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旅途風波】
七月天,毒太陽曬得人頭暈眼花,今年開春以後,這一帶就沒下過一天雨,連
清漳河也見了底,今年高粱谷子的收成,大概是完了。
寬闊的南北大官道黃塵滾滾,路旁的草木一片枯黃,毫無生氣。路面積了半尺
厚的浮土,一腳踏下去,浮土飛揚。一兩個人走無所謂,人一多,走在後面的人那
就慘了,塵埃像是濃霧,大太陽下三丈外不見人影。
車聲轔轔,河南彰德府至京師真定府的長程馬車,正轟隆隆地駛過小屯鎮,進
入磁州地境。已經是午牌末未牌初,還有三十里方可到磁州淦陽驛站頭。如果沿途
不出紕漏,一個半時辰趕到站頭應該綽有餘裕。
那時,磁州仍屬於河南的彰德府,與京師的廣平府交界。從磁州至邯鄲,中間
是兩省交界處。北行的旅客,在磁州查驗路引,南行的旅客,則在邯鄲查驗。
官道寬闊,可容六輛大車並行。這是安遠車行的大型客車,六匹健騾,大型車
廂可乘坐十二名旅客,但通常僅乘十人,以便攜帶行李以及帶一些貨物。駕車的由
兩個人負責,一位大掌鞭,一位小伙計任副手。
車過小屯,車廂內一名中年旅客拍著車窗叫:「大掌鞭,剛才那座小鎮不是小
屯麼?怎麼還不打尖,熱得受不了啦!老兄。」
大掌鞭是個四十來歲大塊頭,扭頭說:「別叫,客官。小屯的水井快見底啦!
哪有水供給咱們打尖?忍住些,咱們到前面小漳莊歇歇腳。」
「叭」一聲鞭響,騾車速度加快,車後的塵埃揚得更高,騰升四五丈,整條官
道上形成一條滾滾黃龍。
小漳莊在漳河南岸,距小屯約五里地。莊北是橫跨漳河的大木橋,只看到河心
的一線渾水影。這條漳河從山西太行山流入州境,上源分為清漳與濁漳兩支,經常
氾濫成災,河道經常遷徙,時南時北十分討厭,形成河北南部平原的災禍之源。目
下這條河是在正德年間南徙而來,經衛縣流入衛河。後來在萬歷十六年北徙,分為
兩支,一徑成安肥鄉,一徑邯鄲廣平。以後更是變化莫測,遷徙不定,時涸時濫,
令人頭痛已極。
在位於路右,是一座僅有百十戶人家的小村莊,在路側建了一座長長的歇腳棚
,五六株高大的槐樹正好避一避灼人的毒太陽。
距小漳在尚有兩里地,車後蹄聲如雷,三匹健馬衝過蔽天黃塵,並排掠過騾車
,最右側的騎士在超越時,扭頭破口大罵道:「兔崽子!乾旱天車趕得那麼快,不
讓人走了是不是?他娘的該死。」
罵聲未落,三匹馬已踐起滾滾黃塵,如飛而去。
滾滾塵埃裹住了騾車。大掌鞭苦笑道:「他們三匹坐騎並轡飛趕,蕩起的黃塵
並不比咱們少,居然罵起大街來了,真是不講理。」
副手小伙計是個十六七歲的雄壯小伙子,與大掌鞭同樣打扮。青布無袖大褂,
燈籠褲打裹腿,小簾草帽,青帕包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目送遠去的坐騎,
搖搖頭說道:「六叔,他們好像是大趙鎮的人。」
大掌鞭點頭道:「誰說不是?馬臀上烙著的大字烙記就是活招牌。也只有大趙
鎮的爺們,才敢那麼囂張。」
「聽說他們的馬都是軍馬,不知是真是假?」
「只對了一半。他們與盜馬賊有往來,與真定衛的將爺也有勾結,將軍馬的烙
