,先廢了 他的五官,再折了他的四肢,便會有人吐實了。」 說完,陰陰一笑,俯下身伸手一挑。 「哎……」腳下的人狂叫,渾身一震,手腳亂蹬。 端木長風的手中,多了一隻耳朵,鮮血沁出,不片刻便凝結了。他嘿嘿笑,丟 掉耳朵再次伸手。 「我……我吐實,住……住手!」腳下的人沒命地狂叫。 端木長風的手指,停在那人的左眼,冷冷地問:「閣下貴姓?」 「我……我姓裴,名福。」 「不是漢人?」 「是……是漢人」 「你是六合門的弟子?」 「不……不是的。在下有一位朋友,是六合門的人,傳授在下飛刀術。」 「你到西番來有何貫干?」 「我……」 「我看,不挖出你的眼珠子,你不會吐實……」 「請……請不要,我……我吐實,我們是從巴罕嶺來的人。」 端木長風向古靈打眼色,然後神色一變,變得相當友好,收回手腳退了兩步, 笑道:「哦!原來你們是周寨主的弟兄,失敬了。你們同行的不是有五個人麼?」 「原來是五個人,到達此地後,不該搶番人的食物,衝突中死了兩個,我們也 把番人趕走了。這幾天,番人在西面埋伏,派游騎堵住寨東面,把我們困在此地, 進退兩難。諸位來時,咱們以為是番人來襲,因此誤會了。」 「聽到咱們的漢語,你還以為是番人?」 「此地的番人有些通曉漢語,怪不得咱們誤會。」 「哦!原來如此。你們不是奉命西行,尋找謝龍韜和金宏達麼?是否已有頭緒 ?」 裴福掙扎著站起,訝然問:「咦!閣下怎知道咱們的事?」 「在下與周寨主小有交情,這次經過他那兒,他提起此事,說你們共來了三撥 人,要在下照顧你們呢。」 「閣下貴姓……」 「先別問我。謝、金兩人有下落麼?」 「在下已查出線索,他們一行六人,並未在索克圖逗留,在此地遇上流落索克 圖的兩位朋友,因此與番人起了衝突,殺傷了十餘名番人,在半月前往西走了。」 「他們走了兩三個月。怎麼會在半月前往西走了?」 「他們沿途逗留,聽說姓沈的有病,在索克圖醫治甚久,因此認識流落此地的 兩位朋友。那兩位朋友已在此成了家,娶了番女為妻,番人自然不肯讓他們離開, 因此翻臉成仇,索克圖大大有名的十八勇士,皆前往追殺他們去了,所以咱們在此 倒還挺得住,只苦於無法突圍。他們的弓箭太可怕,咱們只能據險死守。」 「那兩位朋友是誰?」 「番人所說的番名,咱們記不牢,所以不知底細。」 「怪,咱們從東面來,怎麼不見番人攔截?」 「東面是飄忽不定的游騎,也許你們剛好沒碰上。」 「剛才有人馬離開,不是你們的同伴?」 「恐怕是番人,他們經常派人前來窺探虛實,但從不進來。大概他們發覺你們 到來,急急撤走。」 「怪事,周寨主為何不知謝、金兩人的確實消息。」 「謝龍韜兄只說向西走入藏,可能沿途走不快,風雪太大,必須逐段西行,所 以不知他們在何處逗留。」 端木長風套出了所要知道的消息,再問也向不出頭緒了,立時臉色一變,變得 陰森可怖,說:「老兄,你很合作,在下不殺你。」 裴福吃了一驚,情不自禁打一冷戰,驚然後退變色問誼:「你……你是……是 ……」 「咱們是幫助梭家家的人。」 「你……你是柴……柴哲……」 「少廢話。」 「你……」 「咱們要借你一用。」 「借我們?」 「是的,借你們的命。你們與番人結怨,番人封鎖了西行道路,咱們將你們交 給番人,他們便不會和咱們為敵,不會留難我們了。」 裴福一聲厲叫,猛地一拳疾攻。 端木長風左手反勾,勾住攻來的大拳頭向側後方帶,右掌疾如電閃劈出,「噗 噗」兩聲劈在對方的頸根。 「啊……」裴福狂叫,砰然倒地。 「把他們捆上。」端木長風叫。 三人仍圖作困獸之鬥,但不消片刻便被制服,被打得半死,捆住了手腳。 「咱們上樓去看看,柴哥兒和杜姑娘追人不知追到何處去了。」古靈說。 眾人帶了俘虜,奔上碉樓上層。 柴哲循蹄聲追出概西三十餘丈外,兩匹健馬向西狂奔,馬上的兩名番人,不住 鞭策著坐騎。健馬的速度有限,蹄踏下去直陷尺餘,蹦蹦跳跳十分吃力,險象橫生 ,不鞭策倒還好,鞭下去馬兒便全力一蹦,番人騎士的靴根不住登挾馬腹,馬兒不 得不全力跳躍而進。 柴哲奮力狂追,逐漸拉近,後面的杜珍娘也展開了輕功,全力跟隨。 奔了里餘,已拉近至五七丈了。番人騎士的騎術十分高明,居然仍能支持。 「下馬!」柴哲用漢語叫。 「射馬。」十丈後的杜珍娘叫,她已有點支持不住了。。 弦聲震鳴中,前一匹健馬一聲長嘶,前蹄踣倒。 後一匹健馬從側方衝出,馬上的騎士飛離馬背。 兩名騎土皆跌倒在浮雪中,滾出丈外,踉蹌爬起。 柴哲丟掉弓箭,急衝而上。 一名騎士發出嚇人的怪叫,「猛虎撲羊」兇猛撲上。 柴哲向側一閃,伸腿一勾。 「蓬!」騎士跌了個大馬趴,浮雪四濺。 另一名騎士到了,怪叫著一刀劈來,急衝而至,勢如瘋虎。 柴哲向側一閃,騎士旋身又是一刀。 柴哲等刀拂過,立即一閃而人,右手架住騎士持刀的手肘,令對方無法收招, 左手「噗」一聲劈在騎士的右脅下,順勢抓住腰帶,大喝一聲,扭身便摔。 「蓬」一聲大震,騎士被掀翻摔倒,翻出兩丈外再向前滑,番刀拋出丈外。 柴哲向前欺進,騎士猛地翻轉身軀飛腳取敵。 柴哲身形一頓,騎士一腳落空。他向前一僕,騎士伸手急抓他的咽喉。他抓住 了伸出的手,順勢用擒拿術一扣一扭,左手一掌拍在騎士的耳門上,將騎士壓在下 面。 騎士四肢徐松,昏厥了。 他一躍而起,大叫道:「不可傷人。」 杜珍娘剛用劍刺向已爬起的另一名騎士的心坎,聞聲撇劍,側身欺上,一掌劈 中對方的右頸根,騎士應掌挫倒。 「將人帶走。」柴哲說。 兩人各帶了一名騎士,半挾半拖往回走。 西面蹄聲震耳,平原的側方沿山林地帶,二十五匹健馬成兩路急急馳來。 兩人發足狂奔,奔近碉柵,後面的人馬已看得真切,追至半里以內了。 古靈將他倆接入,關上了柵門。 上到碉樓,不等柴哲將俘虜弄醒,端木長風已將裴福所供出的消息,迫不及待 地說了,最後說出用人交換過路的妙法,頗為自負。 柴哲將兩名俘虜弄醒,拉掉他們的裹頭氈巾。搜出他們藏在懷中的佛像、念珠 、木碗等等雜物,證實兩人是番人,便用番語問:「你倆人是蘇魯克族的人麼?」 兩名番人咬牙切齒,怒目而視,但看到被捆在一旁的一個漢人,眼中泛起莫名 其妙的神色。 柴哲向梭宗僧格略加解釋,說道:「你去問問他們,看少莊主問出來的口供是 不是真的?」 梭宗僧格便上前先表明身份,說明來意,並詳細問一切。兩番人倒相信梭宗僧 格的話,證實了裴福所說不虛。 柴哲將番人的話——一轉告,端木長風說道:「你告訴那兩個番人咱們用人交 換買路的條件吧!」 這時,二十五騎番人已在一箭之外列陣,茄聲長鳴,警訊已陸續傳出,但他們 並不進攻,遠遠地監視著碉柵,他們深知進攻將無好處。 柴皙瞥了遠處的番騎一眼,目光回到裴福的身上,沉吟片刻,搖頭道:「少莊 主,咱們不能這樣做。」 端木長風先是不勝驚訝,最後勃然大怒,沉聲道:「什麼?你反對?」 「小弟認為,咱們不能這樣做,血總比水濃,咱們不能將自己的同胞,交給番 人屠殺。」柴暫沉靜地說。 「見你的鬼!血比水濃?難道他們不該死?」端木長風怪叫,神色猙獰可怕。 「如果咱們也缺糧,同樣會出此下策的。」他毫不動容地答。 「他們向咱們動手襲擊,本就該死。」 「那是另一回事,出於自衛情有可原。」 「胡說!你想破壞咱們西番之行的大計?」 「小弟天膽也不敢破壞西番之行的大計。」 「那你為何反對用人買路?」:「咱們用同胞的血肉,換自己的安全,不合道 義。」 「小畜生!你說過不多嘴的。」 柴哲冷冷地退在一旁說:「好,我不管,少莊主自己處理好了。」 「你給我告訴那兩個番人,說出咱們的條件。」 「遵命。」柴哲木然地說,立即用番語轉告兩名番人。 兩名番人滿口答應,提出了條件,要求將裴福立即交給他們帶走。 柴哲將番人的條件說出,端木長風說:「不行,咱們將一名番人送回,取得他 們番目的承諾,方可交換。」 柴哲將端木長風的意見向番人說了,兩番人不再堅持,但要派兩個人伴同前往 會見他們的頭人,面談條件。 端木長風自然同意,便命柴哲和梭宗僧格為代表前往商談。柴哲淡淡一笑道: 「小弟如果帶梭宗僧格前往,那麼,少莊主西番之行即將於此打道東回,是否能生 還中原,就不敢逆料了。」 「什麼?你……」 「最好是少莊主偕小弟前往,少莊主藝臻化境,自可平安脫身。」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端木長風厲聲問。 柴哲緊了緊腰帶,淡淡一笑道:「沒什麼意思,少莊主既然要小弟與梭宗僧格 前往,小弟立即啟程,諸位珍重。」 他向梭宗僧格抬手,推著一名番人動身下樓。 古靈已聽出不吉之兆,趕忙攔住說:「哥兒慢走。」 柴哲笑笑說:「早走晚走並無不同。當變生不測時,靈老幸自為計,西行兇險 ,東返須備有充分的糧食,好自為之。」 「哥兒,你……」 「不必多說了,小侄告辭。」 「他在威脅在下,可惡。」端木長風怒叫。 柴哲頭也不回,舉步下樓。 杜珍娘一把拉住他,急聲叫:「柴兄弟,你的話很可怕,說說道理,求求你。 」 柴哲搖頭苦笑說道:「說也無益,不說也罷。你們都小看了番人,蘇魯克族膘 悍勇敢,視死如歸,心胸狹窄,睚毗必報。你們以為他們肯輕易放過你們麼?別說 往西行,往東逃也不可能了。留下他們一個人質,他們根本不在乎。他們已和漢人 結下深仇,不殺光我們,他們決不會罷手的。我這一去八成回不來了,在箭雨攢射 下,想僥倖不啻癡人說夢。我走了,你們好自為之。」 「哥兒,你是否另有高見」古靈用懇求的聲調問。 「沒有。」柴哲簡單地說,下樓而去。 兩人押著番人,出了柵門,一步步向番騎走去。 眾人站在碉樓上,提心吊膽目送。 古靈突然奔向裴福,一把將他提起,厲聲問道:「閣下,番人是否真如柴哥兒 所說的可怕?」 裴福哈哈狂笑,聲如梟啼。 「說!」古靈怒叱。 「還有什麼可說的?即使你們將咱們三人交出,跪在地下求他們放你們一兩個 人活命,他們同樣會一個不留,用五馬分你們的屍。姓柴的此次前往,只消將人質 放回,便會變成刺蝟,不信可拭目以待,番人決不會令你們失望的。」裴福得意地 說,神色冷然。 「真的?」古靈吃驚地問。 「誰還騙你?咱們的一個同伴,就是這樣死的。」 「怎麼回事?」 「咱們捉了他們六個活俘,由姓陳的會說番語弟兄押著一名俘虜前往談條件, 豈知三十二張強弓齊發,陳兄弟和俘虜同被射死。那天的慘象如在目前,咱們也是 在此眼看陳兄弟活活被射死,想不到今天又能看到相同的慘象發生,真是妙極了。 哈哈哈……」 「老夫要活剝了你。」古靈厲吼。 「哈哈!活剝了我,並不比五馬分屍或亂箭射死更痛苦些,死在你手與死在番 人手中並無不同,反正你們也遲早會隨在下到鬼門關見面,你動手好了。」 古靈心中焦躁,奔回欄口大叫道:「柴哥兒,轉回來,轉……」 可是,風太大,聲音傳不到,同時,也叫晚了。 二十五名番騎同時跳躍,弓弦狂鳴,箭如飛蝗,向柴哲三人集中。 人聲吶喊,二十五名番人形如瘋狂,分兩撥左右分馳,第二叢箭雨已發。 古靈跌腳狂叫道:「完了!咱們完了。」 杜珍娘狂叫一聲,向樓下狂奔。 柴哲三人伏倒在浮雪中,附近三丈外狼牙散亂,三人深埋在雪中,像是死了。 番騎往復奔馳,叫嘯聲如雷,但已不再發箭,逐漸返回原處列陣。 端木長風站在樓上發愣,頰肉不住抽搐。。 古靈急追杜珍娘,追至樓下大喝道:「杜姑娘,冷靜些。」 喝聲中,他一把扣住了杜珍娘右手的曲地穴。杜珍妮半身發麻,厲叫道:「古 老,放手,不放手我可要罵你了。」 古靈擒住她向樓上走,一面說:「你罵吧,老朽該罵。但事已發生,咱們必須 集思廣益,齊心協力解救危局。」 樓上,文天霸與白永安死死地瞪視著端木長風,眼中似要爆出火花來。 杜珍娘被拖上樓,剛恢復自由,她便臉色鐵青地問端木長風毫無顧忌地尖叫道 :「把柴哲害死,這下子你痛快了吧?滿意了吧?端木少會主。」 「住口!」端木長風惱羞成怒地叫。 白永安陰森森地一笑,挺起胸膛說:「那麼,你說吧,咱們今後如何打算?拔 去了眼中釘,連嚮導也一同葬送了,怎麼辦?」 「還輪不到你操心。」端木長風悻悻地說。 文天霸一向甚少說話,這時卻黑臉陰沉,恨聲說:「任何事皆不需咱們操心, 關係自己的生死大事,又當別論。少會主今後的打算,最好說出來大家聽聽。」 「你也跟著起哄?閉上你的具嘴,簡直是豈有此理?」端木長風大怒地叫,踏 進一步。 文天霸不由自主退後兩步,被對方的疾言厲色所懾,但仍硬著頭皮說:「少會 主是從不關心別人死活的,算咱們倒了霉。」 「大家不必多嘴多舌,大錯已鑄,多說無益,咱們必須和衷共濟,好好商量死 中求活之計。」古靈接口說。 他優柔寡斷的和事老態度,證明他對端木長風一味順從,也顯得他老了,無法 再統率屬下處理重要大事啦! 端木長風是不會認錯的,大聲說道:「咱們由於太過倚賴柴哲,所以沒有他, 咱們便像沒有頭的蒼蠅,成了又聾又瞎的木頭人,毫無主見,日後成得甚事?沒有 了他,咱們同樣可以辦事。」 「少會主的打算……」古靈遲疑地接口。 「咱們挾裴福三個人,不顧一切西行追蹤。」 「從大批番人的箭雨下衝過去麼?」白永安冷冷地問。 「咱們晚上走,化整為零,悄然通過。」 裴福桀桀笑著說:「晚上走。像是自投虎口。所有的番人皆在晚上出動,在四 周佈下梅花箭陣,飛也飛不過,有一個辦法也許可以脫身。」 「有何辦法?」 「變一頭穿山甲,打個一二十里長的地洞逃走。」「啪啪!」端木長風給了他 兩耳光。 裴福格格厲笑說:「打我有屁用?你這人聽不得老實話,拿我出氣,並不能證 明你閣下的妙計行得通。咱們只剩下三個人,番人隨時皆可能置咱們干死地,任何 時候皆可輕而易舉地攻人,要咱們的命,但他們卻不願這樣做,你知道為什麼嗎? 」 「為什麼?」白水安問。 「他們過了數十年平安日子,族人都耽於逸樂,警覺心全無,鬥志漸消;因此 要利用機會,訓練他們的子弟,利用咱們未死的人,考驗子弟們的勇氣與鬥技,也 藉以取樂。剛才第一叢箭已將你們的人射倒,仍然發動陣勢往復衝馳,其故在此, 晚間乘夜突圍,難道咱們沒試過?地面沒有積雪或可僥倖,這時休想如意,不信可 以試試。」 「你們又有何打算?」古靈問。 「這裡食物不缺,咱們過一天算一天,這就是打算。」 「我可不信番人能攔得住咱們。」端木長風傲然地說。 「你當然不信,雪山三君擒住你,你也不信?落在黑蝴蝶之手,你也不信?」 杜珍娘憤怒地說。 她這些話,等於是揭端木長風的瘡疤,也等於是摑他的耳光,狂傲的端木長風 怎受得了?一聲斷喝,踏進兩步便待一掌摑出。 文天霸猛地跨出一步,怒吼道:「住手!你還想欺負人?」 端木長風一怔,萬沒料到毫無機心的文天霸會惡語相向。古靈急喝道:「天霸 ,你好大的膽子,怎敢對少會主無禮?」 文天霸像是換了一個人,挺起胸膛說:「不是無禮,是不平則鳴。逼死了一個 多次救了我們的柴哲,還想逼我們麼?反正咱們都得死在這兒,乾脆把話說個明白 。」 「你想說什麼?」端木長風聲色俱厲地問。 「說咱們西行以來的事。你說吧,柴兄弟有哪一點對不起你?你為何處處要和 他為難? 他死了,咱們也活不成,你自己嫉才反常,卻遷怒於他,身為少會主,你曾考 慮過後果麼? 你要找死盡可去死,拉上我們做伴,未免欺人太甚。」 「你說什麼?」端木長風陰森森地問。 文天霸吟了一聲,大聲說:「你又沒聾,我說的又不是番語,你絕不致聽不懂 ?想當年,本會創業期人才濟濟,無往而不利,萬眾一心,欣欣向榮。自從你兄弟 兩人與令妹出頭管事後,光景如何?你兄弟兩人剛愎自用,狂傲任性,行事只問金 銀,不顧道義。這幾年來,本會的底細逐漸外洩,弟兄們經常失手,雖未至眾叛親 離的地步,已是死傷日增,弟兄叛逃的風雨飄搖境地了。上次如果不是令兄接了那 筆不義之財,高、夏、雲三位兄弟也不至於冒死叛離,咱們也不至於在隆冬季候到 西番來受括罪,更不會陪伴你死在番人圍攻下.進入枉死城,事實俱在,我不說不 快。你愛聽就聽,不聽可以塞上耳朵。」 端木長風滿目殺機,徐徐拔劍。 文天霸的手,也徐徐移向鞭把。 古靈移步插在兩人中間,沉聲道:「都不許多說,住口!」 端木長風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古堂主,他的話你都聽清了?」 古靈點了點頭,沉靜地說:「不錯,本堂主都聽清了。」 「你身為內堂堂主,職司戒律及執法。文天霸隸屬貴堂,說出這些挑撥離間, 具有反叛口氣的話來,知法犯法,十大會規中,他犯了哪一條?」 「第三條。」 「如何?」 「法當斷去四肢。」 「堂主為何不立即執法。」 古靈臉色沉重,一字一吐地說:「內堂的人如有違犯十大會規之事發生;例由 會主判行。本堂主職司戒律,不敢知法犯法擅自執法。」 「你不尊重本少會主麼?」端木長風厲聲問。 古靈搖搖頭說:「本堂主怎敢不尊重少會主?此次西番之行,會主責成本堂主 負責主持。文天霸犯了會規,本堂主負責將他押回總會香堂,如果有失問放縱情事 ,惟本堂主是問,卻不能擅自執法。」 「你別忘了,會主臨行,親口告訴你,本少會主是代表會主的身份同行的。」 古靈深深吸入一口氣,垂下頭默默無言。 「身份既明。堂主為何抗命?」端木長風迫上兩句。 杜珍娘忍無可忍,大踏步站對文天霸身旁,大叫道:「我是見證人,證明文天 霸所說的話,皆是為了本會好而進言,並未違犯會規。」 白永安嘿嘿冷笑。也舉步迫近說道:「我也是證人之一,證明少會主不聽忠言 ,貽誤大事,逼死柴哲。是非曲直,咱們回總會開香堂。誰要行使私刑假公濟私公 報私仇,白某第一個不依。」 端木長風不想大出意料,不由怒火焚心,頓忘利害,一聲怒叱,迅速拔劍出鞘 ,劈麵點向白永安的胸口。 文天霸的霸王鞭同時出鞘。「錚」一聲崩開劍,奮身搶人,大吼道:「反正是 死,拼了!」 古靈舉杖一揮,「噹」一聲震開鞭,大喝道:「不許動手!」 杜珍妮抽劍出鞘,叫道:「人怕傷心,樹怕剝皮;少會主任性妄為,不但令人 傷心,而且令人心冷心死。古堂主,你就別管啦!」 白永安也拔劍在手,怒極反笑道:「想當年,白某為本會出盡死力,立下了不 少汗馬功勞,即使是會主親在,也不至於拔劍向白某下手。好啊!早死晚死都是一 樣,亡命之徒輕生重義,不圖功名富貴,只希望快意恩仇,這時該是還我公道的時 候了。」 端木長風看出危機,不得不打退堂鼓,向古靈說:「古堂主,今天的事,你都 看到了,咱們返回總會開香堂,你是見證。」 古靈淡淡一笑說:「開香堂的事,本堂主自有計較。目前正在危難中,必須同 舟共濟謀求生路。再說,咱們總不能讓外人在旁看笑話,大家不提這些事算了。」 端木長風退向裴福身側,突然一劍刺人裴福的胸膛,冷笑道:「沒有外人可在 旁看笑話。」 古靈急叫道:「少會主,咱們目下缺人手。」 「三個小輩也派不上用場,只有這樣才能永除後患。」端木長風冷笑著說,信 手揮劍,將另兩人的心坎刺穿,心腸之狠之辣之冷,無與倫比。他似乎不是在殺人 ,而是在用腳踏死三隻螻蟻。 他殺人滅口,等於是讓步,緩和緊張的局面。 被捆在一旁的番人,是個通曉漢語的人,卻假裝聽不懂,躺在一旁發怔。 端木長風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未注意番人的反應,未加理會。他收劍人鞘 說:「咱們準備晚間突圍脫身。」 「向東還是向西?」杜珍妮問。 「向西。」他用堅定的語氣答。 「我不往西去了。」杜珍娘冷冷地說。 端木長風冷笑一聲說:「咱們要追的人只走了半月,而且姓沈的有病在身,更 有大群番人在他們後面追殺,最易追尋,我可不能功敗垂成東返。同時,萬一家父 也走上這條路,回程中碰上,諸位考慮後果。我答應回去後不提今天的事,咱們此 行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古靈吃了一驚,急問道:「會主也來了?」 端木長風淡淡一笑說:「徐副會主赴蘇州。家父帶著人由陝赴西寧,預定向西 搜西海附近。咱們為了那幾個人,分別出動了全會的得力弟兄,秘密啟程各搜一方 ,假使家父到了西寧,得到他們向南逃的確實消息,必定不再赴西海,極可能南下 ,也許已到了梭宗地境了。」 杜珍娘突然向外一指,叫道:「瞧,他們要取柴哥兒的屍體了。」 八匹健馬向柴哲倒下處馳來,八名騎士的怪叫聲震耳。 「用箭制止他們。」白永安叫。 五人急取裴福和番人留下的弓箭,各據地勢發射。可借風自西北吹來,逆風發 箭,根本夠不上。 八匹馬馳向柴哲倒下處,漸來漸近。 柴哲靠著梭宗僧格躺在一處,番人俘虜則在前面丈餘,三人的身軀寂然不動, 像是死了。其實,他們並未死。 柴哲在發覺番人不顧族人的死活,發箭攢射的剎那間,由於心理上早有準備, 因此毫不慌張。在箭雨行將及身的剎那間,一掌將番人俘虜擊昏,肩膀猛撞梭宗僧 格,將梭宗僧格撞倒,自己也伏下了,低叫道:「伏在雪中不動,裝死!」 他在倒下時,脅下挾了一支箭,乍看上去,他像是被射倒了。 積雪甚厚,仆下時用了勁,身軀便埋入雪中,只露背部在外。箭從背脊上空飛 過,破空厲嘯聲驚心動魄。 箭不可能射中貼地的人,降弧並不大,因此遠出兩三丈後,方有箭落下,假使 背部多露出雪面半尺,難逃一死,危極險極。 兩人裝死不動,番人俘虜被擊昏,也沒中箭。柴哲伏下不動,一面向梭宗僧格 說:「千萬忍耐,不可稍動。我們等機會脫身,不可慌張!」 兩人足足躺了大半個時辰,手腳幾乎凍僵了,但為了活命,不敢稍動。 馬蹄聲漸近,吶喊聲震耳,他心中暗叫:「老天爺,保佑他們不先用箭試咱們 是死是活。保佑他們大意地奔來取屍。」 八匹馬奔到,騎士狂叫著排成兩路,向兩人衝來。 「他們要用馬蹄。」梭宗僧格低叫。 「奪第二匹馬。」柴哲叫。 第一匹馬馳到,兩人猛地向側一滾。第二匹馬街尾衝到,鐵蹄落空。 第二匹馬上的騎上,剛看清兩人從前一匹馬蹄下滾開,還以為屍體被馬踢得向 外滾,來不及驅馬折向,兩人已飛躍而起,出其不意地將騎士的腿拉住向下帶。 番人的馬沒有鞍錯,只在馬背上捆上毛氈,腿被拉住人便向下栽,兩人卻抓住 背氈翻上了馬背。八匹馬都是良駒,在深雪中縱躍相當靈活。等後面兩騎發覺有異 ,已衝前五六丈了。柴哲跨上馬背,大喝一聲,鐵翎箭發如連珠,向後面連發四箭 。 「啊……」後面四匹馬的騎士狂叫著飛墮馬下。 「你先走。」柴哲叫。 前面兩匹馬的騎士剛掉頭,梭宗僧格已趕上了前面的人,番刀一閃,前面的騎 士一聲未出,便翻落馬下。柴哲的鐵翎箭更快,射倒了後面四騎士,第五支箭已射 出,貫人他前面那位騎士的背心。。 八匹馬大亂,前面兩匹仍向前奔,後面四匹從兩側奔出五六步,方行止蹄。 兩人策馬狂奔,衝過前面兩匹坐騎側方,順手抓過韁繩,牽著向碉柵馳去。四 匹馬兩個人,不顧馬匹的死活,全力急逃。 大隊番騎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等辨清逃走的人是已死的仇人,馬兒已馳出 二十餘丈了。前奔的有四匹馬,還以為有兩人銜尾追趕呢。 領隊的番目終於發覺上當,大吼道:「放箭!」 匆忙中,箭不能同時發出,零零星星呼嘯而至,但柴哲已遠出二十餘丈外,箭 破空飛到,更遠出四十丈外,幾乎脫離威力範圍了。 「聿聿聿……」柴哲牽著的坐騎中箭長嘶,他丟了韁,一面策馬狂奔,一面扭 頭察看,拔劍在手。「得得」兩聲脆響,他撥落了兩支箭。 再奔前五六丈,他大喝道:「右閃!」 前面的梭宗僧格向右側閃,「唰」一聲厲嘯,一支箭貫穿他的左臂,閃慢了些 。 「哎……」他驚叫,向右一栽。 柴哲驅馬衝到,一手抓住他向上提。 「嗤!」柴哲馬臀插上了一支箭,馬兇猛地跳躍。 柴哲抓住梭宗僧格,向側飛躍。「蓬!」中箭的馬沖倒在雪中。 柴哲帶著梭宗僧格躍落在一旁,撒腿狂奔,叫道。 「你先走,快!」 十七名番人吶喊著驅馬衝來,一面沖一面發箭。 柴哲關心梭宗僧格,卻忽略了自己的安全,剛將梭宗僧格推走,只覺右大腿一 震。他伸手一拉,一支箭入肉半寸,一拉便墮。不能以背部向敵,他轉身倒退,挺 劍戒備,退縱丈余,兩支箭跟蹤射到。他伸劍一振,拍落了兩支箭。 碉樓上的五個人,以古靈為首,也吶喊助威,用箭掩護柴哲退卻。 距柵門還有十丈左右,番騎—一兜轉了馬頭,不敢再追,呼嘯著退去。 柴哲奔人柵門,吁出一口長氣,向迎來的古靈叫道:「他們將大舉來襲,關好 柵門。」 杜珍娘喜極欲狂地扶住他。喜悅地叫:「謝謝天,你……你平安無恙。」 他向樓上走,說:「右股挨了一箭,傷了些皮肉。傷倒不打緊,皮褲破了一個 孔,麻煩得緊。」 皮襖皮褲破了孔,確是麻煩,番人的皮衣褲密不透風,可防嚴寒,破了一孔或 一縫,便是致命之處,寒氣由此人侵,除了剛破時或可發覺外,片刻後該處的肌肉 便會凍僵失去感覺,等發覺冷得難受時,可能無法挽救了,寒氣攻心,必定僵死。 「樓上有可換的,我扶你上去。」杜珍娘說。 「有換的?誰帶了行囊?」他訝然問。 「少任主殺了姓裴的三個人……」 「哎呀!那位番人呢?」 「還活著。」 眾人奔上樓,端木長風居然挑得起放得下,陪笑道:「柴兄弟,在下抱歉,抱 歉。」 柴哲搖頭苦笑說:「沒什麼,不用抱歉。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小弟僥倖,在 箭雨中活著回來了,少莊主不知有何打算?」 「一切仗賢弟了,愚兄知錯。」 「少任主殺了裴福三個人,咱們已無所倚靠了。」 「這……」 「目下只有一法可行,不知少莊主……」 「賢弟請說,愚兄唯命是從。」 「將番人放走,要他向頭人說明經過,希望彼此能和平相處,互不侵犯。」 「賢弟說得是,殺了這個番人於我無益,放了也不足為害,賢弟可自行作主。 」 柴哲解了番人的綁,說出己見。番人唯唯諾諾,答應將誤會的情形向頭人解釋 ,下樓走了。杜珍娘主管醫藥,逼著柴哲裹傷換褲。兩人到後面小室上藥,她將剛 才與端木長風衝突的事說了,最後苦笑道:「返回總會之後,咱們幾個人兇多吉少 。兄弟,必須及早為計。」 柴哲大驚,變色道:「真糟,你們為了我的事,擔上了無限風波,這……」 「糟什麼?哼!看樣子,咱們活著離開索克圖的希望,微乎其微。」 「咱們非離開不可……哎呀!你說衝突時那番人也在場?」 「在,怎麼啦?你……」 「糟了!那番人聽得懂漢語。」柴哲焦急地大叫。 柴哲在擒住裴福後,從裴福的口中,知道蘇魯克族的番人,有些通曉漢語。因 此杜珍娘述說他離開以後,碉樓上所發生的衝突時,不由心中吃驚,急急換上裴福 身上剝來的皮褲,奔出樓前。 杜珍娘莫名其妙,柴哲驚煌而嚴重的神色,卻令她心中依然,知道將有嚴重變 故發生,也急忙跟出。 柴哲奔近樓欄向外眺望,雪地茫茫,番人已經去遠,蹤跡不見。 「糟了!太遲啦!」他跌腳叫。 眾人已到了他左右,古靈訝然問:「柴哥兒,什麼事?」 「那……那番人壞事,放糟了。」他苦笑著答。 「怎會放糟了?」 「那番人聽得懂漢語,豈不糟了?」 「那……那也不要緊哪!」 「不要緊?小侄不在時,諸位在此所說的話,他都聽去了,還不要緊?」 「這……」 「至少,他知道咱們必須西行。即使咱們能突圍而走,他們勢必傾巢追來,挑 撥沿途的番人和咱們為難,這……這麻煩得緊。」 「他……他真聽得懂漢語?」端木長風驚問。 他最為焦急,因為衝突期間,眾人說出不少不能向人洩漏的秘密,如經番人傳 出,那還了得? 柴哲弄不清端木長風何以如此焦急,杜珍妮在敘說衝突經過時,對涉及秘密的 事皆加以隱瞞,稱端木長風為少莊主而不稱少會主,更未提及白永安指謫端木長風 的話,所以事實上柴哲仍對眾人的真正身份茫然無知。 因此他認為洩漏行蹤的事,端木長風用不著看得如此嚴重。 但他不敢多問,點點頭用肯定的語氣說:「他們既然知道鬧事搶食物的是漢人 ,派來監視的番人,豈會不通曉漢語?」 「哥兒的打算是……」古靈緊張地接口問。 「咱們趕快離開,也許還來得及。」柴暫沉重地說。 「大白天,走得了麼?」杜珍妮問。 「在他們大隊人馬傾巢而至之前,還有機會,先退出索克圖牧地,日後再繞道 或乘大雪來臨時偷渡,沒有大雪掩沒足跡,向西突圍毫無機會。」 「你是說,向東退?」 「正是此意,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端木長風向樓下急奔,叫道:「天霸兄,我兩人去追番人,快!」 「少莊主,不可!」古靈急叫。 「不,非宰了那狗番人不可。」端木長風高聲答,奔下樓去了。 文天霸略一遲疑,也奔向樓下。 柴哲心中大急,大叫道:「不能追,咱們必須及早脫離險地要緊。」 端木長風怎肯聽他的話?番人不死,必定走漏許多不能讓外人知道的秘密,日 後麻煩大了。兩人奔出柵門,循番人留下的足跡,展開輕功絕學飛趕。 柴哲心中暗暗叫苦,但無可奈何,只好眼巴巴地等候兩人返回,再作打算。 足足等了一個時辰,等得心中焦躁,遠處茫茫的冰雪荒原中,仍然看不見兩人 的身影。 柴哲等得心中發慌,憂慮地說:「咱們快收集散在各處的糧食,弓箭,準備死 守。」 白永安悻悻地說道:「每次都是這畜生壞事,豈有此理!柴兄弟,死守,如何 守法?等死麼?」 柴哲歎口氣說:「不死守又能怎樣?如果我所料不差,番人該已佈置停當,咱 們即使有三頭六臂,也難平安突圍了。」 「那……咱們豈不是絕望了嗎?」杜珍娘雙眉深鎖地問。 「不然,咱們尚有希望。」柴哲用堅定的聲音說。 「真有希望?」古靈愁眉略展地問。 「風雪已停了幾天,不久大風雪必定光臨,那時,便是咱們乘夜突圍的時候了 。同時,別忘了,也許咱們仍有外援可以寄望。」 「有外援?」古靈訝然問。 柴哲點點頭,極有把握地說道:「中原朋友前來搶劫活佛,恐怕不止黑蝴蝶一 撥人。大凡走這條路的好漢,都是熟悉番性的人,要利用大雪封山的機會,潛抵預 定下手處落腳,以免引起番人與朝廷官兵的注意,便於從容周詳準備。從衛藏到中 原,目下有兩條路,一是貢路,一是宣教路,一南一北,咱們所走的是貢路,番人 數量少,更少朝廷派來的諜探,因此黑蝴蝶從南面貢路潛出國境,反而繞道走上這 條路。(烏斯藏是漢人沿用的古稱,番人卻稱為衛藏,烏斯兩字連讀切音,讀衛。 藏境分四部,衛、藏、陽木、阿裡。衛即中藏,首府拉薩。藏即後藏,首府日喀則 。喀木在東南,首府為巴塘,東部南部與四川雲南接壤,北部為朵甘,即瑪楚河以 南一帶,索克圖原為朵甘之一部轄地。阿裡在最西,首府布拉木達克拉。 巴塘至打箭爐,為貢路,打箭爐是漢番互市之地,由天全衛負責監督。三年一 貢,入貢其實就是向朝廷敲竹槓。宣教路則從拉薩至柴達木南部、出西寧,喇嘛活 佛沿途傳教,往來不絕。(法王們進京,幾乎都是走這條路。)要劫法王,在最兇 險的阿克達木山口(唐古拉山二峰之一)希望甚大。法王活佛動身,必在初夏或仲 夏之間,雖為期尚早,至少還得等三個月至四個月之久。但從此地到阿克達木山口 ,還有一個月的腳程。因此,這期間正是動身前往的好時光,有兩至三個月的潛伏 期,正好從容準備。所以只要咱們能守得住一些時日,將有不少英雄好漢經過此地 ,自然會成為外援。」 「咦!你似乎極為熟悉呢。」杜珍娘說。 柴哲歎口氣,苦笑道:「小弟在故鄉時,曾與歸化的蒙人為鄰,所以知道這些 少皮毛。 想當年,蒙人進據中原,拓地數萬里,朵甘、烏斯藏,皆為皇土,四夷賓服。 想不到我大漢子民重整河山之後,只知抱著中原一塊大肥肉大啃特啃,中原成了公 候將相的魚肉,誰也不想向外發展,文官要錢,武官怕死,只知搶奪中原這塊肥肉 ,誰還想重整邊疆開拓疆土?以這一帶來說,大元帝國將一位附馬章古,封為寧健 郡王,管轄西番請地,坐鎮吐番,管轄河、洮、岷、黎、雅諸州。再看看咱們朝廷 的龍子龍孫,分封的地方,全是中原的通都大邑,有幾位皇親國戚封到邊疆?沒有 。敢出國境圖謀發展的人,說句不好聽的話,全是些土匪強盜亡命之徒,這些人志 不在開拓邊疆,而是想發財,只會引起麻煩。有志開拓的人,朝廷不但不予支持, 反而抓來殺頭。朝廷居然將這一帶視為外國,咱們漢人到此,豈能不遭殃?蘇魯克 族本與漢人相處不壞,壞就壞在咱們漢人不爭氣。看樣子,和平無望,咱們除了生 死一決,拼個生死存亡之外,已無他途可循了。」 