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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華 腥 風

                     【第三十五章 寄心簧葉】 
    
      「毫無疑問。」十方瘟神肯定地說,「三眼功曹無法查出大乾坤手的真正藏匿 
    處,雖有一大群狐鼠替他工作,顯然大乾坤手對州城的情勢,比他還要熟悉。」 
     
      十方瘟神見到了三眼功曹,卻失望地回來了。 
     
      張文季似乎不感到意外,自始就不曾寄望三眼功曹能供給確切的消息。 
     
      「別忘了昊天教主,這妖道才是府城的地頭神。」張文季說,「三眼功曹的黑 
    道朋友,可以控制府城的城狐社鼠,但這些人只能活動在下九流階層,了解一些見 
    不得天日的地方角落。而昊天教主早年的徒眾教友,包羅了上流階層的豪門仕紳。 
    俗語說,侯門深似海;城狐社鼠根本不可能出入這些地方,怎麼查?一些次要人物 
    分散在城內各處落腳,吸引了城狐社鼠的注意力,也構成最好的掩護網,讓三眼功 
    曹在這些次要人物身上浪費工夫。」 
     
      「三眼功曹也用這種方法,進行引蛇出洞的計謀。」荀姑娘也加以補充,「連 
    林翠珊那丫頭,也不知道她老爹究竟隱身在何處指揮,她知道南陵老店只是一處引 
    人注目,卻毫無作用的幌子。所以大乾坤手派人殺她而不捉她,因為捉到了也問不 
    出所要的口供。」 
     
      「看來,兩方都把注意力,放在對方的首腦身上,以便行致命一擊。這期間, 
    分別向次要的人騷擾,犧牲一些人棄車保帥,掩護首腦人物活動。」十方瘟神自以 
    為是分析,「各顯神通,看誰能搶先得機,這場即將到來的首腦對決,必定有極精 
    彩的可看性。小子,你大可坐山觀虎鬥,讓三眼功曹殺死那條龍,你殺或他殺並無 
    不同。」 
     
      「問題是,三眼功曹不一定能殺得了金角黑龍。」張文季的看法不同,「不論 
    雙方誰勝誰負,這條龍都不受影響。勝了,他死不了,負了,他可以幻化一道黑氣 
    遁走。而我,卻又得大費手腳。哦!三眼功曹所說的眉目……」 
     
      「他們在兩天前,就發現望江亭有可疑的人活動,也看到準備舉火用的柴堆, 
    北行至貴池碼頭的大道右側田野荒郊,日夜皆可以偶然發現有村夫行走,這些村夫 
    根本沒有在田野荒郊行走的必要。為了怕打草驚蛇,所以三眼功曹故意把追查的重 
    點放在城南,故意忽略城北,其實已暗中作了萬全的準備。」 
     