記刮掉,敷上特製的補膚膏,落癡時不留痕跡,然後烙上大字烙記,便是大趙鎮的
馬了。你可不要到處亂說,小心禍從口出。」
「六叔,誰又敢在老虎嘴邊拔毛?小侄可惹不起大趙莊的爺們,腦袋還得留著
吃飯呢。」
驛車到達小漳莊的歇腳棚,槐樹下拴著先前超越的三匹坐騎,三位騎士已飲馬
洗漱停當,坐在棚內歇涼。
騾車緩緩停下了,大掌鞭插好長鞭跳下車座,拉掉掩口巾,亮著大嗓門叫:「
客官們,咱們歇歇,一刻時辰後動身。河邊掘有水井,諸位可以下去漱洗。請注意
,不要進村莊,這裡不比小屯,沒有小食店打尖,進去找不著吃食不要緊,萬一引
起口角傷了和氣,出了事可不是好玩的。鬧旱災大家火氣大,情緒不安,瞟一眼也
可能動拳頭抄傢伙,划不來。好在不久便可到達磁州,不怕有錢沒處花。」
十名旅客紛紛下車,一個個灰頭土臉,搶到樹蔭下劈劈啪啪猛拍身上的塵埃,
腳快的已向河邊跑,到新挖的水井漱口解渴。
大掌鞭與小伙計取出水桶,取水飲騾,一陣好忙。
沒有一絲風,樹蔭下依然悶熱,暑氣迫人。涼棚四面透風,但毫無涼意,但比
起悶熱的車廂,卻又好得太多了。洗漱畢的旅客,都到樹下歇息,只有兩名旅客一
面用汗巾擦臉,一面向涼棚走來。
走在左首的中年旅客抬頭望天,向同伴歎口氣說:「這個老天爺真也坑人,開
春以來就沒下過一滴雨,麥子的收成少了一半,眼看高粱谷子兩頭落空,今年日子
難過哪!」
右面的年輕旅客苦笑道:「靠天吃飯,哪能不難過?依我看,這麼悶熱,三天
之內可能有大雨。」
「這時下雨也沒有用了,杜兄。」
「不無小補,是麼?」
「唉!反正怨天也沒有用。」
「你們生意人,反正不靠天吃飯,還有什麼可埋怨的?」杜兄淡淡一笑說。
「哪能不埋怨?兄弟在磁州有五座窯,陶器行銷南北六府,一鬧旱災,誰還買
我的陶器?」
說話間,踏入涼棚。兩人瞥了三騎士一眼,避至另一端的木架長凳落坐。
三騎士相貌兇猛,身材魁梧,上衣已經脫掉搭在凳上,露出毛茸茸的結實胸膛
,架起二郎腿,倚柱半躺著以汗巾扇涼,旁若無人。
接著,進來了另一名高大的旅客,一面走,一面擰乾開巾的水。
一名騎士怪眼一翻,坐正身形欣然叫:「咦!你不是妙手摘星解兄得勝麼?」
妙手摘星呵呵笑,說:「哦!原來是趙兄宣威,好久不見,近來得意麼?」
趙富威拍拍長凳,笑道:「坐下談,坐下談。這兩年,兄弟在開封附近混了一
段日子,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年初方返家吃閒飯,閒得無聊,上月下旬又到衛輝幫
朋友幾天忙,正要回家抱老婆啃窩窩頭。你呢?」
妙手摘星搖搖頭,將汗巾搭在肩上坐下說:「不好混,老兄。兄弟在湖廣混了
兩三年,銀子賺了不少,花得也多。上月接到京師懷遠局單總鏢頭的口信,要我到
鏢局子幫幫忙,因此匆匆北上。」
趙宣威笑道:「喝!在懷遠鏢局有份差事,那可神氣啦!京師四大鏢局,懷遠
名列第一,專走晉陝,從來沒碰過釘子。解兄,這幾年都在南方得意,對北地是否
生疏了些?懷遠走的是關外鏢,邊疆一帶,這幾年都不平靖,北虜經常南下牧馬,
有不少草莽英雄乘機崛起,你老兄倒得小心些才是,責任重著呢。」
「呵呵!路是人走出來的,小心些就是。兄弟初來乍到,單總鏢頭不會讓兄弟