驀地,他突然住日,眺望片刻,跳起來叫「靈老,我們兩人去接應他們,帶弓 箭。」 「我也去。」白永安叫。 「不能全出動,此地需人把守。老天!我們人手太少。」柴哲抓起弓扣上弦, 一面說,一面向樓下急奔。 西面平原遠處,端木長風與文天霸全力奔逃。後面約兩里左右,大批番騎銜尾 狂追不捨。 兩人迎出三里地,到了一座矮林前。端木長風兩人已接近至一里左右,番騎則 在後面裡余。 「咱們徐徐後退,不必往前迎了。」柴哲向古靈叫。 兩人向後徐退,古靈發出一聲長嘯,知會端木長風。 深雪中馳馬,不但速度甚慢,而且不能持久。追來的番騎人數上百,漫山遍野 而來,大概已追了許久,馬兒已難支持,逐漸緩慢。 但端木長風兩人,也到了山窮水盡,真力虛脫的地步了,自然比馬要慢些,快 接近柴哲和古靈兩人時,番騎已追至百丈以內了。 蹄聲沉重,雪花紛飛,馬蹄掀起的雪花,像是白霧,騎士在白霧中忽隱忽現, 來勢如潮。 柴哲見端木長風腳下已經大亂,急向古靈叱:「靈老,幫助他們兩人,小侄斷 後。」 古靈應聲掛上弓,一手攬了一個,喝聲「走!」往回路奮力狂奔。 柴哲落後二十餘丈,保持安全距離。他必需將番人阻在百步外,阻止番騎衝上 發箭。 退了半里地,番騎已接近至一百五十步內。 吶喊聲突然傳到,聲如雷鳴,驚心動魄,番騎開始發箭。番騎橫列三四十丈, 同時發射,柴哲等於是三面受箭,處境十分危險。 他大喝一聲,連發三箭,再加上一箭背射,方掉頭髮足狂奔。奔出十丈外,箭 雨方到達,但能跟上他的箭為數甚少,已不足為害了。 他回身再發三箭,再向後急退。 「砰蓬!彭!」人馬倒地聲與吶喊聲同時轟響,先前的四支箭,射倒了四人四 騎。 番騎大亂,但仍潮水似的衝來,箭如飛蝗。 端木長風兩人得古靈相助,速度已加快,與番騎衝來的速度相等了。因此柴哲 的退勢,也與番騎相同;始終保持在一百五十步左右。他每次回身,必發三箭,且 發長嘯助威。番騎數量多,排山倒海似的追來,每一箭皆不可能落空,因此發第四 次箭時,番騎的吶喊聲,已顯得有氣無力。人馬愈來愈少,逐漸慢下來了。 距碉柵還有半里地,柴哲更落後半里,與番騎保持一箭之遙,他不再發箭,舉 步徐徐後撤。 古靈拖著兩人奔人柵門,幾乎同時力竭倒地。 柴哲已達成掩護重任,方開始展輕功回頭狂奔。 番騎在距碉柵里餘處,分為兩撥,不再追逐柴哲。一面回頭救護被箭射落馬下 的同伴,一面繞過碉柵的北面,發出令人心臟俱寒的吶喊聲,消失在東面的雪地盡 頭。 端木長風和文天霸被送上樓,已經說不出話來,臉色灰敗,猛烈地喘息。由杜 珍娘照顧他們好好休息。古靈到底上了年紀,扶著兩個人狂奔了三里左右,疲乏不 下於端木長風。 梭宗僧格把守東柵口,白永安和柴哲在西柵候敵。但番騎往東走後,四周重歸 沉寂,番人蹤跡不見。 「他們要困死我們。」柴哲向白永安說。 白永安突然陰沉沉地說:「老弟,我兩人走。」 「走?」柴哲訝然問。 「是的,走。」 「你的意思是……」 「杜姑娘已將衝突的事告訴你了?」 「是的。」 「返回湖廣開香堂,咱們兇多吉少。」 「開香堂到底是怎麼回事?」柴哲大膽地追問。 「那是會中出了重大事故,請出祖師爺設下的法堂,但在會中不稱法堂而稱香 堂,規矩甚大。」 「是什麼會?」 白水安瞪了他一眼,沉聲說:「你如果帶我走,我就告訴你。」 「我……」 白永安的手,落在劍把上,冷笑道:「我已經洩漏了不該說的機密,你如果… …」 柴哲悚然後退,急急地說:「請相信在下的為人,我保證,我沒聽到你說的話 ,我將守口如瓶,隻字不提。」 「你不想走?」 「走不了的,兩個人走枉送性命,千萬不可做這種笨事。」 白永安長歎一聲,苦笑道:「看來,咱們只好認命了。」 「別灰心,咱們希望未絕。不出三天,大風雪將會光臨,脫險有望。」柴哲安 慰他說。 胡笳聲遠遠地傳來,此起彼落,發自四周。聲源遠在三四里外。 「他們為何不來攻?」白永安惑然問,稍頓又道:「他們明知咱們只有七個人 。」 「裴福說的話,確是可靠的消息。他們要乘機磨煉戰技,困死我們,希望我們 逃走,好在荒野搏殺我們。攻調柵他們雖有能力辦到,但又不願增加自己的傷亡, 反正我們無路可走,以為我們必無生路,何必冒險來攻?」 直至夜幕將臨,柴哲方鬆了一口氣,回到樓中。 古靈等三人已恢復元氣,據端木長風說,追出近十里。不但沒追上放走的番人 ,卻看到大批番騎迎來。兩人寡不敵眾,有自知之明,只好逃回來了。 文天霸再次向柴哲道謝,不住搖頭歎息。 夜來了,眾人開始緊張,整夜不敢合眼,把守在兩柵口嚴防番人偷襲。 整夜時光,胡笳聲不時從四面八方傳來,午夜聽來,倍覺淒厲刺耳,震人心弦 。不時更可聽到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驚天動地的吶喊,似乎番人正發起進攻。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就這樣鬧了一夜。 天亮了,首先是北面兩里地的冰雪平原,二十名番騎快速地馳過,從西面消失 了。 柴哲再次成為眾人的主腦,他斷然下令休息,只留一個人守望,七個人輪番戒 備,每人守望一個時辰。他認為番人並不急於進攻,志在不斷騷擾,要將柵內的人 累得失去戰鬥力。 午後,番人又開始改變騷擾方式。以二十騎向碉柵衝鋒,衝近至兩百步內,吶 喊著發箭攢射,每人發射兩三箭,又吶喊著退去。 這一來,他們哪有心情休息?除了柴哲能定下心置之不理,獲得充分休息外, 其他的人只累得眼圈發黑,疲憊不堪,莫不叫苦連天。 柴哲一再告訴他們,不必理會番人的騷擾,安心休息,養精蓄銳,等候番人不 耐煩而大舉進攻時全力對付。但眾人包括古靈在內,每聽到吶喊聲,皆不由自主驚 慌而起,奔出樓外戒備,疲於奔命。 碉柵內原本留有番人的食物,足以支持二十人十天半月,如果番人不大舉進襲 。七個人足可支持一月以上,食物倒不用耽心。 三天三夜過去了,天氣開始惡劣,罡風怒號,天宇中彤雲愈來愈厚,奇寒無比 。暴風雪將至,柴哲心中也隨天氣的變化而不安。番人不喜在暴風雪中逗留,很可 能向碉柵進攻,早早結束。以便返回冬窩子躲躲風雪。 果然不錯,第四天近午時分,雪花開始飄落。 正午,東西南北各出現了四群番騎,每群的人數約有八十騎,每名騎士皆帶了 皮盾、番刀、弓箭,一部分人還帶了斬馬長刀。每隊人馬的先頭,各有五面金紅色 的大旗,迎風招展。 旗門左右,八名吹笛人挾著垂系紅纓的鬍鬚。風雪交加,番騎像是從風雪中幻 化出來的幽靈。 四隊人馬各以五路縱隊向碉柵前進,漸來漸近。 碉柵佔地並不廣。兩座碉柵一南一北,中間寬約十丈,設有拴牲口駝馬的柵欄 。東西是巨木排成的木柵,各設有一座柵門。門兩側是空地,是旅客設帳篷的地方 。 因此,他們可分據兩座碉樓,用箭封鎖柵門而不必下來。也不易爬上,即使能 爬上,也難逃左右碉樓居高臨下的弓箭攢射。這就是番人為何不願硬攻的原因,但 風雪一起,番人不願再等,終於發動攻擊了。 南北兩路人馬,在接近至一里左右時開始分為二十人一組的游騎,負責策應東 西兩路人馬,與攔截突圍逃生的人。 柴哲、梭宗僧格、杜珍妮,三人負責北面的碉樓。他早已交代眾人各就本位, 每人在樓壁兩側開了一個窗口,以便向外發箭。 胡笳長鳴中,東西兩路人馬開始進攻了。每隊分為兩撥,前一撥是以盾障身, 挾斬馬刀的騎士。後一撥是箭手,掛上盾拉弓前衝。 胡笳長鳴,旗旗招展,吶喊聲如雷,向柵門衝來。 等番騎潮水般湧近柵門,柴哲發出一聲長嘯,大吼道:「先射馬!」 騎士有皮盾障身,不射馬也不行。射人先射馬,射馬不至落空。 弦聲震耳中,他射出了第一支箭。 一聲馬嘶,有一匹坐騎中箭,將騎士扔下馬背,馬亦砰然倒地。 第二撥人馬開始用箭回敬,但所開的射口不大,番人的箭無所施展,全釘在射 口附近,聲如暴雨。 番騎大亂,衝進百十步,先後已倒了近三十匹坐騎。柴哲發無不中,箭到人落 馬,連珠快射,當者披靡。 對方畢竟人多,西面四十騎終於有人騎衝近柵門。負責西南的是杜珍娘和梭宗 僧格。南樓負責西面的是端木長風和文天霸。四人只射倒三十二騎,八騎衝到柵門 了。 柴哲負責東西,南樓負責東南的是古靈和白永安。三個人的箭都可怕,又快又 準,衝來的四十騎,沒有一騎可以沖抵柵門,坐騎紛紛倒斃,騎士——一落馬,藉 盾掩身,三三兩兩向後退走。 衝近柵門的八名番人飛身下馬,用拴馬索做的爬城鉤向上拋,抓住了棚頂向上 爬。 人到了棚下,樓上的箭射不到了。 看到有繩鉤向上拋,端木長風心中大急,向文天霸叫:「下去,宰他們。」 文天霸不假思索,放下弓箭拔出霸王鞭向樓下搶。樓上分三間,西面的古靈和 白永安,根本不知他兩人下了樓。 北樓的杜珍娘看到柵頂有物挺起,猛地射出一箭。 「噗」一聲響,射中了。 人影一驚,一名番人已越頂向下跳。原來她射中的是皮盾,毫無用處。 她來不及發箭,第二名番人已經向下跳了,藉盾掩身奔向柵口,要打開柵門。 「噗!」梭宗僧格也發了一箭,射中皮盾,同樣失效。 杜珍娘心中大急,狂叫道:「柴兄弟,番人進來了。」 柴哲阻過了東西番騎的進攻,正自慶幸,聞聲大吃一驚,趕忙奔到欄旁向下一 看,叫道:「不可心慌,射他們的腿。」 樓上樓下,相距不足六丈,如果能沉著應戰,箭射得準的人,射腿該無困難, 百步可以穿楊,這麼粗的腿哪會射不中?弦響箭到,躲都躲不掉。 聲落,恰好一名番人一躍而下,在番人雙腳剛著地的剎那間,他的箭已到了。 積雪深厚,人向下跳,勢必下陷,而且身體亦必俯下,整個人便會被盾擋住。 居高臨下發前,射的部位更少,只消差之毫釐,必將勞而無功。 「哎……」番人狂叫一聲,向下挫倒。一支狼牙分厘不差地釘在小腿上了。 一聲暴喝,出現了端木長風和文天霸。 柴哲大吃一驚,向杜珍娘叫:「不必理會進來的人,射後一批番騎。」 他同時用番語向梭宗僧格打招呼,丟下弓箭向樓下搶。 進來的八名番人只倒了一個,僅是左腿受箭傷,並未完全失去戰鬥力。 七名番人都是膘悍的勇士,五人迎著端木長風和文天霸,皮盾掩身,番刀炫目 ,怒吼著一擁而上,兩名去開柵門,要迎接後續的人馬衝入。 端木長風自命不凡,十來個番人算得了什麼?毫無顧忌地一聲暴叱,一劍向奔 到的番人點去。 輕靈的劍,很難對付用盾牌的人,不宜硬攻,須用游鬥術誘盾後的人現身。 番人皮盾一推一撥,劍點在盾上深入近寸,雖穿透卻無法再深入。 「吠!」番人怪叫一聲,擰身就是一刀。 第一名番人到了,急衝而上,從側方搶到。 端木長風迅速拔劍,向後急退。 第二名番人恰好搶近,刀攻下盤,盾向上抬護身。 他百忙中沉劍下撥,「錚」一聲刀劍相交。 番人的盾向前一推,用盾進迫。 先前的番人一刀落空,乘勢急進,刀光一閃,奇快地扶肩便劈。 端木長風前後受敵,劍又無法對付皮盾,大喝一聲,向側急退。 「蓬」一聲響,背部被圍攻文天霸的一名番人用皮盾擊中,打得他反向前撞。 糟了,追襲的兩名番人同時到達,他的劍被一具皮盾擋住,「唰」一聲響,一 把番刀已刺破脅衣,冷冰冰地,兇猛地攻入。 如果他未運功護身,這一刀足以要他的命,雖將刀尖反震而出,卻已驚出一身 冷汗,兇猛的推力仍將他推得踉蹌後退。 運功護身不能長期支持,氣功火候愈純,支持得愈久,如果不動手相搏,自然 可支持得久些,但要動手相搏,不可能長期運功護體,極耗真力,不消多久,自會 力盡氣消。 在三名力大刀沉的剽悍番人圍攻下,他不可能支持多久,劍奈何不了皮盾,他 心中已經發慌。 文天霸鞭沉力猛,先前三名番人圍攻,近不了他的身,一鞭下去,「蓬」一聲 大震,番人必連人帶盾被震返三五尺,但想將番人放倒,卻力不從心,這時只有兩 人夾攻,壓力大減。可是,也無法支援端木長風。 端木長風這才知道厲害,心中發虛,剛站穩,被柴哲射傷的番人已乘虛跪地發 箭,弦聲傳到,箭亦及身。「噗」一聲輕響,射中他的背心。 箭射透皮襖,仍被護體神功擋住,但箭鍊有倒鉤,箭掛在他的背上十分搶眼。 「錚錚」兩聲暴響,他仍能架開兩刀。 第三名番人從後補上,兜頭便劈。 危急間,柴哲到了,從番人的側方射到,伸劍「錚」一聲架住刀,伸腳一勾。 番人驚叫一聲,仰面便倒。 柴哲手急眼快,一腳桃開番人護身的皮盾,」手起劍落,尖鋒刺人番人的小腹 ,大叫道:「少莊主,游鬥用暗器,襲擊攻文叔的人,避免正面接鬥。」 叫聲中,他反手扔出一枝鐵翎箭,急射正打開柵門的一名番人,正中背心。 「啊……」番人狂叫一聲,倒在柵門上,柵門又閉上了。 他的話提醒了端木長風,一言驚醒夢中人。兩人此應彼合,一面與正面撲來的 番人周旋,一面用暗器襲擊在側方向同伴進攻的番人側背,只片刻間,八名番人便 被—一擊倒,毫不費勁。 柴哲閉上沉重的柵門,叫道:「快回原位,用箭阻止第二批人馬,下面我負責 ,快!」 依原來的計劃,進來的人由古靈負責,蛇紋杖沉重,對付皮盾妙用無窮。假使 端木長風早通知古靈,豈會如此狼狽?幾乎誤了大事。 端木長風臉色泛灰,停手後,他開始感到奇冷徹骨,三不管剝了一名番人的皮 套襖,一言不發疾奔上樓。 攻勢頓挫,番人開始退走。雪地上死傷的馬散處半里地,總數將近八十匹,丟 了八名番人,不得不退。 柴哲收集了一大抱箭,回到樓上,向對面樓上的人叫道:「靈老,派人下去收 集箭支。 這次他們損失了不少馬,人卻死傷有限,一些小挫折嚇不倒他們的,他們不久 將捲土重來,小心了。」 番人退出三里外,但風雪甚緊,看不見三里外的景物,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已 經退走了。 除了風聲,沉寂得可怕。七個人全神向風雪中凝望,等候番騎從風雪中出現。 料定番騎這次進攻,將比上一次猛烈,危機來了,死亡的恐怖令他們心驚肉跳。 只聽到兩次胡笳聲,久久不見人馬到來。 柴哲仍然一個人把守在樓的東面,他閉上眼養神。 後面傳來了腳步聲,他睜開眼睛扭頭一看,看到臉色被凍得蒼白的杜珍娘,正 向他走來。 他離開箭口,放下弓轉身笑道:「杜姑娘,冷麼?到樓下生個火暖一暖吧。」 杜珍娘幽幽一歎,倚在他身旁的木壁上,歎道:「依我看,我們沒有多大希望 了。」 他倚壁坐下,平靜地說:「不到絕望關頭,決不放棄希望,杜姑娘,寬心些。 」 杜珍娘突然偎近他並肩坐下,低聲說道:「我認為希望握在你手中,就看你肯 不肯讓一些給我。」 「姑娘此話怎講?」 「番情你熟,如果你不再照顧那幾個人,帶我和梭宗僧格乘夜突圍,人少易隱 行藏,必能出困。」 「不可能的,姑娘,人少反而難以脫身。」他正色說。 「別騙我,我知道你能。」 「姑娘……」 「論機智,無人能及你萬一。論真才實學,你比所有的人都高明。」 「姑娘別抬舉我了,七個人中,只有梭宗僧格比我差。」 社珍娘淡淡一笑說:「除非是瞎了眼的人,才會作如此想,我料想端木長風並 不糊塗,至少今天他該明白了。」 「明白什麼?」 「他一向自命不凡,認為他比你強,連古老也走了眼,我想起五星池的笑話。 」 「五星池咱們幾乎被困死,還有笑話?」 杜姑娘將五星池古靈與端木長風打賭的事說了,最後冷然一笑道:「古老也走 了眼,不然就不會說出百招敗不了你的話來,真要翻臉動手,端木長風必難在三十 招內倖免。他被三個番人逼得毫無還手之力,你一下去八名番人像是泥人見水,他 還能不明白?這小畜生為人陰險毒辣,你如不及早打算,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淡淡一笑,平靜地說:「我知道,但我不怕。」 「你既然知道,怎能不怕?」 「我有我的打算。」 杜珍娘突然握著他的手說:「突圍遠走中原,找一處隱僻處藏身,我知道他們 找不到我們的,怎樣?」 她眼中有希冀,有興奮,有喜悅等等表情。但柴哲堅決地搖頭,拍拍她的掌背 ,笑道:「杜姑娘,如果我能走,一個人走豈不更安全,更有希望?事實這是妄想 ,人少力量單薄,不啻枉送性命。」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棄嫌禦敵】 杜珍娘凝視著他,一字一吐地說道:「你的神色已告訴我,你能安全出險。」 接著,她長歎二聲道:「只是你是個大丈夫,不願臨危苟免而已。唉!可惜,可惜 你晚生十來年,我……」 「姑娘之意……」 她蒼白的粉頰泛上兩朵紅霞,站起迴避他的目光低聲說:「如果我晚生十年, 我會找你做伴侶。」 說完,匆匆走了。 「這女人很大膽。」柴哲怔怔地想。 他還未到達需要異性的年齡,但異性對他已不是陌生而全無吸引力的東西了, 有時他會想,想些不著邊際的奇妙念頭。在大天星寨,他曾偷探苗人的闌房,曾見 師兄與綠飛鴻同房而寢,他並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娃娃了。 他想,但卻沒有什麼可想的。兩位師妹李鳳和周鶯,練功時見見面而已,相處 而不生感情。 能讓他想的女孩子太少太少,屈指可數。終於,他想到了美麗的裴雲笙。 「哦!能有她在,該多好?」他想。 接著,他站起苦笑道:「那怎麼可以?我怎能希望她在這裡跟著我受罪?我這 種想法太自私,罪過罪過。」 他想到此次西行的危機,不由悚然警惕。顯然,六個人之間,已經各懷鬼臉, 離心離德,而且人人自危。 端木長風是事實上的主腦,可能只有古靈尚能受端木長風的控制。 白永安與杜珍娘,已明確地表明了態度,作自求生路的打算。文天霸雖尚無表 示,但反對端木長風的態度昭然若揭。 「我呢?」他自問。 他尚未摸清端木長風的底細,但已可猜出所有的人,與江湖秘密幫會有關,他 更可斷言大天星寨與端木鷹楊莊主,可能是同路人,從師兄徐昌對端木鷹揚的恭敬 神情揣測,端木鷹揚的地位要比師父縹緲神龍為高,而且極可能有主從名份之別。 那麼,從白永安還有杜珍娘的神情看來,日後返回湖廣開香堂,他柴哲必將首 當其衝,兇多吉少乃是意料中事。 他憂心仲忡地深深歎氣,拿不定主意,何去何從,他煞費思量。大丈夫行事, 該有始有終,他不能只為了自己的安全,丟下他們一走了之。誠如杜珍娘所說,他 如果置其他的人於不顧,要脫身可能並不困難。 「我不能一走了之。」他斷然地自語。 他的目光從箭口向外望,風雪正緊,寒風挾著雪花,沿河谷從西北角呼嘯而來 ,天地一色,白茫茫皓皓無垠,蒼茫寂寥如同死城。 柵外的雪地上,倒斃了的馬匹,漸漸被雪花所掩蓋。 「今晚得走。」他脫口叫。 他匆匆下樓,找到古靈,要所有的人準備行裝,盡可能少帶雜物,多帶糧食與 弓箭,預定三更天行動。 可是,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番人卻不容許他們如意。整夜胡笳聲此起彼落 ,不時有小隊番騎從四面八方進攻,不住吶喊想以弓箭攢射,繞柵巡逡不斷騷擾, 此去彼來無休無止,似已洞悉他們的逃走計劃,嚴防他們乘隙脫逃。 一連三天,白晝平安無事,夜間疲憊不堪。有幾次番人已逼近柵門,拋出鐵鈞 要向上爬,皆被用箭射退,情勢愈來愈險惡。 這天近午時分,怪,好久沒聽到從遠處傳來的胡茄聲了,似乎附近已無番人把 守啦! 負責守望的是文天霸,其他的人正沉睡未醒。 「東面有人來了。」文天霸大叫。 眾人皆失驚而起,疾趨東面察看。 風雪茫茫,看到人影時,已接近至一里左右了。 「咦!不像是蘇魯克的番人。」柴哲說。 只有六個穿番裝的人,都背著包裹,沒有坐騎代步,踏著茫茫風雪,一腳高一 腳低地漸來漸近。 「恐怕是過路的人,咱們有幫手了。」 「且慢!」柴哲叫。 「怎麼了?」古靈問。 「咱們不可大意,焉知不是番人的詭計?小侄與靈老各帶一具皮盾,迎上盤查 底細,不可貿然放他們進來。」 早些天番人爬進來襲擊,留下了八張皮盾,正好派上用場。兩人結束停當,打 開柵門向前迎去。 雙方逐漸接近,狂風虎虎厲嘯,雪花飛舞,來人埋頭急走,看到柵口有人迎來 ,有人叫:「索克圖牧地到了,前面就是安頓行旅的碉柵。瞧,蘇魯克族的人來接 客人了。」 說的是漢語,另一個人接口道:「咦!他們帶了盾,來意不善。施兄弟,你和 他們打交道,咱們小心了。」 行列中的第二人是施兄弟,緊走兩步拉開掩口,用流利的番語說:「我們。來 自西寧,經過貴地。你們是蘇魯克族的人麼?」 柴哲和古靈屹立不動,打量著來人,心中一寬。六個人穿了番裝,背了大包裹 ,三個人帶了劍,一個帶沉重的鬼頭刀,一個佩了一把短劍,另一人帶了一把外門 兵刃蜈蚣鉤。 每個人都點著一根探路杖,佩短劍的人走在最前面,他的杖與眾不同,杖身幻 發著紫藍色光芒,隱現龍紋,杖首鑄成龍頭形,頭角崢嶸。 由於雙方漸來漸近,這人的目光,不轉瞬地落在古靈的蛇紋杖上。 古靈的目光,也落在對方的龍首杖上,臉色漸變。 柴哲跨出一步,用漢語叫:「不必用番語,咱們都是漢人。」 「咦!那位老兄可是黑煞掌古靈?」持龍首杖的人問。 古靈舉步上前,額首道:「原來是八方風雨雷振聲兄,「久違了。」 八方風雨雷振聲呵呵笑,也舉步上前說:「一別近十年,想不到相逢在西番, 龍蛇雙杖再次碰頭,真是異數,雷某還以為閣下已經不在人間了呢。」 雙方對進,像是一雙久別重逢的好友。古靈腳下凝實,徐徐邁進,也呵呵一笑 道:「古某多年已不在江湖行走,所以知者不多,老朋友們久斷音訊,難怪雷兄以 為在下不在人間了。吠!」 說話間,雙方已接至丈內,古靈最後的一聲大叫,聲如乍雷,丟掉皮盾,杖隨 聲起,霎時風雷俱發,「毒龍出洞」兜心便點,捷逾電閃。 八方風雨哼了一聲,「噹」一聲撥開搗來的一杖,揉身而上,「橫掃千軍」攔 腰便掃,立還顏色。 雙方纏上了,展開了瘋狂的快攻,半斤八兩棋逢敵手,難解難分。 柴哲先前以為兩人是老朋友,認為兩人上前寒暄,沒想到兩人卻是活冤家死對 頭,口中說著客氣話,手上卻突下殺手立即變股,大出意料。他心中失驚,上前叫 道:「且慢動手,有話好說。」 一名帶劍的高瘦客人跨前兩步,用森森的聲音叫:「住手!雷振聲,還不退下 ?」 八方風雨虛晃一杖,飛退丈餘,收杖轉身,欠身恭謹地說:「莊主明鑒,小的 遇上了早年的對頭,一時忍耐不住,忘形出手,莊主尚清原諒。」 聽他說話的口吻,竟然是下人的身份,而藝業已是出類拔革,似乎比古靈的造 詣還要高些,一個下人已有如此驚人的成就,這位莊主人還了得?柴哲吃了一驚, 古靈更是臉色大變。 莊主向身後一個佩了劍,身材矮了一個頭的人說:「丫頭,去問問他們,必要 時,超度他們,免得耽擱咱們的行程。」 他叫矮個兒為丫頭,顯然矮個兒是女的。矮個兒一面向前走,一面用嬌滴滴的 嗓音問:「爺爺,要活的豈不更好?」 「隨便。」莊主陰森森地答。 彼此都用氈巾包頭,只能看到一雙眼睛和一張半掩蔽著的嘴,手上戴著只分大 指的皮手套,因此誰也看不見對方的本來面目。 柴哲看到女的一雙大眼,眼神為極為銳利。而莊主那雙眼睛,更像是兀鷹的雙 目,不但陰森銳利,更煥發著冷酷無情的可怖光芒。 人的一雙眼,不但顯露出健康狀況,也代表了本人的性格以及練功的進境和造 詣。這位莊主的鷹目,有震懾人心的魔力,眼珠四周略規紫紅的血絲,眼角的風霜 皺紋顯示出年齡已在古稀以上,注視時目不轉瞬,陰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 柴哲看到古靈腳下遲疑,在女郎逼近時,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他便知古靈有 點膽怯了。 他不能退縮,便向前走近古靈身側。 女郎徐徐走近,銳利的目光在兩人渾身上下轉,久久方問:「古靈,你為何到 了西番。」 柴哲卻從容地說:「目前不是盤根問底的時候……」 「住口!誰要你說話?」女郎冷叱,哼了一聲接著問:「你是什麼人?」 「在下姓柴名哲,靈老的從人。」他不為所動地答。 「不許你插嘴。」 他冷笑一聲說:「在下不是插嘴,而是向你們提出警告……」 話未完,女郎大怒,一聲嬌叱,踏進、拔劍、出招,一氣呵成,劍虹劈胸點到 。 柴哲皮盾疾推,「篤」一聲劍刺在盾上。他向外推盾,冷笑道:「咱們大家的 性命都朝不保夕,還要自相殘殺麼?」 女郎眼神一變,萬沒料到柴哲的反應如此迅疾,一劍落空,大出意料,停劍不 攻,陰森森地問:「你說什麼?」 柴哲向身後一指說:「你們看到附近的死馬麼?目前咱們已身陷死境了。」 女郎向四面瞥了一眼,冷然問:「你說得太嚴重,本姑娘需要進一步的解釋。 」 柴哲將幾天來的情形概略說了,最後說:「番人讓你們進來,不知是何居心, 也許你們與蘇魯克族有交情,所以不出面攔劫,但看情形你們似乎與番人並無交情 。目下他們正在四周潛伏,伺機進攻。咱們等於是坐上了一條船,風雨同舟禍福相 共,往昔的仇恨過節,應該暫時拋開,一致對外,不知諸位是否有此同感?」 莊主徐徐走近,陰森森地問:「娃兒,你是否在危言聳聽?」 「閣下如果不信,不久自知。」他也陰森森地說。 「你兩人迎來,有何用意?」莊主轉變話鋒問。 「咱們不知諸位是不是番人,因此前來試探。如果諸位相信小可的警告,可至 碉柵內暫避。」 「見你的鬼!咱們還得趕路,幾十個番人算得了什麼?讓開,咱們要走。衝你 娃兒的一番好意,古靈與雷振聲的過節,今天不算便了。」 「諸位要走請便。」柴哲讓在一旁說。向古靈揮手示意,古靈拾起皮盾,也讓 在一旁。 他冷靜從容夷然無懼的神態,與古靈恰好成了截然不同的對照,古靈的眼中, 充滿了恐懼的神色,緊張得身上發寒,持杖的羊下住抖動。 女郎似乎對他甚感興趣,在經過他身前時,停步問道:「閣下,你不是古老鬼 的從人吧?」 「千真萬確。」他沉靜地答。 「你們到西番來做什麼?」 「找人。」 「找人?不是前往發財?」 「前往發財的人有,但不是我們。」 「誰?」 「黑蝴蝶姓胡的。」 「哦!是那位有點凌虐狂的沒出息小賊,他大概明天可到。」 「他請來了九現雲龍和雲夢雙奇。」 「真的?」剛走近的莊主問。 「怎麼不真?咱們曾和他們衝突過。」 「哦!九現雲龍倒是一大勁敵,他來了也好。」莊主陰沉沉地說,舉步走了。 古靈目送眾人遠出十丈外,方向柴哲說:「咱們跟著他們走,脫困有望。」 「放心,他們走不掉的。」柴哲說。 「番人攔不住他們。」 「在雪地上硬闖,天大本事也闖不過去。」 「你知道那位莊主是誰?」 「不知道。」 「江湖上黑白道頂尖兒高手中,真正了不起的人,共有十二名之多,他們是二 堡三莊兩條龍,一僧一道三逸隱。九現雲龍龍天良,是兩條龍之一。這位莊主如果 我所料不差,一定是湖廣大洪山,萬翠山莊莊主,無為居士解元魁。這人雖自稱居 士,但從不禮佛吃齋。無為兩字像是玄門弟子,其實卻代表他的為人,無為無不為 ,意思是說無所不為,是黑道中藝業奇高的巨擘。」 「但……靈老並不能斷定是無為居士。」「他有一個孫女,叫解翠華,江湖綽 號叫做飛花奼女。以後你要小心些,不要和她接近。」 「為什麼?」 「那……那是個……是個……放蕩的女人,心狠手辣,聲名狼藉,人盡可夫, 在江湖中大名鼎鼎。她的劍把上端的墜子,是一朵翡翠梅花,所以我斷定她就是解 翠華。」 柴哲舉步便走,說:「走,咱們回去。不管他們是誰,沒有任何武林人能憑武 林技藝沖鋒陷陣。衝鋒陷陣無巧可取,能稱為萬人敵的將帥,並不一定會武林技擊 ,兵馬交戰勢如排山倒海,一支佩劍擋不住亂刀亂槍,人多不能迴旋,人叢中雙拳 難敵四手。要是不信,咱們可拭目以待,看他們能不能渡過番人的大隊人馬衝鋒。 」 兩人回到碉柵,無為居士六男女已經通過了西柵門。柴哲七個人分據兩座樓, 眼睜睜目送他們向西揚長而去,雪地上留下了他們深深的腳印,在雪花飄飛中,漸 漸去遠。 走不到兩里地,仍可看到他們朦朧的身影,淒厲的胡笳聲劃空而至。 「番人出動攔截了。」柴哲叫。 視界僅可及三里左右,只看到朦朧的人馬模糊形影,足有三四百番騎,漫山遍 野而至,勢如排山倒海。 笳聲長鳴,旗旗飄飄,吶喊聲天動地搖。 第一叢箭雨將到,會番語的施兄弟舌綻春雷用番語大叫道:「請不必發箭,我 們要拜會族長撒力加藏卜。」 可是,番人用箭作為答覆,箭如飛蝗,人馬如潮而至。 六個人臉色大變,排山倒海的陣勢令人心悸,不走不行。六人急急後退,取下 包裹擋箭,用杖撥打箭雨。 運功護身不能支持太久,眾人身上被箭射中不少支,漸感不支,不顧一切向後 急逃。幸而六人的輕功都很了得,大風雪中馬的來勢緩慢,追逐至距棚里餘,番人 方潮水般退去。 六個人退入柵中,狼狽萬分,盛物的大包裹釘滿了箭鍊,有兩名隨從的手腳還 被射傷。 奔入柵門,除了無為居士之外,其他的人全都氣喘如牛,腳下發軟。 柴哲和古靈將人接人,將柵門閉上,在一旁觀看。 飛花奼女心中正冒火,向柴哲怒叱道:「走開!看熱鬧好笑是不是?」 柴哲淡淡一笑,拂掉頭上的雪花說:「眼看要被番人困死在此地,誰還有心情 笑?看到你們這般光景,誰也笑不出來了,姑娘。」 無為居士拉掉裹頭氈巾,露出本來面目。一頭白髮,深睛高顴,頰上無肉,薄 嘴唇刻劃著冷酷無情的表情。鷹目一瞪,厲光似冷電,炯炯四射,冷酷地說:「都 是你們闖出來的禍,老夫要先收拾你們,你們必須為闖下的禍付出代價。」 古靈打一冷戰,悚然後退。 柴暫不為所動,笑道:「闖禍的人已經死了,屍體仍在牆角的雪堆中。咱們七 個人與諸位的處境完全相同,一到此地便被陷住了。番人就希望咱們自相殘殺,他 們便可坐收漁利。 老前輩在激憤之中,說出這種話並不足怪。目下咱們需要大量人手,方可與番 人周旋,自相殘殺等於是自斷手腳,不知老前輩以為然否。」 「你很會說話。」無為居士冷冷地說。 「陳明事實而已,並非小可會說話。」 「說說你的底細。」 「小可通曉蒙番語言,追隨靈老至西番尋人,如此而已。」 「老夫要知道你的身世。」 「小可姓柴名哲,隨靈老的朋友學藝六載,今年十六歲,久居湖廣。」 「看你的神情,與處事的沉著老練,不像是十六歲的人。取下你的氈巾,老夫 要看看你是否撒謊。」 柴哲拉下裹頭的氈巾,不介意地說:「小可再愚蠢,也不會用年歲騙人。」 飛花奼女的眼中,煥發出奇異的光芒。 無為居士淡淡一笑,笑容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說:「告訴我你的打算。」 「咱們先死守,等番人鬆懈時再利用大風雪之夜突圍遠走。 「你們試過了麼?」 「不能試,不走則已,走則必須成功,不能失敗。這幾天他們夜間不斷騷擾, 還得等機會。」 「你似乎成竹在胸哩!」飛花奼女說。 「打算是有,但只能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南首的碉樓讓給諸位把守,如何 ?」 「也好。」無為居士冷冷地說。 「我們還多了三張弓,一併相送。」 「好。」 「失禮,還沒請教老前輩貴姓大名呢。」 「老夫姓解。」無為居士愛理不理地說,領著眾人走向南面的碉樓。 飛花奼女臨行,沖柴哲淡淡一笑。 回到北面的碉樓,古靈猶有餘悸地說:「果然是萬翠山莊的莊主,無為居士解 元魁。幸虧你應對得體,不然咱們難保性命。這傢伙動輒殺人,取人性命不動聲色 ,心狠手辣十分可怕。他都衝不出去,咱們恐怕沒有希望了。」 柴哲沉靜地說:「放心,咱們脫險的希望又多了三分,等著瞧好了。」 當天晚間,番人的游騎徹夜不絕,不停地騷擾,但並不接近,在百步外以箭作 騷擾性的攻擊。 次日一早,番騎又蹤跡不見。 近午時分,東面又連續到了三批人。第一批是一群行商打扮的漢客,共有十二 人。為首的人姓謝,名星。 第二批人是黑蝴蝶,共有二十八名之多。由於所有的人都穿了番裝,因此面目 難辨。 第三批人是五嶽狂客,共有二十人,中有一名番人嚮導,但不是尼牙本錯山丹 。 當所有的人皆瞭解目前的處境後,都停留下來了,不再過問其他的事,開始捐 棄成見與私人仇怨,一致對外,共渡難關。 第三天,又到了兩批人,一批是二十六名,每人都有一匹坐騎,一個個生了一 雙怪眼,不與任何人打交道,所穿的番裝全是新品。看身材,有男有女。 另一批是六個人,番裝也是新品,十分整潔,高低不等,也各有一匹代步的駿 馬。