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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華 腥 風

                     【第三十六章 山雨欲來】 
    
      圍牆外出現了四個人,牆內也出現兩個人。 
     
      張文季跨坐在高有一丈二的牆頭,凝神吹奏他粗製的怪竹管。 
     
      竹管不是橫吹的笛也不是簫,非驢非馬,反正可以吹得響,而且可以發出八音 
    。 
     
      不需音孔控制音階,完全是用氣控制竹葉制的簧片發音,吹的氣強弱徐疾,也 
    就是聲音的高低強弱,控制不易,但他卻能控制自如。 
     
      「這傢伙在幹什麼?」牆外的一個灰髮人沉聲向同伴問,「頑童吹笛?」 
     
      「大概是的。」另一人說。 
     
      「生死關頭,他居然童心未泯?」 
     
      「可能的。」 
     
      「該死,這表示他一定也不在乎我們。」 
     
      「太歲張本來就是什麼都不怕的高手,當然沒把我們放在眼下,他吃定了大乾 
    坤手那些人,所以才請咱們來對付他。我猜,他並不知道咱們的來歷,所以不在乎 
    我們四個人,把我們看成大乾坤手的爪牙。」 
     
      「喂!你就是小有名氣的太歲張?」灰髮人不再與同伴交談,向牆頭上的他大 
    叫。 
     
      他不能停止吹奏,他正用心神向荀姑娘召喚。 
     
      「你敢不回答?」 
     
      他無動於衷,繼續吹奏《崑崙神曲》。 
     
      「混蛋!你知道咱們是准?」 
     
      就算是諸天大菩薩在叫他,他也懶得理會。 
     
      「這小畜生可惡,老四,打他下來!」灰髮人冒火了,向同伴沉聲下令。 
     
      一個人影破空飛升,半空中拔出一把精光四射的分水刀,狹狹的刀身光芒四射 
    ,刀風虎虎猛撲牆頭。 
     
      他的右手動了那麼一下,劍光閃動有如眩目的雷電。 
     
      分水刀斜飛,刀上仍有抓緊的手臂,手臂齊肘而折,離開軀體隨刀飛走了。 
     
      刀的主人躍勢倏止,向下飛墮。 
     
      他的劍不見了,早已歸鞘,進出有如在同一瞬間用完,似乎剛才他並沒拔劍攻 
    擊。 
     
      似乎不曾發生過任何變故,他仍用雙手握竹管吹奏崑崙神曲。 
     
      「我的手……」墮落牆下的人,躺在牆根下,用左手緊扼住斷肘狂叫。 
     
      牆內的兩個人,看不到牆外的光景,卻可聽清一切聲息,知道打交道的經過。 
     
      當然,也看到撲上牆頭揮刀的人。 
     
      斷臂與分水刀,也恰好飛落牆內。 
     
      「江淮四兇的老四完了。」兩人之一的高大巨人大聲說,是四大金剛中的調天 
    王,大乾坤手的最得力臂膀,地位比八猛獸高一級,「老四,你的手掉在這邊了。 
    」 
     
      此時此地,這位金剛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說俏皮話,可知身材高,蠢頭蠢腦看 
    似蠢笨的人,依然會在緊要關頭流露出風趣和幽默感。 
     
      四大金剛中的順天王已經死了,目下只剩下三位金剛。 
     
      「我們要不要上去?」另一人問。 
     
      「上去?江淮四兇會剝你的皮。」調天王冷笑,「他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自 
    命不凡兇橫傲世,決不容許旁人插手管他們的事,任何善意概不領情。 
     