      望江亭也叫貴池亭,在城北五六里的黃龍山上,前可望大江,後可遠眺九華。 
     
      府城並不在江濱,有一條七八里大道通向江濱的貴池碼頭。 
     
      「意思是說,大乾坤手如果失敗,必定從江上遠走高飛?」 
     
      「船一定是江西嚴家的,所以準備煙火信號。三眼功曹的江上朋友,已控制了 
    沿江的船隻,決難阻擋嚴家的快船,用船接人是唯一可行之道。」 
     
      「唔!有意思。」張文季不住點頭。 
     
      「小子,什麼意思?」十方瘟神惑然問。 
     
      「夜間從黃龍山進城,腳下放快些,需要多久?」 
     
      「片刻可到。」 
     
      「那就對了。」 
     
      「對什麼?」十方瘟神追問。 
     
      「合乎情理呀!」 
     
      「合乎什麼情理?小子,別賣關子。」 
     
      「大乾坤手並無必勝的把握,他的人死得差不多了。」 
     
      「對,你和荀丫頭宰了他不少超拔的高手。」 
     
      「所以,退的意念較為迫切。」 
     
      「有道理。」 
     
      「那麼,他為何要躲在城裡枯等?」 
     
      「哎呀!」十方瘟神恍然大悟。 
     
      □□□□□□ 
     
      十方瘟神出外打聽消息,希望證實某些疑團。 
     
      張文季不需坐等消息,他心中已有打算。 
     
      「小萱,我們也到城南走走。」他向正縫補的荀姑娘說,「先沿城外走一圈, 
    從九華樓到拱翠樓,再沿千柳堤看清溪,繞到城西的昭明太子西祠午膳,如何?」 
     
      荀姑娘一顆芳心已有著落,心情特別舒暢平靜,閒著無事,她清理出張文季的 
    衣褲,拈起針縫縫補補。 
     
      她的行囊已從旅店取來,行囊中有針線。 
     
      姑娘們在江湖行走諸多不便,不帶針線必定有麻煩,發生打鬥衣裙難免有破損 
    ,不及時縫補豈不尷尬? 
     
      以往她隨三位師侄行走,任何事不用她操心,不但盤纏充足,而且有人使喚。 
     
      自從獨自行走之後,她必須完全自立,準備了一切江湖行道者的必需物品,逐 
    漸習慣了流浪者的生涯。 
     
      「好啊!」她急急收拾針線,不勝雀躍,「我換衣裙,片刻就好。」 
     
      「不能換衣裙,要換勁裝。」張文季說,「隨時皆可能發生意外,這期間你不 
    能扮淑女,這叫做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真掃興。」她嘟起小嘴埋怨,「他們最好識相些,別在我們遊興正濃時撒野 
    。」 
     
      □□□□□□ 
     
      九華樓和拱翠樓,都是城南三座城門的門樓,可以遠眺九華,近覽齊山。 
     
      不久,兩人手挽手沿堤頂西行。每株柳樹皆粗如牛腰,秋蟬鳴聲震耳。 
     
      「青城天下幽,洞天福地。」張文季指指對岸的齊山,「這種小巧玲瓏的山丘 
    ,倒是散心的好地方,我的家鄉也全是山,山養活不了多少人,有些人一輩子也沒 
    進過城,愚昧無知得可怕,一輩子只知道如何設法填飽肚子,其他一切皆與他無關 
    。如果世間每個人都如此滿足地活下去,就沒有什麼名利好爭了。」 
     
      「還是要爭的,張爺。」姑娘微喟,「我看過青城西北一帶深山的居民生活, 
    為了奪取你身上的衣衫,他會毫不遲疑殺死你,因為他們一件粗布衣,很可能要穿 
    一二十年,平時寧可光赤著上身。」 
     
      「那並不奇怪呀!」張文季笑說,「都市裡下九流剝豬玀的騙棍,同樣會為了 
    一件衣衫而謀財害命。」 
     
      談談說說,前面一株大柳樹下,踱出一身翠綠衣裙的林翠珊,顯然經過著意的 
    打扮,成了又俏又嬌的淑女,女英雄的形象完全消失了。 
     
      兩位女隨從也改穿了墨綠衣裙,佩了劍。另一位多挾了一把劍,是林翠珊的。 
     
      一照面,林翠珊的臉紅到脖子上了,平時明亮無所畏懼的鳳目,也因羞怯而不 
    敢平視。 
     
      荀姑娘先是一怔,然後氣往上沖。 
     
      「張爺已經宣告,不再和你鬧著玩了,你還不肯罷休嗎?」她冒火地說,「我 
    討厭不自量力的人。」 
     
      「沒你的事。」林翠珊暴躁的本性又恢復了,「我要和張爺談談,你最好避到 
    一邊去。」 
     
      「你要和我談什麼?」張文季頗感意外,這位大小姐似乎在氣質上,有了明顯 
    的改變,不再像目空一切的女強人,「荀姑娘是我的好朋友,不需要她回避。」 
     
      「我是專誠來向你道謝的。」林翠珊居然表現出女性的忸怩,「我不是不知感 
    恩的人,我欠你很多很多,只是你窘得我無地自容,我……」 
     
      「我抱歉,林姑娘。」張文季也感到臉上一熱,知道玩笑開得太過火了,「大 
    家不要把這件不愉快的事放在心上,你們可以把全部精力,用在大乾坤手那些人身 
    上,不必再為了我的事分心了。」 
     