馬是好馬,一色的雄健烏錐。這六個人也不與任何人打交道,僅向先到的東道 主古靈打聽消息,瞭解情勢之後,留下了。 七批人共有一百零五人之多,聲勢大振。 端木長風對柴哲料事如神的才能,心中暗暗佩服,也深懷戒心。 七批人都穿了番裝,誰也看不見對方的廬山真面目。即使知道對方的身份,也 故意視同陌路。 每座碉棚的底層,皆分隔成三間,七批人各佔一室,互不干擾。每批人皆自己 帶有糧食,糧少的人自己想辦法,割取馬肉為糧,拆屋生火,各自為炊。 這天一早,南碉柵最右首的一座陋室中,五嶽狂客與三名同伴,坐在壁角低聲 交談,他向一名目光犀利的同伴低聲說:「咱們所要找的三批人,已到了兩批。看 樣子,李家琪那幾個人不會到西番來了。咱們不能再耽擱,請問爹有何打算?」 這位目光犀利的人,是他的父親、退休了的名捕頭八爪蒼龍陶金山。老人家老 謀深算,不動聲色地說:「脫困之後,找機會一舉擒住,格殺勿論。」 另一名同伴低聲道:「爹,他們人多哩!」 這人是五嶽狂客的長兄,千手修羅陶永修。八爪蒼龍淡淡一笑道:「不怕他們 人多,只怕他們之中藏有高手,必須摸清他們的底細,方能決定行止,你兩人最好 立即著手調查,也可有個準備。」 「孩兒不認識九現雲龍,很難調查。」千手修羅為難地說。 五嶽狂客似乎胸有成竹,說:「古靈他們幾個人容易對付,爹可以接下九現雲 龍,討厭的是小輩迷魂仙客呂成棟,他的迷魂暗香防不勝防。」 「一下子便要了他的命,出奇不意便行雷霆一擊,迷魂暗香何所懼哉?」八爪 蒼龍沉靜地說。 「但……很難看出誰是迷魂仙客哪!」千手修理苦笑著答。 「所以你們要去查,即使只露一雙眼睛,仍可從雙目和身上各部位找出特徵來 。這件事本來可交由永修負責,但永齊曾與迷魂仙客朝過像,還是由永齊負責為宜 。」 五嶽狂客起身離座說:「好,我這就去查。」 「你不行,他們認識你,還是由嘉謀賢弟走一趟,比較安全些。」千手修羅說 。 八爪蒼龍舉手輕搖說:「你們都不宜直接去查,可利用其他的人探聽,從其他 的人口 中,也許可探出正確的消息。」 「這裡共有七批人,彼此之間不相往來,從其他的人口中,查不出什麼來的。 」千手修羅沉吟著說。 八爪蒼龍淡淡一笑,頗具信心地說:「那還不簡單?在此時此地,咱們造出彼 此相互往來的時勢,當無困難。我看,還是我親自出馬……」 「爹名頭太大,不宜親自出馬。」五嶽狂客急急地說。 千手修羅接口道:「爹確是不宜親自出馬,還是我走一趟好了。嘉謀賢弟號稱 神眼,他追隨爹闖蕩十餘年,見多識廣,閱人多矣!有他在我身旁相助,必可看出 他們的底細來。爹說得不錯,造時勢當無困難。」 「你打算如何著手?」八爪蒼龍問。 「先從最先在此的古靈那群人著手,藉口商量脫困的事,逐次拜訪各批人,他 們自不會拒人於千里外。」 「好,就這麼辦。」 在他們商量如何計算迷魂仙客的同時,柴哲和古靈已展開拜訪各路人馬的工作 。 柴哲預定今晚三更初突圍,因此與古靈拜訪各路人馬,協商突圍的意見,希望 大家步調一致,共商大計。 首先,他兩人到了擁有六匹烏錐的六騎士安頓處所。這六位騎士高矮不等,在 北碉樓上的東首安頓,算是同在一層樓,毗鄰而居。 六騎士分別用熊皮褥為褥被,每人佔住一處壁角安頓,擁褥倚壁假寐。 接待他們的人,是一個身材修偉,眼角皺紋觸目的高年老漢。 老人家見兩人在沒有門的房門口出現,迎上笑道:「咦!兩位請進,但不知這 次又有何見教?」 當六騎士剛到時,柴哲和古靈已和老人接過頭,曾經將目前的惡劣形勢略加說 明,六騎士所以留下了。 除了老人出面打交道之外,其他五人皆倚坐不動,僅有意無意地向兩人瞥過一 眼,似乎對外界任何事故,皆無動於衷。 古靈領先入室,笑道:「為了今後出困的事,特來與諸位商量。在下姓古名靈 ,那位是敞同伴姓柴名哲,可否請教兄台尊姓?」 「老朽姓閔。請坐,咱們談談,有何高見,古兄尚請明承。咱們目下是風雨同 舟,古兄來得早些,相信必有妙策見示。」老人先自席地坐下,一面含笑說。 兩人坐下,柴哲發話道:「小可與靈老雖說先來些,但對番情所知有限,愚意 認為,這兩天風雪正緊,正好乘機脫身。」 閔老人沉靜地點點頭說:「不錯,風雪正緊,半月之內很難放晴,正是機會, 但不知哥兒有何打算?」 「咱們準備夜間突圍。」柴哲用堅定的口吻說。 「夜間突圍?咱們人數甚多,白天……」 「白天不行。索克圖牧地是附近千里之內最肥沃的牧地,也是番人最多的地方 ,蘇魯克族也是番人中最剽悍的一族,勇士如雲,能征慣戰,連數百蒙騎也無奈他 們何,被逐出本地區不敢再來。他們的弓箭十分可怕,咱們人數雖有一百零五,但 與數百番騎相較,仍然是少數,即使能衝出重圍,別說咱們將死傷枕藉,而且也無 法逃過他們沿途不斷的追殺,因此我們不能冒此萬險。」 「那你的打算是……」 「夜間突圍,風雪掩足跡。」 「他們仍可沿途追殺。」 「咱們改道。」 「改道?東返?」 「不,北行,進人河北的叢山,繞道西行。」 「前途多艱,你們何不東返?」閔老人直率地說。 「你們呢?東返?」古靈問。 「不。」 「我們也不。」柴哲說,稍頓又道:「要東返的話,咱們早就不來了。」 「你們也打算西上搶劫法王?」 「誰說的?」 「據老朽所知,老朽自然是去劫法王的,斷無半途而廢之理,好歹得走一趟。 另一批人為首的叫黑蝴蝶,他們也是老朽的同道,但道不同不相為謀,樓下那十二 位好漢,為首的叫江淮暴客……」 「什麼?那些假扮行商的人,有江淮暴客謝星在內?」古靈駭然叫。 「不錯,正是他,鳳陽府、宿州烈山的赤楊堡堡主,名列兩堡之一的黑道大豪 ,對面樓上那六個男女,也是同道,為首的人是誰,兩位知道麼?」 古靈點點頭,猶有餘悸地說道:「知道,是三莊之一的萬翠山莊莊主,無為居 士解元魁。」 閔老人陰險地一笑,向柴哲說:「柴哥兒,老朽此次西行,勢孤力單,而又志 在必得,因此,老朽這個無名小卒,委實無法與兩堡三莊的人論短長,咱們聯手, 偷偷地溜走讓他們死,怎樣?」 柴哲不耐地倏然站起,不悅地說:「老丈,事到如今,你還如此自私,委實令 人失望。 咱們與你不是同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走不走悉從尊便,咱們只談突圍的事, 不言其他。」 「坐下坐下,先別衝動。」閔老人換了笑容道:「至少,老朽同意你的見地, 可否說明如何走法。」 「要走趁早,事不宜遲,今晚就動身。如果你們同意,可立即準備,最好將貴 重物品打成小包裹帶上,馬匹不必帶……」 「那怎麼可以?不帶坐騎怎麼成?有坐騎至少跑也跑得快些。」閔老人力加反 對遺棄馬匹。 「風雪太大,有馬反而礙事。假使天色放晴三五日,雪已壓實成冰,有馬便易 於脫身,目前積雪浮軟,不行。」 「那…那我得考慮。」 柴哲示意古靈告辭,一面說道:「小可與靈老須往知會其他的人。老丈如果願 走,可知會一聲。」 兩人告辭外出,到樓下拜訪江淮暴客謝星。 江淮暴客一行十二人,年約五十餘,又高又壯,生有一雙目空一切、不可一世 的傲慢眼睛。 江淮暴客並不隱瞞自己的身份名號,不加思索地同意晚間突圍。他與古靈曾在 十餘年前有過一面之緣,所以顯得倒還友好。 樓下還有一批人,那就是從不和任何人打交道,各擁有一匹坐騎的二十六位騎 士。 接待兩人的,是一位自稱湯豪的四十餘歲中年人,操四川口音,問明來意之後 ,不加表示,只要求給予充分的時間,和同伴商量後再答覆,說話時眼神不定,有 意迴避柴哲的目光。 兩人走向南碉樓,還未通過中間積雪的空坪,便看到只露雙目的千手修羅,帶 了同伴嘉謀賢弟,剛推開木門出室,意欲前來北樓拜訪古靈。看到古靈兩人先來了 ,便在廊下相候。 五嶽狂客一群人,住在南樓下的左首空屋內。 樓梯突然響起腳步聲,無為居士帶了孫女飛花奼女,恰在這時下樓。 柴哲踏入風雪中,向古靈說:「他們都在,正好商量。」 干手修羅首先迎上,抱拳行禮搶先招呼道:「哪一位是古兄?」 古靈不認識千手修羅,只知道這傢伙是另一批二十位來客之一,柴哲是有心人 ,卻知道是五嶽狂客的同伴。 那晚在黑蝴蝶的帳幕中,古靈對五嶽狂客只有極短暫的時間相處,並未留下多 少印象。 五嶽狂客和唐壁換了裝之後,只露出一雙眼睛,因此除了柴哲之外,其他的人 皆不知這批人中有五嶽狂客。 古靈回了禮,笑道:「在下就是古靈,閣下是……」 「兄弟姓陶,與同伴有事西行,正欲前往古兄之處拜會,請教今後行止呢?」 「在下便是為此而來,正欲就教陶兄。目下番人勢大,愚意認為必須夜間突圍 ,決定今晚動身,希陶兄知會責同伴一聲,速作準備。」 千手修羅一怔,今晚便動身,豈不是太過倉卒了?同時,他要找的人都在此地 ,是用不著急急離開的。 「今晚就走?」他凝重地問。 「是的,今晚就走。」古靈語氣堅定地答。 「其他的人意下如何?」 「在下正通知各主事人。」 梯口,無為居士與孫女飛花奼女冷然屹立,注視著他們相談,不動聲色。 「在下與古兄一同前往,詢問他們的意向,可好?」千手修羅說,意在乘機查 探誰是迷魂仙客。 「好,咱們這就走。」古靈不假思索地說,向無為居士一指,又道:「那一位 是解兄,咱們先商量商量。」 無為居上陰陰地一笑,陰森森地說道:「老夫都聽見了。既然是決定今晚突圍 ,是誰決定的?」 柴哲見古靈眼中流露著恐怖的神色,似乎不敢和對方答話,便挺身接口道:「 今晚時機巳至,風雪最猛最大,小可七人決定今晚突圍,不能再等了。」 「你就憑風雪大就可決定嗎?」無為居士冷冷地問。 「不錯。」柴哲直率地答。 「你們不先徵求別人的意見,就貿然地決定了?」無為居士的話,充滿了責難 的口氣。 柴哲本就對這老傢伙有點不滿,這時未免心中有氣,冷冷一笑道:「決定是咱 們七個人的事,咱們並不勉強別人參加,也不配強迫別人參加。當然,更不至於自 甘菲薄請求別人參加。老前輩言重了,咱們可沒貿然決定要求別人同意。」 「呸!你活中帶刺,無禮已極。」無為居士冷叱。 千手修羅不認識無為居士,跨前一步,正想發話排解,以免雙方鬧僵。他的同 伴嘉謀賢弟卻拉了他一把,退後兩步低聲說道:「大公子,不可魯莽,老傢伙是萬 翠山莊的無為居士,惹不得。」 千手修羅大吃一驚,臉色一變。 無為居士的目光,落在嘉謀賢弟身上,目光似冷電,嘉謀賢弟不由打了個冷戰 。 柴哲卻不為所動,向古靈示意道:「靈老,咱們走。咱們只消通知一聲,聊盡 心意,是否有人同意,無關宏旨。走,不必在此自討沒趣了。」 「站住!」無為居士厲叱。 「前輩不嫌太過盛氣凌人麼?」柴哲冷冷地問。 「你不服氣?」無為居士陰森森地問。 柴哲冷然瞪視著對方,毫不畏懼對方凌厲陰森的目光,久久方說道:「一個真 正的俠義豪傑,從不欺凌弱小,鋤強扶弱,氣度恢宏,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一等的是英雄好漢,敢作敢為,善惡分明。與強梁分高下,向高手分雌雄,但決不 向藝不如己的人稱英雄好漢。等而下之的人,倚勢欺人;挾技橫行,無是非之心, 只知逞一時快意,無所不為,自命不凡,這是小匹夫,不足為法。前輩的年紀,比 在下大四五倍,過的橋比在下走的路還長,吃的鹽比在下吃的米還多,堂堂一代高 手名宿,欺負我一個江湖小輩,你並不見得光榮。前輩咄咄逼人,有意生事。在下 先說明,人貴自知,與你動手,等於是以卵擊石,在下可不敢自討沒趣,自尋死路 。你說吧,閣下到底存何居心?」 「你好利的嘴。」無為居士陰森森地說。 「豈敢豈敢。」 「你以為老夫不敢治你不成?」 「正相反,在下對尊駕的居心,明若觀火。」 「你倒有先見之明。」 這時,兩樓的人全被驚動了,紛紛出外觀看。 黑蝴蝶一群人住在鄰室,二十八個人全出來了,站得遠遠地袖手旁觀。 柴哲淡淡一笑說:「閣下剛剛到那天,在下曾陳明利害,勸阻你們不可冒險, 而閣下卻置之不理,最後狼狽而回,因此遷怒在下,早晚要找在下的晦氣,柴某早 知閣下不會放過在下的,這是必然之事,與先見無關。只不過在下認為,以閣下萬 翠山莊莊主身份,名位之尊輩份之高,不用在下代為吹噓,武林中無人不曉,總該 給柴某一次公平一拼的機會。」 「怎樣才算公平?」無為居士傲然地問。 柴哲胸有成竹,笑道:「目下所有的人,可說是風雨同舟;也可說是涸轍之魚 ,相汝以沫;互相殘殺,未免令人齒冷,被人譏為涼血的人。既然閣下要稱英雄, 讓眾人知道你閣下比我姓柴的強,那麼,咱們同闖番人的埋伏,看誰能活著回來, 死也死得光彩些,不知閣下是否有此膽量?」 這些話正好擊中了無為居士的要害,在上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老傢伙不由愣住了 。 柴哲打鐵趁熱,接著說:「閣下氣功蓋世,刀槍不人,番人的箭毫無用處,番 刀也傷不了閣下一毫一發,千軍萬馬叢中,可以任意去來,取番目的首級,如探囊 取物,大概不會拒絕在下的挑戰。前輩,意下如何?」 驀地,對面有人大叫:「好!這才是英雄之論。」 叫聲發自北樓下;那兒站有二十六個人,為首的湯豪站在左首,他們是各有坐 騎的二十六騎士。人擠立在一處,叫聲不知發自何人之口。 南樓上面,原被無為居士六個人所佔據,不許後來的人上去,所以只住了他們 六個人。 這時,其他四人早已下來了。 叫聲剛落,兩個人影從無為居士身後飛射而出,其中之一是八方風雨雷振聲, 他的龍首杖十分搶眼。 無為居士向孫女揮手,冷笑道:「丫頭,你去幫助他們兩人教訓他們。」 飛花奼女身形疾射,射人風雪中,好快的身法。 八方風雨兩人尚未到達北樓下,飛花奼女已先到了,嬌叱道:「剛才誰在叫? 站出來。」 湯豪身側一名高大的人,向右面舉手一揮。右首踱出一個高瘦中年人,手按刀 柄問道:「有何貴幹?」 「把你的牙齒敲下來,自己動手。」飛花奼女沉叱。 「笑話!」 「你要本姑娘親自動手麼?」 「你動手試試?」 八方風雨一聲怒嘯,急衝而上,龍首杖兜心便搗,風雷驟發。 中年人向後一躍,身旁搶出一名壯漢,人到刀出,「錚」一聲暴響,梁開了一 杖,揉身搶入,一刀攻向下盤。 能以一把單刀震偏沉重的龍首杖,這人的臂力十分驚人,刀發殷殷振鳴,而且 十分迅疾兇猛。 八方風雨有點心驚,杖向下沉,「劃地為牢」接招,「錚」一聲架開刀,杖前 伸招變「鐵牛耕地」,也搶攻下盤。 飛花奼女一躍而上,追逐後退的中年人叫:「你走得了?留下!」 中年人不予置理,身側搶出一名五短身材的人,鋼刀一閃,叱聲似殷雷,攔腰 就是一刀。 飛花奼女嬌軀一扭,劍虹疾閃,奇快絕倫。 「啊……」五短身材的人狂叫一聲,縱退丈餘,突然扔刀便倒,倒人搶出的一 名同伴懷中,右肩挨了一劍,深人肩窩三寸有奇。 一聲怪叫如同炸雷,一名魁偉壯漢從旁搶出,手中掄著一根六尺餘長的怪棒, 粗如鴨卵,烏光閃閃,前兩尺像刀,棒尾像槍,在怪叫聲中,一棒掃向飛花奼女的 腰部。 這時,眾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此地來了。 柴哲和古靈已乘亂離開了無為居士,急急走近。 「咦!這位老兄的叱喝,不像是漢人。」柴哲心中暗叫,暗中留了神,目光在 二十六人中搜索。 他臉色漸變,突然大叫道:「大家住手,聽我一言。」 黑蝴蝶一群人中,衝出裝了假手的雲夢雙奇老二奪命無罡范志高,怒叫道:「 小子,你鬼叫什麼?這兒前輩多的是,哪輩子才輪到你小子逞口舌之能?說!那晚 上是你刺了老夫一刀麼?」 柴哲吃了一驚,說:「在下必須請他們停止自相殘殺……」 「老夫先宰了你再說。」奪命天罡怒叫,急步搶人,迎頭便拍。柴哲向側一閃 ,奪命無罡的假手跟蹤猛掃。 正在混戰,樓上守望的白永安突然大叫道:「番人來了,準備迎擊。」 番騎確是出現了,只不過尚遠在四五里外,雪花飛舞,只可看到朦朧的騎影。 白水安有意解圍,所以提前大叫。 其他的人,皆聞聲知警,紛紛奔向把守的地方,只有奪命無罡不放鬆柴哲,鐵 手兇猛地進擊。 柴哲不接招,也不出招,八方游走閃避,奪命天罡無奈他何。 人群大亂中,兩個人影一閃即至。 另兩個人影站在兩丈外的廊下,袖手旁觀,那是曾與柴哲接頭,自稱姓閔的閔 老人,與一位身材稍矮的同伴。 兩個人影奔到,喝聲似沉雷:「住手!豈有此理。」 叱喝的人,赫然是無為居士,另一人是飛花奼女。祖孫倆站在丈外,神色冷厲 。 奪命尺罡不加理睬,一聲大喝,鐵爪劈向柴哲的左脅。 柴哲急退八尺,再向右竄走。 奪命天罡如影附形逼到,鐵爪擊向柴哲的背心。 人影似電,一閃即至,是無為居士。他俯身出掌,奇怪絕倫,「噗」一聲響, 一掌拍中奪命無罡的右大腿前端。 奪命無罡想躲已力不從心,無為居士來得太快了,這一掌力道不輕,「哎」一 聲驚叫,倒退近丈。 不遠處站著黑蝴蝶的拜弟血掌敖平,吃了一驚疾衝而上,想扶奪命天罡。 飛花奼女突然從斜制裡截出,攔住去路,拔劍出鞘,伸劍嬌叱道:「站住!想 死麼?」 雲夢觀奇與無為居士齊名,因此奪命天罡並不在乎無為居士。但血掌敖平輩份 低,卻不能不有所顧忌,站住怒叫道:「飛花奼女,不可欺人太甚。」 「不服氣你就上,盡說廢話作什麼?你們憑什麼管咱們的閒事?」飛花奼女毫 不客氣地說。 「姓柴的小輩與咱們有過節。」 「他也與咱們有過節,算過節還輪不到你們。」 南樓的廊下,站著一個老眼放光的人,招手叫:「志高兄,算了,暫且放過他 一次。」 奪命無罡揉動著被擊處,正欲和無為居士拚命,聞聲乘機下台,這一掌他已明 白自己不是無為居士的敵手,恨聲說「姓解的,咱們走著瞧。」 無為居士陰惻惻地冷笑道:「解某等著你,下一次老夫必定殺你。你雲夢雙奇 那點點零碎,老夫還沒放在眼下呢。下次動手,最好叫九現雲龍一起上。」 奪命天罡偕血掌敖平悻悻地走了,柴哲正想開溜,無為居土卻向他招手叫:「 你別走,過來。」 柴哲不得不過來,徐徐走近,拂掉落在臉上的雪花,沉好地說:「番人已經殺 來了,前輩是不是要與在下同闖……」 「老夫不想和你計較。」 「前輩……」 「有件事問你。」 「這……」 「初生之犢不怕虎。你,有年輕人的狂傲,有蓬勃的朝氣,與少年英雄的氣概 ,確是人才。」 「前輩過獎了。」 「古靈只是個江湖上小有名氣的人而已,你跟著他未免委屈,一輩子沒出息。 你如果跟我闖蕩三年五載,老夫保證你出人頭地,名震江湖。」 「前輩錯愛,晚輩深感榮幸。只是……」 「當然你有困難,但並不嚴重,只消你說個肯字,沒有人敢反對。」 「只是……」 「當然我得給你思量權衡的時間。我的住處你知道,老夫等你的回音。」無為 居士說完,轉身走了。 飛花奼女臨行,回眸一笑道:「兄弟,別錯過機會。俗語說:人往高處走,水 往底處流。你跟我爺爺揚名上萬,沒有人會指謫你的不是。請記住:良機不再,我 們等著你的消息,希望我們能並肩行道江湖。」 柴哲往回走,心中罵道:「見你的鬼!跟隨你們去做黑道歹徒?豈有此理。」 一場風暴就此平息,但卻隱伏了更大的風暴根源。 一百二十名番騎,從西面來,繞過北面向東走了,旌旗招展,笳聲長鳴,浩浩 蕩蕩而過,似在炫耀實力。 等番騎消失在東西風雪茫茫中,柴哲神色凝重地說道:「今晚咱們必須離開, 成敗在此一舉。」 「為什麼?他們是否也走?」古靈也緊張地問。 柴哲憤憤地說:「人多沒有用,所有的人,全都自命不凡,各懷鬼胎,一起走 反而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有兩批人最為可虞,再不走大禍立至。」 「哪兩批人最為可虞?」 「姓陶的二十個人,和姓湯的二十六名騎士。」 「他們……」 「姓陶的別具用心,居心難測。姓湯的那批人,尤為心腹大患。」 「你……你並不知他們的底細哪!」 事已至此,柴哲不得不說,冷笑道:「姓陶的二十人中,有兩人是五嶽狂客陶 永齊與他的師侄唐壁!……」 「他們與咱們無利害衝突呀。」 「哼!茂州殺官差的事犯了。陶家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名捕,他們這次到西番 所為何來?假使不是被番人所阻,彼此利害攸關,他們恐怕早已動手了。」 「什麼?真的?」端木長風訝然問。 「真不真不久便可分曉,他們志在咱們和黑蝴蝶,黑蝴蝶血案如山,老捕頭八 爪蒼龍可能已經來了。至於湯豪那群人,十分可疑,二十六個人中恐怕有一半是番 人。」 「真的?」古靈變色問。 「他們來時,馬匹所帶的行囊甚少,當時我已起疑。他們的馬,帶了不足三天 的草料,如果算旅程,那麼,從梭宗地境到達索克圖牧地,按理怎能還剩有三天草 料?請看江淮暴客那些人,他們假扮行商,帶了三匹馱馬,到達時連一根草料也沒 有了。閔家六個人六匹烏騅,到達時也草料告罄。剛才與八方風雨動手的傢伙,我 敢保證他不是漢人。如果所料不差,咱們將大禍臨頭。」 「你……你是說,他……他們是……是番人?」白永安凜然問。 「可能。你們先不動聲色,我帶梭宗僧格前往一探。」柴哲冷靜地說。 他帶著梭宗僧格走了,古靈立即和眾人準備行裝。 同一時間,五嶽狂客一行二十人,分為兩撥,一撥前往黑蝴蝶的住處,另一撥 共有六個人,直超古靈的室外。 古靈五男女正忙於捆扎行囊,木門突然而開,六位不速之客搶人室中,奇冷的 嗓音人耳:「諸位要走麼?我看不必了。」 古靈順手抓住蛇紋杖,轉身戒備地問:「諸位不請而來,有何用意?尊駕何人 ?」 為首的人摘下頭上的氈巾,冷笑道:「閣下定是黑煞掌古靈了,茂州殺官差掩 護要犯的事犯了。」 「鎮八方葉滄海。」古靈變色叫。 鎮八方葉滄海,原是中州懷遠鏢局的局主。二十年前,懷遠縹局的鏢旗,東北 至京師,西抵蘭州,北至榆林,南迄粵東,沒有人敢正眼相視,紅貨幾乎可不用鏢 師護送,僅插上鏢旗便可平安到達,聲譽之隆,無與倫比。 葉局主為人交遊廣闊,揮金如土,輕財重義,人緣極佳,而且藝業超塵拔俗, 一身軟硬工夫,火候精純,罕逢敵手。 俗語說:樹大招風。十四年前仲夏,押送蘭州的一批官銀,在六盤山出了大紕 漏,三十萬兩官銀,被來自四川湖廣一帶的黑道群賊綠林巨寇截留,殺了六名鏢師 ,二十名隨的押送的官兵,甚至二十四名局子裡的腳夫,也被屠殺淨盡,這是江湖 道上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終於發生了。屠殺鏢局腳夫的事,江湖規矩列為大忌。 本來,押送餉銀是官兵的事,但官府為防萬一,因此重金請懷遠鏢局護送,這 一來,葉局主怎脫得了身?他的朋友眾多,不消多久,便查出主謀與合謀的人。首 先,他派人討鏢,對方早就聞風遠遁。 其次,他親自出馬,仍然毫無結果,對方不但沒遵守留鏢一月的規矩,更將鏢 銀瓜分一走了之。 他把心一橫,取下鏢局招牌,傾家籌款,向各地朋友借債,賠了鏢,落了個兩 手空空,加上一筆可觀的債務,懷遠鏢局就此垮台。 他帶了兩位拜弟,龍衛華志遠,虎衛邢志超,以及總縹頭金眼雕呂守正,四人 四劍四海追蹤,大開殺戒,搏殺那次奪鏢強寇。 最後。他一氣之下,投入湖廣王府為賓客,協助武昌府的巡捕,四處掃蕩群盜 ,把那些黑道人物幾乎全部趕離湖廣。 在湖廣耽了三年,隨即東行,足跡遍及大江南北,繞道粵東雲貴,在四川一住 三年,與成都的名捕頭八爪蒼龍結為知交,掃蕩四川群丑。 他四人藝業不凡,名頭雖沒有兩堡三莊兩條龍響亮,真才實學卻不在那些江湖 巨頭之下,遊蹤所至,黑道朋友和綠林巨寇聞名喪膽,莫不紛紛走避,遷地為良。 因此,白道英雄皆以結交他四人為榮,江湖寇盜卻恨之入骨。 其實,那次劫縹的人,只有八十餘人。但尋仇報復時,少不了牽連甚廣,即使 做賊的人,也有三五個知己朋友,動起手來,拖朋友下水在所難免,死傷自然加倍 增加。他們巳得到當年劫鏢人的名單,逐個清除,不主動找其他的人,但對替對方 助拳的人則不肯輕易放過。所以遊蹤所至,那些與此案無關的人,只消置身事外, 他們便不會主動找上門來。 古靈是個老江湖,老巢在湖廣辰州山區,豈有不知鎮八方之理?因此駭然失驚 。 鎮八方年已花甲,但相貌並不驚人,中等身材,鬚眉已斑,滿臉風霜,一雙老 眼依然銳利明亮,國字臉龐,並無突出的標記。 他淡淡一笑,冷冷地說:「不錯,在下正是鎮八方姓葉的。」 「請問葉兄有何指教?」古靈硬著頭皮問。 假使先前他沒聽到柴哲說及茂州殺官差的事犯了,也許不會發慌,但這時已心 中發虛,悚然而驚。 「有兩件事要向古兄請教。」 「兄弟願聞,清明示。」 「其一,茂州殺采木官差的人,是不是古兄與閣下的同伴所為。其二,翻雲手 李家琪的下落,務請見告。」 古靈心中暗暗叫苦,但臉上神色不變,說:「葉兄的話,在下無法作答。」 鎮八方仍然沉靜,毫不激動地說:「大丈夫敢作敢當,希望古兄放明白些。茂 州的事,到了成都之後,自會有番人與古兄對證,是非自明。李家琪的事,賽靈宮 牛成琮,乃是數位證人之一,他已將你們沿途逃亡的事說了。如果不是你們從中掩 護,翻雲手絕逃不出四川。」 「葉兄之意是……」 「委屈諸位一趟,返回四川對證。」 「古某有事西行……」 「不必去了,西番劫活佛法王的事,兇多吉少,去的高手太多,利害衝突,古 兄勢孤力單,成功之望微乎其微,何苦越這窩子渾水?」 「葉兄要在下立即返回成都?」 「是的,請諸位先繳出兵刃,咱們同返四川。」 「這個……」 「古兄是江湖成名人物,咱們客氣些,如果諸位想拒捕,恐有不便。」 一個目幻金芒的高瘦個兒接口道:「咱們奉上命所差,事非得已。假使諸位拒 捕,咱們奉命格殺勿論,言之在先,古兄當能諒解咱們的苦衷。」 「閣下定是金眼雕呂總嫖鏢守正了。」端木長風冷冷地說。 金眼雕呵呵一笑說:「正是區區。但呂某的總鏢頭名號,早已在十四年前砸掉 了,呂某無能,委實慚愧得緊。」 古靈知道已不用多費唇舌,挺了挺胸膛說:「在下先答覆葉兄的兩件事。」 「葉某願聞高論。」鎮人方含笑答。 「其一,茂州殺官差的事,確是老夫所為,事出自衛,錯不在我。其二,李家 琪與古某無關,半途相遇,患難同行,他的下落去向,古某一無所知,夠了麼?」 「很好,古兄不愧稱挑得起放得下的英雄人物。到了四川之後,葉兄將清八爪 蒼龍陶兄相助,或許能減輕罪名。請諸位先繳出兵刃。」 端木長風冷哼一聲,從容地說:「咱們要西行,對不起,不返成都。」 「你要拒捕?」鎮八方問。 「不錯。」 「閣下貴姓大名?」 「恕難見告。」 「那麼,在下只好擒你歸案了。」 「在下倒要領教尊駕鎮八方的名號,是否浪得虛名。」 「葉某自不會藏拙而挾技自珍,絕不會令閣下失望!你們共有七個人,還有兩 個呢?」 門口突然傳來柴哲的聲音:「區區在此,不勞動問。」 當眾人訝然回顧的剎那間,端木長風突然打出三枚他極為珍惜,極少使用的家 傳霸道暗器絕脈問心釘。釘長僅兩寸,細如牛毛,釘尾成圓形而內凹,如果射入經 脈,可利用血液反沖回流之力,逆經而上,循主經脈直抵心室。如果經脈細小,則 堵死經脈致人於死,霸道萬分。在八尺以內發射,可破內家氣功。發時幾乎無影無 形,很難躲避,防不勝防。 絕脈問心釘射向鎮八方,相距只有八尺。。 同一瞬間,他拔劍衝上出招。 鎮八方命不該絕,眼角發覺有人移動,警覺地移步閃身,劍出鞘的聲音亦已入 耳。 他不愧稱黑道剋星,雖未發現暗器,但已心生警兆,閃身時一掌斜拍護體,橫 挪三尺避開正面。 絕脈問心釘貼身一掠而過,他身後一名同伴身軀一震,「咦」了一聲。三枚問 心針有一枚射入這位同伴的左脅,兩枚發出兩聲輕響,貫入木壁中只露出一星釘尾 。 中釘的人未感到痛苦,不住低頭察看脅下。 鎮八方卻聽到了細小的問心釘入壁聲,還不知是啥玩意,以捷逾電閃的手法拔 劍出鞘,「錚」一聲暴響,將端木長風刺來的劍崩開,劍虹再吐,以可伯的速度反 擊,鋒尖不差毫厘,點在端木長風的心坎上,冷叱道:「你想死?該死的東西!丟 劍!」 古靈本已衝上,蛇紋杖即將攻出,見狀大吃一驚,僵在當地。 金眼雕與其他四位同伴,皆已撤劍在手,惡鬥一觸即發,形勢緊張。 中釘的同伴突然「哎」一聲驚叫,劍失手墜地,身形一晃,搖搖欲倒。 金眼周伸手相扶,急問:「尚兆七,你怎麼了?」 「我……我這……這裡痛,渾……渾身發麻。」中釘的尚兆七顫聲答,眼神流 露出極端痛苦的表情。 鎮八方突然拍劍疾揮,「啪」一聲響,劍脊拍在端木長風的右耳門上。 端木長風一聲未出,仰面便倒。 古靈正想搶救,鎮八方已先一步俯身將端木長風的腳抓住向後帶,喝道:「將 這傢伙弄醒,用重刑迫供,問問他用的是什麼暗器。兩位賢弟監視著這些人,誰敢 反抗,格殺勿論。」 說完,走向木壁察看。他一招將端木長風制住,連古靈也驚呆了,誰還敢亂動 ? 站在門口的柴哲突然大叫道:「大禍將至,你們還要自相殘殺,豈非愚不可及 ?」 「你胡叫個什麼勁?」一名大漢厲聲問。 「下面住的二十六名騎士,有四名是漢人,為首的叫湯豪,他是投靠番人的漢 奸。其他二十二名,中有六名是蘇魯克族最驍勇的十八勇士,另十六人皆是可力敵 一二十人的勇悍番人。他們假扮旅客,混入柵內。剛才他們已向經過的那批番騎通 了暗號,即將裡應外合屠盡咱們這些人。你們卻先行互相殘殺,真是自找死路。八 爪蒼龍即將發動襲擊黑蝴蝶一群人,少不了各有死傷。番人正好求之不得。老兄們 ,省些勁準備對付番人算了。」柴哲朗聲說。 「你嚇唬咱們麼?」金眼雕冷冷地問。 柴哲向後舉手一揮,出現了梭宗僧格。梭宗僧格將一個沒有裹氈巾,昏迷了的 騎士丟入。 「在下用計擒來了一個人,諸位誰會番語,不妨加以拷問,用不著嚇唬你們。 」柴哲冷笑著說。 「咱們帶了通譯,蘇魯克人不敢撒野。」金眼雕傲然地說。 柴哲冷笑一聲說:「當番人開始屠殺時,你的通澤大概也活不成。」 驀地,無為居士與閔老人同時出現在門口。 「你們如果再不走,所有的人都不會饒你們。要打要殺,可去對付那些番人。 對付自己人,老夫第一個不依。」 無為居士陰森森地說。 「柴哥兒已通知了其他的人,即將在番騎大舉來襲之前,解決那二十六個內患 ,你們參不參予其事?」閔老人沉聲問,語調平和,但神態卻不友好。 鎮八方當然知道利害,眾怒難犯,他不得不改變態度,用劍挖出一枚絕脈問心 釘,瞥了一眼說:「在了知道暗器的來歷了,走!回去再說。」 五個人帶了行將昏迷的尚兆七,大踏步出室而去。 當古靈救醒端木長風,走出室外時,外面已形勢緊張,幾乎所有的人全都到了 樓下的廣場中。 湯豪與二十四名同伴,在東北角近柵門處列陣。 柴哲在閔老人與無為居士的衛護下,帶著擒來的俘虜,站在湯豪的對面兩丈左 右,將俘虜向下一丟,用漢語叫:「姓湯的,你說,你是不是蘇魯克族的走狗漢奸 ?說。」 湯豪揚了揚手中的單刀,叫道:「廢話少說,你們想怎樣?」 「在大批番騎來襲,你們裡應外合之前,咱們必須擒住你們。你們是投降呢, 抑或是拼命?」 「咱們拚命。」湯蒙大叫。 柴哲改用番語叫:「蘇魯克族六勇士,出來答話。」 應聲出來了六個身材結實粗壯的番人,其中之一叫:「漢客,你們已死到臨頭 ,願降者不殺。」 「他說什麼?」無為居士向柴哲問。 「他說我們已死期將到,投降者不殺。」柴哲照實答。 無為居士上次被番騎趕回,灰頭土臉狼狽萬分,餘恨未消,不由無名火起,身 形一閃,便遠出丈外。 番人不由分說,大吼一聲,火雜雜地欺上,鋼刀一閃,連肩帶背就是一刀,兇 猛絕倫。 無為居士不退反進,身形像電光一閃,在鋼刀未下的剎那間,撞入番人懷中。 左手一揮,便扣住了番人持刀的右膀,右手疾揚,「噗」一聲悶響,拍中番人的天 靈蓋。 番人連人也未看清,身軀一顛,接著鋼刀脫手,人搖搖晃晃向下跌坐。 無為居士左手一抖,番人的身軀突然凌空倒飛。他左手一帶,番人仍向後倒飛 ,但右手已齊肩而折。他將斷手丟在腳前,鮮血灑落在雪地上,猩紅觸目,冷笑道 :「不知死活的番狗,便宜了你。」 番人砰然跌落在兩丈外,聲息全無,腦袋已變了形,氈巾散落,氣息已絕。 六勇士之一,在一照面之間便被對方赤手空拳所擊斃,所有的番人全都大驚失 色。 「殺!」一名番人情急大叫。 所有的番人包括場豪在內,全都發出可怖的吶喊,同向前衝,鋼刀飛舞。 