獨當一面,多跑兩趟不就熟了?這倒不用耽心。」
「哦!解兄在湖廣好些年,有些什麼得意事?江湖情勢如何?」
「鬼混而已,乏善可陳。至於江湖情勢,還不是老樣子?江山代有才人出,世
上新人換舊人。老一輩的見機退隱,見好即收,年輕人追求名利,揚名立萬,如此
而已。記得有個銀漢孤星杜弘麼?」
「不錯,他……」
「他這幾年來,脫穎而出,倒是混出頭來了,這兩年簡直紅透半邊天啦!前年
在四川巫山大鬧四寶擂台,黑風四靈東山再起的大計胎死腹中,搞得有聲有色。」
趙宣威也道:「是不錯,這小子真是混出頭了。四五年前。他只不過是個三流
江湖混混而已,「愈搞愈像那麼一回事。三年前,火焚遼州鐵嶺堡,把一個什麼朱
堡主趕得像喪家之犬。去年在洛陽,又搞得有聲有色,邙山六煞金城四鬼,目下只
剩下一個斷了腿的鬼傢伙。將少林十八羅漢從嵩縣趕回少林,把大名鼎鼎的玉蕭客
送上西天。他娘的,運氣來了,泰山也擋不住,憑他一個年青小輩﹒三混兩混竟混
得家喻戶曉,委實令人不甘心,要是碰上他,我趙宣威真要碰他一碰,我不相信他
有三頭六臂能飛天遁地。」
妙手摘星搖頭道:「老兄,你還是不要碰的好。聽說那小子身高一丈像個門神
,胳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渾身橫練,銅筋鐵骨。孤星鏢號稱武林一絕
,百步外打你的眉毛,絕對傷不了你的眼睛。呵氣成雲,吼聲似雷。碰上他,你最
好走遠些。憑良心說,他為人不錯,亦正亦邪,不以白道英雄自命,也不以黑道高
手稱雄,你不惹他,他便不找你,不折不扣的江湖浪子,獨來獨往天下進游,自由
自在。不像那些有了些少成就的人,有了三五個人便獨霸一方稱雄道霸。」
趙宣威臉色一變,不悅地說:「解兄,你在指著和尚罵禿驢麼?」
妙手摘星賠笑道:「趙兄,你可別多心。令叔神彈子趙武成名號響亮,聲譽極
隆,坐鎮一方理所當然,豈可與那些僅有些少成就的人可比?」
「你不服氣是不是?」趙宣域仍然不肯善了。
妙手摘星大概也是火氣大,大熱天都有點肝火過旺,冷笑道:「趙兄,你這是
什麼意思?」
趙宣威倏然站起,沉聲道:「你說話帶骨帶刺,我要你道歉。」
妙手摘星也一跳而起,沉下臉說:「在下沒有什麼可道歉的。解某並未指明你
大趙鎮的人橫行鄉曲,稱霸邯鄲,揚威廣平府。」
「含沙射影,你……」
大掌鞭急步入棚,賠笑道:「諸位,天氣太熱,大家肝火旺,少說兩句……」
「滾開!」趙宣威的一名同伴大喝。
大掌鞭打了一個冷戰,嚇得惶然而退。
另一端姓杜的客人徐徐走近,笑道:「諸位,這都怪天氣不好,三句話便會上
火。你們不是朋友麼?」
趙宣威氣虎虎地道:「在下沒有這種嘴上缺德的朋友。」
杜客人有意無意地走近妙手摘星身側,仍然含笑道:「算了吧,老兄,一句話
翻臉成仇,最好的朋友變成最可恨的仇人,何苦?大家平心靜氣……」
話未完,趙宣威的另一名同伴,突然從後面掩近,伸手搭住了他的右肩,中指
緊緊壓住他的右肩並,冷笑道:「朋友,你說什麼?」
他屹立不動,仍然含笑道:「在下是誠心排解的,說錯了麼?」
「你何能何德,敢挺身排解?」
「排解不需德能,只憑一個理字。」
「混帳!你這兔崽子活膩了不成?」