      三眼功曹派了人在他附近窺伺,他一清二楚,就算並非懷有惡意,他難免有點 
    不安的感覺。 
     
      這些黑道人一旦牽涉到利害關係,態度的轉變令人難測吉兇,行動也就難免有 
    所顧忌,萬一引起誤會就可能發生事故。 
     
      「人都撤走了。」林翠珊當然不便說,他宣告訂壓寨夫人的事只是戲言之後, 
    窺伺的人不再對他懷有戒心而撤走的。 
     
      「那就好。」張文季信口敷衍,「令尊迄今仍然查不出大乾坤手的下落?」 
     
      「還沒有。張爺,家父希望能和你商量……」 
     
      「抱歉,在下與令尊不能在一起有所接觸,以免大乾坤手用大嗓門,向江湖朋 
    友叫嚷我太歲張,與令尊聯手計算他。我與令尊雖則目標相同,但目的不一樣,令 
    尊與他是霸權之爭,我與他是財勢之鬥,聯手一同出面,會引起江湖同道反感的。 
    我猜,你們已經查出,他們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在城南一帶神出鬼沒活動。」 
     
      「是的,他們有意和我們製造決戰的機會,如果失敗,就向北撤走。」 
     
      「是令尊說的?」 
     
      「是的,他們並沒有必勝的信心,因此退路都安排好了。」 
     
      「上船航向江西?」 
     
      「那是一定的。」 
     
      「他們就希望你們有這種想法。」張文季淡淡一笑,「我要和荀姑娘四處走走 
    ,少陪。」 
     
      「張爺……」 
     
      他已挽了荀姑娘的手,急步走了。 
     
      □□□□□□ 
     
      張文季宣稱放棄捉弄林翠珊,等於是解除了雙方的敵意,三眼功曹這才完全放 
    心,不啻平空多出三分之一的可用人手。 
     
      三眼功曹是十分小心謹慎的人,雖則覺得張文季不斷幫助他抗拒大乾坤手,但 
    仍然不敢掉以輕心,認為張文季對愛女的威脅難以釋懷,不得不安排一批人手,隨 
    時準備必要時對付來自張文季的威脅。 
     
      張文季的宣告,讓這位豪霸放下了緊蹦的心,威脅消失,終於可以將全部力量 
    ,用來對付大乾坤手了。 
     
      情勢有了微妙的改變,三眼功曹度過了兩面樹敵的難關。終於能從被動轉變為 
    主動,增加了三分之一的可用人手,掌握了無後顧之憂的攻擊契機。 
     
      這是他與大乾坤手的江湖霸權之爭,也是他林家與曾家的生死存亡之鬥,死了 
    那麼多弟兄,他與大乾坤手只許有一個結果:必須有一個人去見閻王。 
     
      他下了破斧沉舟的決心,立即向各處已發現的次要人物藏匿處,發動出其不意 
    的猛烈攻擊,徹底剪除大乾坤手的爪牙,以便逼大乾坤手出面決戰。 
     
      當然,他們亟力避免在公共場所公然殺人。 
     
      府城各隱蔽角落,刮起一陣狂暴的血雨腥風。 
     
      □□□□□□ 
     
      張文季與荀姑娘在城外露面,用意也是吸引大乾坤手的首腦人物現身。 
     
      林翠珊的出現,他倆並沒感到驚訝。 
     
      兩人沿千柳堤西行,一面觀賞風景一面談天,暗中留意變化,要從變化中探出 
    對方的虛實。 
     
      堤上有不少遊客,其中當然有可疑的人。 
     
      沒有人能從這些各色各樣的遊客中,分辨出何者是從沒見過面的仇敵。 
     
      「她是來向你示好的。」荀姑娘將話題轉移到林翠珊身上,「我覺得,她的態 
    度已經完全改變了。張爺,其實,你可以利用情勢,接受她的好意,這對你今後的 
    威望有利,尚義小築旗下的黑道群雄,都會把你當成貴賓,甚至會把你看成自己人 
    。」 
     
      「你倒是一廂情願呢。」張文季大搖其頭,「我再一次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喜 
    歡增加我的權勢,一點也不羨慕三眼功曹的黑道豪霸地位,因為每天都有人打取代 
    