柴哲奔向湯豪,一面大叫:「快殺,遲恐不及,若是走脫了一個,咱們將埋骨 西番。」 殺聲震天,人群大亂,雙方接觸,慘號倏揚,動魄驚心。 遠遠地,胡笳聲長鳴,飛舞著的雪花擋住了視線,狂風勁烈中,四面八方出現 了無數朦朧騎影,吶喊聲如無際傳來的殷雷,人馬如潮。 茄聲淒厲,萬馬奔騰,狂風呼嘯,殺聲震天。 碉柵內的那些武林成名人物,已不再顧忌什麼武林規矩了,拋棄了個人的恩怨 ,一致對外。在柴哲下令速戰速決下,一擁而上,只片刻間,二十五名番人和漢奸 ,死傷大半,一部份衝向柵門逃命。 柵門附近。赤楊堡主江湖暴客謝星一行十二人,奮不顧身把守住要道,來一個 殺一個。 混戰中,表現最出色的是,無為居士、九現雲龍、雲夢雙奇、八爪蒼龍等等幾 個老前輩。 閔老人只是虛應事故,連一個人也沒殺到。 柴哲追逐湯豪,只因所有的人,穿的全是番裝,短期間很難分辨出身份,所以 場豪能乘亂衝出人叢,直奔梯口。 梯側人影一閃,一個身材不高的人搶出,長劍疾揮。 「要活的。」柴哲急叫。 劍虹倏止,湯豪乘機一刀急揮,「噹」一聲暴響,刀被劍震得反向外蕩。 柴哲到了,雙拳發如電閃,「噗噗噗」一連三記重拳,全搗在湯豪的脅腹上, 最後一掌劈中耳門,湯豪仰面便倒。 柴哲一把抓住湯豪,向截住湯豪的人笑道:「謝謝你,兄台。」 那人頷首為禮,突然一躍兩丈,衝入混戰中的人叢。 柴哲一怔,心說道:「咦!這人的眼神,我覺得有點眼熟,似曾相識哩!他為 何不打招呼?」 他無暇多想,先拉脫湯豪的肩關節,將對方的氈巾撕成條狀,把湯豪捆了個結 結實實,塞在梯下藏好,方回頭奔出。 惡鬥已經結束,二十餘名番人,在百餘名武林高手的圍攻下,後果不間可知。 總計活擒了八名,其他全死了。而這群武林高手中,只有十一名受了傷,內中兩人 傷勢稍為嚴重,其他並無妨礙。 惡鬥剛結束,五六百番騎已經衝到,形成合圍,箭如飛蝗,殺聲震天,四面八 方同時進攻。 碉柵中的人各守方位,躲在柵後準備搏殺破柵而人的番人。樓上,十餘把強弓 不停發出冷箭,將衝近柵門的番騎一一射殺,居高臨下以逸待勞,而且倚壁掩身, 因此箭無虛發。 番騎向柵門連沖三次,皆被逐回,雪地上人馬的屍體零落。只有五六名番人翻 柵而入,被柵後的人解決了。 久久,番騎終未得逞,遺屍近四十具,死馬數十匹,攻勢頓挫,最後終於像潮 水般退去。 眾人皆心中凜凜,直至番騎全部隱人風雪中,久久方敢喘出一口長氣,各自返 回住處休息,所有的人,在拷問俘虜迫出口供後,無不對柴哲另眼相看,暗暗佩服 。 柴哲帶了湯豪回到樓上的住處,向古靈說:「靈老,請派人把守室門,不許旁 人接近,咱們拷問這位姓湯的傢伙。」 文天霸自告奮勇,把守住室門。 柴哲弄醒了湯豪,解了綁,坐下冷冷地問:「湯兄,你是不是肯合作呢?」 湯豪倚坐壁根下,肩關節尚未接上,痛得額上青筋跳動,肌肉抽搐,臉色灰敗 ,喘息著說:「要殺就殺,湯某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我怕什麼?」 「哼!我知道閣下嘴上不怕死,但眼神卻透露了你閣下貪生的秘密。閣下,只 要你從實供來,在下饒你一命,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希望閣下相信柴某的 諾言。」 「你……你要我招些什麼?」 「你聽著,咱們另外擒獲了八個人,對證口供時,如有一言不實休怪柴某食言 。你如果胡說八道,柴某要以分筋錯骨五陰搜脈等等酷刑對付你。」 「讓老夫活剝了他。」古靈陰惻惻地說。 湯豪臉色死灰,但口氣仍硬,說:「你問吧,湯某不一定答覆,」 「你會答覆的,閣下。」柴哲冷笑著說,接著問:「閣下必定認識咱們幾個人 ,是吧?」 湯豪扭頭他顧,說:「不認識。」 柴哲一手拉住湯豪的左耳輪,冷笑道:「你再推倭,在下先撕下你的耳朵來。 」 「用刑迫供,你算哪門子英雄?屈打成招,豈能令人心服?你並不能證明湯某 認識你們,逼出來的話並無用處。」湯豪大叫。 柴哲冷笑一聲說:「要證明不難、首先,你的番語並不流利,並非久處番邦的 人。其次,你對那些番人並不熟悉。當柴某和你商量晚上突圍的事時,你吞吞吐吐 作不了主,始終迴避在下的目光,可知你做不了主,未獲番人的信任,顯然你剛到 此地不久。其三,裴福一群人搶糧生事被圍,如果閣下真是住在蘇魯克族的漢客, 番人豈會不派你閣下前來交涉之理?可知那時你們四位漢人並不在此。其四,柴某 與你商量時,你始終有意迴避在下的目光,顯然你早已認識在下,因此做賊心虛。 」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浴血突圍】 「你這些話並不能令人心服。」湯豪仍在強辯。 「哼!認識咱們的人,幾乎全在此地。而認識咱們的另一批人,卻遠在千里外 。閣下,你吐不吐實?」 「我……」湯豪吞吞吐吐地支吾其詞。 「你們是怎樣落在番人手中的?他們怎樣令你們就範,甘心替他們賣命的?」 「我……我……」 「你不招?」古靈怒聲問,舉步走近,目中冷電四射。 「招了吧,免得皮肉受苦。」柴哲接著說。 「我……」 「在蘇魯克族成家落藉的漢人,已經隨謝金兩人走了,你用不著替我們費神啦 !老兄。」 「真的?」湯豪驚問。 「當然不假。」 「你們……」 「你是要找金宏達和謝龍韜的人了。」 「我……」 「周大寨主的書信,可在你老兄身上?」 湯豪絕望地歎口氣說:「你都知道了,還問什麼?書信不在我身上。我們六個 人,半途遇上番人的淤騎,咱們不知裴福在此地闖了大禍,竟愚蠢得去追趕游騎探 問消息,卻反而追入埋伏,不幸被擒。番人扣了兩位同伴做人質,要咱們四人領著 二十二名番人前來裡應外合,答應不殺我們。咱們也希望在番人口中探出謝、金兩 人的下落,不得不答應。」 「謝金兩人到底下落如何?」 「咱們並不知道他兩人在索克圖有朋友,假使他兩人已過了索克圖,極可能到 鄂楞諾爾,或到鄂端諾爾藏身。金宏達的遠祖,據說是鄂端諾爾人氏。」 「你去過那兩處地方麼?」柴哲問。 「在下只到過呼蘭河。」 柴哲接上湯豪的肩骨,站起說:「閣下可以活命,好自為之。」 「放了他?」古靈訝然問。 「他不會溜走向番人通風報信了,番人怎會饒他?讓他自生自滅好了。今晚咱 們突圍之前看住他。」柴哲冷靜地說。 接著,他下樓要求眾人立即外出,收集番人遺下的弓箭。他鄭重地提出警告, 說是番人必將重整旗鼓,發動更猛烈、更可怕的進攻,必須奮力共渡危機,任何私 人恩怨必須拋開,只有和衷共濟才有生路。 生死存亡之秋,必須有一個有魄力有見地的人出面,領導這群散沙般的亡命之 徒,不然只有被殲的可悲下場。他小小年紀,居然在這時發揮了他的才智,為了求 生,他毅然負起了重責大任。 從番人的屍體上,獲得四十張強弓,三十具皮盾,二十六把斬馬刀,並搜集了 數百支狼牙箭。 他將所有的人召集至北樓下,沒有客套,沒有廢話,直率地將自己的打算說出 ,分配防守方位,劃分截殺可能突入處的地區,並徵求善馬戰的三十名高手,負責 出柵衝殺追擊。 湯豪那群人留下了二十六匹坐騎,閱老人一行六眾也有六區烏錐,江淮暴客有 數匹馱馬。他要三十騎追擊。必須一舉擊潰番人,方能平安突圍。 負責追擊的人,每人一具皮盾;一張弓,兩包箭,除了自己的兵刃暗器外,各 帶一把斬馬刀,騎戰需長兵刃,斬馬刀長八尺,沒有這玩意決不能衝鋒陷陣。 在番人來襲時,追擊的人各就定位防守,候令出擊。出擊的人必須是一等一的 高手,而且騎射都必須精良。 他遣兵調將,赫然一代將才,毫不含糊,不由眾人不心悅誠服。 可是,追擊的人選卻湊不足三十之數,只有二十六人。他自己是其中之一,閔 老人六人全參加。老一輩的名宿,總算皆自告奮勇參加了。 當胡笳聲再起時,眾人已準備停當,整個碉柵看不到活動的人影,從外面更看 不到一個人。 氣氛緊張,生死關頭已到。死神光臨這一帶積雪荒原,每個人的命運皆寄望在 這次猛烈的決戰中。 人馬漸近,危機到了。 這次,番人不再吶喊,在風雪交加中,徐徐接近。他們不再圍攻。從東西兩面 推進,每一面有三隊人馬,每隊一百二十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六隊人馬分進,東面來的三隊旌旗招展,人馬如潮,輔聲淒厲。中間那隊擁有 六部沖車,聲勢浩大。 沖車是急造而成,擁巨木為架,三面張板防箭,由六頭髦牛推動,架高丈二, 後伏十二名勇士。 番人不善攻城,所以這種沖車,並不是用來衝擊木珊的,而是用來接近碉柵, 以便跳越入柵決戰。 東西兩隊共有十二部沖車,計有勇士一百四十四名,假使能攻入砍開柵門,後 面的騎士便可長驅直入了。 番騎徐徐接近,在一箭地外列陣,見柵內似無人蹤,有點出乎意料,不敢貿然 進攻。 十二部沖車已列陣停當,除了罡風怒號之外,死一般的靜,馬的噴鼻聲已被狂 風所發的呼號所掩沒。 風更緊,雪更急,每個人都屏息以待。 驀地,旌旗一招,笳聲長鳴。接著是吶喊聲如雷,第一批勁矢離弦。 沖車開始移動,徐徐推進。 伏在柵後的人,刀劍出鞘。 隱在兩廊下的箭手,搭上了箭,箭尖指向柵頂,準備射下出現在柵頂的人。 柴哲在北樓的西面,他面前是一個尺餘見方的射口。 他右面是閔老人,左面是杜珍娘,杜珍娘身軀在發抖。 閔老人從容不迫,向他笑問:「哥兒,害怕麼?」 「怕,但怕也沒有用。」他沉靜地答。 「你怎知他們會用沖車?」老人再問。 「據小可所知,嘉靖三年番族作亂,總兵官劉文與游擊彭緘,進兵挑捉,把降 五十九族,在進攻若籠、板爾等十五族時;用的就是沖車與連環馬,一舉搗平番巢 ,撫定七十餘族。番人自經此變,也就仿造有攻壘的沖車,並不足奇,同時,上次 小可經過烏藍芒奈山,就曾經見過極有用的沖車,所以猜想到番人可能要使用此物 。」 「你對烏藍芒奈山有何感覺?」閔老人追問。 閔老人身右,是上次幫柴哲攔阻湯豪的人,有意無意地扭頭注視。 柴哲的目光透過射口,徐徐引弓,信口答道:「烏藍芒奈山的人,方算是有志 之士,方算是英雄豪傑,巾幗英雄,他們比較平穩。不像咱們這些亡命之徒,咱們 不配和他們比較。 準備了!」 「嗡」一聲弦鳴,他發出了第一箭。 柵角的古靈發出一聲震天長嘯,動手的信號正好發出了。 樓上的箭手,只能射斃人馬,無法對付沖車。 殺聲震天,箭如暴雨,人喊馬嘶,柵外成了人間地獄。 沖車接近了,緩緩推近木柵。 柴哲舉手一揮,挾起斬馬刀,帶著一部份人下樓。 除了重傷的兩個人外,七十七名男女,每人都在脖子上圍了一條白布帶以資識 別,一部份人到樓下準備。 番人們爬越木柵,怪叫著向下跳。 柵內展開了驚天動地的慘烈惡鬥,血肉橫飛,成了人間地獄。 柴哲奮勇搶出,恰好有一具被射斃的番人屍體從上面落下,他向側一閃,另一 名番人乘機在他身後撲上,番刀迎頭劈落。 「錚」一聲暴響,他警覺地火速轉身,發現助他擒湯豪的人,剛用劍架住了番 人的番刀。 他本能地一刀揮出,「嚎」一聲響,番人的腦袋隨刀而飛,鮮血激射,屍體仆 倒。 「謝謝你。」他向對方道謝,接著大吼一聲,將一名凌空撲下的番人劈翻,斬 馬刀毫無阻滯地將番人的雙腿砍掉了。 負責截殺的高手多至四十名,番人的數量雖多了兩倍有奇,但在爬柵時已被射 倒了一部份,怎禁得起這群以一當百的高手截殺?不久,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柴哲與五嶽狂客守護著柵門,外面的沖車,已被樓上的人射殺了幾頭髦牛,無 法再用來衝撞木柵,番人必須將柵門打開,方能讓人馬長驅直入。因此,他兩人相 當吃力。 這是一場生死存亡的搏鬥,慘烈萬分,人與人之間,已沒有半點憐憫之情,兇 狠的目光像是喝血野獸饑渴時所射出的殘忍光芒,只消看到對方,便本能地揮刀。 這裡沒有任何足以引起人性復活的事物,沒有讓人想起人道觀念的機會,唯一可做 的事是殺死對方,唯一可想的是使自己活下去。 大隊番騎開始衝鋒,可是柵門未開,沖車反而擋住了進路。而樓上的強弓發揮 了可怕的威力,每支箭皆不落空,只見人仰馬翻,像是狂風掃落葉。 能衝近木柵的人並不多,一個個奮不顧身地攀柵而上,吶喊著向下跳,前仆後 繼無視於死亡的威脅。 柴哲與五嶽狂客聯手拒敵,相互掩護。 左首是閔老人的六個人,他們像六個瘋虎,左右上旋,替柴哲阻擋大部份番人 ,使柴暫不至受到太重的壓力。 碉柵內部已形成混戰,屍橫遍野。 柴哲的斬馬刀捲了口,已派不上用場。混戰中,劍用不上,他奪了一把番刀, 展開所學,排開人潮大發神威,刀到人倒,血肉橫飛。 每個人都像瘋了一般,失去了理智紅了眼,理性已不存在,種族的仇恨令他們 瘋狂,血腥令他們迷失靈智。 久久,時光似乎已經停止,甚至倒流,生死在呼吸間,能活多久須以分秒計算 。 終於,殺聲漸弱,垂死者的叫號掩蓋了吶喊聲。 終於,撤退的銅角聲劃空而至。顯然,蘇魯克番人曾經和大明的兵馬交過鋒, 曾經奪獲官兵的銅角,也用銅角來指揮作戰。大明軍律是嗚鼓則進,鳴角則退。 柵外的番騎,開始像潮水般退去。 柵內的番人走不掉,只有作殊死戰,至死方休;這就是戰爭,戰爭本就是殘酷 的。 柴哲渾身是血,他抬起番人遺下的一把斬馬刀,衝向藏坐騎的馬廄,牽出坐騎 ,置好刀取下大弓,奔出大叫道:「能繼續戰鬥的人,隨我來,不將殘敵逐走,咱 們脫險無望,只有進攻方可令番人喪膽,咱們必須把握機會。」 能追隨他策馬出柵的人,只有二十一騎。 出了柵西,殘敵已退出裡外,他舉弓大吼道:「先向西追,殺!」 二十二匹健馬奮蹄狂奔,風雪更狂,健馬舉步維艱。但雙方的困難相等,番騎 而且比他們更苦。 在三里外已追了個首尾相連,番人的殘騎已不足一百,沿途有人落馬,丟了坐 騎的番人向四面八方落荒而進。 「放箭!」柴哲大吼,射出了第一箭。 番騎叢中,有人應弦落馬。 「散開!從右方追襲。」他再次大吼,發出了第二箭。 當番人用箭回敬時,他們已散開了。 追逐了五里地,有一半番騎被射倒。 不能再窮追深入了,柴哲扭頭回顧,自己的同伴少了五騎。後面遠處,殘餘的 落馬番人,正零星地與追逐的人糾纏,顯然自己的五位同伴丟了馬匹,正與失落馬 匹的番人拚鬥。 「咱們回去。」他叫。 十七騎紛紛兜轉馬頭往回趕,沿途皆有受傷的人馬,眾人不加理會,馳返碉柵 。五位同伴只丟了馬匹,人卻無恙,可說是大獲全勝而回。 沿途收集馬匹,到了柵西,已獲得健馬四十餘匹。柵內的人,也收集了將近百 匹坐騎。 眾人開始善後,在屍體中找尋自己的同伴。雙方都穿了番裝,頸上的白布帶也 不易發現,費了半個時辰,方清理完竣。 這一場生死存亡的大決戰,除了二十餘人不曾受傷外,其他的人,多多少少也 帶了傷,有九個人送了命。 黑蝴蝶二十八個人,傷亡最慘,丟了五名同伴,佔了死亡人數一半以上。 江淮暴客謝星丟了兩個同伴。五嶽狂客也損失了兩個人。而番人的屍體,留在 柵內外的竟有兩百九十五名之多。如果加上沿途遺留的屍體,可能有三百三十人以 上,受傷被帶走的還無法估計。 蘇魯克族來自蓋古多,素以剽悍著稱,佔據索克圖牧地近百年,曾兩次擊敗入 侵的蒙人,族人近千,驍勇善戰,群番臣服。想不到一時大意輕敵,讓出碉柵不啻 引狼入室,本身既不善攻壘,卻將碉柵讓給漢人,小看了這些亡命之徒,盛怒攻堅 ,終於大敗虧輸,幾乎滅族。之後,他們退回蓋古多,恨死了漢人。 直至滿清入關,雍正元年,羅卜藏丹津誘眾犯邊,朝廷大兵西進,蕩平番境, 直抵巴顏喀拉山西的穆魯烏蘇河,建治稱青海厄魯特。 蓋古多位於青海右境——青海分左右二境——反抗最烈的,就是蓋古多三十九 族——也就是玉樹三十九族。 埋葬了九位死難的同伴,柴哲建議大家即行上道,要在番人招引他族大舉進攻 之前離開險地。他一行七個人割馬肉為糧,拆碉樓的木料生火將馬肉弄熟,每人帶 一匹馬,兩張弓兩袋箭,決意離開。 至於其他的人走與不走,他懶得過問。準備停當,換了衣褲養息,等候天黑。 誰還敢不走?其他的人各有打算,各自準備行裝。 初更時分,他一馬當先出了柵西,先向北行。 第三天,他們出了索克圖牧地地境,直趨巴顏圖津嶺,算是到了安全地境了。 跟來的人,一個也沒少。 這天。冒風雪越趕,眼看草料只能支持一兩天,他向古靈說:「靈老,咱們必 須擺脫這些人。」 「為什麼?人多不是安全些麼?」古靈訝然問。 「人多固然安全,但糧食草料人多便難找。再說,這些人中,無為居士與五嶽 狂客兩批人,都對咱們不利,有他們在,危險著哩其實,古靈口中不說,心中早已 巴不得將那些人擺脫,以免妨礙追蹤謝金兩人的大事,萬一這些人中,有謝金兩人 的朋友,那就糟了。同時,這次西行追蹤,要辦的事不足為外人道,決不可讓局外 人參予其事。但他深怕又碰上不友好的番人,人多些不但可以壯膽,也足以應付變 故,所以心中委決不下。 「他們緊跟不捨,怎能擺脫他們?」古靈沉吟著說。 「小侄自有主意,今晚我和梭宗僧格商量商量,悄悄地溜到一處冬窩子裡躲一 躲當無困難。」 「好,就這麼辦。」 風雪太大,大多數人已不再乘坐馬匹代步,牽著坐騎趕路。幾天來,不見有番 人追蹤,大家心中一寬,不再耽心自己的安全了。 梭宗僧格對這一帶不算陌生,他建議不沿河西北行,而折向正西,可到達察布 的戈拉,從色納楚河河谷,折向鄂楞諾爾。 但察布帕戈拉山的山南,原是尼牙本錯族的老家。尼牙木錯族雖已遷至索克圖 以東,但老家仍留有不少族人,他們同是蓋古多三十九族之一,有血緣關係,會不 會受蘇魯克的人挑唆,舉眾前來挑釁呢? 三十九族的老家並不在蓋古多,在西北五百里的通天河河谷,位於噶索達齊老 峰的南麓。 噶索達(蒙語北極星)齊老(石)是黃河的真源,位於鄂端他拉(或諾爾—— 鄂端為星宿,他拉為水灘,諾爾為海)西面三百餘里,假使蓋古多三十九族共同前 來問罪,大事不妙,難逃劫運。 柴哲早將河源圖默記在心,笑道:「察布帕龍拉山周圍數千里,隔絕南北,山 高插天,終年冰封,沒有人可以翻越,等他們從東面繞道抄截,大概已是三四十天 以後的事了。再說,番人並不團結。利害衝突,蘇魯克人與尼牙木錯族彼此不相往 來,與他族也互不相容。 大冷天,誰願意離開溫暖的冬窩子,跋涉千里替蘇魯克人賣命?你知道查克拉 峨山的去路麼?」 「知道。」梭宗僧格笑答。 「那就走。」 「先說清楚。」 「說什麼?」 「色納楚河有不少番族。你再約束他們幾個人,千萬不可惹事。」 「那兒的番人你熟不熟?」 「不太熟。」 「好,我會通知靈老小心留意的。」 當晚,在一處山崖下的樹林中落宿,半夜裡悄然起身拾掇動身,抄出一座山谷 走了。大雪紛飛,罡風怒號。並未驚醒其他的人。等五嶽狂客一群人發覺他們失了 蹤,大雪已掩沒了足跡,無法找出他們的去向了。 他們向西又向西,當草料告留時,找到了一處番人的冬窩子,遇上了一族倒還 友善的番人。 由此入山,坐騎已沒有利用價值,必須用髦牛,但髦牛腳程太慢,也無法獲得 ,他們將坐騎與番人交換山行必需品,步行趕路。 問清了道路和去向,七人冒風雪啟程。在他們的面前,是一條極為艱苦的道路 ,那是難以忍受的可怖旅程。非常人所能忍受的嚴寒,高山的稀薄空氣令人昏眩; 與死神親近的雪崩,威脅著他們的生命;兇悍野蠻的生番也是一大威脅。 歷盡千辛萬苦,不知渡過了多少難關,終於到達了查克拉峨山,找到北麓的色 納楚河河谷。 鄂楞諾爾,指查靈海與鄂靈海,這兩座巨澤,相去僅五十餘里。這一帶的地名 ,皆以蒙語稱呼,因為勘察河源是由蒙人官方所完成,取名自然以蒙語為主。番人 的稱呼反而不為大眾所知。 兩巨澤東稱鄂靈海,周圍三百餘里,水青綠,黃河水從東北流出。西面查靈海 ,廣兩百余裡,水色白,黃河水從西注人,從東方出。蒙語諾爾,本指鹹水湖,但 這兩座湖雖稱諾爾,卻不是鹹水。 兩巨澤之間,有三條河水注入,即色納楚河、多河、苦克查池河。色納楚河與 多河。皆發源於查克拉峨山。該山位於鄂靈海西南一百三十里,是巴顏喀喇山的一 座甚高的山峰。色納楚河河谷,正是到蓋古多必經之路。二海之間的古道,也是到 西寧衛的要沖之地。 河源圖止於鄂端他拉(星宿海),稱星宿海為河源。其實星宿海的上源是阿爾 坦(金)河,該河在星宿海西南三百餘里。 巴顏喀喇山東麓有二泉,於數里下會合,稱為金河,水色微黃而流急,所以叫 金河。南面有烏喀納峰,與拉母拖羅海山;北有西拉薩拖羅海山。這些山的水全匯 入金河,再加上七根池的水,共流入佔地三百餘里的星宿海。 星宿海有池千百座,登高眺望,羅列如星,所以叫星宿海,蒙語叫鄂端他拉。 池水皆會於金河,便成了河源。 當年大唐的兵馬討吐谷渾,侯君集的大兵進逾星宿川,至柏海,回軍與李靖合 兵。這裡所說的星宿川,是指查靈鄂靈二海東面的黃河(貴州西二百四十里也有一 條星宿川),而不是星宿海。柏海,可能是指查靈鄂靈二海。因此,侯君集只到了 二海,而不曾到達河源的星宿海。 噶達索齊老山,全名該加上阿爾坦三字的字音,譯意是金色的北極星石。峰西 有一座巨石,高數丈,亭亭獨立,崖壁四周皆是赤黃的泥土,沒有草木。據說,壁 上有一座天池,池中流泉噴湧,灑為百道,皆作金色,流入阿爾坦格勒,這才是黃 河的真源。 星宿海與查靈鄂靈二海,附近皆住了不少番人遊牧。假使謝金兩人此地有朋友 ,逃到這兩處極有可能。 從查克喇峨山到二海,要沿河谷東北行一百三十里。夏秋之間騎馬是一日行程 。這時大雪封山,步行需要兩天,甚至三天方可到達。 他們在一處友善的冬窩子休息三天,等候無為居士幾撥人馬通過黃河九渡逾查 鄂靈二海,免得彼此碰頭。 他們不等倒還罷了,休息三天,反而等個正著。無為居士五撥人馬沿河上行, 這時還未到達呢。 五撥人馬自從失去古靈一行七人的蹤跡後,仍然向西行,各懷鬼胎,互相監視 。 本來,五嶽狂客一群人該放棄追蹤的,黑蝴蝶一群人有另三撥人掩護,假使下 手擒人,必將引起公憤,眾怒難犯,吃不消得兜著走。可是,他們不死心,準備在 二海附近找機會動手,得手後便從古道自西寧返回中原。甚至還想再遇上古靈,連 古靈七人全部擒解四川法辦哩! 無為居士、江淮暴客、黑蝴蝶三伙人,都是前往烏斯藏搶劫法王的,彼此心中 有數,利害衝突,各懷鬼臉。但為了怕番人尋仇報復,不得不暫時容忍,明知不是 伴,事急且相隨,逐漸有暫時聯手結合的趨勢。 至於閩老人一行六人,誰也摸不清他們的底細,他們絕口不談來龍去脈,不吐 露來蹤去跡,顯得極為神秘,而且對沿途的地理山川似乎十分熟悉。 五撥人各帶了通澤,但閔老人六個人似乎都通曉番語,沿途與番人打交道,極 受番人的歡迎。 柴哲在趕路中,不忘苦練絕學,在冰天雪地的艱苦境遇中,他比任何人都苦。 其他人全都將練功的事登諸腦後,除了趕路,便是進食和睡覺。他卻要勤練不輟, 早晚更是加倍用功。 只有知道自己處境危險的人,方能勤練不輟,時時警惕,刻苦自勵。也只有這 種人才經得起考驗,才能有成。 經過向老人的一番指點,他靈智大開,藝業日進,連他自己也難以相信他自己 的成就。 他身上有兩件東西,從不在人前露相,那就是竹蕭和神匕藏鋒錄。好在番裝不 離身,晝夜不需脫除,懷中可藏大量物品,連古靈一群人都不知他裝了些什麼東西 。 一早,他離開番人的帳篷,天宇暗沉沉,風雪已逐漸減弱,似有放晴的跡象。 他踏雪而行,登上一座小山,用雪淨了臉,脫下臃腫沉重的皮套襖,首先練半 個時辰真氣,其次是拳腳、兵刃、最後是暗器。近來,他發覺自己已能六合如一, 神與意通,似乎已到了內家所謂任督已通,玄門弟子的三花聚項五氣朝元,佛家所 謂清淨四大,超然界外的境界了。 他左手食中指的指縫中,挾了一支鐵翎箭,眼神落在飄落的雪花上,信手一彈 ,箭化虹而出,擊中了兩丈外他心意所注的一顆雪花,「得」一聲箭貫人一株小樹 幹。近來,他已極少練連珠箭,尤其避免一發三支或五支。他認為數多則力分,無 法擊破練了氣功的人體。同時,不發則已,發則必中,中必是要害,何用多支?多 支表示自己沒有信心,功夫到家斷無不中之理。 人就怕缺乏信心,信心卻又需要真才實學培育;經過索克圖牧地的兇狠搏鬥, 他對自己的藝業頗具自信,雖不曾與超塵拔俗的高手名宿較量過,但在內心深處, 他並不懼怕任何人。在兩丈內擊中飛舞著的雪花,而且是在昏暗的黎明天色裡發射 ,連他自己也似乎有點難以置信。不論兵刃及暗器,出擊時全憑以神御刃,六識俱 到,五通歸一,這才是所謂化境。 至於認位出招,辨物出手等等,已是下乘手法,手永遠跟不上神意,永遠感到 力不從心,這種人必須痛下苦功,花一二十年功夫,是否能達到他目前的境界,尚 無把握哩! 他連發十二箭。每一箭皆有如神助,箭箭中的。他深深吸人一口氣,舉步上前 抬箭,緩緩地逐支撿拾,一面不住忖道:「少莊主這幾天來,對我的態度轉變得有 點離奇,言聽計從近乎巴結,不知他心中打的是什麼主意?」 他緩緩地抬起最後一支箭,突然心生警兆,感到有人向他接近,一種令他毛骨 悚然的感覺突然襲到,令他本能地順勢伏倒,向側急滾。 「唰」一聲響,一支狼牙箭幾乎貼背擦過,從後腦掠頂呼嘯著向前飛,「篤」 一聲射入前面的樹幹中,深入五寸有奇。高山地帶的針葉樹久經風霜,而且在嚴冬 時節,木質堅硬無比,普通的刀槍很難損及樹幹,箭更難在百步內射入一寸半寸。 而這支箭卻深入五寸以上,委實駭人聽聞,即使練了六七成氣功,恐怕也禁不起如 此兇狠霸道的一箭。如果射中未運氣護身的人體,透體而過並非奇事。 他滾到樹後,抬頭搜視。 他原是面向冬窩子的,暗襲的人從背後發箭,背後是西北,剛抬頭,便看到第 二支箭破空而至。 不但看到箭,也看到人。六七丈外的雪堆後,站著兩個番裝番人,正發射第三 第四箭。 看他們的發射姿勢,便知是行家,弓開如滿月,箭發似流星,一閃即至。 他滾至樹後藏身,接著突然躍起,慌若驚兔般竄出兩丈餘,猛地向下一伏。 第五第六兩箭,從他頭頂飛過,嘯風聲似隱隱風雷,箭的勁道委實驚人。 兩名番人知道遇上了強敵,三十六著走為上策,突然扭頭便跑,腳下奇快。 柴哲本待銜尾急迫,驀地山下傳來了古靈的大叫聲:「柴哥兒,快來。」 他腳下一頓,剛站起想竄出的身軀剎住了。 兩名番人又回身發了兩箭,落荒而逃。 他向側一閃,兩箭落空。 「柴哥兒!」古靈的叫聲又至。 他只好放棄追趕的念頭,回身拾取番人遺落的箭。本來,他可以一面追,一面 向古靈示警,可是,他認為這兩位番人是附近仇視漢人的番族,假使驚動古靈,追 上之後,必定鬧出事來,還是放過他們算了。 他拾了三支箭,向山下走去。 古靈在山下等他,領著番族的一個中年番人。原來冬窩子的番目派人急急地來 找古靈,古靈卻不懂番語,比手劃腳纏了許久,半句話也沒聽懂,只好找他來做通 澤。 他和番人用番語交談,原來是番目要派人到色納楚河口的畢拉寺獻牲,問古靈 七位漢客願否同行。預定明早動身,如果同行,必須及早準備。 獻牲,也就是將肉用牲口供給喇嘛食用。本地區的番人,迷信之深,委實出人 意表,家中窮得有一頓缺一餐,但千方萬計也要弄些金銀、牲口,甚至女人,無條 件地供給喇嘛享受。他們怕神鬼怕得要死,寧可餓肚皮,也要將辛苦得來的金銀供 給喇嘛享受,只求喇嘛替他們消災。喇嘛的權力,比宗主或頭人的權力要大得多, 番人有時敢反抗宗主或頭人,卻絕不敢反抗喇嘛。這地區分為兩種人,一是最富的 人,另一是最窮的人。富的是喇嘛,最窮的是番人。番目與頭人雖也富有,但比起 喇嘛來,仍然相差懸殊。 番人逐水草而居,遊牧各地,雖也有些建寨定居,但只限於極少數的部落。因 此,統治中心以寺院為主,專院所在地,也就是番人的交易中心。 自從蒙人人主中國後,深知宗教的力量,所以善加利用,在中原放任與扶植佛 道兩教,在番藏則培植喇嘛,便於統治。 大明將蒙人逐走,在番藏地區的政策,仍然沿襲蒙人,在西寧設立僧綱司,於 西寧、碾伯、南川等地建喇嘛寺,由皇帝親賜匾額,大封喇嘛、禪師、灌頂國師、 大國師、西天佛子……這都是統治的手段,確也收到談所的效果,卻使這些蒙番民 族,永遠滯留在愚昧時代中,積弱不振,種族凋零。 畢拉寺,建於色納楚河河口,地當往來要沖。東沿瑪楚河下行,從古爾板昆多 侖河人四川。西可至烏斯藏,北可到西寧,南至通天河,抵烏斯藏的巴塘。 這兒是本地區番人的貿易中心,也是禮佛的聖地。除了畢拉寺的雄偉佛殿外, 也有幾個定居的番寨。 每當六月六日曬佛節到臨,這一帶附近數百里的番人,全都盛裝誠心前來予會 ,盛況空前,可望聚集萬人以上。但平時,尤其是隆冬季節,除了喇嘛外,便只有 附近幾座番寨有人。 喇嘛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一家大小住在寺中,也有女的喇嘛,飽食終日無所事 事,在念經拜佛之外,大參歡喜之彈,裝神弄鬼,作惡多端。 那時,黃教崛起但尚未普及,這些紅衣喇嘛簡直不像話。附近的番人,輪流奉 獻上自己的財物牲口,供養這批廢人,死而無怨。 聽說番人要至畢拉寺奉獻牲口,柴哲正合心意,便將番人的意思向古靈說了, 接著用漢語說:「咱們樂得利用他們的奉獻機會,同至畢拉寺,打聽謝金兩人的行 蹤。」 「好,咱們明天與他們結伴而行。」古靈點頭首肯。 柴哲將古靈的意思向番人說了,順手將拾來的箭遞給番人,問道:「這些箭是 誰的,你認得麼?」 番人將箭接過,仔細察著良久說:「這支箭鐵桿,鷹翎,狹鋒鏃,長有三尺, 我們附近沒有人使用這種箭。漢客,這種前一支可值五頭羊哩!」 「會不會是蒙人的箭?」 「蒙人也不會有這種箭,這……聽說你們漢軍的將軍,所用的箭可能與這些箭 相同。」 「你們附近曾否有人到過中原?」 番人低頭沉思良久說:「向下走半日程,住著拉布族,他們是年前遊牧到達此 地,之後便不打算離開了,已取得畢拉寺呼倫上人的許諾,可能最近要建寨久居。 他們是從西面遷來的,據說他們族中有不少人到過中原,且曾伴隨烏斯藏的法王, 從天全衛到上國大都呢。」 「拉布族,豈不是蓋古多三十九族之一麼?」 「是的,他這一族人很少,久已不回蓋古多了。」 「哦!原來如此。」 「漢客,送一支箭給我好不好?」 柴哲用手向山頂一指道:「山頂的樹林附近,還有五支,有兩支貴人樹幹,你 帶一把刀上去找,好不?」 番人大喜,連聲稱謝向山上奔去。 古靈莫名其妙,問:「柴哥兒,怎麼回事?」 柴哲將箭遞過說:「剛才有兩個極為高明的箭手,向小侄發了八箭,好險。」 「這……這是什麼人?」 「箭來自中原,發箭的人臂力驚人。」 「他們為何要……」 「他們志在圖我,而且知道我每天早上要到山上去練拳腳,顯然番人之中,有 人暗通消息。」 「這些番人有嫌疑?」 「發箭的人不會是這一族的人。」 「那……」 「顯然咱們的行蹤已露,他們知道小侄曉番話,只要除去小侄,便等於成功了 一半,因此潛伏暗算。要暗算小侄的人,其一是蘇魯克族,其二是五嶽狂客那群人 。」 「糟!咱們……」 「目前先別聲張,等會兒小侄要去查一查,大約晚間方能返回,也許可以查出 些小線索。」 「你到何處去查?」 「往下游走半日程,住有蓋古多三十九族的拉布族。番人所說的半日程,約有 三十餘里左右,小侄可望於一個半時辰內趕到,在那兒逗留三兩個時辰,晚間便可 轉回。」 「我和你走一趟。」 「靈老是主事人怎可離開?」 「回帳再商量,走。」 不久,端木長風與他同行,帶了梭宗僧格,取道沿谷下行。 事先已由梭宗僧格打聽出拉布族的住處,一找就著,在下游僅三十里左右。番 人所說的路程,是以季候決定的,冬季一天只能走六十里左右,所以說半日程。通 常趕長途,以寺廟所在地為宿站,步行的日程約當馬程的一半或三分之二。 拉布族的冬窩子由於族人少,只有九座黑羊皮帳。梭宗僧格與柴哲領先而行, 找到族主的帳篷,以番禮請見,少不了有些可笑的禮節。合十禮、遞哈達、送禮物 等等。拉布族主相當好客,少不了設下盛筵相待。盛筵,也就是吃半生的羊肉、青 稞粉等等。 柴哲冒充梭宗人,端木長風裝聾子帶啞巴。梭宗僧格是道地的番人,自不會引 起拉布族的疑心。他三人完全是番人打扮,懷中藏了木碗、菩薩,自備有割肉的小 刀,割肉的手法模仿得維妙維肖。難得的是,端木長風大口喝又酸又臭的乳酒而臉 無難色。 