他臉色一變,混帳這句罵人的話,罵得很毒;牽涉到一家男女風化,當然毒。
「出口傷人,你簡直該死。拿開你的狗爪子。」他冷冷地說。
這位仁兄不識相,怒火上沖,手上加了九成勁,猛地一板,準備將人扳轉,饗
以老拳。
杜客人被扳轉身了,轉得好快,但見掌影疾閃。
「劈啪!」耳光聲暴起。
趙宣威的同伴暴退四五步,方掩著臉「哎」一聲怪叫,吐出一口血水,幾乎摔
倒。
趙宣威大驚,不假思索地一腿疾飛,踢向杜客人的臀部,力道奇猛。
杜客人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身形略向左閃,一腳落空,順勢右手一收,恰好扣
住對方的腳踝,轉身一扭一翻。
趙宣威狂叫一聲,先砰然躺倒背脊著地,然後被扭轉,翻身趴下了。
杜客人不等對方用左足後端解脫,手快腳快欺近,左足一點,便踏住對方的左
膝彎。同時右手將扣住的右腳向上抬,冷笑道:「老兄,你想不想被撕成兩半?」
趙宣威雙腳一上一下被分開繃緊,怎吃得消?沒命地狂叫道:「老兄,放……
放手,哎唷……」
兩名同伴一個挨了兩耳光,膽都被嚇破了。另一個更是膽怯,退至一旁打抖。
杜客人放手移至一旁,冷冷地說:「大熱天肝火旺,打一架可以消消火氣。你
要是肝火還沒退,起來咱們再見個真章。」
趙宣威狼狽地爬起,鐵青著臉說;「在下認栽。閣下貴姓大名?」
杜客人淡淡一笑,說:「在下姓杜。」
趙宣威大驚,駭然叫:「姓……姓杜?」
「不錯,姓杜,名天磊,與你剛才所說的銀漢孤星杜弘同一個姓,可算是本家
。可惜在下身高不足八尺,不像個門神,不然倒可利用這位本家的名號,在江湖上
招謠撞騙。過去曾經發現過三位假銀漢孤星,可惜皆被人拆穿了紙老虎灰頭土臉。
」
趙宣威向外走,咬牙道:「姓杜的,咱們前途見。」
「好走,不送。」杜天磊含笑揮手叫。
三人匆匆解韁,跳上坐騎恨恨地走了。
杜天磊是杜弘的字,他就是如假包換的銀漢孤星。去年在洛陽與恨海幽魂仲孫
秀分手後,他走許州直下安慶,替紫金鳳料理幾家棧號的店務,完成了一柱心願,
然後不辭而別,飄然而去。
那時,趙子玉姑娘已離開蕪湖,未留下住處,他也不想找趙子玉姑娘,他發覺
趙子玉身世如謎,神秘莫測,不好相處,他不願與沒有誠意的人交朋友。再就是他
發覺趙子玉姑娘似乎對他有情,而他卻不願為情所困。他不否認在他所認識的姑娘
中,以尹琴與趙子玉兩人最為出色。尹琴溫婉柔順,琴上的造詣令他肅然起敬。趙
子玉在清麗中蘊著英氣,膽識與機智也令他心折。可是,他不願惹情絲,寧可迴避
她們。
之後,他到南京附近跑了一趟,憑吊往日他與珮君偕游的江寧名勝,不去倒好
,去了反而觸景傷情,只好哀傷地遠走杭州。
漫遊期間,他打聽出有人曾經在開封至尉氏途中,曾遇上一夥行蹤詭秘的人,
無意中洩露這些人的主腦姓朱,是不是朱堡主卻無法偵悉。
他心中一動,會會朱堡主的念頭重新湧現。
朱堡主在摩天嶺建堡,那座鐵嶺堡一看便知不是作為永久居所的地方,那麼,
附近是不是另有永久性的巢穴?他到江湖上亂碰亂撞,顯然失策,他該在摩天嶺附
近去找。
以朱堡主的財力與人手眾多來說,山西一帶太行山山區,不可能容納這麼一位
大財主,人多食繁,日用所需極為浩大,怎能掩人耳目?