    他的主意,他的地位已經到達峰巔,以後不可能永遠保持峰巔狀態了。而世間沒有 
    人能取代太歲張的地位,有我這種成就的人,用不著和我爭排名,不如我的人,很 
    難獲得與我相同的成就,太歲張是獨一無二的江湖神秘之雄,是無可取代的一代之 
    霸。林姑娘前來示好,確是懷有誠意,也意在求證我能否助他們一臂之力。」 
     
      「你早已助他們一臂之力了,他們應該知道感恩。」荀姑娘苦笑,「三眼功曹 
    應該親自來向你道謝,不該派女兒來探口風。」 
     
      「目下他正為生死存亡而全力策劃,哪能親自出馬和我打交道。」 
     
      荀姑娘仍想指責三眼功曹的不是,突然感到小腰肢一緊,身形被一隻大手挽住 
    ,斜飛出丈外,幾乎飄出堤外掉落溪中。 
     
      三枚雙鋒針掠過兩人身側,生死間不容髮。 
     
      是坐在一株大柳樹下的一個遊客,背對著他倆,悄然向後扔出三枚雙鋒針,標 
    準的殺手謀害目標的暗殺手法,按理定可百發百中。 
     
      張文季的眼角瞥見有人影移動,及時察覺的側躍,生死間不容髮,逃過雙鋒針 
    入體的大劫。 
     
      他是有備而來,暗算他的人不易得逞。 
     
      是一個青衫中年人,偷襲無功,斷然放棄繼續攻擊的機會,一躍兩丈,飄落河 
    堤的內側坡地,向西飛掠而走,用上了全力,向前面林深草茂的隱約屋宅飛奔。 
     
      河堤距城根已在裡外,堤內草木叢生,竹叢遍佈,間或有三兩座大宅散落其間 
    ,要走到切近,才能看到屋影,草木擋住了視線。 
     
      逃走的人正好利用草木脫身,附近能藏匿的地方甚多,躲三兩百個人,保證可 
    以不露形跡。 
     
      張文季不想追,草木叢中追人十分危險。 
     
      可是,荀姑娘卻飛掠而出,她心中十分憤怒,這些人的殺手伎倆激怒了她。 
     
      有一枚雙鋒針幾乎貼著她的頸側掠過,生死間不容髮,難怪她冒火,不假思索 
    的窮追兇手。 
     
      「不可魯莽!」張文季大聲阻止,也就隨後追出。 
     
      躍落堤下,很不妙,視線立即被草木擋住,已看不到姑娘的身影,只能聽到前 
    面有擦動草木的聲浪,他已別無抉擇,循聲急追。 
     
      □□□□□□ 
     
      荀姑娘必須追,她已經看出,這個青衫中年遊客,是大乾坤手的女兒曾漱玉改 
    扮的,身材在走動時就原形畢露。 
     
      她恨透了這個出手陰毒的女人,因此不顧一切奮全力狂追。 
     
      曾漱玉大概知道她的輕功出神入化,非常了得,利用草木快速曲折竄走,不容 
    許她有全力施展直追的機會,她幾次追過了頭,浪費了不少時間。 
     
      在這種草木繁茂,視界不及丈外的地方曲折竄走,她真感到無用武之地,速度 
    愈快愈糟糕。 
     
      更糟的是,她必須嚴加提防曾漱玉用雙鋒針襲擊。 
     
      三追兩追,突然發覺已經處身在灰濛濛的草木叢中。 
     
      這天滿天陰霾,本來就不見陽光,可是,怎麼可能有灰濛濛的感覺? 
     