酒足肉飽,柴哲打開用羊皮包住的鐵桿箭,向族主說:「我們在途中抬到這三 支箭,族主也許認得這些箭的主人。」 族長嘿嘿笑,接著臉色一沉說:「這是一個叫和碩丹津,屬於阿彌官族的人所 有。早些天,他們八個人從畢拉寺來,要借居在此。本族人少牧地狹,不容外族居 留。他們竟騙走本族六名勇士,藏在拉圖牧地。」 「拉圖牧地在何處?」 「向北走半日程。」 「不是快到畢拉寺了麼?」 「拉圖牧地到畢拉寺有一日行程。」 柴哲心中大喜,問明了拉圖牧地的形勢,立即告辭。回程中,他向端木長風說 :「和碩丹津就是金宏達,顯然咱們已被他們發現了。」 「怎麼回事?」端木長風莫名其妙地問道:「他的番名本就叫和碩丹津,怎會 發現我們了?有他的消息?」 柴哲發覺自己疏忽了,端木長風聽不懂番語,便將拉布族長所說的消息說了, 最後說:「顯然,他們從索克圖帶了兩位朋友來,又騙走了拉布族六名勇士,該有 十四個人。至於他如何發現我們……」 「這還不容易?他們本來就認識我們幾個人,只有你和梭宗僧格是生臉孔。」 端木長風喜悅地說。 「他們有拉布族人打探消息,所以知道咱們的行蹤。快!咱們回去知會靈老, 兵貴神速,到拉圖收地去找他們。」 「把梭宗僧格留下,你我快些趕回。」端木長風叫。 梭宗僧格腳程慢,柴哲認為以留下為宜,便要梭宗僧格在原地等候,他與端木 長風全力往回趕。 三更天,他們接近了拉圖牧地。但晚上不辨景物方向,人地生疏,只好先在背 風處住宿一宵,準備次日一早再找拉圖牧地。 然而他們卻不知,宿處正處於拉圖牧地的邊緣,西北半里地,便是拉圖族的冬 窩子人口。 他們原來休息的地方,有些番人與拉布族的人有交情。他們的動靜,全都被送 至拉布族,再由拉布族的人,傳給已跟隨金宏達的同族夥伴。即使他們來得快,仍 然難逃對方的耳目。當他們離開拉布族之後,立即有人奔向拉圖收地報信,比他們 快得多。 夜間無事,柴哲開始思量,疑雲大起。 他想:顯然金宏達在此地頗具潛勢力,拉布族的勇士能不顧一切追隨,便是明 證。 其次,拉布族族主的話,真實性大有可疑,會不會也是金宏達的朋友? 如果族主與金宏達是朋友,那麼,為何一無顧忌地說出金宏達的番名,不是等 於透露消息麼? 再就是早上番人催古靈叫他下山,僅為了通知明早至華拉寺獻牲的事,會不會 是釜底抽薪,掩護暗襲無功的人逃走?獻牲動身的事並不重要,用得著在天未破曉 便來催告,平時番人還高臥未起哩! 他愈想愈不對,付道:「這幾天等糟了,附近的番人可能皆與金宏達有交情, 咱們的一舉一動,全被他們摸清了。」 愈想愈心驚,他撥雪而起,把在身旁理人雪中安睡的古靈推醒,急急地低聲說 :「靈老,小聲說話,趕快起來。」 「為什麼大驚小怪?」古靈挺起上身,睡眼惺訟地問。 「來不及解釋,咱們身陷危境,快!必須離開。」 「身陷危境?你……」 「謝、金兩人,可能帶番人來襲,咱們……」 古靈一蹦而起,立即推醒其他的人,不由分說,下令拾攝備戰。 剛將包裹弄好,結紮停當,正準備離開,十餘丈外已出現了蠕動的人影。 柴哲首先發現人影,低喝道:「伏倒防箭,丟掉包裹。」 他們的宿處在山背的樹林中,光線幽暗,彼此都在動,因此他們發現對方,對 方也發現他們了。 剛向下伏倒,箭已破空而至,「得提得」數聲脆響,箭像暴雨般射人樹幹,枝 葉搖搖,樹枝上的冰雪籟籟而落。 接著,吶喊聲雷動,十餘個人影怪叫著撲來,鋼刀映著雪光,隱隱耀目,清晰 可辨。 「靈老小心身左。」柴哲低叫,跪起一腿挺起身軀,倚在樹後,弓弦狂鳴,他 連發三箭。 「啊……」慘叫聲乍起,有人中箭倒了。 這瞬間,左面的樹影內,相距在五六文外,九個黑影像豬豹般竄出,藉樹掩身 ,一躍近兩丈,只兩起落便到了身旁,也像九個幽靈突然現身,快極。 已來不及用箭,古靈大吼一聲,飛躍而起,蛇紋杖風雷驟發,向撲得最近的人 攔腰掃去。 來人約有三十名左右,每人的左臂上都縫了一塊便於識別的白布,一言不發便 纏上了。 第一個黑影前衝的身勢突然靜止,蛇紋杖落空,半分之差,從黑影的腹前而過 ,勞而無功,黑影右手是劍,左手一揚,有暗器射出。夜間使用暗器,威力倍增。 古靈人老成精,經驗老到。杖出心中早有戒備,預留退路,身隨杖動,招落空 身軀向右移,突又向左閃。 「唰唰唰」三枚暗器擦身右而過,好險。 他向側一跳八尺,大喝道:「人云龍,你敢用暗器龍鬚刺射我?」 黑影不做聲,揮劍直上。 柴哲射倒了三個人,便無法再發話了,十三個黑影已經衝近,最先兩名已一左 一右攻到,番刀左右夾攻,繞樹進擊,刀風虎虎,十分兇狠。 黑夜中下手不留情,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耳中聽清了古靈的喝聲,卻無暇思 索,人向下伏倒,丟掉弓箭拔劍向右急滾,長劍急揮。 「嚓嚓嚓!』兩把番刀砍入樹幹,未能傷他。 「哎……」狂叫聲震耳,在滾動揮劍的危險關頭,他的劍削斷了右面黑影的雙 足。 他一躍而起,喝聲「打」!左手打出了一支鐵翎箭。 左面的黑影一刀砍人樹幹,刀尚未拔出,箭已穿喉,一聲未出,便伏倒在樹幹 上向下滑,番刀脫手。 另一面,杜珍娘已截住了三名黑影。 三個黑影撲到,三把刀同時扎向柴哲的胸前。 他低喝一聲,用上了劍術中的奇奧殺著,但見朦朧的劍虹左右分張,然後突然 換人撲來的人叢中。接著人影似電,從三人的中間一閃而過,極快地向右躍退、立 下了門戶,候機再歡揚威。 「啊……」三黑影中的兩個同聲厲叫,馬步虛浮,搖搖欲倒。 另一名黑影頭上的氈巾突然落地,以手掩住左耳,慌亂地扭頭撒腿便跑。 撲上的人約有十六名,被柴哲射倒了三個,鐵翎箭擊中一個,另一個斷了雙腳 。這時再次刺中兩名,傷逃了一個,只片刻間,十六個人損失了一半。 杜珍娘擋住了三個人,只剩下五個了。 古靈與四位同伴,阻住了另一面的九個黑影。四人中,梭宗僧格最糟,被一名 黑影的劍封住,險象橫生,脫不了身。 柴暫不退反進,迎向撲來的五個黑影,一聲低嘯,疾衝而上。 五黑影發現先前在前面的八個同伴全倒了,不由心膽俱裂,不等柴哲反撲,全 部不約而同向後轉,溜之大吉,用番語怪叫,逃之夭夭。 杜珍娘刺倒一個黑影,另兩人也逃掉了。 柴哲一聲低吼,一躍三丈,到了梭宗譜格身旁,梭宗僧格正被一名黑影震飛了 番刀,黑影的劍正分心刺到。梭宗僧格已無閃避的機會,只能眼睜睜等死。 柴哲恰在緊要關頭趕到,「錚」一聲架開長劍,奇招疾發,鋒尖拂向黑影的腹 部。 黑影相當了得,疾返三尺避過一劍,立還顏色,以排山倒海的聲勢反撲,「靈 蛇吐信」 攻胸口,而變「月落星沉」取下腹,一聲叱喝,狠著「亂灑星羅」出手,三招 一氣呵成,幾乎沒有令對方援過一口氣的機會,劍氣直迫三尺外,攻勢之兇狠無與 倫比。 柴哲知道碰上了高明的劍術行家。定下心神從容應付,打定主意先看看對方的 造詣,採取後退接招術,信手出劍拆招,揮灑之間從容不迫,赫然名家身手,退了 四步,拆解了對方三招狂攻。 「著!」他輕叱,反擊了,但見劍影急劇地閃動了兩次,身形欺進了三步。 黑影的劍術造詣極為高明,可是在柴哲的手下,便有些相形見拙了,只看到攻 來的劍影詭奇絕倫,封不住架不開,剛以「雲封霧鎖」封招,眨眼間柴哲的劍已從 不可能攻人的空隙鍥入,除了急退之外,毫無辦法,退出三步外,但劍仍然及體。 柴哲第一次用上了經過閒雲老人指點過的劍術,又攻一招便令對方手忙腳亂, 信心大增,第二招立即攻出,劍尖已從黑影的劍側突入,點在對方的右胸了。 黑影心膽懼裂,瘋狂地扭身推劍相架。 已晚了一剎那,怎能架開已點在胸口的劍尖? 柴哲心中不忍,念對方修為非易,油然興起惺惺相借之念,劍尖一帶,「嗤」 一聲輕響,劃破了黑影的皮襖胸襟,皮開血沁。他的劍如同靈蛇,若有神助,如臂 使指般收發由心。反手一拂,「錚」一聲崩開黑影的劍。停止前移,劍尖遙指對方 的胸口,用漢語問道:「你不是番人,閣下是誰?」 右側不遠處,八個黑影圍攻古靈五個人。古靈的蛇紋杖和端木長風的劍,顯得 應付裕如,但杜珍娘卻有點不支之象,雙方纏鬥半斤八兩。 古靈一面出招,一面厲叫:「高峰。跟我回合堂。還有機會……」 對方兩個人左右夾攻,不予回答。 柴哲心中明白,這群人中。有他們不遠萬里尋找的人,至少高峰是其中之一。 前面的黑影徐徐後退,反問道:「你又是誰?」 「在下柴哲。」 「是通曉番語的柴哲?是你擊垮了巴罕嶺的英雄?」 「巴罕嶺的人尋到你了?」 「不錯,五個人有兩個逃出雪山三君之手,先數日找到咱們了。」 「這麼說來,你閣下不是姓夏,便是姓雲了。假使你是金宏達或謝龍韜,閣下 不會不用妖術的。」 「在下替會中賣命八年,從未聽說過會中有姓柴名哲的人。閣下,你何必替那 些不講道義,見利忘義的狗東西賣命?」 柴哲一怔說:「在下不是什麼會的人,是縹緲神龍徐公的弟子。」 「哦!原來是副會主的高足。哼!副會主一生中,沒做過幾件好事,他就會弄 來一些無知的少年男女做弟子,調教他們殺人放火。老弟,回頭是岸,趕快離開他 們棄暗投明,還來得及重新做人。」 柴哲不由一頭霧水,也心中凜然,師父縹緲神龍是副會主,是不是早些天端木 長風所說的黑鷹會?他正想問個清楚,文天霸與一名黑影狠拼,糾纏著向他所立處 退來,近身了。 文天霸的霸王鞭本來極為霸道了得,但在對方的一枝輕靈長劍狂攻下,居然難 以發揮重兵刃的長處,雙方勢均力敵,勝負難分。對方的身法飄忽不定,顯然是要 耗光文天霸的真力,等候機會行雷霆一擊,一再放露破綻,引誘文天霸出招。 文天霸拍出「橫鞭斷流」,斜身急砸,黑影虎跳而退,不偏不倚背部撞向柴哲 。 柴哲對面的黑影吃了一驚,衝上冒險出招搶救,「飛星逐月」搶攻柴哲的上盤 ,意欲阻止柴哲乘機向背撞而來的同伴下手,一面大叫道:「五湖兄小心身後。」 柴哲奇招倏出,劍虹神奇地伸縮,「錚」一聲暴響,點來的劍被震出偏門,「 唰」一聲嘯風異響人耳,對方的右小臂裂了一條大縫。 「丟劍!」柴哲暴叱。 黑影怎敢不丟?小臂皮開肉綻,柴哲的劍尖再次神奇地點到眉心,死神的手已 押住了他的生死之源。他撒手丟劍,倒退丈餘。 幾乎在同一剎那,柴哲急退八尺,並未向撞來的背影下手,表現出大丈夫的氣 概。 丟了劍的黑影扭頭發出一聲低嘯,急急首先撤走。 其他八名黑影紛紛躍退,放腿狂奔。 「快追!」古靈大叫。 彼此功力相當,藝業相差有限,撤走毫無困難,只片刻間,八個人全擺脫了對 手,展開輕功飛逃。 柴哲被黑影先前所說的話所驚,弄不清對方的話是真是假,因此分了心,不加 阻止,目送黑影脫身而走。 文天霸似乎也無意阻攔,追趕的腳步懶洋洋地毫不起勁,虛應故事而已。 追得最急的是端木長風,一面追一面催促古靈加快。 柴哲向躲在一旁的梭宗僧格叫道:「僧格,你看守行囊,不要跟來。」 眾人狂追五六里,山深林密,追來追去只剩下腳印,人已不知逃到何處去了。 追之不及,眾人只好轉回宿處,原地只留下六具屍體,和一個雙腿已折,重傷 昏厥的活人。 眾人七手八腳生起火來,逐具屍體看臉貌。他們失望了,六個死屍的相貌和懷 中的物品,皆證明全是番人。 斷了腿的人被救醒,也是番人。是拉圖族的人。 這位番人所知不多,只知道金宏達的番名叫和碩丹津,與本地區附近十六族的 番人早年都有交情,早些天帶了十二名漢人來自畢拉寺,在拉圖牧地養病。後來有 兩個人找來,從此,和碩丹津便心神不寧,帶了大批禮物,遍請十六族的族主,請 各族的人相助,隱下他們在此逗留的消息。 後來不知怎地,卻又改變計劃,請求各族人放出消息,要引找尋他們的人前來 一決。至於其他的事,便毫無所知了。 古靈靜靜地聽完柴哲譯出的話,跌腳歎道:「糟了!咱們預計他們只有六個人 ,所以只來六個人追殺,沒想到他們不但有番人朋友,又有漢人追隨。今晚在這一 面襲擊的九個人,沒有金宏達和謝龍韜,只來了高峰、夏五湖、雲浩三個人。不僅 他們三人藝業精進了不少,其他六個人也無一庸手。真糟!咱們目下是進退兩難。 」 端木長風鋼牙一挫道:「畢拉寺是四方沖要,家父從西寧追蹤,按行程和路線 ,這幾天也該到了。他們人多有何懼哉,咱們決不可退縮,先和他們鬥智不鬥力, 除一個算一個。」 「看來也只好如此了。」古靈無可奈何地說。 商量了片刻,決定明天再追蹤。柴哲已看出除了端木長風之外,其他的人對追 蹤的事並不十分熱心。 次日一早,風雪已止。由古靈和端木長風領先,循昨晚對方所留下的足跡,追 蹤而去。 文天霸故意落在後面,與柴哲並肩而行,突然低聲問:「柴老弟,你的藝業全 是方老所授的麼?」 這問題柴哲不能答覆,反問道:「文叔問這些話,用意是……」 「你知道昨晚被你震落長劍的人是誰?」文天霸再問。 「不知道。」柴哲直率地答。 「如果我將昨晚交手的事說出,端木長風天膽也不敢欺負你。」 「大叔之意……」 「那人就是咱們要殺的人,姓雲名浩,綽號叫毒蟲。他善役使蟲蛇,可惜冰天 雪地中蛇蟲絕跡,無用武之地。他的劍術與端木少莊主旗鼓相當,而且經驗更為豐 富些,兩人如果生死相搏,還不知鹿死誰手。而你……」 「我只是僥倖而已。」 「咱們是瞎子吃湯團,心中有數。咱們武林人除了使用暗器可以僥倖之外,一 分耕耘一分收穫,決無僥倖可言。」 「大叔,說說沈襄和雲浩的事如何?」柴哲轉變話鋒問,希望能問出一些口風 。 「我不能說。」 「為什麼?」 「端木老莊主如果真從西寧來,咱們誰也別想安逸。」 「我將守口如瓶。」 「那是不可能的。人,總有些時候天良發現,因此知道的秘密愈少愈好,以免 良心有愧。」 「我只要知道,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 文天霸慘然一笑,用嘲弄的口吻說:「雲浩與我差不多,但他比我有種,比我 明是非辨善惡。假使沈襄是壞人,咱們天下的人,便都全是狗屎了。」 「文叔……「不必說了,禍從口出。記住:收斂鋒芒,大智若愚。」文天霸一 面說,一面腳下加快,趕到前面去了。 柴哲心中發征,萬沒想到粗豪爽朗,不帶機心的黑大個兒文天霸,會說出這種 有深度的話來。 「是的,我該收斂自己,盡量少發話。」他向自己說。 他們在辰牌末循足跡找到了拉圖族的冬窩子,便戒備著往裡闖。拉圖族的人, 木無表情地目迎這群暴客。 柴哲找到了拉圖族主,開門見山道明來意,最後說:「我們不願打攪你們,希 望彼此坦誠相談,說出和碩丹津那些人的下落,以免傷了和氣。」 拉圖族主是個花甲老人,鷹目炯炯,盯了他許久,方冷冷地問:「如果我不說 ,你們想怎樣?」 「在下作不了主,作主的人可不像我這樣好說話。」他不得不使用恫嚇手段。 「本族的人,都知道你們厲害,尤其是你。」 「我?」 「索克圖牧地昨晨傳來了消息,蘇魯克族的可怕災禍,我們都知道了。」 「哦!原來……」 「你們要殺人,菩薩也阻止不了你們。拉圖族人丁少,要殺你們就殺好了。」 「咱們不想殺人……」 「蘇魯克族血染碉柵,四百餘名勇士含恨九泉。」 「那是他們的錯。」 「附近十六族的人,是無法和你們對抗的。」 「咱們要和碩丹津的行蹤,要求不算過份。你既然堅持不說,我只好照實稟明 主事人,至於他是否肯善了,我可不敢擔保。」柴哲說完,扭頭而退。 拉圖族主急忙搖頭說:「好,我說。」 「說吧。」 「他們已動身到畢拉寺,請求呼倫上人庇護。」 「謝謝你。」 「呼倫上人法力無邊,畢拉寺僧眾數百,你們最好不要前往冒險。」 「謝謝關照,我們自會小心。」 柴哲將消息向眾人說出,端木長風立即下令啟程。 索克圖牧地的消息已經傳到,難怪番人不敢群起而攻,等於是替端木長風壯膽 ,所以毫無懼念地趕赴畢拉寺。 畢拉寺有喇嘛僧數百之多,在本地區千里之內,算是第一大寺。 中原的人,皆稱喇嘛教的僧侶為喇嘛。其實,其中等級區分甚嚴。能唸經的, 稱格楞。 能唸經而兼修行的,叫格錫。喇嘛,則須經過大寺高僧考試及格,賜予名號, 方能稱喇嘛。 喇嘛可以慧性不滅,可以讓自己的靈魂轉世。地位最高的,稱呼圖克圖。呼圖 克圖須由皇朝特封,建有專寺,可以世襲。另一種叫熱主巴,稱為修行士。番人很 少稱僧侶為喇嘛,稱本卜子。對寺院的高僧,稱上人或活怫。但當面卻不敢叫本卜 子,仍尊稱喇嘛。 喇的意義是上,嘛的意義是無,寓意是無上,也就是上人的意思。因此,用這 種尊稱稱呼所有的教徒,有點過份。久而久之,所有的紅教僧侶,都被稱為喇嘛了 。 當天入暮時分,他們踏入了畢拉寺地境。 在巍峨的寺院北面里餘,有一座番寨,因地當要沖,案中設有接待商旅的客店 。每一座客店都是獨立的,四周設有牲口攔,有簡陋的木屋,可以接待一隊上百人 的馱商,規模相當大。唯一不便的是,睡的地方太髒,一棟木屋可以擠上五六十個 人,沒有床,一堆乾草舖地,人和衣向下一躺,住一宿價格低廉。 夏秋之際,有些客商根本不住在店內,天作床,草草度一官,只花飯錢和牲口 的草料費而已。 冬春之際,客店裡的人少得可憐。一行七人繞過畢拉寺,直抵番寨,進入第一 家客店。 暮色蒼茫,全寨死寂。店門關得緊緊地,裡面隱隱有人聲傳出。柴哲領先而行 ,推開了沉重的皮風簾,眼前一亮。 室內有兩盞酥油燈,發出暗紅色的光芒。泥土的地面,舖了幾張皮褥墊,那就 是食桌。 兩個番人店伙在招呼客人進食。靠裡一段圍坐著十個人。十個人都除下了頭上 的裹頭氈巾,露出本來面目,見有人人店,全都轉頭回望。 「咦!你們才來呀?咱們以為你們失蹤了呢。」為首的人用漢語叫,赫然是宿 州烈山赤楊堡堡主、江淮暴客謝星。 古靈心中暗暗叫苦,說:「咱們有事耽擱,所以這時才到。」 柴哲和番人打交道,番人招呼眾人在另一塊皮褥落坐。剛將包裹放好,帝門一 卷,出現了三個渾身火紅,手持法器人骨笛,裝束怪異的喇嘛僧,入內迎面排開。 為首的喇嘛身材甚高,鷹目厲光外射,冷然瞥了眾人一眼,用生硬的漢語問:「哪 一位是柴哲?」 柴哲挺身站起,迎上合手行禮道:「我就是柴哲,上人有何見教?」 「你們七個人,明天離開本地。」喇嘛口沫橫飛地叫。 「為什麼?」 「不為什麼。」 「我們不走。」柴哲冷笑著答。 「不走,得死。」 「死也不走。」端木長風大喝,挺身站起。 喇嘛大怒,踏進兩步,口中唸唸有詞,人骨笛向柴哲一指。 柴哲已一閃而上,先下手為強。此時此地,豈可束手待斃?三個喇嘛來意不善 ,要用邪術擒人。柴哲自不願受制於人,所以先下手為強,踢開剛冒出青煙的人骨 笛,鐵拳似電,搶人連政兩拳,結結實實地揭在喇嘛的小腹上,力道如山。 「哎……哎……」喇嘛狂叫,扔掉了人骨笛,上身前俯,以手保護小腹。派來 傳信的喇嘛地位低微,法力有限,怎禁得起柴哲疾逾電閃的打擊。 柴哲一不做二不休,閃在一旁,反手一掌疾劈,「噗」一聲劈在喇嘛的後頸根 上。 喇嘛再也支持不住了,撲地便倒,趴伏在地鬼叫連天,爬不起來了。 另兩名喇嘛還來不及有所反應,柴哲已經得手,剛搶出要援救同伴,古靈和端 木長風已經躍到,喝聲震耳:「賊喇嘛想死麼?」 「閉住呼吸。」柴哲大喝,躍退丈餘。 地下的人骨笛,仍在冒出裊裊青煙。 兩人火速躍退,不再理會兩個喇嘛。 柴哲嘿嘿笑,向兩個喇嘛冷冷地說道:「回去,告訴呼倫上人,不要管我們的 事,免得血流成河。我們不想和畢拉寺為敵,但也不怕事,能夠互不侵犯最好,否 則管教他吃不了兜著走。」」 江淮暴客啃著羊腿,突然叫道:「這些賊喇嘛煞風景,留下他們的頭吸他們腦 髓。」 兩個喇嘛打一冷戰,架起地下的同伴狼狽而遁。 柴哲向古靈打手式,示意追蹤。 兩喇嘛扶著不住叫痛的同伴,出了店急急奔向畢拉寺,不知身後有人追蹤,番 寨距寺僅里餘,須經過一座樹林。 柴哲出了番寨,一拉古靈的衣袖,低聲說道:「我們繞道走,在前面等候,擒 人套取口供。」 兩人從左面抄出,展開踏雪無痕輕功飛掠,從左進人,繞向必經的要道。 他兩人卻不知林中藏著有人,夜色朦朧,敵暗我明。 無巧不巧地,要道兩側潛伏著四個人影隱藏在樹後蹲伏不動,不易被發現。 「先搜附近。」柴哲說道。這是江湖人的規矩,在設伏的地方,必須先捏一搜 附近有何動靜。 「來不及了,免啦!」古靈答。他這個老江湖自以為是,認為在這種地方,還 用得著搜?喇嘛怎知道有人追蹤?同時,三個喇嘛也快到了,沒有搜附近的餘暇啦 !兩個喇嘛攙扶著同伴,踉蹌奔入樹林。古靈一拉柴哲的衣袂,突然一躍而出,撲 到兩喇嘛的身後。 柴哲稍慢半步,撲向右面的喇嘛。 古靈雙手握住蛇紋杖,猛地勒住了左面喇嘛的脖子向下按。 喇嘛丟掉同伴,叫不出聲音,本能地用雙手亂抓橫壓在喉下的蛇紋杖,下身仍 作絕望的掙扎。 柴哲用掌,「噗」一聲劈在右面喇嘛的後腦上,喇嘛應掌昏厥,跌入他的懷中 。 這瞬間,他眼角發覺身後側方有人影撲到。 練武人最大的長處,就是反應快,身手靈活。他不暇思索,挽住喇嘛向身後一 撥,人向地面一伏,迅速翻身,發出了一支鐵翎箭,叱喝似沉雷:「打!」 變化快逾電光石火,箭出手人已躍起,同時拔劍在手。 撲向他身後的人影「哎」一聲驚叫,身形一頓,退了兩步,站在丈外按著右肩 發呆。箭插在肩井穴旁,半分之差,便可毀壞穴道。 古靈身軀搖擺不定,首先擒住的喇嘛失手滑倒在他腳下,接著蛇紋杖墜地,最 後也失足挫倒,似乎已經失去知覺。 兩個黑影距地下的古靈約有八尺左右,顯然是用暗器將古靈擊倒的。 柴哲這一面,也有兩個黑影,一個被鐵翎箭射中右肩,另一人左手伸出,掌中 有兩枚鏢形暗器,但並未發射,顯然已被柴哲的奇異舉動弄迷糊了。 「你們是幹什麼?」柴哲戒備著喝問,用的是漢語。擊倒古靈的兩名黑影躍到 ,一個五短身材的人,用流利的番語說:「畢拉寺的護法菩薩。」 「閣下不是番人,不必冒充了。」柴哲冷冷地說。 「真好,不冒充也好。你兩人好大的膽,敢暗襲畢拉寺的喇嘛,真的不要命了 麼?」對方用帶有陝音的漢語說。 「咱們找喇嘛有事。」 「不管你們有何天大要事,不許過問。」 「你們真是畢拉寺的護法。」 「差不多。」 「差不多的意思極為勉強。」 「少廢話!先擒下你再說。」 柴哲冷哼一聲,冷冷地說:「你們如不及早表明身份,休怪在下無禮了。你們 是一比一呢,抑或是一起上?」 黑影哈哈狂笑,舉步欺近傲然地說:「你們兩個傢伙舉動鬼祟,暗中從背後偷 襲,算得了什麼人物?好笑,居然叫咱們一起上。老兄,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挨了一箭的黑影叫道:「封平兄,這傢伙射了兄弟一箭,可惡,活捉他。」 封平拔劍出鞘說:「黑夜中交手,能否活捉兄弟可沒把握。這種小賊宰了算啦 !要活的有何好處?」 「先卸他一條狗腿,便可活捉了,小心他的袖箭。」 「哈哈!他如果用袖箭,豈不是班門弄斧麼?在我七星手封平手下玩暗器,有 他受的了。」、柴哲不知對方的底細,但古靈被暗襲倒地,顯然是這位七星千封平 的暗器作怪。必須首先將這傢伙制服,然後再對付兩人,也許可解決目前的困境。 他決定一出手便行雷霆一擊,決定先用話激怒對方,嘿嘿冷笑道:「我以為你 老兄是什麼英雄人物,原來是個無名小卒。三招之內你如果留得命在,今後在江湖 上你仍然大有可為。」 七星手封平果然勃然大怒,無名火起,大吼一聲,乘柴哲尚未拔劍時撲上進招 ,劍動風雷發,毫無顧忌地走中宮進擊,劍尖幻化成一顆銀星,急攻柴哲的丹田要 害。 一切舉動全在柴哲的意料中,可說已穩處敗境。柴哲不退反進,以疾逾電閃的 手法拔劍撇出,「掙」一聲崩開對方的劍尖,劍虹鍥而不捨地疾進,「噗」一聲輕 響,劍脊拍在七星手持劍的右手肘上,而且恰好擊中麻筋。 七星手感到整條手臂都麻木了,手臂失去知覺,正想用左手發暗器,柴哲的劍 尖已點在他的咽喉上,沉喝震耳:「老兄,左手不許動。」 他怎敢妄動?一呆之下,柴哲的劍尖已移至他的左肩並,只須向前一送,他的 左手廢定了。 不等他有任何反擊脫困的舉動,柴哲的左手疾揚,「噗」一聲拍在他的右耳門 上,立即仰面便倒。 說快真快,雙方接觸恍如電光石火,一照面間勝負已判,任何人想搶救也來不 及。 「誰願意再試?」柴哲冷然問。 「以一比二,你佔不了便宜。」兩黑影之一叫,兩人一左一右揚劍進逼。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高人暗助】 柴哲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索克圖牧地一場血戰,蘇魯克族上千番騎,在 下同樣來去自如,區區兩個人又算得了什麼?」 兩黑影大吃一驚,站住了,左面那人問:「你……你是誰?」 「在下姓柴名哲。」 「你……,此來有何圖謀?」 「先說說你們自己的聽聽。」 「咱們要西上,打上京法王的主意。」 「但你們卻說是畢拉寺的護法。」 「咱們在此等候消息,畢拉寺可以供給咱們有關法王的動靜。目下西上的同道 甚多,或許有覬覦畢拉寺的人,畢拉寺油水並不多,鬧開了反而打草驚蛇,因此咱 們晝夜派人在四周守候,阻止到畢拉寺立事的人。」 「就憑你們幾塊料,也敢說阻止的話?老兄,你知道這次經過這裡的人,是些 什麼人物麼?」 「咱們共來了三十二人,閣下知道為首的人是誰?咱們四個人雖然算不了什麼 ,其他的人可不怕你柴哲。」 「柴某並不要人怕我,然而在下的事卻不許任何人干預。假使有人阻攔,柴某 卻不在乎。」 「閣下不必大言,你該聽說過屠龍僧般苦大師。」 柴哲吃了一驚,心說:「原來是一僧一道三逸隱中的一僧,這賦和尚貪鄙殘忍 ,朋友眾多,鑌鐵方便鏟重有八十二斤,氣功金鐘罩已練至化境,號稱天下無敵, 惹他不得。」 但目前他不能認栽,冷笑道:「屠龍僧嚇不倒我姓柴的,柴某人也不是省油燈 。首先咱們得說明,為敵為友悉從尊便。咱們不西上劫法王,也無意打華拉寺的主 意。」 「那……那你們……」 「你們的消息該比柴某靈通,何用套口風?」 「咱們四人在此把守了兩天,只聽說閣下與一群人擊殺了蘇魯克族四百餘人, 其他並無所知。咱們要明天方能撤返般若大師的落腳處聽候差遣哩。」 「你既然不知,在下告訴你。咱們要找幾個仇家,他們今早到了畢拉寺,獲得 呼倫上人的庇護。這三個喇嘛消息靈通,咱們剛落店他們就來了,居然警告咱們, 限令咱們明日離開畢拉寺地境,因此咱們要擒住他們傳話,你聽錯了,回去可轉告 屠龍僧,除非他能將我們要找的人趕出畢拉寺,不然咱們不會放手的。屠龍僧沒有 三頭六臂,更不是佛法無邊的活菩薩,他保得住呼倫上人;可保不住數十間佛殿僧 房。只要他將咱們要找的人遣開,咱們保證不侵犯華拉寺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兩全 其美。如若不然,咱們只有各行其是了。」 柴哲泰然地說完,伸手向被射傷的人討回鐵翎箭,扶起全身發麻,但並未昏厥 ,僅被星形縹擊中穴道的古靈,解了被制的神堂穴,從容走了。 兩黑影也救醒了七星手,四人在一旁低聲商量片刻,最後認為剛才的話,已被 受傷的喇嘛所聽到,為免後患,必須滅口。 三個喇嘛兩昏一傷,不知大禍之將至,被四人帶至偏僻處,宰掉埋入深雪中。 七星手當下叫兩人在道旁把守,他帶了受箭傷的人,匆匆離開報信去了。 古靈在回程時一直緘口不言,直至接近客店,方始長歎一聲,感慨地說:「柴 哥兒,我又欠你一份情。那七星手封平,打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星形鏢,鏢的五角有 一隻是鈍的,因此可用以制穴,也可切割、更可鍥入,十分可怕。他的藝業,與我 相去不遠。但你卻在一招之間便制住了他,今晚我總算看清你了。咱們六個人中, 你該是藝業最高明的人。」 「古老別抬舉小使了,小侄只不過用機智激怒他,行險幸勝而已。」 「呵呵!老朽再昏庸,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令師徐公是怎樣調教你的我不清 楚,但據我所知,徐公先後調教了三批門人,沒有一個夠得上出人頭地四個字…… 」 「這次五師兄妹中,三位師兄都比小侄強。」 「真的?」 「真的。」 古靈飽含深意地乾笑了笑,說:「哥兒,好自為之,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底細, 但我可知道你的為人和藝業。人不可自卑,自卑是不會有好處的。今晚的事你知我 知,等會兒我和少莊主談談,告訴他一僧已經插手,咱們今後的打算必須慎重其事 。」 「小侄料想屠龍僧必定不肯甘休,明天咱們要小心了。」柴哲提出警告。 「因此,咱們目前必須暫時忍耐。」 「明天將是很難過的一天,靈老千萬慎重。如果小侄所料不差,也許尚有轉機 。」 「哥兒的意思是……」 「屠龍借必定和呼倫上人攀上了交情,甚至可能已在畢拉寺掛單。他為了繼續 套取消息,技鼠忌器,可能不會與咱們在店中衝突,最多不過派幾個高手前來示威 ,自己不敢出面,也許會說動呼倫上人,趕謝、金那群人走路呢I因此咱們必須把 握機會,不能太過示怯。」 古靈沉思片刻,喜悅地說道:「對,不能太過示怯,明天仍由你出面,可收事 半功倍……』」 「但……但少莊主……」 「少莊主那兒,老朽自有主意,你放心就是!」 回到客店,端木長風正等得心焦,酒肉已準備停當,只等候他們回來。 兩人就坐,人多不好多說。端木長風還沒發話詢問,鄰席的江淮暴客已呵呵怪 笑,轉首問:「古兄,弄到手了沒有?」 古靈吞了一口肉,若無其事地說:「到手了,只是碰上了鬼。」 「什麼鬼?」江淮暴客追問。 「屠龍僧。」 「般若和尚?」江淮暴客驚問。 「不錯,正是他。」 「我的天!他來了?」端木長風駭然叫。 「不但他來了,共來了三十二人。目前他可能在畢拉寺掛單,咱們八成又有麻 煩了。」 江淮暴客與同伴低聲商量片刻,站起來說:「九現雲龍與無為居士住在北面的 客店,我去知會他們一聲,商量商量。」 古靈接口道:「屠龍僧與諸位同道,明天可能派人前來,諸位必須及早準備才 是。」 消息傳得真快,次日一早,在索克圖共患難的六批人,已經全部到齊,都帶了 行李馬匹,在這家店中投宿,彼此間少不了客套一番,不約而同地會合商討應付屠 龍僧的事。」 閔老人一行六人,在會中不作任何表示。雲夢雙奇與黑蝴蝶一群人,堅決表示 不與屠龍僧衝突,但希望從屠龍憎口中,獲得有關法王的消息。 無為居士與江淮暴客,則不願示弱,抱定在此休息三五天的態度,去留決不受 人拘束威脅,誰要橫加於涉,誓將周旋到底,決不退縮。 五嶽狂客的人,表示與屠龍僧無患無怨,如果見面,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但屠 龍僧如果托大加以驅逐,那是不可原諒,難以容忍的侮辱,可不能接受。 當然,在未會見屠龍僧之前,誰也不知昨晚的事,更不知古靈與謝、金那群人 的恩怨,也不知謝、金那群人托庇畢拉寺的內情。 由於目前並不是生死關頭,而且彼此各有打算,因此,並沒有人挺身而出主事 。即使有人出頭主事,也沒有人會聽從指揮,會談未獲結論,草草收場。 但所有的人,皆沒有作離開的打算,經過連日的長途跋涉,飽歷風雪之苦,精 神不振,疲憊不堪,必須在此地將息三五天,籌措糧草方能動身西行。 五嶽狂客的人,卻不再作西行的打算,希望在此多耽擱一些時日,以便將黑蝴 蝶和古靈一群要犯弄到手,所以表示不再接受屠龍僧的威脅,更希望雙方衝突起來 ,方可從中獲取漁利。 表面上,所有的人,不願受屠龍僧威脅的意見是一致的,但暗中仍然各懷鬼胎 ,沒有忠誠合作的可能。 巳牌正,從西面三里外的另一座番寨中,來了十二騎,騎士卻不是番裝,皮風 帽,皮襖褲,腰懸刀劍,及膝皮靴。第一次看到中原裝束,感到十分岔眼。 騎士們在店門口下馬,留兩個人在外照顧坐騎,十名騎士大踏步推簾而人,左 右一分,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番人店伙早已溜了,屋中黑壓壓地散處著以無為居士為首的七十二個人,或坐 或立,或躺或臥,神情相當懶散,似乎毫不重視這十位不速之客。 