      目下他們已經兜攬了這件事,你想自討沒趣嗎?」 
     
      「可是……」 
     
      「那你就上去吧!」調天王愛理不理袖手冷笑。 
     
      「好吧!不上就不上。」同伴不再逞強。 
     
      假使牆內牆外同起躍起夾擊,很可能成功。 
     
      重創了一個同伴,灰髮人氣湧如山,兇睛怒突拔劍出鞘,大吼一聲飛躍而上。 
     
      張文季的手又動了,右手多了另一根竹管。 
     
      《崑崙神曲》的音符,仍然在天宇下飛揚。 
     
      身劍合一凌空搏擊,劍氣迸發有如午夜風濤。 
     
      鋒尖距牆頭的人不足一尺,劍光陡然下瀉,劍氣一洩而散,灰髮人的身軀隨即 
    向下飛墮。 
     
      眉心出現一個小孔,有鮮血溢出。 
     
      《崑崙神曲》僅中斷半秒,半秒就可以殺掉一個人。 
     
      張文季的右手小竹管,已令人難覺地放回百寶囊。 
     
      從小竹管中吹出的一顆豆大小鐵丸,奇準地射入灰髮人的眉心。 
     
      小竹管通常吹豆傷人,碰上高手則用鐵丸。 
     
      「又報銷了一個。」調天王搖頭說,幸災樂禍的意味相當明顯。 
     
      「你不該說這種風涼話。」同伴用責備的口吻說,「他們畢竟是替當家助拳的 
    人。」 
     
      「他們為一千兩銀子助拳。」調天王冷笑,「江淮四兇從不為道主賣命,從不 
    把別人放在眼下。咱們已經將太歲張的驚世武功相告,他們一千個不相信,居然目 
    中無人一個一個上,怎能怪我說風涼話?」 
     
      「唔!四兇靠不住……」 
     
      「本來就靠不住。」調天王說,「小心,這小狗很可能要跳進來。」 
     
      「咦!」 
     
      牆頭上,張文季的身影不見了,似乎是突然隱沒的,看不到他走的形影。 
     
      「真像是飛走了。」調天王駭然叫,臉上有驚恐的神情,「假使他跳進來撲向 
    我們,我們……」 
     
      「我們將首先遭殃。」同伴倒抽一口涼氣,「咱們沒有人能對付得了他。 
     
      謝謝天!他好像走了。」 
     
      「但願他真的走了。」調天王悚然地說。 
     
      □□□□□□ 
     
      張文季不得不走,不能再在這裡逗留。 
     
      他想用《崑崙神曲》,將荀姑娘引來,也用心靈召喚,荀姑娘應該知道只有他 
    倆知道《崑崙神曲》。 
     
      可是,沒有任何心靈撼動的跡象。 
     
      他並不知道,荀姑娘已被迷魂藥物所擾亂了。 
     
      江淮四兇阻止不了他吹奏,也阻止不了他用心靈召喚。 
     
      四兇的老大被他用竹管吹鐵丸,擊中眉心深入頭顱深處,摔落牆根像被割斷咽 
    喉的雞,在牆根抽搐掙命。 
     
      阻止他的人,他必須冷酷無情地下毒手。 
     
      斷了右臂的老四踉蹌向外逃,被摔落的老大屍體嚇壞了,丟了手不要緊,再不 
    逃連命也要丟。 
     
      老二、老三這才如惡夢初醒,嚇了個膽裂魂飛。 
     
      上去的兩個人老大老四,根本不曾正式交手,凌空搏擊無可克當,結果不明不 
    白一接近就結束了,兩人根本沒看清是如何結束的,反正,一上去就掉下來了,而 
    太歲張仍然騎坐在牆頭,仍然若無其事吹那根怪竹管,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 
     
      「妖術!」老三驚怖地狂叫,首先轉身如飛而遁,不理會老大老四的死活,逃 
    命第一。 
     
      老二總算夠情義,架了斷了手的老四狂奔。 
     
      張文季突然停止吹奏,一陣心悸,一陣寒顫,毛骨悚然的感覺,像浪濤般襲擊 
    著他。 
     
      他無法召喚荀姑娘,這表示姑娘已聽不到他的召喚。 
     
      而心悸來得突然,意味著某些兇險正在發生。 
     
      向牆下一跳,形影俱消。 
     
      逃出五六丈外的老二、老四,恰好扭頭回顧,突然看到人影一落地便消失無蹤 
    ,只驚得渾身毛髮森立。 
     
      「他是妖……怪……」老四失血的臉孔,變成了灰青色驚怖地叫。 
     
      □□□□□□ 
     
      荀姑娘夢游似的探索著向前走,對外界的反應幾近麻木,目光茫然,走動緩慢 
    像瞎子一樣。 
     
      火麒麟兩個悍寇死得很冤,以為她的神智已經受制,必可手到擒來,冒失地爭 
    功出手擒人。 
     
      卻不知她並沒完全神智昏迷,所服下的藥物仍發生一些作用,驅動她的潛意識 
    ,對及體的壓力加以本能的反擊。 
     
      及體的壓力消失,她又恢復迷離恍惚境界,並不知道她在壓力及體的剎那間, 
    殺掉了兩個威震江湖的高手。 
     
      如果兩悍寇的手不觸及她的身軀,就不會誘發她反擊的潛意識,事實上她對體 
    外的一切已失去反應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柳林中佈伏的人,可不像火麒麟兩人那麼冒失。 
     