      前面,已聽不到草木簌簌而動的竄走聲浪,顯然她把人追丟了,或者追錯了方 
    向。 
     
      突然,她想起了雲霧谷。 
     
      真有點像霧影,可是,深秋期間在城廂附近,根本不可能有霧,這裡並非雲霧 
    谷的特殊地形。 
     
      她悚然而驚,警覺地止步。 
     
      一陣昏眩感襲來,腳下一虛。 
     
      「糟!」她心中狂叫,立即從百寶囊中,取出防毒辟香的藥物吞服,定下神觀 
    察四周景物,留意一切聲息動靜,好半晌才神智恢復清明。 
     
      她處身在茂密的草木叢中,視界僅可及丈外,除了草木仍是草木,抬頭只看到 
    濃密的枝葉。 
     
      一咬牙,她大踏步排草認準方向,踩直線向前走,應該可以走出這一片城外堤 
    防內的草木叢。 
     
      一走動,神智又感到恍惚,所服的藥物並不怎麼對症,走動時血脈搏動加快, 
    藥效減弱,因此有神智恍惚的現象發生。 
     
      她想起張文季,立即發出一聲長嘯。 
     
      昏眩感光臨,有氣窒的現象發生,迫使她不能連續發出叫嘯聲。 
     
      她終於醒悟,灰濛濛的現象,是她嗅入某種異物,眼睛起了變化,這附近,的 
    確有人安裝了洩放迷魂藥物器具,闖入的人有如鳥兒入羅。 
     
      「大乾坤手的人都在城內窮搜,這裡,才是首腦們藏匿的地方。」她心中暗叫 
    。 
     
      腳下愈來愈沉重,她一陣恍惚,向下一挫,便逐漸陷入意識朦朧境界。 
     
      □□□□□□ 
     
      張文季一發覺草木叢中,瀰漫著淡淡的煙霧,便心中警惕,感到氣機出現波動 
    現象,知道情勢不妙,當第一次神智恍惚情形出現,他便吞服了辟毒辟香的藥物。 
     
      四年來在江湖玩命,他的見識與經驗皆十分豐富,搜羅了不少防毒防迷香的藥 
    物,以備不時之需。 
     
      昊天教主的空靈香,天垣宮的離魂暗香,皆奈何不了他,甚且奪獲獨門解藥, 
    有關這類藥物的知識,他比一個行家更內行些。 
     
      他遭遇同樣的難題。 
     
      草木叢中難辨東西南北。 
     
      追錯了方向,他已經聽不到在草叢中竄走的聲息了。 
     
      「好哇!這裡真有人弄玄虛。」他心中暗叫,定下心神留心四周的變化,腳下 
    一步一探,小心翼翼往前走,「他娘的!真被我料對了。在城內故佈疑陣,虛虛實 
    實令人莫測高深,主力潛匿在城外,進退自如,這混蛋根本沒有迅速遠走高飛的打 
    算,望江亭的線索,是故意留給三眼功曹看的。好,咱們就在此了斷。」 
     
      他並不怎麼擔心荀姑娘的安危,對方的目標是他。 
     
      這時想為荀姑娘擔心,也嫌晚了些,如果他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能替荀姑娘 
    擔心安危? 
     
      他向下一伏,拔除一叢茂草,露出泥土,將耳貼地仔細凝神傾聽。這種最普通 
    的地聽術,在潮濕的地面聽得更遠更清晰。 
     
      對方在這附近佈下埋伏,派人行刺如果失敗,便將他引入埋伏區,必定有人在 
    這附近走動,逃不過他用心神測聽的感應區。 
     
      不錯,有了確切的聲息。 
     
      挺身站起,伸食中兩指定向,透過視線,以三點定向術指示目標,逐段定向探 
    索而進,步步為營,避免發生任何聲息。 
     
      每一次定向,可以探進三丈左右。 
     
      他心中有數,這一帶的草木繁茂區,範圍並不廣,要不了幾次定向,定可到達 
    目標,或者穿越草木繁茂區,不至於迷失在內。 
     
      不久,他像幽靈般出現在一座宅院的北面,眼前出現朦朧的房屋形影,是大宅 
    的宅後院牆。 
     
      他先前用地聽術所聽到的聲息,是從這座大宅傳出的,裡面有人走動,他並不 
    知道這裡有宅院,看到院牆才恍然大悟。 
     
      人都躲在這裡,他接近了虎穴。 
     
      草木已盡,三丈的短草區前,高大的院牆呈現眼前,遠處也出現飛簷高挑的屋 
    頂。 
     
      剛在短草區邊緣長身而起,一道電芒從右側方射到。 
     
      「好傢伙!」他欣然叫,手一抄電芒失蹤。 
     
      第二枚,第三枚……他連換三次方位,每一枚電芒皆穿透他的虛影,無法射中 
    他的實體,他移位的身法快得匪夷所思,像是分身法,這一面虛影依稀,另一方面 
    實體已現。 
     