江淮暴客一條腿架在泥牆上,半躺在壁角中,冷然注視著人店的不速之客,木 無表情。 雲夢雙奇背靠背假寐,倚坐在門右首的壁角。 柴哲站在粗製的帳台前,抱肘倚台而立。他左首站著杜珍娘、古靈、和端木長 風,手按台面倚台而立。 飛花奼女席地而坐,距柴哲遠不及丈。 無為居士與五嶽狂客坐在台面上,一雙腿垂在下面不住搖晃。 十名騎士滿以為進得店來,必將引起極大的騷動,豈知卻大謬不然,沒有人理 睬他們,不由大感意外。 中間為首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將皮風帽的掩口向上翻,露出了本來面目。 中間那位為首的人,五短身材,顯得極為平凡,年已花甲左右,臉部沒有驚人 的特徵,是一張極為平庸,不易令人一見難忘的人物。 左面那人中等身材,有一張引人注意的三角臉,鷹目炯炯,留了八字鬍,臉部 皺紋密布。 右面那人深目、高額、鷹鼻、雙耳招風,年約半百,身材高瘦。 露出了本來面目,但仍然未能引起騷動,僅有些人眼神露出驚容而已,似是早 已知道他三人必定出現,毫不足奇。 右面高瘦身材的人,似乎大為不悅,怒叫道:「你們都給我拉下裹頭面的氈巾 ,露出本來面目,讓在下看看你們是些什麼英雄人物,免得有所怠慢。」 沒有人理睬他,所有的人皆不言不動。 「你們都是聾子麼?」他憤然地叫。 場面依然尷尬,沒有人理睬,十分沒趣。 他勃然大怒,指著柴哲身側的杜珍娘厲聲問:「你,是誰?」 杜珍娘冷然一笑說道:「你人屠江漢江爺找我一個女流之輩發威,豈不是太過 看輕自己了麼?」 她的口音嬌嫩,當然不是冒牌女人。人屠江漢一怔,不悅地說:「江某號稱人 屠,同樣會殺女人。」 「我怕你,江爺,這總可以吧?」杜珍娘從容地說。 人屠江漢踏前一步,正待發作。 中間五短身材的人伸手相攔,笑道:「江老弟,不必和她一般見識,請魚兄另 找一個人問問,大家先不必動氣。」 左首三角臉的魚兄向門右倚壁假寐的雲夢觀奇招手,用老公鴨似的沙嘎嗓音問 :「你兩位老兄神態沉靜,似有所倚,真人不露相,可否起來請教一二?」 奪命天罡抬頭打呵欠,懶洋洋地說:「我知道你老兄是八步追魂魚祥魚大俠, 我怕你,饒了我好不好?」 「閣下,咱們過去見過麼?」八步追魂沉靜地問。 「咱們少見……」 「你閣下貴姓大名?」 「你八步追魂是江湖高手名宿,眼高於頂,只看上不看下,我范志高江湖小卒 ,魚大俠怎會知道我這號人物?」 范志高三個字,江湖人怎會陌生?八步追魂臉色一變,沉聲道:「原來是雲夢 雙奇的老二奪命天罡來了,魚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哩!」 「好說好說。范某是湖廣人,可沒到過山東,不曾見過泰山的真面目,雲夢古 澤早已干涸了數千年,倒有不少小山,怎敢與泰山相比?」 「閣下,站起來說話。」八步追魂憤然叫。 奪命天罡閉上雙眸,有氣無力地說道:「抱歉,在下乏得緊,找我沒意思,老 兄,我得睡覺。」 八步追魂大怒,左手一抬,「得」一聲脆響,一把飛刀釘在奪命天罡頸側的泥 壁上,怒叱道:「在下向你叫陣,一向狂傲自大的奪命無罡,決不至於置之不理吧 ?」 奪命天罡連眼簾也不曾眨動,仍然懶洋洋地說道:「俗語說:光棍不吃眼前虧 。范某目下有氣無力,有滄海客公孫罡在你身旁,范某天膽也不敢狂傲自大。我怕 你,老兄。」 八步追魂正想搶進,卻被為首五短身材的人攔住了。 「魚兄請忍耐片刻,范老兄既然指名要公孫某人出面,我滄海客公孫罡總不能 讓他失望?是麼?雲夢雙奇名震宇內,與他同行的人,決非無名之輩,看來咱們今 天不掏出一些看家本領,恐怕要灰頭土臉啦!」五短身材的人一面說,一面向雲夢 雙奇走去。 坐在台面的無為居士繼染笑說:「瞧,滄海客要用看家本領斷熬神掌了,準可 一掌將雙奇劈成四片,不信可拭目以待。」 滄海客站住了,扭頭含笑問:「尊駕認識老朽,可否以大名見示?」 無為居士拉掉裹頭氈巾,陰森森一笑。 滄海客一怔,半晌方說:「原來是解莊主的大駕到了,在下走了眼啦!」 「閣下目力不減當年,比解某年輕一二歲右,倒是我老了,老眼昏花不行啦! 老不以筋骨為能。閣下總不至於向老朽也來一記飛刀叫陣吧?」 滄海容臉帶笑容,泰然地說:「在下不用飛刀。也不敢在莊主面前放肆。在下 奉般若大師金偷,前來找一個姓柴名哲的人傳活。如果知道莊主的大駕在此,豈敢 失禮?不知不罪,莊主海涵。」 「哦!公孫兄要找柴哲?」 「是的。 「傳什麼信?」 「對不起,在下須當面轉達。」 柴哲拉下裹頭面氈巾笑道:「區區就是柴哲。假使公孫前輩轉達的話仍是驅逐 咱們離開畢拉寺,我看,還是不必轉達算了。」 「咦!尊駕……」 「在下不打算離開,夠明白了,你請吧。」 滄海客柴維狂笑,笑完說:「『小輩,你果然夠狂,你以為你要面對的人是番 人麼?」 「在下知道厲害,屠龍僧比番人可怕。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然必有 打虎能耐,不然豈敢擅闖虎山?」 「你小子憑什麼?」左面的八步追魂大怒地叱問。 「憑理。你們又憑什麼要趕咱們走路?」柴哲冷冷地反問。 八步追魂怒火上沖,跨出兩步。 無為居士跳下台面,古靈徐徐拉開門戶。雲夢雙奇同時躍起,飛花奼女站起手 按劍把。 滄海客一看不對,攔住八步追魂說:「魚兄且慢,咱們用不著計較,以免與老 朋友們傷了和氣,還是回去稟明般若大師,由大師定奪好了。」 「咱們會等他定奪的。」無為居士冷冷地說。 滄海客掃視了眾人一眼,冷笑著向柴哲說:「般若大師寄語閣下,明日午正, 假使不曾離開華拉寺十里以上,必將自食其果。在下話已傳到,閣下好自為之。」 說完,向眾人抱拳告辭,說聲「打攪」,率領眾人悻然出屋而去,乘興而來, 敗興而返。 閔老人的一名同伴若無其事地跟著出店,滄海客剛要扳鞍上馬,這位只露雙眼 睛的同伴,伸手按住他板在鞍上的手。用極為平靜的聲音說:「公孫老兄,請替在 下帶個口信給般若大師好不?」 滄海客的手先是發抖,然後是雙腿發僵,臉色泛青。大概是剛由居中出來,外 面太過寒冷的原故,似乎很冷,牙齒在打寒戰,期期艾艾地說:「你……你老…… 老兄請……請……請示大名……」 「呵呵!在下的姓名,有污尊耳,不說也罷。」 「你……你要……」 「請轉告般若大師,今晚三更正,在河口見。河已結冰,那兒好清淡。」 「在……在下當一字不……不漏傳……傳到。」 「好,謝謝你,打擾啦!」 手離開了滄海客的掌背,滄海客吃力地跨上雕鞍,喝聲「走」!十二匹馬如飛 而去。奔出半里地,仍扭頭四望,眼中佈滿驚容,不住哺哺地說:「他的手有鬼, 有鬼!他是怎樣按住我的手背的?我的手怎麼如此不中用?渾身都麻了,怎麼回事 ?他……他是誰?老天!駭人聽聞,駭人聽聞。」 他的同伴並未發現他失態,更不知他已經吃到了苦頭。 店中,沒有旁人出來送客,因此,閩老人的同伴與滄海客打交道的經過,沒有 旁人知道。 為了應付屠龍僧的挑釁,群豪自有一番計議。 當晚眾人早早歇息,養精蓄銳準備應付即將到來的惡鬥,也各有打算,彼此皆 不動聲色。 柴哲與古靈帶了梭宗僧格,伴同端木長風,白天在四周刺探消息,勘察畢拉寺 四周以及附近番寨的形勢,擬訂應付挑釁與逼出謝、金那群人的大計,探出謝、金 那群人共有十二人之多,至於替他們效命的番人到底有多少,卻無法知悉。 人夜掌燈時分,眾人皆已歇息,無為居士卻命孫女飛花奼女,前來請柴哲到店 門外見面。 柴哲心中有數,無為居士並未放棄在索克圖牧地的提議,八成兒是舊事重提, 因此不願去和無為居士單獨見面。但他不願是一回事,去不去又是一回事,不去不 行,只好硬著頭皮跟隨飛花奼女出店。 無為居士頭上已不裹氈巾,髮結不曾梳整好,鬢旁有不少斑白的髮絲,在凜冽 的罡風中飄舞。背著手泰然舉步,走向黑暗的冰雪原野,像一個一無牽掛的寂寞夜 行人。 飛花奼女與柴哲在後面跟上,她微渴地說:「我爺爺真的老了,內心雖則依然 雄心萬丈,但舉動已然蒼茫凝重,已大失昔日雄風了。」 「令祖真要前往劫掠法王麼?」柴哲低聲問。 「是的,不然誰願意到西番來受罪?」 「解姑娘,你為何不勸他老人家一勸?」 「勸什麼?」她訝然問。 「住口!小子你廢話甚麼?」無為居士冷叱。 「小可……」 「在索克圖老夫向你所提的事,你為何至今仍未答覆?半途悄然繞道溜走,是 故意避開老夫麼?」 「老前輩所提的事,不是小可不答覆,而是無法答覆。」 「為什麼?你不願跟老夫開拓你自己的前程?」 「小可身不由己……」 「誰敢阻止你?」 「老前輩垂愛,小可萬分感激。只是,人生在世,有許多事是不由自主的。小 可受人所托,自該忠人之事,半途而廢,不是大丈夫所為。靈老他們對西番一無所 知,人地生疏,小可如果捨之而去,他們必將葬身異域,於心何忍?即使小可日後 能出人頭地名震宇內,心中歉疚永難消除。小可處世之道,是行事但求心安。因此 ,小可只好事負老前輩的盛情好意了。」 「你拒絕老夫了?」 「小可恐怕……」 「你想到後果麼?」 柴哲胸膛一挺,朗聲說:「小可不才,立身行事自有主張,決不做自疚的事, 希望老前輩不要強人所難。說句不中聽的話,老前輩這種舉動,未免太令人失望, 不像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論後果,殺我一個江湖晚輩,並不能增加你的光彩, 無助於建樹老前輩的威望,何苦逼小可太甚?」 無為居士居然沒變臉,冷冷地說道:「你這張利嘴,禍從口出,總有一天你會 因此送命。」 「小可說的是實情,理直氣壯,不是嘴利。世間的事,只憑強橫並不能使人心 服,也許用口說服要有效些呢。當然,碰上蠻不講理的人,有一千張利嘴也沒有用 。老前輩名重武林,盛名決非幸致,如果僅憑藝業欺人,老前輩決不會有今天的成 就,所以小可敢於直言。 俗語說:忠言逆耳,小可的話確是不中聽,希望老前輩包涵一二。」 「你似乎還有話說。」 「不錯,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就是剛才小可與解姑娘所說的廢話,意猶未盡 ,老前輩可否讓小可晉言?」 「你說好了。」 「你不生氣?」 「好,不生氣,但可不能亂罵人。老夫當然知道自己的為人,該罵的地方甚多 ,但當面聽挨罵,總不是滋味。」 「小可天膽也不敢罵人,但請放心。」 「你要說什麼?」 「老前輩名重武林,身在兩堡三座兩條龍的三莊之一,萬翠山莊當然不是少吃 少穿的窮鄉僻壤。名利,老前輩可說是兩者雙全的人,而且年事已高,膝下子孫皆 已成年,何苦為了法王那些財寶,親自不遠萬里前來歷風雪之險?有道是天有不測 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也不敢保證明天的事,不可測的意外防不勝防。即使奪獲 了世間的所有珍寶,萬一賠上性命,仍是不值。為人在世爭名求利;年輕時為自己 ,年老時為兒孫。老前輩已留下足夠兒孫享用的名利,何苦再為兒孫作牛馬?兒孫 自有兒孫福哪!小可不知老前輩此行用意何在,但小可決不苟同。」 「你說過為人在世爭名求利,老夫此行為名而非為利。」 「為名?」 「老夫與人打賭,憑我無為居土一身絕學,必可將法王們的寶物取來。」 柴哲呵呵笑說:「老前輩上當了。俗語說:樹大招風。老前輩成名不易,辛勞 一生,冒盡兇險,方有今日的成就,妒嫉老前輩的人,何止萬千?他們恨不得你早 點見閻王,以便進其所欲。老前輩為爭一口氣,豈不正上了他們的圈套麼?萬一老 前輩有了個三長兩短,還落了個愚不可及之名,親痛仇快,小可認為打賭的人居心 叵測,千萬不可上當。」 無為居士鷹目中光芒閃閃,神色百變,久久方說:「小娃娃,你似乎很有道理 。」 「老前輩還請三思。」 「只是……老夫無法交代。」 「法王們上京,並不一定走這條路,只須不與法王們碰頭,沒碰上總不能說老 前輩不行哪!」 「有道理。你到西番……」 「小可受人之托前來找人,恕難見告。」 「我能幫上忙麼?」 「小可只負責帶路尋人,無需老前輩援手,盛情心領。」 無為居士呵呵笑說:「你記住;如需助力,勿忘知會一聲,日後回到中原有何 困難或需要,千萬別忘了老夫,萬翠山莊的在門,會為你而開。」 「小可感激不盡。」 「我這個孫女不爭氣,名聲不太好,因此我帶她前來磨煉,讓她看看世佰艱難 的另一面,免得她沉迷於七情六慾的小圈子裡鬼混。你這人很值得愛惜,富正義感 而豪氣干雲,明白事理眼光也夠,希望你日後好好指點這丫頭她比你年長四歲,能 不能以姐事之?」 「只怕小可高……」 「高攀,是不?廢話,今後我叫你哲弟,怎樣?」飛花奼女高興地叫。 「小弟放肆了。翠姐如不見棄,日後請多照顧。」 「什麼話!那還用說?你這人可惜道理懂得多,做事卻婆婆媽媽地,不夠英雄 氣概。」 飛花奼女笑嘻嘻地說。 「呸!誰像你這野丫頭那麼狂?你給我安靜些。聽你那說話的口氣,哪像個大 閨女?」 無為居士笑罵。 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三人有說有笑往回走。 三更天,河口出現了三個幽靈似的人影。 河已結了冰,積雪經過兩天來的晴朗天氣,變得堅實了,腳踏在上面沙沙作響 ,靴底的雪愈積愈厚,天氣奇冷,雪會在靴底結冰。 事實上,站在冰上,下面的河流聲息懼無,人在冰上毫無浮動的感覺,河流與 陸地並無不同。 三個人影到了河口中心,驀地狂笑聲震耳,四周升起了七個白色的人影,穿的 是白裘,戴的是白衣風帽,只有靴子和兵刃顏色有異。 正西方向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倒拖著一把沉重的方便鏟,目光炯炯,狂笑道: 「怎麼? 你們只來了三個人?」 「三個人已經太多了。」三黑影中的閔老人答。 「有柴哲小子麼?」 「他不能來。」 「誰是今早用震心掌制壓公孫施主的人?」 右面的黑影呵呵笑,揮手說:「大和尚高明,知道那是震心掌。那人就是區區 。大師想必就是天下聞名的屠龍僧般若了。」 屠銘僧向左舉手一揮,叫:「茂成施主,你先打他個半死,等會兒再打交道。 」 左首的修長白影應喏一聲。一躍三丈,迎面一站,將背上的劍挪了挪,點手叫 :「小輩,你出來,我伏魔劍客康茂成奉命教訓你,你要動兵刃抑或是徒手相搏? 」 黑影徐徐舉步上前。笑道:「呵呵!客隨主便,你請啦!」 伏魔劍客立下門戶,雙掌一分說:「震心掌武林已失傳,在下不信你具有這種 絕學,但你的掌力既然了得,康某成全你,上!」 黑影悠閒地站著,拱手說:「請,可不能下重手哪!老兄。」 伏魔劍客一掌斜揮,風雷之聲乍起,裂石開碑的內家劈空掌力驟發,一切客套 全免,一照面便用上了狠著,潛勁如狂飆。直迫三尺外。 黑影向右一閃,笑道:「呵呵!厲害,摧山掌,一揮之下,泰山也擋不住,不 避開準會送掉老命。」 「接著!」伏魔劍客沉喝,轉方位急攻三掌,欺身直上。 黑影的身軀左右扭動,前兩掌落空,第三掌潛勁近身,他左手一帶。怪!聲如 風雷的掌勁突然消失。 「你也接我一掌。」黑影叫,右掌疾拍而出。 伏魔劍客先前見黑影閃進掌力,心中湧起輕敵的念頭,毫不猶豫地一掌封出, 並發出一聲沉叱。 雙方的潛勁力道抵消,然後掌心接實,「啪」一聲,人影倏分,硬碰硬力道如 山,優劣立判。 「哎呀!」伏魔劍客驚叫,連退三步,右手一軟。 黑影跟上,一掌劈出叫:「第二掌。」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伏魔劍客看清了對方出招的手法和接近的步法,不 由駭然,怎敢再接,向側一閃,飛快地撤下長劍,大喝一聲,劍氣銳嘯中,急攻黑 影的左脅,劍影如驚虹逸電,奇快絕倫。 豈知黑影身軀一扭。便已轉過身來,劍已不知何時到了手中,踏進一步,後發 先至,劍已先出。 「錚錚!」雙劍接觸兩次,黑影的腳再欺進,劍已從對方的側面空隙楔人。 伏魔劍客果然了得,猛地暴退丈外,從劍尖前逃掉了,駭然叫:「大師,在下 無法支持,這傢伙的劍會令人著魔,看都看不清,更無法預測來勢。」 黑影不加追襲,收劍後退,淡然笑道:「閣下的左胸襟有一個劍孔,快回去補 一補,免得招涼。」 屠龍僧大駭,一掄方便鏟,大吼道:「能兩招擊敗伏魔劍客,定是武林名宿大 豪,通名。」 中間的閩老人呵呵笑說:「不必問咱們是誰,咱們是前來商量的。」 「佛爺沒空和你們廢話。」 「你要怎樣?」 「勝得了佛爺手中方便鏟,才有商量。」 「別無解決之道?」 「沒有。」 「好,老夫倒要見識見識天下第一僧是否浪得虛名了。」閔老人說完,從容舉 步。 左面的黑影伸手虛攔,低聲道:「天虹兄,讓我來。」 閡老人停下步,也低聲說:「你可不能傷了他,傷了便不好說話了。」 「兄弟理會得,我還不想動劍呢。」黑影一面說,一面舉步超出閔老人身前, 呵呵大笑著向屠龍僧走去。 屠龍僧站在那兒,人高馬大像一座鐵塔,橫鏟大叫道:「小輩,讓你三招,拔 劍。」 「在下要徒手搏巨鏟,不必讓招,上啦!大和尚。」黑影朗聲說,話中含有笑 意,也有說不出的輕蔑。 屠龍僧氣得七竅冒煙,大吼一聲,像是半天裡響起一聲炸雷,忘了他動手必讓 三招的規矩,方便鏟劈麵點去。 黑影向在一閃,挫身搶人。 大和尚怎肯容人近身?扭身便來一記「狂風掃葉」。 黑影向上躍,方便鏟向上挑。 黑影飄落右側,方便鏟來一記「橫掃千軍」。 方便鏟長有八尺,粗如雞卵,柄尾可作槍用,鏟頭刃長尺二,寬有一尺。他這 把鏟不是埋人畜曝屍用的,而是行兇稱霸的利器,全重八十二斤,一擊之下,磨盤 大的巨石也碎如粹粉,任何高明的氣功,也禁不起他全力一擊。 黑影利用靈巧的身法,在鏟影中飄忽如鬼魅,不時向裡搶,可惜大和尚精力過 人,鏟招綿密如網,無法近身。 大和尚狂攻二十餘招,似乎愈鬥愈勇,狠招如排山倒海,連綿如潮,五丈內積 雪激射,勁風直迫三丈外,果然不愧稱天下第一僧的名號。 可是,他仍不能擊中鬼魅似的黑影,鏟跟著黑影飛舞,眼看一擊得手,卻又失 手走空,驚險萬狀,變比奇快。 攻至三十餘招,大和尚怒火焚心,鏟頭鏟柄一起來,奮勇進擊,無所顧忌。 驀地,人影倏止。 旁觀的人,已被剛才的激鬥吸引得發呆,這時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喟,向內聚 集。 黑影雙手抓住了大和尚的鏟柄,大和尚收不回來,兩人立下馬步,忽然較量臂 力奪鏟。 鏟頭在大和尚的左後側,揮不出去。 雙方勢均力敵,雙腳深陷雪中。 閔老人呵呵大笑,叫道:「大和尚,再不知趣,我這位同伴會弄彎你這根吃飯 傢伙,毀了你一世威名。」 大和尚大吼一聲,雙臂一沉。 黑影向左扭身,馬步下挫。 「大和尚,不到黃河心不死,這兒就是黃河的河心,回頭是岸。」岡老人再叫 。 一個白影舉步欲進,意欲相助大和尚。 先前擊敗伏魔劍客的黑影逼進兩步,沉喝道:「站住!誰要想趁火打劫,他得 死!在下久未開殺戒,希望諸位不要逼我。」 白影吃了一驚,惶然後退。 閔老人緩步上前,一面笑道:「咱們今夜約會,並無惡意,大和尚幸勿誤會。 你兩人皆心存顧忌,都不敢先收勁,我替你們化解。」 一名白影衝出,喝道:「你也不許接近。」 「要殺你們的話,老夫早已動手了,還用得著和你們客氣麼?讓開。」閔老人 平靜地說。 白影不讓開,叫:「不行,誰敢保證你不乘機搗鬼?」 「要搗鬼老夫只需衝上劈出一掌就夠了,何需……」 「不行!」 「走開!」閔老人不悅地叫,舉手一揮。 白影像斷了線的風箏,凌空翻滾側拋兩丈外,砰然落地,滾了一身雪,狼狽地 爬起發征。 問老人走近,伸手抓住了方便鏟中部,喝道:「收勁;開!」 方便鏟一振,兩人吁出一口長氣,徐徐收勁。兩人的領口都冒出霧氣,可知必 定出了一身大汗。 閩老人示意同伴放手,然後將手放開,沉靜地說:「大和尚,你的事老夫不加 干預,但你必須勸呼倫上人打發收容的人離開,不必管柴哲的事。明天,畢拉寺的 旗桿升起黃幡,便表示人已離開。不然的話,下次咱們再見之時,你我便不用客氣 了。打擾了,後會有期。」 三人向回程舉步,揚長而去。 久久,屠龍僧方大叫道:「留步,你們總不能不通名便一走了之。」 「草野之人。不願留名。」閻老人答。 「施主可是三逸隱?」大和尚追問。 「三逸隱在中原逍遙自在。」 大和尚還想再問,三黑影突然加快,去勢如電射星飛,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夜 色中不見。 次日凌晨,畢拉寺的鐘鼓聲在原野中震盪,大旗桿上升起了一而黃幡,迎風招 展獵獵有聲。 店伙替客人準備吃食,眾人全在正屋席地而坐,等候食物送上,店外闖入了一 個番人,用番語向店伙說:「和碩丹津已於昨晚西行,不來店中話別了。」 說完,匆匆走了。 店伙莫名其妙,不住用番語咒罵。 除了柴哲七個人知道和碩丹津之外,其他的人毫無所知。閩老人當然清楚,但 不動聲色。顯然,屠龍僧已實踐諾言,故意派人前來報信的。 柴哲向古靈耳語,將番人的話譯出,卻不知番人為何前來故洩消息,心中油然 興起戒心,認為謝金兩人故佈疑陣哩。 膳罷,柴哲帶了梭宗僧格外出踩探消息,並到西行道路上察看,果然發現了十 六騎西行的蹄痕,證實了消息的正確性。 七人立即藉故先至畢拉寺探消息,去意匆匆。 閻老人一行六人六騎,稍後半個時辰也結帳走了。 第三批走的人是無為居士六個人。 五嶽狂客發覺古靈已溜了,趕忙離店狂追,但已晚了兩個時辰。 江淮暴客與黑蝴蝶兩群人,以為走的人定是懼怕屠龍僧前來問罪,所以悄然溜 走,他們心中一慌,也匆匆離開。 在離店前,從西寧來的古道上出現了二十名騎士,每名騎士皆穿了番裝,但所 帶的行囊和兵刃,卻說明不是番人,而是西行的長途旅客。 這群人在另一座店落腳打尖,派出通曉番語的人,在各處打聽消息,終於在這 座眾人曾投宿的店中,查出所要知道的消息,立即上道,馬不停蹄地向西追。 柴哲一行七人向西趕,動身已是午後,趕到查靈海,已是天色墨黑了。 查靈海的西岸,共有兩族番人,但人丁甚少,地廣人稀,牧野零落,並沒有廣 大的牧地,兩側全是山,樹林卻密佈各處,兩族番人因為人少,所以並不遷徙遊牧 ,定居在海畔的山區,幾乎與世隔絕。 無盡的山,無盡的林。走上百十里不見人蹤,出沒的全是禽蹤獸影。 海廣二百餘里,南北狹,東西寬。初夏冰雪溶化,海水略呈白色,煙波浩瀚, 一望無涯,不時可發現三兩隻羊皮筏點綴其間,山光水色,風景如畫。臨近百里內 沒有高的山,最適於禽獸聚居,天空中大鵬翱翔,林野中野牛、黑髦牛、狼、黃羊 、猞猁猻……成群結隊出沒,繁衍綿延,生生不息。 從這兒到星宿海,只有三日行程。海西的河口形成平原,稱為古爾板索爾馬河 口。該河由三條河匯合,而成為阿爾坦河的下游,上游是星宿海,星宿海以上阿爾 坦河(金河)。星宿海,蒙語叫鄂敦他拉。 河源圖上,稱鄂敦諾爾(他拉——水灘,諾爾——海)。星宿海以上三百餘里 ,便是黃河的真源阿爾坦噶達索齊老峰。但河源圖的河源,僅止於星宿海而已。當 年探河使者篤什,誤認星宿海是河源,至此折返繪圖報命。 查靈海以西,除了海附近有少數番人之外,已成了千百年少見人跡的絕域,不 習慣茹毛飲血原始生活的人,無法在這一帶生存,必須與飛禽走獸為伍。 要到烏斯藏,或者到唐古拉山二峰潛伏劫掠上京的法王,都不需再向西走,須 走色納楚河河谷。但他們循蹄邊追蹤,蹄跡確是到查靈海的。因此,他們猜想謝、 金那群人,確是要到星宿海投奔番人朋友托庇,而不是人烏斯藏應法王的招請驅逐 黃教喇嘛。 天黑不直追蹤,必須養精蓄銳,準備赴上時動手相搏,便在海西的一座小山的 樹林中安頓。 由於屠龍僧的干預,更由於古靈一群人的神秘追蹤,再加上閔老人、無為居士 的存心相助,又有五嶽狂客的追逐,卻把在後面真欲搶劫法王的江淮暴客和黑蝴蝶 兩批人,也帶到了西行的道路上來了,真是鬼使神差,不約而同全循足跡走上了這 條沒有路的路途。 次日一早,端木長風追不及待地催促眾人上路,踏著朦朧晨光,循蹤急迫。他 顯得十分興奮,認為成功在望,相距不足半天行程,只要腳下加快些,至遲明日便 可趕上了。雪地中追蹤,對方以坐騎代步,風雪已止,追蹤毫不費力,步行也不見 得比坐騎慢,一兩天追上決無問題。 已牌左右,進入了叢山,古林蔽天,不辨方向。 地下蹄痕宛然,柴哲不住審視道:「看蹄痕風化的情景猜測,他們在前面不遠 了!」 端木長風大喜過望說:「咱們趕兩步,準備丟棄行囊。」 柴哲反而將背囊緊了緊,笑道:「我不丟,誰丟誰倒霉,這一帶沒有番人,食 住困難,丟了行囊便有罪可受了。」 「遇上了再丟並未為晚。」古靈折衷地說。 近午山分,到達一座稍高山下,山頂附近,雪白的積雪堅冰中,不時可看到露 出的黑色巖石,山下似乎有一條小河,怪的是小河居然未被冰封,不時可以從冰折 處看到溫濕的流水,小河北流里餘,匯人古爾板索馬河。 蹄跡向南一折,沿小河南行。 「這是什麼地方?他們向南走了。」端木長風叫。 柴哲轉用番語向梭宗僧格詢問,梭宗僧格不住看四周山峰的形勢,遲疑地說: 「我記不起來,哈!可能是喀喇答爾罕山,那山上不是有不少黑石麼?」 「山南可到什麼地方?」 「南面沒有去處,百餘里外全是高人青天的山,除了鬼怪神佛之外,人獸絕跡 。」 柴哲將話向眾人轉譯,端木長風說:「他們不見得非到星宿海不可,往南走可 能另有投靠處也未可知,走!循蹄跡遍絕錯不了。」 追了五六里,柴哲訝然叫:「咱們上當了,他們不走這條路。」 「你怎麼啦!看不見地下的蹄跡了?很清晰嘛!是不是眼睛有毛病?」端木長 風指著雪地上凌亂的蹄痕。 沿途,文天霸、白永安、杜珍娘三個人始終提不起勁,閉上嘴不與任何人交談 ,懶洋洋地在後面跟著走。 白永安吁出一口長氣,無精打采地接口道:「柴老弟的眼睛,比任何人都銳利 雪亮。他說那些人不走這條路,那些人必定不走這條路,錯不了。他說咱們上當, 咱們決不會占便宜。」 「蹄痕不對,深淺及步度有異,馬上沒馱有人或包裹,是空騎。」柴哲加以解 釋。 在西番,任何坐騎都是沒有鞍的,只有烏藍芒奈山的坐騎不同,山寨的人從中 原帶來了馬鞍。丟棄坐騎是常事,用不著卸下鞍轡帶著走。 端木長風一驚,叫:「真的?那……」 「咱們往回走,也許可找出腳印。」柴哲建議。 端木長風一咬牙說:「不!再趕一程看看。」 再追三兩里,果然不錯,前面樹林深處,十餘匹栗色馬散落在各處遊蕩,根本 沒有人影。 「不必再走近去看了。」柴哲說。 「他們用疑兵之計,可能人就潛伏在附近。」端木長風說。 「他們必定只派一個人將坐騎領來,不然無主坐騎是不會走直線的,也不會走 七八里才停住。正主兒不追,追一個領坐騎的人有何用處?他們確是用疑兵之計, 不然就不會故意透露離開的消息,咱們不能上當。」柴哲加以勸阻。 眼看成功在望,端木長風怎肯聽勸告?自大的老毛病又犯了;斷然地說:「這 是唯一的線索,豈可輕易放過?咱們……」 「咱們回頭找足跡……」柴哲急急地說。 「不!走!」端木長風堅決地發令。 附近沒有人,只找到一個人留下的靴印,那人繞山南而過,由靴印可看出這人 是用輕功逃走的。 端木長風固執地下令,循跡狂追。 柴哲攙扶著梭宗僧格,展開陸地飛騰術緊跟。 靴印進人山南的亂山密林,向南一折,進入一座山谷。山谷碗蜒,兩旁全是不 太高的小山岡,谷道四通八達,古林參天,樹上掛滿了冰稜,行走其間必須小心碰 撞,視界僅可及半裡左右,便被樹林所掩。 進入山谷五六里,兩側的小山逐漸變形,千變萬化顯得奇形怪狀,谷道漸狹。 兩旁的山如猿蹲,如虎踞、如墨、如屏。風化了的崖壁,可看到奇形怪狀的沖積層 。上面的冰雪堆在得巧奪天工,氣魄雄渾,瑰麗奪目,形成無數玉宇瓊樓,令人大 歎觀止,幾如置身幻境。 雪地上的靴印宛然,但已可看出這人正以平常的腳程,輕快地循谷直入。 「不能再進了,咱們可能因小失大,為了追這傢伙,逃掉了正主兒,得不償失 哩!」柴哲急走兩步低叫。 「抓住這傢伙,還怕逼不出他們下落?」端木長風說。 「不見得。能跟他們前來的人,必定是不怕死,夠義氣的朋友,即使被擒,也 會寧死不屈的。再說,是否能活擒逼供,恐怕……」 「少廢話了,走!」端木長風沉叱,故態復萌。 「輕聲些。」柴哲焦急地低叫。 「你不願意聽?」端木長風聲色俱厲地問。 「不是不願聽,而是不可大聲說話,晴了好幾天,積雪積壓成冰,變動加劇, 大聲說話,隨時有引起雪崩之虞……」 「鬼話!閉上你的嘴。」端木長風不悅地叫,扭頭再追。 「老弟,少說兩句好不?」白永安語中帶刺地說。 「性命攸關,豈能不說?好,算了。」柴哲無可奈何地說。 前面形成一段狹長的谷道,山勢漸高,也愈來愈雄奇,嶺嶺峭峻的山崖,不時 伸出三兩株奇形怪狀,積滿冰雪的冷松,像是山魁般作勢下撲。 到達這兒的人,心情開朗的人感到耳目一新,身心舒暢,深歎大自然造物之奇 ,感慨自身的渺小,拋卻塵俗的煩擾,被雄奇的美景所沉醉。但心懷恐懼的人,卻 似乎被壓迫得喘不過氣來,似乎山崖正向下壓,山魁鬼怪將擇人而噬,如臨大劫, 如人死域。 正走間,古靈突然用手向前一指,訝然低叫:「瞧,那是什麼?」 前面的崖壁上,橫刻了一副符錄形的圖案,高約尺餘,長有近丈,相距三四十 丈,仍然看得真切。 梭宗僧格突然渾身發抖,目露懼色,悚然後退。 柴哲挽住他,低聲說:「不要怕,我們不信世間具有鬼神。」 「他怎麼啦?」古靈問。 「他被壁上的字嚇著了。」柴哲答。 「那是字?」 「是的,是唐古特文。」 「寫的是什麼?」 「這……」 「說來聽聽,老弟。」白永安凜然地問,不祥的預感湧上他的心頭。 柴哲淡淡一笑,鎮靜地說:「以漢文譯出,意思是魔神之都,死亡之谷。很可 能是某一位僧人,在十多年前刻下的字,警告後來的人不可進入。」 端木長風笑道:「那傢伙明知咱們有人通曉番文,所以利用這死亡之谷脫身, 讓咱們知難而退,不敢迫他。笑話!他不怕死亡,難道我們會怕?他真是愚笨得可 笑極了,追!」 說追便追,領先便走。 深入兩里地,突見前面的山崖頂端,一面破幡迎風招展,幡色已變成灰色,像 一束破布條。 崖下,一個番裝的人,正一步步向裡走,著背影相當魁梧,手挾一把已扣上弦 的弓,背負一袋箭。 「是使用鷹翎箭暗算我的人。」柴哲叱喝,相距半里地,他仍可認出箭的形狀 ,和那人相當熟悉的背影。 端木長風和古靈雙雙搶出,發腿狂追。 「小心他的箭。」柴哲低叫。 那人倏然轉身,仰天狂笑,聲如雷鳴,低沉而間歇發聲,直薄耳膜。 兩崖的冰雪籟籟而落,著地有聲。 柴哲大吃一驚,低喝道:「快!躲向左面的崖根,快退回來。」 「哈哈哈哈……」笑聲聽來極為刺耳。 追出十丈外的古靈和端木長風,毫無顧忌地急追。 那人向右一躍兩丈,突然消失在崖角後面。接著,一聲震天長嘯破空而至。 天在動,地在搖,地底似乎隆隆發聲,山上的堅冰開始滑動,磨盤大的碎塊開 始先墮,接著似乎整座山都開始下滑,聲勢之雄,令人動魄驚心,排山倒海似的, 委實駭人聽聞,不由人不心膽懼裂。 只片刻間,谷道積雪兩丈餘,如果被埋葬在內,任何人也休想活命。 總算柴哲機警,天無絕人之路,所躲的崖根上端像懸崖般凌空伸出,上面的冰 雪砸不到,更有丈餘高的一段斜壁,恰好讓他們向上爬升。 在柴哲急叫示警時,追出的古靈總算不糊塗,不像端木長風般將柴哲的警告完 全置之不理,剛扭頭想發問,第一塊碎冰雪「噗」一聲落在他的肩上,幾乎將他擊 倒。 古靈大吃一驚,一把抓住端木長風,向左後方急退。剛搶人崖下,天動地搖的 冰雪已接蹈而至,凌空下墮,聲如沉雷,生死間不容髮,危極險極。 等雪崩停止,端木長風臉色灰敗,保然地說:「好險!兩世為人。雪怎麼會崩 下的?真是奇聞,快!我們過去看看那傢伙是死是活。」 柴哲搖頭苦笑說:「他怎會?這一帶他必定十分熟悉,故意引誘咱們進入,用 嘯聲引起雪崩,要將我們活埋在內,他自己必已先找好安全的地方,怎肯陪咱們去 見閻王?