      到達柳林的前緣,四個彪形大漢先後長身而起。 
     
      當他們發現荀姑娘的行動有異時,便已看出蹊蹺。 
     
      當然,他們知道姑娘的來歷,知道她武功了得,青城小妖女的聲威,在陵陽鎮 
    一鳴驚人,大乾坤手與三眼功曹的人,對她懷有強烈的戒心。 
     
      按他們所佈下的埋伏,中伏的人應該昏迷不醒,不可能像夢游般走動,更不可 
    能大搖大擺接近中樞重地。 
     
      四人現身,姑娘茫然不覺,仍然一步步向前探索而行,事實上她的確沒感覺出 
    有人在前面攔阻。 
     
      「不可魯莽。」為首的大漢伸手虛攔,阻止兩個作勢撲上的同伴。 
     
      「她在有意戲弄我們。」被阻的一名大漢怒叫,「這小潑婦可惡。」 
     
      「不對。」為首的大漢說,「你們留心看,她像不像一個失魂的人?」 
     
      「唔!是有點不對,快擒下她。」另一位大漢叫,「我看出來了,她的眼珠子 
    不會動。」 
     
      「她故意裝的。」發怒的大漢怒火未消,「交給我,先擒下再說。」 
     
      「試試就知道她是否故意裝神弄鬼了。」為首的大漢拾起一塊徑寸小石,「小 
    妖女,你幹什麼?」 
     
      姑娘充耳不聞,一步步深進。 
     
      「噗」一聲響,小石擊中她的右肩井,打擊力十分猛烈,足以擊傷鎖骨。 
     
      一掌落空,她收馬步再度緩緩舉步。 
     
      「她確是失魂了。」為首的大漢興奮地叫,「但依然可以反擊,咱們得設法打 
    昏她。」 
     
      「用暗器……」 
     
      「不,打昏才能活擒。」為首的大漢拒絕使用暗器,悄然向姑娘身左接近,腳 
    下無聲無息。 
     
      姑娘不知身側有人接近,視覺已失去作用。 
     
      「噗」一聲響,她背心挨了一腳。 
     
      潛意識發揮了作用,她一直就保持反擊的意識。 
     
      沉重的一擊把她踢得向前衝了兩步,旋身反擊掌發似雷霆,這次,用上了內力 
    ,掌出霹靂發,陰雷掌的火候相當精純,有隱雷聲傳出。 
     
      為首的大漢已移位釘牢她的左側,她這一掌卻循壓力來處攻擊。 
     
      發掌之後,她重新舉步。 
     
      這次,走的是回頭路。 
     
      「陰雷掌!」為首的大漢是行家,「千萬別讓她擊中,一沾即走,避免被纏住 
    ,要不了幾下重擊,她便會力盡功消了,攻擊她的身柱!」 
     
      一名大漢躡手躡腳到了她身後,一掌拍向她的背心身柱穴,掌一沾體便向下一 
    蹲,斜竄出丈外。 
     
      姑娘穴道未傷,但被拍得前衝兩步,扭轉身又是一掌拍出,陰雷再起。 
     
      「再給她幾下重的就差不多了。」一名大漢怪叫,從她右側悄然切入,向下一 
    伏,掃堂腿攻下盤急如星火。 
     
      姑娘重心立失,仰面便倒,臀部一著地,來一記後滾翻,狼狽地長身而起,盲 
    目地雙掌連揮,勁風挾陰雷連環吐出,陰雷聲一掌比一掌低弱。 
     
      四大漢輪番攻擊,一擊即走,把她打得團團轉,僕而又起吃足了苦頭,真力逐 
    漸耗盡,喘息聲隱約可聞。 
     
      四頭犬攻擊一頭羊,就是這般模樣。 
     
      「陳兄,設法繳她的佩劍。」為首的大漢向同伴叫,「你的鬼影功高明,一定 
    可以近身拉出她的劍。」 
     
      「我可不想冒險。」陳兄拒絕受命,「稍一停頓,陰雷掌必定落在我身上。她 
    神智已昏,不會想到拔劍的,再給她幾下重的,就可以擺平她了。」 
     
      聲落,飛躍而起,一腳踹在姑娘的背心上,立即借力後空翻遠退丈外。 
     
      姑娘這次禁受不起了,重重地向前一僕。 
     
      「毀她的腿,她就站不起來了。」一名大漢急叫。 
     
      為首的大漢從側方衝上,飛踢她的右膝,她的護體神功因真力將竭而減弱,這 
    一腳定可將她的膝骨踢碎。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冷哼,哼聲入耳怪影已現。 
     