      速度達到某一種極限,視力會發生錯覺的。 
     
      「別玩了,出來吧!」他向短草叢招手,「你這樣伸縮起落,累不累呀?」 
     
      身入虎穴,一旦發現敵蹤,他抽緊了的戒備心輕弛下來了,神情顯得輕鬆愉快 
    。 
     
      一個黑衣中年人長身而起,面目陰沉但驚容顯著。 
     
      「是你!」黑衣中年人似感意外,「你竟然安然度過迷魂大陣,化身術駭人聽 
    聞,難怪咱們有許多人栽在你手中,果然是咱們唯一的可怕強敵。」 
     
      「你們也不錯,所有的佈置大概出於天殛真君之手。」張文季背著手微笑的說 
    ,「如果事先沒懷有戒心,大概進入方圓十步,不倒的人幾稀。老兄,你不可能是 
    天殛真君的門徒,你是曾姑娘的得力爪牙,黑衣是你們身份的標誌。 
     
      喂!天殛真君在裡面嗎?」 
     
      「在等你。」 
     
      「在下深感榮幸。老兄,大乾坤手大概也在。」 
     
      「你如果能進去,就一清二楚了。」 
     
      「如果能?」 
     
      「對,如果。」中年人緩緩拔劍,「如果你死在外面,就見不到他們了。」 
     
      「原來如此,老兄,警號發出了嗎?」 
     
      「你現身之前,警號便傳進去了。」 
     
      「很好,你很盡職,像你這種人才,即使不用雙鋒針偷襲暗算,也可以名列高 
    手中的一流高手,曾姑娘把你當伏哨使用,實在委屈了你。你要阻止我進?」 
     
      「我要殺死你。」 
     
      「是嗎?那就揮劍上呀!還有你左手的……」 
     
      中年人揮劍直上,劍一動,左手暗藏的一枚雙鋒針,已先一剎那破空電射。 
     
      「心坎!」張文季叫,身形略移。 
     
      雙鋒針的確射向他的心坎,面面相對,射心坎是最有效的技巧,心坎是目標的 
    中心點。 
     
      針擦他的左脅貼衣而過,一針落空。 
     
      中年人的劍已經遞出,身劍合一行致命的衝刺。 
     
      他再左移半步,淡淡一笑。 
     
      中年人的劍,挾風雷衝過,中年人不但沒變招攻擊,反而直挺挺向前衝出丈外 
    ,砰然摔倒在草叢中,手仍然死抓住劍,開始猛烈掙扎,抽搐,口中發出可怕的絕 
    望呻吟。 
     
      心坎射入一枚雙鋒針,鋒尖透出背部三寸。 
     
      是中年人自己的針,被張文季接住回敬,以牙還牙也射心坎,一擊致命。 
     
      張文季走近,冷靜地收繳中年人的劍據為己有,連劍鞘一併接收,順手插在腰 
    帶上。 
     
      他的七星劍,已被天殛真君三個人,全力一擊所毀,大敵當前,他不敢狂妄大 
    意,先奪劍再說,高手對高手,沒有兵刃是最危險的事。 
     
      平時他不帶兵刃,今天非帶不可了。 
     
      躍上牆頭,站在牆頭向裡面察看。 
     
      大宅坐北朝南,原來是大宅的後花園,亭台花榭散佈其間,空蕩蕩看不見人影 
    走動,可知警號確已傳入了。 
     
      「我不急,等三眼功曹大批人馬殺到,就可以弄到幾條大魚了。」他乾脆在牆 
    頭坐下,亮大嗓門自言自語,「闖進去和那麼多可怕的高手玩命,智者不為,反正 
    我並不急於離開遠走高飛,耐心等候會有好處的。」 
     