這傢伙八成兒是久住索克圖,被謝金兩人引走的人,而且曾在這一帶久居 ,所以地形極熟,還不知他到底想引咱們到何處去,前面可能更為兇險,不然就不 會稱為死亡之谷了。」 端木長風怎肯罷手?奔到那人消失的崖嘴,不由恍然,原來右面是另一座開敞 的山谷,山坡平坦,因此不會發生雪崩之災。山谷向上逐步上升,靴痕宛然,西裡 外,那人的身影正向上盤升。 「他跑不掉了。」端木長風興奮地叫。 這一段山谷沒有樹林,滿目銀光,雪光刺目。 山谷折向西北,追了五六里,已拉近至一里以內了。 那人始終未回顧,以平實穩定的腳程,一步步向上走,並且開始爬升右面的一 座圓頂山,步履維艱,一腳踩下去,積雪沒膝,一步步向上爬。 到了山頂,下面的七個人仍在一里左右。 他站在山頂,轉身回望,若無其事地緩緩坐下,伸手人懷取出一具法螺形的紫 銅號角,徐徐就唇。 一陣淒厲的奇異鳴聲破空而起,嗚嗚然像是病犬夜號,像是野狗夜哭,令人聞 之毛骨悚然。 南面的小谷中,接著傳出同樣淒厲的叫號聲,似有不少紫銅號角同時長鳴。 柴哲大驚叫道:「糟了!狼群。」 端木長風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地說:「冰凍狐狸解凍狼,誰聽說過嚴冬大雪封 山之際,會有狼群出沒的?」 「如果狼群受人控制,不給它們留食料,不解凍它們同樣會出來。」 「誰能辦得到?」 「死亡之谷定然隱有可控制狼的高人。」 「見鬼,那傢伙與我們一樣,剛到此地……」 「但他對此地熟……」 「快進,不必爭論了。那傢伙的處境與我們相同,只有追蹤他方能脫出狼群包 圍。」古靈叫。 當山下兩里地第一頭青狼出現時,山頂上也出現了另兩個奇異的人影。 這兩個人身材高瘦,花白頭髮挽了一個道士警,腰懸長劍,手持木杖,青袍飄 飄。在這種呵氣成冰的季候,這兩位老人竟然穿了青夾袍,豈不邪門?兩人打扮相 同,身材一高一矮,大有仙風道骨的氣概。 先前吹號角的人將號角納入懷中,放下弓趴下磕頭。兩老人舉手一揮,其中高 身材的人說:「起來。五年來你蹤跡不到,不來則已,一來就替貧道找麻煩。你來 了,有事麼?」 那人拜了四拜,站起恭敬地說道:「小侄在索克圖成了家,過了好些年野人生 涯。早些天碰上了幾位故友,激於義憤,棄家相隨,特帶他們前來避禍,請二位叔 父收容。本來早些天便可到達,無奈同行的兩位同伴久病纏身,不宜冒風雪趕路。 可是仇家追得太急,不得不冒險皆趕路。 「你的朋友呢?」 「由前山走了,小侄獨自將仇家引來,引起雪崩相阻,仍然徒勞無功,不得已 只好用叔父的驅狼號角召狼相助,只因為小侄不知二位叔父是否已遠赴崑崙,只好 召狼群解困。」 「我在此地隱修,怎會不在之理?即使赴崑崙參見大師兄,此至崑崙相去非遙 ,往返極便,何用遠行?你去找同伴,貧道打發這幾個孽障。」 「好,小侄這就去。」 老道說此至崑崙相去非遙,確是實情,就地學言,崑崙西起烏斯藏北境帕米爾 高原,下行分為三支,左為阿爾金山,東行人甘肅稱祈連,這就是玄門弟子所指的 崑崙山。中為巴顏喀喇山,也就是黃河源。右為唐古拉,山勢東南行。 玄門弟子認為崑崙是神仙的樂園,傳說中又說崑崙有瑤池王母這位醜八怪。瑤 池,誤以為是天山的天池。 因此,以訛傳訛,崑崙便落在阿爾金山的頭上了。 真正的崑崙山,該是指巴顏喀喇山。 首見於歷史記載的是《爾雅》一書,寫著:「三成為崑崙邱。」更古些是《書 ﹒禹貢》,寫著:「織皮崑崙析支渠搜。」織皮,指西戎之民,意為衣皮之民,居 此崑崙。析支、渠搜三山之野。三成為崑崙邱,指崑崙山有三重。 清朝的大考證家閻若璩,寫了一本書叫《書經地理今釋》,他寫道:「山在今 西番界。 有三山,一名阿克坦齊欽,一名巴爾布哈,一名巴顏喀喇,總名枯坤爾,譯言 崑崙也。在積石之西,河源所出。」 枯爾坤,是蒙語,番名叫問摩黎山。 巴顏喀喇山最大。阿克坦齊欽稍小,雙峰形如馬耳。 巴爾布哈在查靈海北面一百里。 玄門弟子的崑崙,是根據《漢書﹒地理志》而來的,該書說金城郡(今蘭州) 臨羌(西寧)縣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有弱水崑崙山洞。 有些玄門弟子自稱崑崙弟子,意指是神仙的門人,並沒有什麼崑崙派,他們連 崑崙在何處也一無所知。 這兩位老道說大師兄在崑崙,相去非遙,顯然是指巴顏喀喇山。更可能是指噶 達索齊老峰。 古靈見多識廣,看山頂突然出現了兩個像是老道的人,便知大事不妙,想退已 來不及了。 「退下山去!」高個兒老道沉叱,聲如炸雷。 七個人在十餘丈下站住了,感到耳膜欲裂。 山下,千百頭大青狼像蟻陣,奔跳騰撲,聲勢驚人,下去豈不是送死? 「尊駕貴姓大名?請示名號。」 「崑崙雙聖,太玄大虛。」 古靈嚇出一身冷汗,端木長風打一冷戰。 三十年前,武當山群雄蘋聚,印證內家拳與劍術,崑崙雙聖突然出現,做了不 速之客,不請自來,自稱崑崙弟子,雙劍力鬥武當七星劍陣,擊敗武當七老,群雄 側目,他兩人哈哈大笑揚長而去,卻從此音訊杳然。 他們的來龍去脈,沒有任何人知道,武當受此挫折,請出幾位元老,走遍天下 遍尋無著,始終沒找到扳回臉面的機會。 此後,崑崙雙聖的名號傳遍江湖,愈傳愈神奇,以訛傳訛,說是出了一個崑崙 派,劍術出神入化。 但是,多年來誰也沒見過第三個崑崙門人。 端木長風開始害怕了,駭然低叫:「咱們走,下山。」 「下山,下山去斗那上千頭畜生?餓狼不畏死,誰也逃不掉。」柴哲說。 「斗畜生還可僥倖,斗這兩個老道準死。」端木長風恐懼地說,幾乎語不可聞 。 「正相反,我可不願喂餓狼。」柴哲說,他不知崑崙雙聖的名號,真是初生之 犢不怕虎。 「你上去,我下山。」端木長風斷然地說。 「我上山。」白永安與文天霸幾乎同聲說。 「我寧可死在劍下,不願活活地喂狼。」杜珍娘慘然地說。 「我先上去打交道。」柴哲說,舉步向上走。 「你敢上來?」太玄老道冷叱。 柴哲呵呵一笑道:「仙長是不是害怕?我只有一個人。」 「喝!你好大的膽子。」 「膽不大怎敢萬里投荒?」 「你要與貧道論劍?」 「小可不敢,但卻寧可擇劍鋒瀝血,不願喂狼。」 「論劍你們必死無疑。」 「喂狼同樣是死。」 「貧道給你們選一條生路。」 「好消息,小可洗耳恭聽。」 「下山,喂狼。沿山脊向右走,那兒有冷瘴,不怕冷毒的人死不了。向左,山 的那一邊深壑下沉一百二十五丈,跳下去,積雪甚厚,也許死不了。」 「小可認為,須與仙長領教一番。方可選擇。」 「好,你上來。」太玄老道爽快地答。 柴哲上到山頂,首先行禮,笑道:「仙長可否讓小可說幾句……」 「貧道不願聽,公說公有理,最好不聽。亮劍,娃娃。」 「仙長……」 「不亮劍你就下去。」 柴哲遇上個不願聽話的人,有理沒人聽,只好拔劍道:「那麼,小可放肆了。 」 「進招。」大玄若無其事地說。 大虛退後八尺,讓出地盤。 柴哲從容獻劍,一聲低叱,一劍急攻。 老道出其不意挫身出杖反擊,猛掃柴哲的右腳。 柴暫沉劍急架,橫步挪移。 糟了!老道攻的是虛招,杖向上抬,「錚」一聲暴響,柴哲感到虎口欲裂,整 條膀子發麻,劍握不住,脫手而飛。 不等他閃避,「噗」一聲響,右外胯挨了一擊,「砰」一聲擲倒在地,骨碌碌 向下滾滑。 古靈臉色灰敗,一把將柴哲接住拉起,苦笑道:「他如果用劍,一劍便足以要 咱們的命,走吧!」 柴哲確是輸得不服,他以為先三招按規矩是禮讓,想不到老道毫不客氣,一上 手便真干,未免太沒有前輩風度,他猛揉著被擊處,抬起滑下的劍說:「我還得鬥 他一鬥,他算哪門子前輩?我……」 「哥兒,你再上去激怒了他,他弄咱們個不死不活,推下去餵狼,那才叫慘, 算了。」 古靈絕望地說。 上面的太玄哈哈大笑說:「再上來,打折你們的狗腿。下面的狼正餓得慌,你 們七個人正好做它們的點心,哈哈哈哈!」 柴哲知道希望已絕,咬牙道:「咱們往右走。」 「那冷瘴……」 「咱們挺得住。如果跳崖,積雪再厚,一百二十三丈同樣會砸成肉餅,我不跳 。」 「好吧!咱們走。」 臨行,柴哲向上叫:「你這老雜毛浪得虛名,不像話。如果留得命在,小可要 再和你們鬥上一鬥,我不怕你。」 「哈哈哈哈……貧道記下了,只怕你留不住命哩!」太玄狂笑著答。 向右下到山腳,是一座向北延伸的山谷,向下逐降,兩側奇峰壁立,黑色的巖 石留著風化的遺痕,伸手一摸,石屑紛落,蟲蟻也難停留,更無法爬上去了。 走了里餘,愈來愈冷,奇寒侵骨,冷不可耐。 首先,梭宗僧格支持不住,冷得不住發抖,牙齒格支支抖動,腳下發僵。 第二個是杜珍娘,她也感到受不了。 「這是什麼鬼地方?」端木長風顫抖著叫。 「這段山谷才是真正的魔神之都,死亡之谷。」柴哲說。 「真的?」古靈問。 「引我們來的人,他自己也不敢走,引我們抄道而過,從所走的方向便可知道 了。」 「為什麼這裡特別冷?」 「這一帶的山都不太高,但地勢卻比任何地方都高,終年冰雪不化,山谷所積 的幾乎是萬載寒冰。罡風從北面來,真貫山谷。因此,這一帶特別冷,所謂冷瘴, 就是萬載寒冰所洩出的冷流。咱們再往前走,必定凍僵。」 「那……」 「咱們等會兒轉回去,或者設法攀越兩側的山崖溜走。」 「轉回去?兩個老雜毛……」 「他們不會不分晝夜把守在谷底的。」 「他們定會用狼群守住谷口。」白永安憂慮地說。 「不可能的,天氣嚴寒,狼群決不可能久耽不歸。咱們降下處是谷底而不是谷 口,那段 山坡只能監視到此地,快找地方藏身,不能再往前走了,除了等機會轉回去之 外,咱們毫無機會活命。」 「我……我不能再……再走了,要……要死就……就死在這兒。」杜珍娘呻吟 著說。 端木長風傲氣全消,已冷得受不了,不得不再次聽從柴哲的話,用近乎絕望的 聲音說:「確……確是不能再……再往前走了,愈……愈走愈冷,委實受……受不 了」 杜珍娘感到一股怨氣直衝天靈蓋,咬牙切齒地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要 是早聽柴兄弟的話,何至於連累大家送命?都是你,屢次壞事,看你那冒失鬼剛愎 自用的鬼樣子,永遠成不了大器。嘴上無毛,做事不牢,你到底要到哪一天,才能 明白事理,不再自命不凡?」 「呸!你敢教訓我?」端木長風惱羞成怒地厲叱。 柴哲向左面的崖下走,一面說:「多留兩分精神省些勁吧,爾後難過的日子還 長著呢。」 端木長風被怒火衝昏了靈智,扭頭狂奔,一面叫道:「我要和雜毛拼個死一? ,兔得你們都怨我。」 「少莊主,去不得……」古靈大叫,急起便追。 柴哲正想跟上,杜珍娘卻一把拉住他,低聲說:「隨他去,沒有他,大家平安 。 柴哲搖頭苦笑說:「這樣不好,咱們都擔當不起,日後在端木莊主面前……」 「你還打算回去?」 「不回去?咱們……」 「回去讓端木莊主處治我們?不,我可不傻,不回去也罷。除非這刻薄寡恩剛 愎自用的小畜生死了,不然回去誰也別想安逸。他死了,咱們如能成功回去,一切 都好,最多受到無關緊要的懲罰而已,因為古老不會出賣我們,會替我們隱瞞的。 小畜生不死,連古老也少不了受到重懲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事實真相,終有一大會揭穿的,咱們棄少莊主於 不顧,未能及時救助,端木莊主如果查出真相,咱們有理也說不清。走!」柴哲斷 然地說,挽了將發僵的梭宗僧格,扭頭急奔。 奔了十丈餘,他發覺杜珍娘三個人都沒跟來,又叫道:「與其在這兒凍僵而死 ,不如回去一拼,來吧!」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路逢雙聖】 回到谷底,山頂上,崑崙雙聖坐在雪地上,對衝奔上來的端木長風和古靈哈哈 大笑。 愈來愈近,端木長風先前因激憤而湧升的勇氣,也與時俱減愈來愈消減得快, 接近至十餘丈下,勇氣幾乎已完全消失了。柴哲已將梭宗僧格安頓在谷底,奮勇向 上爬。 古靈追上了端木長風,叫道:「少莊主退,我上去。」 端木長風扭頭下望,只有柴哲正向上爬,杜珍娘三個人皆站在百十丈下的谷底 ,若無其事地袖手觀望。這一來,又激起了他爭強好勝之念,頓忘利害,一聲怒叫 ,扭頭向上搶,在三丈外拔劍衝上,劍似經天長虹,點向坐在左面的太虛,形如瘋 狂。 雙聖盤坐在山巔平坦處,相距兩丈左右,端木長風鼓勇進擊,兩人仍安坐不動 ,拊膝狂笑,視若不見。劍到,太虛抓起手邊的木杖,猛地一搭一絞。 端木長風的劍脫手而飛,左手的暗器驟發,三枚絕脈問心釘幻化成三道幾乎目 力難覺的虹影,射向太虛的小腹。太虛左手大袖一抖,像是刮起一陣狂風,三枚小 釘隨著刮起的霧般雪花,不知飛到何處去了。 同一瞬間,太虛的木杖「噗噗噗」三聲輕響,奇快絕倫地敲中了端木長風的左 小腿,右大腿,左肩外。 「哎……」端木長風狂叫,撲地便倒,骨碌碌向下滾。 「哈哈哈哈……」太虛放下杖仰天狂笑。 坐在一旁的大玄向駭然變色的古靈招手,叫道:「輪到你了,上來,貧道陪你 練練。」 太虛徐徐站起,杖點向滾至五六丈下爬不起來的端木長風,一面笑道:「你真 沒有用,三記輕敲便爬不起來了,貧道且替你卸下一條腿,送你下山與狼群玩玩。 」 古靈不得不拚命了,迎面攔住喝道:「休欺人太甚……」 「呸!不遠萬里追殺,想污貧道清修勝境,你還有道理?吃我一杖。」太虛冷 叱,兜頭就是一杖下劈。 古靈的蛇紋杖是百煉精鋼所打就,不懼寶刀寶劍,對劈來的木杖哪會放在眼下 ?扭身一權橫掃,向木杖擊去。 「篤」一聲響,木杖無恙,蛇紋權卻反向外崩,帶動了古靈的身軀,馬步虛浮 ,斜衝出丈外,幾乎丟杖撲到。 「你的臂力不錯。」太虛說,大踏步跟到,木杖一閃,去向古靈的左腿彎。 古靈心膽俱寒,身形不穩,不敢接招,急向倒退。豈知所站處是斜坡,積雪奇 滑,不退倒好,一退便站立不牢,突然滑倒向下滾。 太虛在後面跟下,一面說:「除非你能滾下谷底,不然你得斷腿。」 古靈心中叫苦不迭,想穩住站起,木杖卻在後面緊跟,站起必定挨揍,只好任 由身子向了滾滑。 滾下十餘丈,已是頭暈目眩,委實受不了。滾滑其實並不吃力,但被人迫著滾 滑,滋味和感受完全不同,怎能不頭暈目眩? 危急間,柴哲到了,向側一閃,點手叫道:「老道,來來來來,小可還沒領教 你的絕學呢。」 太虛停止逼迫古靈,站在柴哲身前,瞇著老眼不住向柴哲打量,久久方呵呵一 笑說:「你們七個人中,大概你最有種,最有出息。」 「好說好說,小可深感榮幸。」 「取下你頭上的氈巾,貧道要看看你。」 柴哲取下包頭氈巾納人懷中,笑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老道你可 不能以貌取人。」 「咦!原來是個乳毛未干的黃口小兒,怪不得如此猖狂,果真是初生之犢不怕 虎。你上吧!娃娃。」 柴哲這次不再客氣了,決定先下手為強。同時,他知道老道的木權不能碰,碰 了不丟劍也會斷劍,注入內力的木權比金鐵更堅韌可怕。他決定用智取,徐徐走近 ,撤劍笑道:「你老道年紀不小了,所謂老小老小,彼此的性情差不多,你返老還 童,所以不必笑我小。你瞧,你的笑容不是很天真麼?」 太虛神色一正,左手撫鬚道貌岸然地說:「小子無禮,居然與貧道……」 「嗤」一聲響,柴哲突然伏倒出劍,劃破了老道的袍襟下擺。 柴哲乘老道不備時,突然伏地出劍,捷逾電光石火,一劍中的,可惜,他到底 心中有點怯。老道隱修崑崙,練氣術出自玄門方士,正宗氣功以玄門弟子馬首是瞻 ,玄門的罡氣更是至高無上的練氣絕學。兩老道既稱崑崙雙聖,練氣還能不登峰造 極?即使是突襲,也不可能有效,因此他心中存有懼念。同時,更怕老道及時反擊 。所以他攻招突襲時,先存有脫身避免反擊的念頭,劍攻出人即向側滾,功虧一整 ,只劃破了老道的前襟下擺,勞而無功。 滾出丈外,他一躍而起,大笑道:「老道,你輸了。」 太虛低頭注視著劃破處,再抬頭向他笑道:「你這小子好狡黠,饒你一死。你 ,可以任意離開。」 上面的太玄向下走,叫道:「這小子鬼頭鬼腦,用詭計弄巧,豈可饒他?」 柴哲收劍笑道:「道長不覺得說的好笑麼?這位道長已經叫小可上,他不出招 封架怪得誰來?你說我弄巧,你自己呢?五十步笑百步,你還好意思說?」 「你說我也弄巧?」太玄問。 「當然。」 「見你的鬼!」 「先前小可與道長交手,小可先說過領教二字。既然是領教,按規矩,平輩各 出三招虛招為禮,前輩則讓晚輩三招。你竟不看重自己前輩的身份,毫無前輩的風 度,第二招便下重手,不是弄巧是什麼?你說吧,你講不講理?」 「喝!依你說來,倒是貧道的不是了?」 「你自己明日就是。」 太玄呵呵笑,揮手說:「好,你走吧,放你自由離開。」 柴哲向古靈一指,說:「小可的同伴……」 「他們得下死亡之谷。」太虛搶著說。 「小可一個人,能置同伴於不顧麼?」 「走不走隨你的便,反正他們必須走一趟死亡之谷。」 柴哲堅決地搖頭道:「小可決不貪生怕死獨自離開,只好和兩位道長一拼。」 「你要和我們拼?」 「不錯。」 太虛冷笑一聲,驀地大袖一抖,叱道:「滾你的!你也配和貧道一拼。」 柴哲感到一陣無可抗拒的罡風壓體而至,潛勁如山,真氣一窒,身不由己,像 是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丈外,「砰」一聲頭下腳上慣倒,迅疾地向下急滑,在雪 花的伴送下,滑下三四丈方行止住,在驟不及防之下,他毫無反抗的機會。 「你再囉嗦,連你也得留下。」太虛冷冷地說。 兩個老道不好說話,柴哲不再自討沒趣,狼狽地站起向扶住端木長風呆在一旁 的古靈叫:「靈老,咱們下去。」 兩者道不加阻止,哈哈狂笑著回到山頂坐下。 端木長風雙腿受傷不輕,左肩更是嚴重,在古靈半扶半拖下回到谷底,已是支 持不住。 杜珍娘是負責療傷的人,她卻不予置理。 古靈見杜珍娘冷得發抖,也不怪她,只好自己動手,給端木長風吞下一顆助氣 血運行的丹藥,用推拿術推拿被擊處。 柴哲向四周打量,用目光搜尋出路。兩側峭壁百尋,青黑色的巖石表面雖不光 滑,但無法爬上,再高明的游龍術壁虎功,也難支持百尋,何況天氣太冷,穿的衣 服又厚又重,根本不宜使用這種藝業爬上去。 他的目光向下看,一面向古靈說:「靈老,要不斷地替少在主推拿,以免上面 的兩個老雜毛生疑,小侄往下走一趟找找出路。」 他獨自向下走,一面運氣抗拒愈來愈冷的寒流,一面留意兩側的山勢。 兩里左右,左面的峭壁已盡,銜接峭壁的是另一座奇峰,雖沒有峭壁,但坡度 峻陡,積雪甚厚,稍加碰觸,便紛紛下坍,露出底部的堅冰,其滑如油,這種地方 誰也休想爬上去。 他的目光落在峭壁與奇峰交界處,交界處高僅七十尋左右。 「惟有此地可以一試,再往下走冷氣徹骨,誰也支持不住,必須冒險一試。」 他哺哺地自語。 詳加察著良久,他信心大增,興奮地往回走。心中焦慮的古靈見他目現喜色, 急問道:「怎樣?有希望麼?」 他點點頭說:「大有希望。但須費不少工夫。」 「怎樣?」 「下面兩里余峭壁盡頭,可望有出路、」 「剛才咱們已經走過那一段,哪有出路?」 「剛才咱們只想找容易的路,所以不在意。這時咱們要死中求生,任何艱難也 必須克服,退而求其次,便不難找出艱難但極可能脫險的出路了。兩個老雜毛在上 面監視,他們不可能永遠在上面阻攔。諸位在此活動藉替少莊主療傷的機會在此逗 裡,老雜毛便不會生疑。 小侄帶些應用物品前往辟路,運氣好的話,晚間咱們便可脫險了。」 他將六個人所攜帶的飛爪百練索收齊,向白永安要了二十支鏢,重新向下走。 寶刀藏鋒錄派上了用場,這把寶刃削鐵如泥,削巖石不費吹灰之力。 他每隔三尺挖一道向內凹的容足石級,一丈高下用鋼嫖釘人石縫中,掛上一條 百練索。 每根索長有四丈餘,向下垂掛便於攀援。以下六丈不用索,可利用石級爬升。 一尋八尺,七十尋不足六十丈。下六文不用索,十丈可系索一條。他預計每爬十丈 休息一次,除了下面的六文必須靠手腳支撐之外,只消握住第一根索,便可將索捆 牢在腰帶上向上爬,萬一失足,有索捆住也不至於跌死。 六根索他不能全用完,留一根應付崖頂的難關,不足之數,則用毯巾相接使用 。每次只能爬一個人,爬上抓住第二根索捆牢身子;方可將第一根解開放下給第二 個人使用,沿途不時打上一兩枚鋼縹,以便累了扳住休息。 他奮力工作,逐步上升。好在這一段山崖略向外張,山頂視線被崖所擋,不致 被在山頂上監視的老道發現。 這件工作說來簡單,做起來可就難似登天,稍一大意,可就得粉身碎骨。 如果沒有藏鋒錄,這件艱巨的工作根本不可能完成,這把神匕再次救了他。 整整費掉幾近三個時辰,在天將人黑前,終於接近了崖頂。崖頂不能再工作, 怕被兩個老道發現。 兩個老道始終坐在山頂上,寸步不離。 入暮時分,狼群在老道附近出現,像是老道豢養的家犬,有些蹲伏在老道身前 ,向谷底張牙舞爪長嗥。顯然,老道將狼群召來把守,防止下面的人乘夜向上逃。 只怪柴哲操之過急,怕天黑後無法工作,等得不耐煩,在夜幕剛臨片刻,奮餘 力揮動神匕,開出幾級極為安全,足以輕易登升的石級,爬上了崖頂。 他趴伏在崖頂上仔細察看,崖頂上端已被冰雪所掩沒,但仍可看出嶇崎的原狀 ,積雪起伏,似乎相當寬廣。 釘好最後一枚鋼縹,繫好繩索,解開身上的捆繩,伏地向前爬行。 爬越三十丈左右,到了崖的北面,不由心中狂喜。 向下望,是不太峻陡的山坡,下降百十丈,白茫茫一無遮掩。坡下,山峰再起 ,但都是不太高的山野了。 「妙極了,滑下去該無困難。」他心中狂喜地叫。 他往回路爬行。上來容易,下去就難了,無法完全使用繩索防險,每根索只下 四丈餘,便得毫無保障地下降五六丈,方能握住下一根索拉上系腰防險。而且天色 已黑,只消一步踏錯,那就見閻王見定了。 在谷底等候的六個人,等得心焦,等得心驚膽跳,等得心中絕望。 「他一定自己走了。」端木長風絕望地說。他在古靈不斷推拿活血過官之下。 傷勢已無大得,已可活動自如,只是仍不能用勁而已。 杜珍娘冷哼一聲。不屑地撇撇嘴。 「你哼什麼?」文天霸苦笑著問。 「你認為柴兄弟是什麼人?」杜珍娘反問。 「這個……了不起。」文天霸遲疑地說。 「他會自己逃掉?古老,你說。」杜珍娘向古靈冷笑地問。 「很……很難說,但是……他不會捨棄我們。」古靈慎重地說。 「柴兄弟如果要獨自丟下我們一走了之,他早就走了,還用等到今天?」杜珍 娘憤憤不平地說。 「已經三個多時辰了,他不走了鬼才相信。天黑了,咱們向上闖。」端木長風 咬牙低叫。 「向上闖?你沒聽見上面狠群的厲號聲麼?」白永安問。 「那麼你又有何打算?」 「我?我等柴兄弟。」白永安沉聲答。 杜珍娘哼了一聲說:「誰敢跟我打賭?」 「賭什麼。」文天霸問。 「賭柴兄弟會轉回來,誰有膽賭?以天亮為期。柴兄弟如果回來了。賭他不回 來的人橫劍自刎,以謝不信任柴兄弟之罪,我賭他會回來。」 「少莊主賭不賭?」白永安冷冷地問。 「你呢!」端木長風反問。 「我賭他會回來。」永安堅定地說。 「我也賭他會回來。」文天霸大聲說。 「古老,你呢?」杜珍娘問。 「他……我想。他會回來的。」古靈答。 端木長風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萬一他明晨不回來,你們都橫劍自刎,豈 不完了?」 「哼!反正生還無望,賭一賭落得大方。」白永安冷笑著說。 「少莊主敢不敢賭?」杜珍娘挑釁地問。 「杜姑娘,不可無禮。」古靈低叱。 杜珍娘格格狂笑,引來了一陣兇猛的狼嗥。 驀地,遠處傳來了柴哲的叫聲:「杜姑娘,你笑什麼?」 眾人扭頭循聲看去,黑暗中地上雪光朦朧,柴哲正在十餘丈外飛奔而至。 「笑你,柴兄弟。」杜珍姐笑答。目中卻淚下如雨。 「我有何可笑?」柴哲奔近問。 「笑你愚蠢。怎樣了?」白永安接口問。 柴哲長歎一聲說:「我確是愚蠢。你們聽清了,我將出險的路與應注意的事說 明。」 他確是愚蠢,他該一走了之的,只消向山下一滑便萬事大吉,但他卻冒粉身碎 骨之險回來了。 他將地勢和應注意的事詳加說明,最後說:「靈老負責少莊主的安全,小侄保 護梭宗僧 格。先上的人在山頂會齊,不可擅自滑下山腳。走!到出險處再說。沿途注意 運氣行功抗寒,不然到達崖下便凍僵,那就麻煩大了。走!快跑暖和些。」 文天霸第一個先上,抓住第三根繩索放下第二根之後,向下招呼一聲,第二人 方開始向上爬。千艱萬難,眾人屏息著向上爬升。 文天霸距崖頂還差十來丈,驀地崖頂傳來一聲暴叱,有人喝道:「牛鼻子老道 ,站住!」 「咦!你們是什麼人?」是太玄的喝問聲。 下面的人心中大駭,暗叫完了。 「你兩個雜毛給我滾回崑崙去。」先前發喝聲的人叫。 「呸!你居然叫貧道滾?」太玄怒叫。 接著,風雷聲大作,雪花紛飛。 文天霸驚得手腳發軟,爬不動了。 片刻,劍鳴隱隱,低叱聲似沉雷,不時傳出一兩聲雙劍相接的震響。 只有一個人聽出援手的人是誰,他就是柴哲。 他與梭宗僧格還留在崖下,他走在最後。 「快上,上面是閔老人在接應我們。」他向上叫。 文天霸沒聽到柴哲的叫聲,卻聽清了上面的太虛怒叫:「沒有人敢在崑崙雙聖 面前撒野,接劍!」 顯然,雙聖都動手了,劍鳴聲更厲,似乎風雷大作,不少被劍氣震飛的雪花, 暴雨般向下落,打在頭上力道雖不重,但足以令人心驚膽跳。 文天霸死死地趴伏在崖壁上,驚得渾身發僵,崑崙雙聖先到了崖頂,只消用雪 團向下擲,便足以令他粉身碎骨,怎能上去?即使能上去,也是白送死。 他下面是白水安,倒能沉得住氣,見他不再移動,心中大急,低聲向上叫:「 快上去,把繩索放下來,上面有人牽制雙聖,還不趁機上去作甚?」 文天霸定下神,凝神傾聽,似乎不再雪墮下,劍嘯聲逐漸遠離。 「你們是些什麼人?通名!」是太玄急促的叫聲。 沒有人回答,只響起兩聲震耳的劍鳴。 聽聲源,已離開崖頂相當遠了,文天霸精神一振奮餘力向上爬升。 等他上到屋頂,惡鬥聲已止,罡風凜冽,雪地茫茫,哪有半個人影,他向下叫 :「快上來,上面沒有人了。」 聲落,他循隱約可辨的凌亂足跡,向前急奔。到了崖北,向下一看,西北方向 三四十丈的積雪山坡下,八個朦朧的人影,正如電射星飛般向下滑,冉冉去遠,久 久終於消失在夜暮中。 谷底的山頭上,狼號聲淒厲刺耳。 「老天!兩世為人。」他喃喃低叫,只感到極端的疲倦襲到,筋疲力盡地坐倒 在奇冷徹骨的雪地上。 半個時辰後,眾人方在崖北會齊,歇息良久以恢復精力,然後在柴哲的催促下 ,滑下了百十丈的積雪山坡,傾全力循山腳急走,急於脫離險境。 四更左右,不知走了多少路,所有的人都支持不住了,只好找到一處背風的樹 林,打開睡囊急急歇息,躺下去便睡了個人事不省。 除了睡囊和一些食物外,其他的行囊與雜物,皆丟了個精光大吉。假使近期內 找不到番人的住處補充,他們不可能在這冰天雪地中繼續追蹤了。 端木長風經此變故,總算完全絕了望,對方有崑崙雙聖撐腰,這一趟算是白跑 了。眼看已經成功在望,只因為他自己的剛愎愚昧,撞上了崑崙雙聖,功敗垂成, 前功盡棄,他後悔無及,也確是於心不甘。 同時,他對柴哲更是妒嫉得發狂,恨之入骨。他這種人性情異乎常人,從不知 自我檢討,只知妒嫉比自己強的人,決不寬恕別人的過錯,所以除了古靈之外,他 對所有的人皆懷有強烈的反感和憤恨,暗中在等候報復的機會到來。 次日一早,他們啟程北行,在叢山中跋涉,迷失了方向,茫然地四處亂闖。 連柴哲和梭宗僧格都不知自身何處,對這一帶完全陌生。柴哲所知道的是,必 須遠離昆侖雙聖的勢力範圍。他不知昨晚閔老人與雙聖誰勝誰負,離開雙聖的勢力 範圍方能安全。同時,他知道往北走可以找到古爾板索爾馬河谷,只消到了河谷, 進可至星宿海,退可回查靈海。假使端木長風仍然堅持不退,仍可重新找到謝金那 群人所留下的遺跡追蹤,重新找到進入死亡之谷的路當無困難。 近午時分,他們到了一處山林連綿的山區,左面是高山,右面是大嶺。 「我想,超越前面那座平嶺,便該接近河谷了。」柴哲向古靈說。 「你有把握?」端木長風喪氣地問。 「不知道,猜想而已。」他直率地答。 「看著河源圖。」 「河源圖沒有用,咱們根本不知身在何處。」他一面答,一面探手人懷取出河 源閣遞給端木長風。 端木長風不按圖,說:「你畫的圖,你不知我更不曉。」 柴哲將圖放人懷中說:「你們在此歇會兒,一面歇息一面進食,我到前面去看 看,看前面有沒有河谷的形影。」 「走吧,到前面再進食並未為晚。」端木長風下令。 「大家都累了,還是讓我到前面先探路……」 「大家都累了,只有你不累,是不是?」端木長風氣虎虎地說,舉步便走。 「自討沒趣,這叫做好心沒好報。」白永安怪聲怪氣地說。 端木長風扭頭狠狠地瞪了白永安一眼,忍住怒火,居然沒發作,扭頭重新舉步 。在他的眼中,可看到陰狠無比的火花。 剛越過前面的山脊,在冰封了的茂林中行走,看不見前面的地勢。降下嶺腳, 柴哲猛地低叱「前面有人,小心。」 「有人不是正好麼?希望是咱們要找的人。人在何處?」端木長風問。 「在前面的樹林中。約在裡外。」 「哪有人影?」 「我確是看到那株最粗的樹幹後有人影一閃而沒。」 「你會看到樹後?了不起。」端木長風用嘲笑的語氣說。 柴哲閉上日,不再發話,僅冷冷一笑,舉步便走。 「我先去看看。」古靈凜然地說,他對柴哲的自力深信不疑。 「樹林密集,視界不及半里地,你居然相信他可看到裡外的樹後有人,豈不可 笑?千里眼也辦不到哩!」端木長風仍然用不信任的口吻說。 可是,他忽略了前面的地勢,所立處並非是嶺腳最低處,最低處在前面不足半 里地,因此事實是兩面高,看到裡外的人影並非不可能的事。只不過他們一面走一 面談論,愈向下走,愈不能遠視,這時已看不見那株大樹了。 由於端木長風的阻止,古靈這時確也看不到大樹,因此作罷,未能過去察看, 身陷危境而不自知。 降下最低處,開始向上爬升,山坡並不峻峭,仍然是一道平嶺般的山脊。 不久,走在前面的文天霸叫道:「咦!有腳跡。」 眾人奔近察看,柴哲與梭宗僧格仔細數腳跡,宣佈道:「有十五個人,自東南 向西北行,負有行囊,腳下甚重。其中之一可能腳下不便,需人攙扶而行。」 端木長風大喜道:「定然是咱們要找的人,他們不是遺棄了十六匹坐騎嗎?有 一個人引咱們入死亡之谷,剩下來的自然是十五人了,咱們追!」 說追便追,追不到半里地,樹木密佈,掛下無數冰稜,視界受阻。眾人循足跡 急趕,無暇兼顧其他,更忘了先前柴哲提出的有人的警告。 驀地,他們身後突然出現了六個人影,喝聲似沉雷:「老兄們,不必走了。」 前面五六丈,兩側的樹後,鬼魁似的共閃出十二個人,他們陷入了重圍。 柴哲大吃一驚,脫口叫:「是五嶽狂客十八個人。」 第一個拉下裹頭氈巾,露出臉貌的人是五嶽狂客。接著是兩個鷹目炯炯的老人 ,和目閃金芒的金眼周呂正。」 「老夫八爪蒼龍陽金山,咱們又碰上了。」左首的老人冷冷地說。 「在下鎮八方葉滄海,諸位當不會陌生。」另一名老人說。 左面為首的是一個雄壯中年人,呵呵大笑道:「在下華志遠,江湖匪號叫龍驤 。」 「在下虎衛邢志超,早年與古兄曾有一面之緣。」右面為首的人泰然地接口。 「華、邢兩位賢弟與葉某有八拜之交,不用在下替諸位引見了。」鎮八方含笑 道。 古靈心中暗叫完了,但仍然硬著頭皮問:「諸位真要趕盡殺絕麼?」 八爪蒼龍淡淡一笑說:「茂州殺官差的事,諸位官司打定了。老朽帶有海捕文 書,諸位要不要過目?」 「你們想要怎樣?」古靈沉聲問。 「古兄也是江湖成名人物,似乎不問老朽多說,無論如何,老朽要解諸位歸案 。假使你們要拒捕,老朽只好提頭報官,休怪咱們言之不預。」 鎮八方取出一枚似針非針,似釘非釘的細小暗器,說:「在索克圖使用這枚絕 脈問心釘的人,請出來交代交代。」 端木長風知道無可抵賴,冷笑道:「正是區區在下。」 「你即使不承認,在下也認得出是你。年歲甚小。妄用這種歹毒的暗器,有傷 天和。令尊是不是報應神端木鷹揚?沒錯吧?天下間使用這種暗器的人有兩位,一 位是女的;三年前已經過世。另一人便是令尊,他失蹤多年,下落不明,有人說他 已經隱世,有人說他正秘密在江湖中得意。說起來,令尊為人亦正亦邪,亦俠亦盜 ;為人很夠朋友,輕財重義,自視甚高,只是個性偏激,尚無不赦惡行。