      其他三大漢則只看到眼前一花,為首的大漢身後已多了一個人影,像是平空幻 
    化出來的,不知其所何來。 
     
      為首大漢腿已踢出,突然感到背心一震,脊心挨了沉重一擊,渾身一震,椎骨 
    像是一節節崩散解體了。 
     
      接著背領被人抓住,將他向後拖。 
     
      最後所聽到的,是同伴的驚叫:太歲張! 
     
      □□□□□□ 
     
      姑娘從混混沌沌中醒來,最先叫出的聲音是「哎唷」的叫痛聲。 
     
      「片刻就不痛了,我已經給你吞服了順氣散淤的丹丸。」張文季坐在她身旁, 
    拍拍她的手安慰她,「你很了不起,神智不清中,居然能承受四個高手痛擊,撲打 
    留下不少淤傷,幸好沒傷及筋骨。」 
     
      她發覺躺在草高丈餘的樹林內,眼前仍是灰濛濛,掙扎著挺起坐起,只感到渾 
    身酸痛不已。 
     
      「我……我怎麼了?」她茫然問。 
     
      「這是你冒失的狂追入伏的結果。」張文季說,「這一帶安置了不少洩放迷魂 
    煙霧的器具,你的解藥不對症,能進不能出,險些落在他們手中,幸好我心血來潮 
    ,猜想你可能遇上兇險,總算估計正確,及時把你帶來此地。」 
     
      「這裡是……」 
     
      「這裡是他們藏匿的秘窟,設下有效的防護網,偵查他們的眼線有來無去,所 
    以能逃過三眼功曹無所不入的偵查網,我們也幾乎栽在此地。」 
     
      「那個假扮遊客,用雙鋒針暗算我們的人,是大乾坤手的女兒曾漱玉……」 
     
      「我知道。以後千萬不可以激動,小萱,圖謀急切必定憤事。我們人手少,切 
    不可操之過急。」 
     
      「曾漱玉在這裡,她老爹大乾坤手一定也在,她太陰狠,我實在受不了她。」 
     
      「大乾坤手不在這裡。」張文季肯定地說。 
     
      「可是……」 
     
      「這裡的確是他們重要人物藏匿的地方,但大乾坤手幾個首腦決不在這裡。」 
    張文季信心十足地說,「曾漱玉在這裡現身,行刺不成引我們入伏,以為憑藏匿在 
    這裡的人,就可以把我們埋葬在這裡。」 
     
      「你能確定?」 
     
      「確定。」張文季將經過概略說出,最後說,「他們幾個首腦如果聯手,對付 
    我綽綽有餘,我在牆頭逗留了許久,裡面潛伏的人始終不敢出來主動攻擊。大乾坤 
    手幾個主腦如果在,豈肯輕易放過這大好機會?」 
     
      「我真笨,一而再誤了你的事。」姑娘不安地絞扭手指,「成了你的累贅,縛 
    住你的手腳……」 
     
      「你是很笨。」張文季含笑擰擰她的鼻尖,「明知我們和他們鬥智,他們的實 
    力仍在,一而再涉險孤軍深入,吃虧上當,理所當然,走吧!出去再說。」 
     
      「人家是急了嘛!」姑娘臉紅耳赤,想起自己聽到張文季的兇訊,痛不欲生公 
    然前往鐵券山拚命的經過,當時的心態豈僅是急?那簡直就是有意殉情呢! 
     