他決定至摩天嶺以東一帶地區碰運氣,摩天嶺東行至黃澤嶺,過黃澤關便是河
南彰德府磁州的武安縣,這裡出產磁石,有不少大財主。從武安東行,是京師廣平
府的邯鄲縣。邯鄲是春秋戰國的都城,漢以前城周數十里,這裡的財主世家俯拾即
是,古春秋遊俠以燕趙男兒自豪,在這一帶尋找也許有希望。
他一無牽掛,說走就走,萬里迢迢向北遊,風塵撲撲奔向京師。他並不急於趕
路,隨身帶的盤纏儘夠花費,到了彰德府,距他上次離開洛陽時節,將屆一年了。
一年,在一個江湖浪子來說,算不了什麼。少年子弟江湖老,一個了無牽掛的
人,對悠悠歲月從不放在心上。人是健忘的,斷魂谷距今已有兩年歲月。這期間,
他經歷了不少風險,加以了無牽掛,遊山玩水又可陶冶性情,他對朱堡主的仇恨,
已日漸淡薄,他只想會會這位神秘莫測的人。這次前來,與其說他意在報復,不如
說他抱著好奇心探索究竟來得恰當些。斷魂谷歷險,他並沒有多少損失,葉郎中的
仇已報,而且他還獲得幾位義薄雲天的朋友和紅粉知音。
斷魂谷劫後餘生的五個人中,恨地無環已在仙人山落草;恨海幽瑰返家療養心
靈的創傷;女判官自從西城一別,從此音訊全無;唯一分手後不曾見面的二嬌彩蝶
周倩,聽說在湘南一帶出沒,這鬼女人不知是否已經改邪歸正了?
如果沒有朱堡主的消息,他打算到京師走走,走遍了大半壁江山,就是沒到過
天子腳下的順天府,確是遺憾,這次該可得償心願了。
乘車趕路,偏偏碰上這一帶鬧旱災,來得不是時候。更沒料到大熱天火氣旺,
在小漳在伸手管閒事,與稱霸北地的大趙鎮趙家子弟結下樑子。
趙宣威一走,大掌鞭苦笑道:「客官,你這亂子鬧大了,大趙鎮的人,都是些
兇橫暴虐的好漢,必定糾眾在邯鄲找你算帳,依我看,你還是改乘騾車轉回彰德吧
,往前走可能老命難保。」
妙手摘星也苦笑道:「杜兄,為了在下的事,害你與趙家結怨,在下心中極感
不安。這樣吧,咱們倆轉回彰德,車錢由在下負擔,聊表寸心……」
他呵呵笑道;「解兄,不是強龍不過江,在下如果害怕,就不敢伸手管閒事,
放心啦!你如果想轉回彰德,還來得及。至於我,誰也擋不住我的路,我不信京師
附近夭子腳下,有人敢無法無天。大掌鞭,該趕路了吧?」
妙手摘星卻沒有他那麼豪壯,臉色不正常,失魂落魄似的喃喃地說:「在下抱
歉,在下抱歉……」
旅客們開始上車,妙手摘星卻取了自己的行李,臉紅耳赤地往回走,徒步回轉
彰德府,趨吉避兇,這是江湖入最基本的守則。
磁州,河南最北的一州。下轄兩縣,武安和涉縣。武安,也就是前次朱堡主鐵
嶺堡被焚後撤走的方向。
磁州,盛產磁石和陶瓷器皿,地控兩省咽喉,地位相當重要。有明一代,初期
屬京師,後改屬河南。北至邯鄲南至彰德府,皆是一日程,因此自然形成宿站,市
面相當繁榮。
磁州原名淦陽,驛站仍稱淦陽驛,位於城南里餘,一條大街緊連著南關。車行