老弟,令 尊目下是否得意?」 「閣下少費心。」端木長風冷冷地答。 「葉某與今尊一無交情,二無仇怨,聞名而已。令尊的藝業,不是葉某長他人 志氣,滅自己威風,在下確是自愧不如,還不配為令尊費心。只是,令尊有一位故 友,極希望與令尊敘敘舊,坤老,何不與故人之子一見?」鎮八方向右面的六個人 招手叫。 一名佩了一把長劍的人,摘下了頭上的氈巾,露出一頭蒼蒼白髮。國字臉龐, 皺紋如蛛網,鼻直口方,留著三絡白髯,神色冷然,用穩定清晰的蒼老聲音說:「 多年前,令尊與老朽的交情不薄,只為了一件小事彼此意見相左,他竟乘老朽不備 ,賞了老朽三枚絕脈問心針,如不是武當的青雲道長路過救了我一命,老朽早已屍 骨化泥。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你還只有十來歲呢,大概你記不起我是 誰了。」 「你……你是誰?」端木長風駭然地問。 「我叫胡秋嵐。」 端木長風訝然驚呼,駭然地叫:「你……你是千面客胡伯伯?」 「哦!你還記得我。今尊目下可好?」 「你……」 「胡伯伯不會為難你,只要知道令尊的下落。」 「我不能告訴你。」 「但你早晚要說的,胡伯伯不插手管你們的事。」千面客說完,退在一旁。 八爪蒼龍向柴哲一指說:「柴哥兒,老朽承你的情,先是救小犬脫險,然後又 在索克圖牧地救了所有的人。但公事公辦,必須委屈你走一趟成都。你不是主犯, 老朽一力擔待,保證可以替你開脫。」 柴哲冷冷一笑說:「前輩的盛情,小可心領了。正好相反,那天在茂州道鬧事 ,引起爭端的是我,因此小可才算是正犯。」 「這個……」 「好漢做事好漢當,小可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你何苦……」 「小可也許愚不可及,但決不倭過於人。」 「你……」 「小可必須拒捕。同時,小可向諸位求一份情。」 「這……」 「這位梭宗僧格是梭宗族的人,小可帶他來純系嚮導,任何事皆與他無關,希 望諸位不要難為他。」 「我答應你。」八爪蒼龍歎口氣說。 柴哲用番語向梭宗僧格說明處境,堅決地命梭宗僧俗退在一旁,然後拔到道: 「誰來捉我?上!」 六個人四面一分,各撤兵刃。 八爪蒼龍苦笑道:「柴哥兒,我知道你很了得,但你毫無希望。老朽有意開脫 你,希望你自愛些。你拒捕不打緊,可就害苦了你五位同伴,老朽只好被迫殺了他 們五個人,方能成全你,你該不致於希望他們因你的拒捕而死在當場吧?」 「你們並不見得穩操勝算。」 「你以為我們這些人都是浪得虛名之輩麼?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古靈是你們六 個人中,經驗最豐富藝業最高明的人,但他決難接下金眼雕呂總鏢頭十招八招,你 信是不信?」 金眼雕大踏步而上,向古靈出手叫:「古兄也許不信,何不給他們看看?來來 來,呂某領教高明。」 古靈雙手握杖,迎上說:「古某有自知之明,只好捨命陪君子。」 金眼雕客氣地立下門戶,說聲請。古靈奮身而上,蛇紋杖兜心便搗。 柴哲在暗中盤算,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必須脫離險境,以便設法救其他的人。 目前的形勢險惡,不走不行。如果他能脫身,古靈五個人便不至於被殺,勢必被他 們押解回四川審訊定罪。假使他也被擒,八爪蒼龍為了替他開脫,極可能殺其他的 人滅口,古靈五人危矣! 「萬里迢迢押回四川,我有的是機會。」他想。 在思索期間,惡鬥已進入兇險無比的局面,古靈的蛇紋杖雖聲勢駭人,但在金 眼雕神奇的身法迫進下,杖已無法發揮長兵刃的威力,劍已控制了全局,緊逼在古 靈的身側,古靈敗像已露,形勢殆危。 「是時候了。」他想。 他突然向後暴退,一躍兩丈。 攔阻他的人是千手修羅陶永修,長劍一振,喝聲如雷:「哪兒走?留下!」 他猛地向下一伏,喝聲「打!」鐵翎箭破空而飛。 千手修羅是暗器大行家,在江湖中聲譽甚隆,卻在陰溝裡翻船,竟然躲不開這 一箭,寒星入目,已經近身。 千手修羅大駭,也大喝一聲,打出五把飛刀,拼個兩敗俱傷。 可是,柴哲卻在發箭時撲倒在地,向側急滾一匝,宛若脫兔般貼地竄出,落荒 而走,五把飛刀全部落空。 「哎……」千手修羅大叫,箭射人左肩,距肩並穴只差半寸,差點兒左肩被廢 。箭的力道兇猛無比,千手修羅意身不由己連退四五步,幾乎躺倒。 「你走得了?」虎衛邢志超和五嶽狂客同聲叫,奮起狂追。 柴哲全力施展,急急如漏網之角,去勢似星飛電射,冉冉去遠。 柴哲一走,杜珍娘首先將劍丟下說:「本姑娘認栽,隨你們到成都打官司好了 。」 梭宗僧格向後退走,沒有人攔他。 「哎……」古靈突然驚叫,以左手掩住左臂上方,飛退丈餘。右手拖著蛇紋杖 ,舉不起來了。 金眼雕一閃即至,「噗」一聲一腳掃中古靈的左腿,古靈終於摜倒。 文天霸丟下鞭,苦笑道:「抗拒無用,實力相去懸殊,在下認栽。」 端木長風傷勢並未痊癒,古靈又被擒,像是群龍無首,情勢不利,誰還敢再逞 強?五個人都繳出兵刃,乖乖就範。 八爪蒼龍派人取銬練替他們上銬,搜出身上所藏的物品,在原地等候虎衛和五 嶽狂客轉回。 干手修羅的左肩挨了一箭,幸好躲閃得快,末傷筋骨,對柴哲的發箭術佩服得 五體投地,不住埋怨自己在追蹤期間將藝業擱下,以致不但飛刀無功,更挨了一箭 。真是後悔莫及。千手修羅被人迎面射了一箭,丟人丟到家啦!日後傳出江湖,他 這個暗器大行家太沒面子了。 久久,虎衛和五嶽狂客懊喪地空手而回,說是追了七八里,愈追愈遠,最後連 足跡也消失了,只好空手而回。 八爪蒼龍毫不介意,下令道:「走!咱們到河邊埋伏,黑蝴蝶那群人該快到了 。」 過了山梁,東北角就是古爾板索爾馬河谷。河谷往西一段,峭壁起伏,人馬不 宜通行,必須繞道經過山脊,難怪人爪蒼龍在山脊附近設伏。 眾人在附近必經要道佈置停當,派人監視兩側,其他的人分兩處歇息,等候魚 兒入網鳥兒進羅。 古靈五個人被分別繫在五株巨樹幹下,四周共有九個人嚴加監視。八爪蒼龍在 歇息之前,鄭重地宣佈道:「諸位,咱們言之在先,約法三章,諸位必須遵守。其 一,絕對聽從約束,不許抗違。 其二,有事時不許擅自高聲諠譁。其三,返回中原途中,決不許有逃走的舉動 。違犯第一章,休怪咱們虐待囚犯。違犯第二章,一律掌嘴以示薄懲,違犯第三章 最為嚴重,不僅格殺勿論,即使有所意圖或所犯未遂,亦割斷雙臂大筋或者制死經 脈,怪不得咱們心狠手辣。天寒地凍,念在諸位也是武林一脈,因此不加腳鐐,諸 位必須自愛。言盡於此,往後陶某不再重複,希望你們別忘了。」 「既然要返回中原,為何在此停留不走?」古靈問。 「還有一批要犯未緝獲,必須停留。」 「你怎知他們必然走這條路?」 「這條路可到星宿海,咱們的嚮導比你們熟。為了追你們,咱們繞過黑蝴蝶那 群惡賊,準備在先前擒他們的地方先制服你們。咱們已等了一天,等到了一批不相 干的十五個人,本來已經放棄等候的希望,卻在決定撤走前發現你們反而從南面來 。怪,你們到南面山區有何貴千?」八爪蒼龍頗饒興趣地問。 「咱們碰上了崑崙雙聖,幾乎送掉性命。」端木長風接口。 「什麼?崑崙雙聖在此地隱修?」八爪蒼龍吃驚地問。 「信不信由你,但願他倆不跟蹤追來,不然你我都沒命。」 「陶某沒惹他們,怕什麼?再說,咱們也不見得怕他。」八爪蒼龍口說不怕, 但語氣並不肯定,說完,向不遠處的鎮八方走去,兩人並肩坐下低聲商量。 端木長風低聲向古靈說:「老鷹爪心怯,必定帶咱們離開,大有可為。」 「咱們離開了,柴哥兒豈不是無法救我們了麼?」古靈問。 「他會救助我們?哼!恐怕他早就逃出數十里外了。」 「柴哥兒不是這種人。」 「事到如今,你還寄望於他?算了吧,快死了這種念頭。往回走,咱們……」 「咱們同樣沒有希望。」 「按行程,家父從西寧來,至遲也該到了畢拉寺附近,咱們脫險有望。」 「你們在說什麼?」不遠處的龍驤華志遠厲聲問。 端木長風桀桀笑,說:「咱們說,崑崙雙聖到了之後,有人陪咱們見閻王,黃 泉路上有伴了。怎麼,連說話都不行?」 龍驤一蹦而起,陰沉沉地走近,右手疾揚,「啪啪」來上兩記陰陽耳光,再一 手叉住端木長風的喉嚨向上抵,一手頂住端木長風的小腹,陰森森地說:「你這小 死囚豎起驢耳聽了,好好記住,以後說話你給我放規矩些,華某人從不吃這一套。 下次你再語中帶刺,太爺要割掉你的舌頭,剜出你這雙狗眼。」 端木長風雙手被鏈子銬在樹幹上,咽喉被抵得無法呼吸,小腹被壓得內臟向上 擠,渾身痛得發僵,兇焰盡消,吃足了苦頭,伸著舌頭翻白眼,雙腳絕望地撐動。 龍驤華志遠放了手,冷厲地說:「華某一生中,頑強的人見得多了,整治那些自命 不凡的人,華某有一套十分靈光的辦法,那就是先將他弄殘廢,再慢慢消遣他,免 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死到臨頭還想在嘴皮子上佔便宜稱英雄。」 端木長風像一條病狗,坐在地上呻吟。 「老兄,何必呢?咱們已是階下囚,何必如此苛待?」古靈無可奈何地說。 龍驤華志遠冷笑一聲說:「閣下,只要你們守囚犯的規矩,華某決不過份,怪 這小畜生轉錯了念頭。晤!你以為咱們必須將囚犯活解遂川,便不敢奈你們何,是 不?告訴你,你錯了,返回中原萬里迢迢,成都府已有人指證,殺官差的事早成定 案,只等你們的人頭示眾,你以為咱們非活解你們不可麼?帶五個活人,難道比帶 五個人頭容易不成?只要陶老不耐煩帶,隨時可將你們的腦袋砍下來帶上,我警告 你們,咱們何時不耐煩,你們便得準備掉腦袋。你們千萬不可令咱們失去耐性,那 對你們將是極糟的消息。咱們十八個人,每次輪流看守,華某算是最好說話、心腸 最軟的一個,所以聊施薄懲,而且明白地將利害詳加說明。等輪到咱們另一位夥伴 時,就有你們好受的。」 「那……那是誰?」古靈抽著冷氣問。 華志遠向不遠處另一株樹下一指。那兒倚坐著一個穿番裝的人,一雙大眼似乎 燃燒著怨毒的火焰,正目不轉瞬地向端木長風狠狠地注視。 華志遠冷笑一聲,接著說:「那位老弟有一顆鐵打的心,冰做的肝。在索克圖 碉柵,端木小畜生打了他一枚絕脈問心針,幾乎要了他的性命。你瞧,他正在等候 看守報復的機會呢。」說完,回到原處坐下。 幾句話說得古靈毛骨悚然,其他三人心中頻頻叫苦,端木長風更是心驚肉跳, 暗叫完了。 等了一個時辰,毫無動靜。 下兩位看守的人,是虎衛邢志超,和那位鐵心冰肝的人。兩人站起整農,向華 志遠和另一個人打招呼,然後走近。 虎衛取代了龍驤的地位,有鐵心冰肝的人獨自走近,雙手叉腰虎目炯炯,冷笑 著瞥了五名囚犯一眼,用奇陰奇冷的聲音冷酷地說:「我姓成名全,姓成全的成, 名成全的全。在這一個時辰之內,輪到成某看守,誰要是不安靜,我會好好伺候他 。」 鬼怕惡人蛇怕趕,端木長風像個小老鼠見了大貓,連屁都不敢放,他認了命。 但成全並未放過他,走近他咧嘴一笑,陰森森地說:「你,張開嘴我看看,看是否 口中含有自盡的毒藥。」 光棍不吃眼前虧,端木長風乖乖地張開嘴。成全折下一根小樹枝,伸人端木長 風的口中一陣亂掏,掏得這位不可一世的少莊主不住嚥氣,口水鼻涕一齊來。掏到 最後,端木長風委實受不了,腦袋不住扭動,掙脫了樹枝,不再張嘴扭頭躲避。 成全突然變了臉,丟掉樹枝劈胸一把將他提起,狠狠在他的小腹上連搗三拳, 砰然暴響,大怒地罵道:「狗東西,你敢反抗,那還了得?」 「哎……哎……』」端木長風痛心疾首地叫。 成全手起掌落「啪啪」兩聲抽了他兩耳光,一膝蓋頂在他的小腹上,再一肘撞 在他的左助下,冷笑道:「打你不死,也要你脫層皮。」 端木長風臉色似白紙,逐漸泛青,口角流血,軟綿綿地動彈不得,痛苦地呻吟 。 「算了,老兄不可欺人太甚。」古靈憤然地叫。 成全丟下端木長風,惡狠狠地向古靈走來,依洋葫蘆劈胸將古靈向上提。 古靈倒有骨氣,咬牙道:「要打要殺,古某如果皺眉,便不配在江湖叫字號, 你老兄除了……」 成全一指頭點在古靈的鼻尖上,冷冷地搶著說:「冤有頭,債有主;在下不和 你計較,你給我安靜些。再多嘴,成某眼中認得你是江湖前輩黑煞掌古靈,手下可 不認識你是誰,你給我小心了。」 驀地,把守西南方的人飛奔而下,奔近八爪蒼龍叫:「頭兒,南面林中似乎有 人影出沒,咱們被人訂梢了。」 八爪蒼龍一躍而起,舉手一揮,除了留下五名把守囚犯之人外,所有的人皆向 西面八方一分,兩人為一組,急急向外搜去。 八爪蒼龍帶了千手修羅搜向正南,千手修羅左手不便,右手暗藏了三把飛刀, 隨時準備動手。 半里外的樹林中,發現了兩個人留下的淺淺靴印,時隱時現,不知留靴印的人 是否故意?每距十來丈,不但留下前行的痕跡,也留下倒退的靴痕,輕功極為高明 ,靴痕極淺,不時間斷,像是一躍十餘丈,再走五六步,退行七八步,令人莫測高 深,不知有何用意,看不出來蹤去跡,靴痕遍佈在半里方圓內,看似凌亂,似乎又 有章法。 八爪蒼龍心中暗謀,召來了鎮八方和金眼雕,仔細分辨留下的足跡。 「這兩個人輕功奇佳,似乎有意引起咱們的注意,會不會是崑崙雙聖?」鎮八 方懍然地說。 「看痕跡,像不像滾蛋兩個字?」金眼雕恍然地驚叫。 足跡斷續隱現,遍佈半里方圓,仔細察看,確是滾蛋兩個奇大的字。 八爪蒼龍心中駭然,低聲說:「不但像,確是這兩個字。留字的入可能在…… 」 他向南一指,鎮八方循指一看,講然叫:「瞧,那株樹幹上有字。」 四人奔近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樹幹上。被人不知用何種鈍器刻了七個字。 「走慢了,留下命來。」字的上下,各刻了兩把交叉的劍,線條分明,十分神 似。 「定是崑崙雙聖。」八爪蒼龍自以為是地說。 「局主,想想看,江湖上有誰用雙劍交叉標記的?」金眼雕向鎮八方問。 「這……這似乎沒有誰用這門標記呢。」鎮八方答。 「咱們走,不可在此地另樹強敵。」八爪蒼龍悚然地說。 武當以內家拳劍享譽江湖,雄霸武林,歷代名人輩出,百餘年來,取代了少林 北斗的地位,門人眾多,出了不少超塵拔俗的高手,七星劍陣無敵於天下,但三十 年前崑崙雙聖獨闖武當,擊潰七星劍陣,狂笑下山揚長而去,這份藝業足以駭人聽 聞。八爪蒼龍口中說不怕,其實心懷鬼胎,不得不提高警覺,毅然下令退走,脫離 雙聖的地盤,以免引起誤會衝突。 四人急急折回,距埋伏區尚有二十丈左右,突又發現一株樹幹上,被人以同樣 的手法和標記,刻下了十六字:「官迫民反,不得不反;殺官除暴,情理可容。」 倒不是字義令人吃驚,驚的是兩面派有警哨居高臨下監視四周,飛鳥亦難逃眼 下,但對方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接近二十丈內,更在樹幹上留字,竟然能逃過警 哨的耳目,豈不令人駭然? 八爪蒼龍倒抽了一口涼氣,毛骨悚然,一言不發匆匆舉步,回到原處立即下令 撤伏啟程。 古靈五個人手上帶有銬鍊,另有一條粗鍊將五人串在一起,五人只能相距兩步 魚貫而行,鐵鏈叮噹,拖著沉重的腳步,在五個人相伴監視下,道通向東北越野而 走,情景極為淒涼。不可一世的端木長風腳下踉蹌,臉色灰敗,英風盡消,豪氣泯 除,他後悔,但已來不及了。 後面半里地,柴哲循蹤緊迫,他在等候機會,要援救同伴。他在八爪蒼龍設伏 期間,獨自向東北走了十餘里,希望能遇上無為居士,也許可獲得援手。果然遇上 了人,他發覺黑蝴蝶一群人,正在一處山腳下歇息。他不願和這群惡賊打交道,又 怕八爪蒼龍離開,只好往回趕,遠遠地跟蹤等候機會。 他不循蹤緊跟,而是跟在右後方,除非側方不能通行,不然絕不循足跡跟蹤。 跟了兩里地,他突然心生警兆,忖道:「我也被人跟蹤了,大事不妙。」 他並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會平空心血來潮,而是似乎在無意中發覺身後遠 處曾有人影飄忽隱現,一次不介意,二次便留了心,三次便心生警兆了,但他用盡 了方法,也無法看清是不是真的人影。 看八爪蒼龍所走的方向,正是東北黑蝴蝶一群人的歇息處.他心中大喜,暗叫 大事定矣! 他已經知道黑蝴蝶是姦淫劫殺的惡賊,是八爪蒼龍等真正要追捕的主犯,雙方 碰頭,勢將有一場可怕的惡鬥。 黑蝴蝶還有二十三個人,且擁有九現雲龍、雲夢雙奇等幾位江湖高手名宿,彼 此勢均力敵,拼起來不知鹿死誰手,機會來了。 他知道五嶽狂客曾被迷魂仙客的達香所擒,對迷魂仙客必定有所顧忌,很可能 出其不意用暗器一舉急襲,那麼,八爪蒼龍可能穩佔上風。 「我得提醒惡賊們一聲。」他想。 正在想,眼角突見身後遠處有人影一閃,急忙扭頭定神察看,卻又一無所見, 空山寂寂,鬼影俱無。 他不再遲疑,展開輕功繞側方超越了八爪蒼龍一群人。 果然所料不差,八爪蒼龍派在前面探道的人,首先發現了黑蝴蝶一行二十三人 ,正成兩路循山谷向西南行。八爪蒼龍得報,立即下令設伏、繞左右急進半里地, 方向谷道兩側似踏雪無痕輕功趕,各自藏身待機用暗器急襲。 古靈五個囚犯,被鏈子逐個圈在山四處,並制了啞大和雙環跳穴,只派了一個 人看守。 柴哲居高臨下看得真切,趕忙撒腿向前狂奔,樹木密佈,八爪蒼龍並未發覺他 的身影。 他在黑蝴蝶必經的要道上,用樹枝在雪地上寫道:「前面有埋伏,八爪蒼龍在 裡外等候。」 留了字,他再次往回走,繞向古靈五人被四處候機。 不久,半里外出現了黑蝴蝶二十三個人。 八爪蒼龍發出一聲暗號,所有的人皆隱伏不動,暗器已準備停當。 二十三個人突然左右一分,排成兩列漫山遍野而進,每列相距十餘丈,每人相 距兩丈左右,徐徐接近。 八爪蒼龍吃了一驚,向身側的鎮八方說:「可惜!他們已發現了我們,暗襲大 計落空。」 「反正暗襲妙計落空,咱們何不迎上?」鎮八方說。 「不!殺一個少一個,他們人多,能先除去一個,也可減少一分壓力。咱們不 是尋仇報復,也不是論武印證,用不著遵守武林規矩,豈能和這些該死的惡賊們叫 陣決雌雄?穩住,準備動手。」 二十三個人進展緩慢,步步為營向前搜進,逐漸接近了。 埋伏的十七個人,一半藏在雪中,只露出掩蓋了雪花的頭部,而且藏在樹枝後 ,即使走近,如不留心,仍難發現有人,防不勝防。另一半藏在樹上,更難發現。 第一列十一個人,進入了先頭埋伏區。 「殺!」叱喝聲如晴空霹靂。 暗器上下齊至,叱喝聲雷動,雪中暴起人影,樹上降下刀光。八爪蒼龍終於發 出動手的叱喝,因為再慢分秒,藏在雪中的人便逃不過對方的眼下,反而讓對方先 下手為強了。 十一個人倒下五個,另外六人怒吼聲中,拔兵刃自衛,立即纏成一團。 重要的人物全在後一列,第一個衝上加入的是九現雲龍龍天長.其次是雲夢雙 奇。彼此在索克圖已經衝突過,沿途因利害攸關,暫時容忍,這時終於放手一拼生 死了。 雙方人數相等,彼此勢均力敵。九現雲龍是兩條龍之一,名列目下字內高手之 林,八爪蒼龍是江湖朋友聞名喪膽的名捕頭,藝業出類拔革,兩人的綽號都是龍, 拼起來恰好棋逢敵手。 鎮八方與金眼雕,接住了雲夢雙奇,也是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東北兩里地,無為居士正與同伴循黑蝴蝶一群人留下的足跡趕來。更後些,約 四五里左右,從西寧來的一群神秘人物,也沿河谷右岸走上了這條路。 江淮暴客一群人,反而落在最後。 鬥場危機四伏,險象橫生。 五嶽狂客釘住了一個五短身材的人,他認得對方正是那天用迷香搗鬼的傢伙, 因此搶在上風,一面用暗器作試探性的襲擊,不敢逼得太近,也不讓對方脫身,纏 上了。 柴哲可不管鬥場的事,他小心翼翼地籍樹掩身,徐徐向看守古靈的人接近。 看守的人關心鬥場的光景,無暇分心照管囚犯,站在囚犯的後方,一面監視囚 犯,一面緊張地注視著兇險的鬥場。藏囚的地方稍低,站起方可看到鬥場的情景。 接近至十丈左右了。 第一個看到柴哲的是古靈,他老漠深算,立即計上心來,打主意分看守的心。 柴哲悄然掩進,聲息懼無。 看守的目光不住左右轉動,因為鬥場佔地甚廣,人影奔逐,必須轉頭方可看到 左右的情景。因此,從後面接近的柴哲,極可能被看守眼角的餘光發現。 糟的是到了四文左右,已無樹木可掩身形了。 柴哲藏身在四文外的最後一株樹後,心中遲疑。四丈,一躍難及,暗器也失去 勁道,如果一撲落空被看守發現,不但可能被纏住,更可能引起看守殺囚的可怕後 果。 古靈的啞穴被制,雙腳不能動,只有銬在樹上的雙手尚可挪移。他猛地扭動腦 袋,雙手將銬鍊弄得叮噹作響。 果然引起了看守的注意,一腳踢在他的膀骨上喝道:「依於什麼?想死麼?」 古靈忍住疼痛,拚命擺頭動手。 看守大為生氣,俯下身子左手一閃,「劈啪」兩聲抽了他兩記陰陽耳光,怒叱 道:「安靜些,老狗……」 叫聲中,柴哲到了。 看守右手提著劍,俯身用左手抽耳光,耳力相當靈敏,突然聽到了身後傳來的 踏雪聲息,機警地右旋身,隨勢將劍揮出,反應超人一等。 可是,對手是機警絕倫的柴哲,兩人相較,一個無心一個有意,自然相形見拙 。 柴哲挫腰前撲,劍危極險極地驚頂而過,生死間不容髮,從劍下搶入對方懷中 了。 不容許看守有反擊的機會,他衝勢兇猛無比,「蓬」的一聲撞個正著,將看守 撲倒在地。 看守在這種危急關頭,仍能用劍把狠狠地擊在柴哲的左肩上,幾乎擊中頸根, 力道甚重。 柴哲受得了,左手上伸扣住了看守的右腋窩,大指頂人攢心穴,右手扣住了對 方的咽喉,以免看守發聲呼援。 看守仍能在被扣的剎那間,奮力一翻,將柴哲反壓在身下,左手緊抓柴哲的雙 目。 可是,柴哲腦袋緊緊地抵實對方的胸膛,雙手真力發如山洪,十個指頭像鋼爪 ,愈扣愈緊。 看守終於不支,驀地昏厥,腋下的攢心穴如果用勁不當,傷了穴道立可致命, 昏厥已是最輕的了。 柴哲將看守掀翻,一躍而起,拔出藏鋒錄匆匆砍斷眾人的銬鍊。 啞災與雙環跳被制,小意思,在古靈的示意下,他解了眾人的穴道,急急地說 :「快走,向西南循原路退。」 端木長風拾起看守的劍,猛地刺向看守的心口。 柴哲手急眼快,一掌將劍拍偏,低叫道:「他們沒傷了你們,我們也不可傷他 們的人。 走!」 端木長風居然聽話,隨著古靈悄悄撤走。 奔出十里外,端木長風首先支持不住,古靈下令歇息,先恢復體力再說,再拼 老命奔逃,必將力盡而倒。 柴哲依然精力旺盛,古靈與眾人誠懇地向他道謝,只有端木長風神情懊喪,內 心有愧。 「梭宗僧格呢?」柴哲向古靈問。 古靈將八爪蒼龍縱走梭宗僧格的事說了,苦笑道:「那番人地頭熟,哥兒大可 放心。只是,咱們的兵刃及行囊全丟了,天寒地凍,荒山野嶺數百里內不見人蹤, 今後咱們可能埋骨雪地,不凍死也得餓死,請問哥兒有何打算?」 「咱們先躲上一躲再說。」白永安建議。 柴哲搖搖頭,苦笑道:「躲不掉的,雪地上不可能不留下腳跡。他們有糧,咱 們卻只有來時帶著的一份吃食,分開來只夠六個人一餐之需,他們會追得我們力竭 而斃。」 「那麼,我們繞道往回走……」 「往回走同樣會被追上,到畢拉寺需要兩天,足夠他們從容追逐了。目下唯一 的希望,是黑蝴蝶那些人佔上風。不然的話,咱們只好逃向星宿海,墾宿海有番人 ,不需兩天便可趕到,只消找到食物,咱們便不怕他們了。」 「好,那就到星宿海。哥兒,黑蝴蝶那些人……」古靈問。 「他們不知為何,也走上了這條路。是小便放意在路上留字,指出八爪蒼龍的 埋伏區,讓他們鷸蚌相爭,小可方有救人的機會。」 「據八爪蒼龍說,有人在他們先前的設伏區留字警告,共有兩個人,猜想是崑 崙雙聖,會不會是你弄的玄虛,嚇走了他們?」白永安問。 「決不是崑崙雙聖。」柴哲斷然地說。 「那……那又是誰?」古靈問。 「小侄始終跟隨在附近候機救人,不敢胡亂走動,所以並不知其他的事。據小 佳所知,在附近決不止兩個人。」 「那……」 「小侄在追蹤期間,曾多次發現有人在後跟蹤,以方位和現狀的情形猜測,決 不止兩個人。假使是崑崙雙聖。他兩人豈肯輕易放過我們?據我猜測……」 「會有誰暗助我們?」杜珍娘抬著問。 「閔老人六位神秘客。」柴哲用相當肯定的語氣答。 「會是他們?咱們與他們……」 「他們為何一再相助,無法臆測。但昨晚他們在崖上阻止崑崙雙聖,卻是千真 萬確的事。」 「他們能擊敗崑崙雙聖?不可能的。」古靈說,接著解釋道:「在索克圖與番 人拚搏,他們六人並不出色,表現平平,只能勉強攔阻番人而已。」 「昨晚的勝負,我們無法知道,當然也可能是崑崙雙聖佔上風,追逐他們遠走 ,我們方能脫身。小侄對耳力有自信,昨晚在崖頂發話的人,確是閔老人。該走了 ,似乎有人追來啦!」柴哲悚然地說,火速站起。 他們休息的地方,地勢相當高,可看到三五里外的景物。在來路的方向,確有 人影人目。 端木長風比誰都害怕,首先向前急奔。 在柴哲將人救走後不久,鬥場勝負已分。 黑蝴蝶一群人,在被襲時已經倒了五個,人數比,彼此相當,只多一個人而已 。十八個,人中,真正派得上用場的人,僅有四個,那就是九現雲龍、雲夢雙奇、 和迷魂仙客,因此黑蝴蝶不得不沿途用威逼利誘的手段網羅人才。 而八爪蒼龍這一面,卻高手名宿多的是,八爪蒼龍本人,足以和九現雲龍相提 並論。鎮八方與金眼雕,也與雲夢雙奇半斤八兩旗鼓相當。但鎮八方的兩位拜弟龍 驤華志遠、虎衛邢志超,藝業並不下於鎮八方,兩人找上了黑蝴蝶和血掌敖平,只 逼得兩人走投無路。 還有一個可怕的人物,千面客胡秋嵐。這位胡老頭來頭大,早年在江湖上飄忽 如神龍,他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從一位赳赳武夫變成一個嬌滴滴的大閨女,不但化 裝易容術高明方分,藝業更是出類拔革。在江湖中享譽近三十年,黑白道朋友與武 林高手名宿,多多少少也吃過他的虧,好在他為人倒還正派,遊戲風塵.行為從不 逾矩,因此吃了虧的人,倒不敢得罪他,自認倒霉了事,他與早年在江湖上頗負時 譽的報應神端木鷹場相交甚厚,後來他失了蹤,不久,端木鷹揚也在江湖中銷聲匿 跡。他兩人之間的恩怨。江湖上知者極少。 以他對待端木長風的態度看來,可知他的為人,不但風度極佳,而且有容人的 宏量。但動起手來,他卻像一頭餓豹,手中的長劍如同驚雷迅電,很少有架得住他 三五劍的人。 五嶽狂客纏住了迷魂仙客,仇人相見份外眼紅,上一次當學一次乖,他只用暗 器遠攻,將迷魂仙客誘至鬥場外,纏住這惡賊以保障同伴的安全。迷魂仙客迷香厲 害,真才實學倒不怎麼樣,被暗器攻得火冒三千丈,發狠要將五嶽狂客弄翻,反而 上了五嶽狂客的當,被誘離鬥場。 這一來,不消多久;鬥場中除了九現雲龍、雲夢雙奇、黑蝴蝶等六七人之外, 其他眾人全被擊斃或活擒,眼看大勢已去。 第一批到達的人.是無為居士六個人。他們一看便知是捕快捉盜賊,事不關己 不勞心,看鬥場沒有禁哲七個人的身影,落得看場熱鬧,站在一處雪坡上、居高臨 下袖手旁觀。 接著,二十匹健馬匆匆趕到,像是一群行商,從西寧來的神秘客人到了。 二十匹坐騎在鬥場外勒住,領先的一名騎士大喝道:「住手!你們為何在此互 相殘殺? 別忘了你們都是漢人。」 沒有人肯聽他的話,惡鬥仍然如火如荼地進行。 為首的騎士眼中湧起殺機,扭頭向第二位騎士低聲說:「稟會主,要不要為他 們排解?」 顯然,這位會主是這隊人馬的首腦。 會主略一沉吟說:「這些人藝業出奇地高明。斷非好相與的人,得全部下馬戒 備方可排解。下馬,向他們打聽消息。」 第一位騎士剛舉起馬鞭,正待下令。 會主突然目光一變,叫道:「且慢,不可介入。」 不遠處,千面客擊殺了一名惡賊,正提著劍走近八爪蒼龍,目光落在這群騎士 的身上。 騎士們都放下了風帽的掩耳,只露出一雙眼睛。 惡鬥的雙方,皆已撤去了裹頭的氈巾,露出頭臉。 千面客不理會騎士,走近惡鬥中的雙龍叫道:「九現雲龍,你如果再不撤走, 將會斷送在這兒,退!」 九現雲龍知道大勢已去,突然撤招飛退丈外,怒叫道:「姓陶的,咱們山長水 遠,後會有期。」 雲夢雙奇也撤招暴退,奔向九現雲龍所立處。 八爪蒼龍冷笑一聲,冷冷地說:「陶某奉命追緝劫殺要犯,幸好其中沒有你九 現雲龍,不然陶某執法如山,豈肯輕易放過你?不錯,山長水遠,後會有期。你老 兄請記住,在西番犯案,陶某管不著。如果你閣下在中原有把柄落在陶某手中,陶 某會到許州找你的,你請吧!」 「王某等著你來。」九現雲龍咬牙切齒地叫。 「像你這種貪心的人,總有一天會有人找你的,不一定是我找你。」 「那一位老兄尊姓大名?」九現雲龍用劍指著千面客問。 「老朽姓胡,名秋嵐,你記住好了。」千面客冷冷地答。 「你……你是千面客?」九現雲龍訝然問。 「不錯,匪號難聽得很。」 「你……你何時做起官府的走狗來了?」 千面客冷冷一笑,舉步向九現雲龍走去,一面說:「老夫是到西番尋幽探勝的 ,可不是官府的走狗。你這種人與搶劫好殺的惡賊走在一起,顯然也不是好東西。 天下人管天下事,狠毒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同時,你的口很髒,老夫想替你洗洗。 」 九現雲龍向後退,切齒道:「王某日下人孤勢單,算你神氣。老天爺保佑你別 死得太早,咱們中原見。」 說完,與雲夢雙奇急急退走。 其他的人,全被留下了。只跑了一個迷魂仙客,這傢伙在看出五嶽狂客的圖謀 後,一看情勢惡劣,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溜之大吉。 他本已被誘離鬥場外,所以脫身容易。同時,五嶽狂客又不敢追,怕他在身後 洩放迷香,眼睜睜被他逃掉。 黑蝴蝶被活擒,在千手修羅的迫供了,招出了同行在成都作案的八名同伴,其 他作案的人留在中原沒跟來。迷魂仙客是主犯之一,逃掉了。 八爪蒼龍斷然下令,砍下了黑蝴蝶和血掌放平的腦袋帶走。其他八名從犯有四 個受傷被擒,就地正法。另十一個威人死了五個,重傷兩人,輕傷四名。八爪蒼龍 留了一些金創藥給受傷的人,方帶著兩個人頭回到藏囚犯的山凹。 囚犯蹤跡不見,看守仍昏迷不醒。八爪蒼龍大驚,救醒了看守,看守也不知救 人的人是誰,只知有點像柴哲,襲擊來得太突然,無法看清來人的臉龐。 八爪蒼龍決定放棄迷魂仙客,率眾循足跡急追古靈一行人。 無為居士六個人晚一步啟程,相距半里地緊跟不捨。 三十名騎士在原地下馬歇息,並幫助去而復回的九現雲龍、雲夢雙奇掩埋屍體 。 直至屍體處理停當,方從九現雲龍的口中,探清了八爪蒼龍所追蹤的人是古靈 。九現雲龍並不知古靈一行五人被擒的事,只知古靈是向星宿海方向走的。 會主大驚失色,下令趕路,可是,距八爪蒼龍啟程的時候,已晚了一個多時辰 了。 他們一走,江淮暴客一群人也到了。九現雲龍與雲夢雙奇,立即表示願與江淮 暴客同行,出星宿海繞道至烏斯藏搶劫法王。江淮暴客求之不得,欣然同意。至於 其他受傷的人,他們可不肯發善心帶這些累贅上道,由此便可看出這些人的心腸, 是如何自私殘忍了。 端木長風曾經挨了成全一頓狠揍,好在他氣功到家,並未受到些許傷害,只是 些少震傷而已,看到有人追來,千緊萬緊,性命要緊,他居然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逃的人苦,追的人也並不好受。八爪蒼龍一群人經過一場惡鬥,已是元氣大傷 ,而且有人受了輕傷,需要照顧,因此追得並不快。逃的人為了保命,通常要比追 的人快些,想追上確也不易。 相距五里地,轉過一道山嘴,便不怕被追來的人看到了,六個人像是喪家之大 ,漏網之魚,慌不擇路狂奔。 (全書完,請看續集《四海游騎》)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第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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