      「在我身邊,千萬不要急。」張文季拉了她的手,認準方向舉步,「在這裡殺 
    掉大乾坤手,對我有百害而無一利,我的目標是他的財,我要的人是兩條龍。殺他 
    是三眼功曹的事,他們雙方為勢而必須爭個你死我活,所以我們必須冷靜地製造有 
    利情勢,一急就會亂了方寸和步驟。林姑娘也在城外出現,我想,我的猜測和估計 
    ,很可能有七成料中了。」 
     
      「大乾坤手的下落?」她興奮地緊倚在張文季身側,緊握著強健的大手,「透 
    露一點嘛!」 
     
      「三眼功曹的人發現這裡了,他將有所舉動。一旦結束血腥搏殺,他將發現大 
    乾坤手已經走了,就會迫不及待窮追,結果……」 
     
      「結果會怎樣?」 
     
      「他的人在這裡損失必定重大,追到望江亭,能用的人恐怕沒幾個了,當然也 
    認為逃至望江亭的大乾坤手,也是死傷殆盡的喪家之犬。結果,他發現大乾坤手不 
    是逃來的,而是以逸待勞,等他前來送死的死亡陷阱,這場江湖霸權之爭,在望江 
    亭落幕換血。時間充裕,我們如期游完全程,從西門入城遊玩等候變化。」 
     
      「今晚三眼功曹會發動?」 
     
      「一定會發動,這是決定性的時刻。」 
     
      「我們……」 
     
      「我們漁人得利。」張文季開懷大笑,「哈哈哈……他們雙方是當局者迷,相 
    爭的鷸蚌。如果再幸運些,很可能兩條龍都可以獵到手。」 
     
      □□□□□□ 
     
      風雨欲來,城內似乎罕見可疑的人走動。 
     
      暴風雨光臨之前,有一段時間平靜,讓所有的人積極準備,迎接生與死的考驗 
    。 
     
      張文季離開落腳的巷底小屋,正式在南陵老店的鄰店客棧投宿,三間客房,他 
    與十方瘟神在兩側,荀姑娘住在中間的客房,堂而皇之落店,讓有心人不必費神找 
    他,讓玩弄陰謀詭計的人放心大膽弄手腳。 
     
      這也等於是向外宣告,他發現了城南郊千柳堤秘窟,住到城南的客店,表示出 
    城襲擊秘窟方便得多。 
     
      三眼功曹的人,在南陵老店公然進出。 
     
      宣城客棧與南陵老店毗鄰,表示他與三眼功曹走得很近,雙方如不發生沖突, 
    當然有化敵為友走在一起的可能。 
     
      三方面的人都知道,三眼功曹本人並不在南陵老店。 
     
      這裡只是引人注目的聯絡站,連尚義小築的重要執事人員,也大多數不知道大 
    爺三眼功曹,這期間到底在何處藏身或活動。 
     
      午間落店的旅客不多,這座客院十房九空,供公眾活動的客廳,只有店伙出入 
    。 
     
      落店半個時辰,院對面的客房有旅客陸續住入,客廳也有旅客活動交誼品茗, 
    甚至有來訪友的非旅客進出,店伙也弄不清誰是那一進客院的旅客。 
     
      荀姑娘心情愉快,能跟在張文季身邊,她心滿意足別無他求,高興地把自己的 
    客房整理得整齊清潔,正打算前往鄰房去找張文季商討行動事宜,房門響起叩門聲 
    。 
     
      她以為是張文季,或者十方瘟神,在池州她沒有認識的人,以往隨三位師侄在 
    江湖闖蕩,她很少出面與師侄的朋友打交道。 
     
      雀躍地拉開房門,臉上快樂的神情倏然消失。 
     
      「你還有臉來見我?」她沉下臉,語氣充滿鄙夷,「你這人臉皮真厚。」 
     
      是英俊修偉的玉面郎君夏玉郎,背叛她師侄反面成仇的好色之徒。 
     
      「荀姑娘,進去談談好不好?」玉面郎君陪笑,低聲下氣請求,「我有重要消 
    息奉告。」 
     
      「我實在想不出,和你這種人有什麼好談的。」她堵住門,不讓對方入房,「 
    你的重要消息,對我來說並不重要,你已經心甘情願替昊天教主賣命,你我已經是 
    誓不兩立的仇敵,任何消息都不會對我有利,我為何要聽?仇敵的話也能信嗎?」 
     
      「荀姑娘,你說這些話有失公允。」玉面郎君悻悻地說,「我與令師侄之間的 
    情與仇,你應該清楚,錯不在我,我也是被令師侄挾持脅迫,而不得不接受驅策, 
    而且我曾經替你們盡力。我接受昊天教主擺佈,也是為情勢所迫。消息如果對你們 
    不利,我何必前來看你的白眼諷嘲?」 
     