本身沒有棧店,緊鄰著驛站。驛車在黃昏降臨前駛抵棧店,大掌鞭跳下車座,亮著
大嗓門叫:「客官們,明天起個早,起早啟程涼快些,卯牌開車,別耽誤了。」
杜弘提了行囊下車,他的目的地是磁州,明天不用趕車,也不必在驛站附近落
店,提著行囊,大踏步進了南關,撲奔街右的高昇老店。
江湖人進城投宿的人並不多見,大多數的人皆在滿關北關打尖,比較方便些。
店伙客氣地替他提著行囊,領著他進店。前腳踏入店門,後腳便跟上一位虎背
熊腰豹頭環眼大漢,伸出巨靈之掌將他撥開,神氣地往裡闖。
他讓在一旁,少不了隨口嘀咕:「你這人怎麼啦?好重的手腳。」
大漢聞聲止步,扭頭怪眼一翻,用打雷似的大嗓門怪叫:「好狗不擋路,諾大
的店堂門,你偏偏要走在中間。太爺先落店,當然該我先走,你不服氣是不是?」
他不想出事,搖頭苦笑道:「好好,你行,算你霸道,倒是在下的不是了,簡
直豈有此理。」
「你再嘀咕一句看看?」大漢怒叫。
店伙趕忙打圓場,賠笑道:「鄭爺,包涵些。哦!朋友找到了沒有?」
大漢哼了一聲,氣像是消了一半,說:「太爺不想與你計較,只怪他不識相。
見他娘的大頭鬼,所有的朋友都不在,像死光了似的。平時朋友滿天下,酒肉錢財
大家花用,但當你真正需要朋友幫忙時,朋友都不見了。他媽的,倒霉透了。」
杜弘感到好笑,這位鄭爺居然對店伙發起牢騷來了,人長相兇猛愣直,說的話
卻有三五分道理。鄭爺發了一頓牢騷,似乎意猶未足,又向他瞪了一眼,哼了一聲
。
他呵呵笑,說:「你別瞪著我,我可不是你老兄的朋友。俗語說:『相識滿天
下,知己能幾人?』交朋友如果寄望朋友臨危幫忙,用酒肉銀錢是交不到這種朋友
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老兄。」
「你少出餿主意,誰跟你說話啦?」
「咦!你不是向在下說道理麼?」
鄭爺大概找朋友失了望,滿肚子火沒處發洩,心情惡劣,受不了撩撥,登時氣
往上沖,吼道:「太爺就跟你說道理。」聲落手出,大手一伸,便抓向杜弘的領口
。用這種手法對付人,最容易吃虧,任何學了兩手的人也可輕易化解反擊,除非對
方是個從未學過擊技的人。
杜弘向後退,避開一抓,笑道:「君子動口不動手,鬧出事來大家不便。」
店伙一急,趕忙召來兩位同伴,打拱作揖賠小心,方將鄭爺連勸帶技送走了。
洗漱畢,已是掌燈時分了。客人皆在右鄰的食店進膳,店堂十餘副座頭全擠滿
了食客。熱浪逼人,人一多,原來就不大的店堂成了個大火爐,每個人都揮汗如雨
,極為辛苦。
傍晚正是最熱鬧的時光,每個人都心情煩躁,一肚子火隨時都可能爆發出來。
鄭爺與六個中年食客共桌,各吃各的應該相安無事。食物也簡單,一盤大餅,
或者一盤窩窩頭,再來一碗牛肉場,或者兩碟小菜,一把蒜頭,小食店也只能張羅
這些,要想大快朵頤圖炮口福,便得進酒樓方可辦到。鄭爺叫了一碗牛肉湯,一盤