      他一等,裡面的人就沉不住氣了。 
     
      不久,又改了裝,改穿了玉色勁裝的曾漱玉,出現在六七丈外的鞦韆架下。 
     
      「三眼功曹不敢來,他也在等我們動身,你們都是些膽小鬼。」曾漱玉大聲嘲 
    笑他,遠在六七丈外,冷峻的神情依然清晰可見,驕傲得像個女皇,「放棄吧!閣 
    下,你毫無希望,人應該明時勢,不做力所不逮的事。」 
     
      「放棄?開玩笑。」他坐在牆頭好整以暇,像在和朋友鬥嘴聊天,「一船金銀 
    ,數量是十萬兩。一文錢也可以讓人打破頭,十萬兩金銀你竟然要我放棄,開什麼 
    玩笑?打死我,我也不會放棄哪!」 
     
      「該死的東西!少做你的白日夢,我們如果有十萬兩金銀,也不會給你。」曾 
    漱玉大罵,「你不要財迷心竅,為了不可能得到的金銀把命送掉……」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搶著說,「你們為了非送出不可的不義之財丟命 
    ,才真的不明時勢呢!你老爹積財十餘年,說他是百萬富豪名副其實,給我十萬他 
    就可以安安穩穩享受九十萬,何樂而不為?不給就會丟命,沒有命哪來的享受?快 
    勸勸你老爹大方些,我本來要一船半十五萬,一減就是一半,夠大方了,十萬兩於 
    願已足,不能再減了,去吧!叫你爹來討價還價好不好?」 
     
      「我帶你去見我爹,他會給你明確的答覆。」曾漱玉冷冷地說。 
     
      「我在這裡等他。」他斷然拒絕,「也許我真是膽小鬼,不想冒不必要的險。 
    我承認你老爹身邊的幾個人非常了不起,每個人都功臻化境,兇性一發就一擁而上 
    ,根本不在乎身份地位,我領教過了。你的人也是如此,十個八個人雙鋒針滿天飛 
    ,毫不理會規矩是非,明的暗的能贏就是勝家。我會等到好機,逐一送你們去見閻 
    王,早晚我也會不擇手段明暗俱來,我不信你們能永遠聚在一起耀武揚威。」 
     
      「你既然不進來,那你來幹什麼?」 
     
      「來找機會呀!而且,是你引誘我來的,你有自知之明,生了美好的魔鬼身材 
    ,卻長了一張冷森的債主面孔,用美人計誘惑不了我這種人,所以扮遊客用針行刺 
    引誘我入網進羅。喂!你知道嗎?」 
     
      「我知道什麼?」 
     
      「如果你用幪面巾,把嚇人的冷森面孔掩蓋住,那就女人味十足,你一定會顛 
    倒眾生魅力無窮。」張文季說,「喂!你到底曾經碰上什麼淒慘痛傷的不幸事故, 
    才整天寒著臉如此冷酷無情的?」 
     
      「你激不了我。」曾漱玉冷冷一笑,「有膽量你就進來吧!我隨時恭候大駕。 
    」 
     
      說完,轉身昂首闊步走了,可惜美好的曲線玲瓏胴體不爭氣,背影仍然可以看 
    到令男人心動,有韻律款擺的婀娜多姿女性線條,昂首步調也無法呈現男子漢氣概 
    ,女人畢竟是女人。 
     
      「小萱沒落在這鬼女人手中?」他盯著款擺的美好背影自語,「這丫頭很可能 
    不知天高地厚闖進去,得趕快找到她免生意外。」 
     
      跳下牆,他砍了一株小竹管,用竹葉做簧片,削成簡單的簧管,回到牆上,嗚 
    嗚咽咽凝神吹奏,聲音居然相當悅耳。 
     
      《崑崙神曲》,姑娘最熟悉的曲子。 
     
      他是用心靈吹奏,用神意吹奏。 
     
      每一個音符,皆以與普通震動傳播的方式不同,那是一種以另一種型式傳播的 
    聲音,轉折連綿震波有撼人內心的力量,而在他附近的人,反而感覺不出這種奇異 
    的震撼力。 
     