      「消息對我最好有利。」她閃在一旁讓對方入房,「進來吧!後果自負。」 
     
      「咱們在江湖追逐名利的人,最壞的後果其實算不了什麼。」玉面郎君昂然入 
    室,說的話表現出英雄氣概,「不論任何事,要成功必須付出代價的。」 
     
      「不要在我面前表現出英雄氣概,我知道你是哪一流的英雄。」她掩上房,背 
    手而立冷冷一笑,「我倒有興趣聽聽你的所謂重要消息,說吧!」 
     
      「我是為你好。」 
     
      「是嗎?消息。」她沉聲催促。 
     
      「有關我與令師侄的事……」 
     
      「你們那段露水姻緣本來就不足為外人道,我並不真的責怪你。」她歎了一口 
    氣,口氣一軟,「責備你背叛,難免有欠公允,這件事誰都沒有錯,利害的結合必 
    定因利害而乖分。你說吧!到底有些什麼重要的消息,勞駕你冒險前來告訴我?目 
    下你已被江湖朋友公認,是昊天教主的人,也就是大乾坤手的幫兇,尚義小築的人 
    不會放過你的,全城都有三眼功曹的人。」 
     
      「我玉面郎君從來就不是任何人的黨羽爪牙,我只是一個不受羈絆的江湖浪客 
    。尚義小築的朋友們,知道我曾經與令師侄襲擊大乾坤手,並沒在昊天教主的驅策 
    下,向尚義小築的人動劍,我不是他們報復的目標,所以我的行動仍是自由的。」 
     
      「但願如此。」 
     
      「大乾坤手目下無暇理會太歲張,正集中全力與三眼功曹作生死之爭。」 
     
      「不錯,連盯梢的人都撤走了。」 
     
      「今早你和太歲張,在城外追查到他們的藏匿處。」 
     
      「沒錯。」 
     
      「你殺了八獸之一的火麒麟。」 
     
      「也沒錯。」 
     
      「你先後殺了他不少人了。」 
     
      「對。」 
     
      「大乾坤手對你恨之切骨,目下他已經派出人手,在江湖搜殺令師侄青城三妖 
    女,下一個目標就是你。所以,你必須在決戰之前遠走高飛,勸令師侄趕快返回青 
    城迴避藏匿。我對令師侄感情猶在,不希望她們與你受到不測。太歲張保護不了你 
    ,他自身難保。趕快走吧!還來得及。」 
     
      玉面郎君語氣誠懇,任何人都感覺出他是一番好意。 
     
      「我三位師侄有她們的天下,我哪能勸使她們迴避逃匿?目下我已經和太歲張 
    化敵為友,我跟在他身邊……」 
     
      「你跟在他身邊,更為危險。」玉面郎君不勝焦急打斷她的話,決戰之後,大 
    乾坤手挾勝利者的餘威,傾全力對付他,誓要將他化骨揚灰,勢在必得。荀姑娘, 
    趕快離開他遠一點,愈遠愈好,安全第一。」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她冷冷一笑,「我的想法正相反,我不會離開他讓你 
    們分別對付我們。你似乎認定大乾坤手勝算在握,吃定了三眼功曹呢!太歲張知道 
    唇亡齒寒的道理,他不會坐視三眼功曹遭你們的毒手的。」 
     