熟牛肉,又要南方人難以下嚥的窩窩頭,敞胸開懷,一腳踏在凳上,左手抓著一隻
窩窩頭,一口咬掉一半。右手抓著蒜粒,技巧地啃出裡面的蒜仁,再吐掉蒜皮,抓
起一塊牛肉往嘴裡塞,吃相之惡,委實令人不敢領教。
他這一桌緊靠著店門。門外,兩條長凳上也有不少食客,一旁又有些儉省的苦
哈哈,蹲在街邊進食。門側就有兩位仁兄,像在練功,姿勢是騎馬蹲襠,但要矮些
,左手是一碗小米粥,五個指頭將碗頂得高高地,掌心有十來顆蒜瓣。右手抓著黃
黑色的槓子饃,夾了兩根大蔥。呼咱咱先喝一口小米粥,啃一口槓子饃央大蔥,再
舉起碗,歪著腦袋技巧地咬出掌心中的一顆蒜仁,就這樣一口口吃得津津有昧,真
令人耽心他能這樣蹲得多久?萬一吃蒜瓣時,碗中的小米粥不慎倒在臉上,那才真
糟。
食店裡裡外外都有人,人滿為患,偏偏還有不少食客繼續前來光顧這家小店。
杜弘坐在鄰桌,他的一桌已有八個。他要的食物也簡單,出門人能省即省,十
個江湖人中,有八個身上經常囊空如洗。兩角算是奢侈品的大餅,一碗牛肉湯,這
是他的晚餐。
鄭爺一面進食,一面不斷地瞪著他,眼神不友好,顯然並未忘懷店堂衝突的過
節。但社弘不加理睬,斯斯文文地安坐,慢慢地撕大餅從容進食。
燈光明亮,一位青袍中年人踏入店門。高身材,鷹目炯炯,留了八字鬍,右頰
拉下一條三寸長光閃閃的刀疤,古銅色的瘦削臉龐沒有三兩肉。身後,跟著一個長
隨打扮的年輕人,健壯得像頭大粘牛。
店伙忙得團團轉,根本無法再招呼客人。青袍人鷹目四顧,然後目光回到鄭爺
這一桌。
八仙桌可坐八個人,這一桌只有七位食客,鄭爺獨自佔了上首一方,旁若無人
踞案大嚼。
青袍人的目光,最後落在鄭爺身上。
這可對了眼,青袍人的目光本來就夠凌厲,加以臉上冷冰冰像是閻王面孔,被
盯的入必定感到渾身不自在。鄭爺也是個不饒人的貨色,立即怪眼一翻,大聲問:
「你看什麼?」
青袍人的隨從粗眉一挑,踏進一步。
青袍人手一抬,阻止隨從發作,仍然盯視著鄭爺,臉上湧起令人驚然的笑意,
那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嘴抿得緊緊地不言不動。
鄭爺受不了,氣往上沖,猛地放下雙手的食物,一雙油膩膩的大手,在胸衣上
一陣揉擦,怪眼彪圓,怒叫道:「再用這種賊灼灼的目光看人,太爺挖出你的招子
來,他媽的!」
青袍人仍然不動聲色,仍然冷然盯視著他,嘴角的陰冷笑意似乎更濃了些,濃
得令人打冷戰。
鄭爺更是受不了,無名火起,挪下踏在凳上的右腳,正待發作,左手伸出了,
五指如鉤,想出手抓人。
社弘突然呵呵笑,說:「老兄,你找死不成?」
鄭爺伸出的巨爪,距青袍人的胸襟不足五寸,突然停住了,沉聲問:「小子,
你說什麼?」
「我說你想找死。」
「他媽的……」
「這位仁兄複姓西門,名亮,綽號陰魂不散。你那兩手鬼畫符,不必獻寶啦!