      他已經感覺到姑娘對他的依戀,對他的純情,把他當成心靈的寄托,因此每當 
    姑娘陷入兇險,他總會感到心靈深處出現震波。 
     
      這種心靈契合的震撼,已表明他心中已容納這位依戀他的小姑娘。 
     
      他也用心靈向姑娘召喚,借《崑崙神曲》為靈媒。 
     
      借最熟悉的事物傳導,可以加強心靈感應的力量。 
     
      □□□□□□ 
     
      荀姑娘雖然備有防毒辟香的藥物,但並不怎麼對症,她的修為也比不上張文季 
    ,定力不足難拒外魔侵擾,一直處身在精神恍惚,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狀態,半茫然 
    邁步到處漫遊。 
     
      不知過了多久,一頭鑽入一處林空,林中的野草稀疏,高度也減了三分之二。 
    先前野草比人還要高,這裡僅高度及膝而已。 
     
      前面閃出兩個人,其中之一赫然是八猛獸中的火麒麟,兩人攔住去路,眼中有 
    興奮卻又困惑的神情流露,對她夢游似的舉動大感狐疑。 
     
      「是小妖女,沒錯。」那位穿青勁裝的中年佩劍人低叫,「她竟然不曾昏迷, 
    怎麼可能?」 
     
      「她已經神智不清了。」火麒麟是行家,看出破綻,「你瞧,她根本就不知道 
    我們的存在,顯明的視而不見,支持不了多久,就會躺下來做惡夢了。」 
     
      「妙極了,正好把她擒走。」中年佩劍人興奮萬分,「上面不是再三交代下來 
    ,活擒太歲張與小妖女的人有重賞嗎?」 
     
      「我動手……」火麒麟不假思索地搶出。 
     
      「我先動手……」 
     
      兩人爭先搶功,同時衝上伸手擒人。 
     
      四爪及體都想搶先將入制住,看誰能先一步將人完全加以控制,忘了所面對的 
    人並沒有完全神智不清,神智完全不清豈能走動? 
     
      急動的人影,引起姑娘視覺上的變化。 
     
      那股對她構成極端危險的無形殺氣,也像浪濤般襲擊她的神志。 
     
      這種心靈的震撼,是十分強烈的。 
     
      她的神智,在這瞬間倏然清明。 
     
      有三隻大手同時搭上了她的身軀,震撼力更強烈了。 
     
      她連想也不想,雙手同時抬起、伸出。 
     
      「嗯……」火麒麟發出叫聲,渾身一震,像被驟然的雷電所擊中,攫住頸和腰 
    的雙手突然發僵,張開大口想大叫,但僅叫出半聲便停住了。 
     
      火麒麟是八猛獸中武功最了得的人,與白像一樣,運起功來渾身刀槍不入。只 
    有內功比他高深的人才傷得了他,威震江湖罕逢敵手。 
     
      捉一個神智不清的小姑娘,哪用得著運功? 
     
      姑娘左手暗藏的雙鋒針,貫入他的肚腹四寸以上。 
     
      中年佩劍人也好不了多少,抓住姑娘頭髮的手頹然一鬆,張口結舌一步步後退 
    ,想叫也叫不出聲音。 
     
      心坎出現雙鋒針的針尾,這一針刺得真準,刺破了心房,貫在心上卡住了。 
     
      兩個威震江湖,罕逢敵手的悍盜,就這樣不明不白,糊里糊塗送了命,死得真 
    冤。 
     
      身軀與神意所受的壓力在瞬間消失,姑娘也重新陷入迷離恍惚的境界。 
     
      她夢游似的向前走,腳下被仍在抽搐的屍體絆了一下,幾乎被絆倒,但她站穩 
    了,繼續茫然向前走。 
     
      林空的對面,就是大宅的外圍防火地帶,也就是草坪,和外圍的大柳樹。 
     
      大柳樹是防火的外圍第一道防線,這種樹不會在被烤乾之前燃燒,普通的野火 
    一燒及柳林,不久便會自行熄滅,不可能有連續的火焰把柳樹烤乾。 
     
      柳樹一帶,有幾個高手等候入侵的人送死。 
     
      她茫然的向前一步步前行,不久便接近柳樹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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