      「他……他想怎樣?」 
     
      「今晚他可能助三眼功曹一臂之力,千柳堤你們秘窟的虛實他一清二楚。 
     
      好了,你可以走了。」 
     
      「荀姑娘……」 
     
      「不必說了,謝謝你的好意,你請吧!」 
     
      玉面郎君似乎不甘心,正欲進一步相勸,但一看她下逐客令的神情相當冷峻堅 
    決,識趣地告辭。 
     
      「呆在房裡。」玉面郎君在房門口,突然扭頭低聲說,「不要毫無戒心地到處 
    亂走。」 
     
      不等她有何表示,出房匆匆去了。 
     
      「這個人,總算不是人間賤大夫。」姑娘關上房門自言自語,「呆在房裡,就 
    能逃禍避災嗎?」 
     
      「不能。」內間裡踱出張文季,一掀簾子便到了桌旁,「有人要他來探口 
     
      風,他相當滿意獲得所要的線索。」 
     
      「張爺,他話中的用意……」 
     
      「有人潛伏在左近,很可能……」 
     
      「這是常情呀!以往就經常有人待機行刺。」 
     
      「這次可能不同。」 
     
      「你的意思……」 
     
      「這次的刺客最高明。」張文季啟門而出,「目標是我,你是次要的目標。唯 
    一避免傷害的是,先一步把這些最高明的刺客找出來。」 
     
      □□□□□□ 
     
      房外走廊沒設有欄,旅客可以直接踏入院子,院子對面,便是供這一進客房旅 
    客活動交誼的院廳。 
     
      兩個青衣小行商打扮的旅客,坐在廳廊的長凳上低聲聊天,透過廳門,可看到 
    幾個旅客在品茗。 
     
      張文季三人落店時,這一進客房沒有旅客,半個時辰內,居然有不少旅客住進 
    來。 
     
      張文季大踏步經過院子,警覺地進入客廳。 
     
      所有的旅客,包括在服務櫃台內的兩個伙計,皆不約而同向他注目,各種眼神 
    十分複雜。 
     
      他是唯一佩了劍的人,引起注目十分平常。 
     
      他銳利的神目,一瞥之下,便已將十餘雙旅客的眼神表情,一一審視透徹。 
     
      沒有可疑的眼睛,也沒有岔眼的人。 
     
      要找出刺客,首先必須有人。 
     
      這一座客院的旅客都有可疑,顯然只有客廳有人,所以要從這些人中,找出可 
    疑的刺客。 
     
      在客店行刺最方便,愈雜亂的地方愈容易接近施展。 
     
      他掃視眾人一眼,到了一張靠壁的小方桌旁,沉靜地坐下,吸口氣凝神斂意。 
     
      只需片刻工夫,他就可以感覺出附近的異狀。 
     
      只要他能靜下來,只要片刻就好。 
     
      有一種天生異秉的人,可以感覺出五官無法發現的異象。 
     
      比方說,一頭貓看到了獵物,雖則它把體積收縮至最小限,潛行接近也悄然無 
    聲,但它的身軀已經蓄勁待發,那股無形的殺氣和殺機,已經像浪濤般勃發,甚至 
    會集中湧向獵物加以束縛,所以一撲即中。 
     
      人也一樣,心中動了殺機,神意便會無形中匯聚在目標上,那股強烈的心靈震 
    撼力非常強烈。 
     
      如果目標是一個敏感的人,常會沒來由的發生毛骨悚然的感覺。 
     
      神意發出的最佳途徑是眼睛,所以有些人眼神特別凌厲懾人。 
     
      他已經修至接近由神返虛境界,在山林中,他可以感覺出窺伺在暗處的猛獸, 
    湧向他的強烈殺機。 
     
      這附近如果有人對他動了殺機,他有把握可以感覺出那股危機光臨的無形壓力 
    。 
     
      他還未修至立即感覺的境界,沒具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只要他能靜下來,對手極為高明,似已知道他的底細,知道他的道術修為不差 
    ,比他的造詣差不了多少,先一步洞察先機採取行動。 
     
      長櫃內有兩名中年店伙,負責照料這一座客院的旅客,另有兩位小廝供奔走, 
    服務旅客相當熱誠。 
     
      一位店伙悄悄從櫃下,取出兩件包裹,一藏八寶乾坤袋,一藏寶光四射的精鋼 
    劍。 
     
      有人動,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了。 
     
      一瞥之下,他看出店伙的神情有異,心潮猛然洶湧,感受到無形的壓力君臨。 
     
      先前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旅客身上,忽略了兩名店伙,也沒想到可能有人冒 
    充店伙的事。 
     
      他第一個念頭是,那位店伙是新換來的人,不是原來那一個。 
     
      這念頭引起他的警覺,並非他能未卜先知,心潮之所以洶湧,該是這念頭所引 
    發的心靈撼動。 
     
      他倏然而起,目光落在那位店伙臉上,森森殺氣從他眼中發出,神意的力量向 
    對方集中。 
     
      他看不到店伙的下半身,看不到店伙手中的物品,但卻本能地知道,店伙手中 
    有血腥甚濃的利器。 
     
      店伙是行家中的行家,高手中的高手,知道行跡敗露,必須面面相對了。 
     
      「你不認識我。」店伙臉上看不出異狀,是個能有效控制感情不外露的行家。 
     
      「不錯,我不認識你。」他臉上也不露表情,而且眼中的神光也在這剎那間隱 
    沒。 
     
      已發現目標,冷靜是制勝的契機,誰能比對方冷靜,就主宰了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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