老兄。」
鄭爺大吃一驚,臉色大變,伸出的手急急收回,打一冷戰,像是矮了半截。當
一個小鬼突然發現要勾的是個金剛菩薩,就是這種情景。
鄭爺膽都快嚇破了,他前面這位陰魂不散西門亮,是字內十大黑道巨魁之一,
他有眼不識泰山出口傷人,這不啻壽星公上吊嫌命長,找死可找對門路了。他向後
退,向後退,想從後門逃走。
「你還沒給酒食錢吧?」陰魂不散陰笑著說。
鄭爺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取出兩弔錢丟在桌上,扭頭往店後鑽。
陰魂不散並不追趕,轉向杜弘問:「老弟,你認識在下?」
「認識。」杜弘含笑答。
「咱們見過面?在下的記性差。」
「我見過你,但你沒見過我,那已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好像是在蘇州。」
「哦!不錯,三四年前在下確曾在蘇州附近留連。你貴姓?」
「姓杜,名天磊。」
「沒聽說過。」
「區區江湖末流,閣下怎會聽說過我這個小人物?哦!有事麼?」
「在下來找人。」
「找人?誰?」
「雲中雙奇。」
杜弘呵呵笑道:「雲中雙奇腰纏萬貫,邀游天下,餓死了也不會到這種小食店
進食,你不是白費勁麼?」
「他們是化裝易容來的,與六指怪丐同來。」
「哦!這倒是奇聞。」
「你認識他們?」
「聞名而已。」
「你如果碰上他們,告訴他不要躲躲藏藏,光明正大把過節了斷,以免貽笑江
湖。」
「好,在下如果碰上,定將話轉告他們。」
「謝謝。」陰魂不散陰笑著說。
「不敢當。」他客氣地答。
陰魂不散帶了從人出店,杜弘暗自哺咕:「怪事,八方風雨會磁州,恐怕要掀
起一場風暴,是怎麼一回事?將會發生些什麼事故呢?」
如果發生事故,對他偵查朱堡主的事可能有利,人多消息的來源也多,他正好
渾水摸魚。朱堡主為了向仇家行刺,豢養死土黨羽眾多,不可能完全保守秘密,去
年在洛陽他便錯過了攔下黃泉鬼判的機會。他不相信那些黨羽們能守口如瓶,更不
相信天下間那許多江湖好漢,沒有人知道朱堡主的底細,只要他多加留意,定可找
到一些線索,揭開朱堡主之秘。
正在想東想西,鄰桌一位中年食客突向他揮手示意打招呼,似笑非笑地問:「
喂!老弟,你不怕陰魂不散纏上你?」
他搖搖頭說:「怪事,我為何要怕他?在下不觸地的霉頭,他沒有纏住在下的
理由?」
「你知道這傢伙的綽號叫陰魂不散,驕傲自大,心很手辣,工於心計,阻毗必
報,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挺直脊樑。而你卻泰然自若與他針鋒相對地談話,及時阻止
他傷害那位租蠢漢子,真是夠大膽的。」
「老兄,你錯了,你以為他是個沒有理性的人麼?在大庭廣眾之間,任何人也
不至於遷怒不相干的人。在下的話不亢不卑,以你老兄來說,在生氣發怒之前,也
會想想自己是否可以輕易地對付在下,對不對?」
「哦!你似乎頗為自負呢。」
「是麼?在下還不知道自己頗為自負呢,謝謝你的提醒,哦!老兄,明魂不散
的話,你老兄都聽見了?」
「呵呵!在下一未重聽,二沒耳背。」
「哈哈!那就好,用不著在下傳活了。」他豪笑著說,繼續進食。
「咱們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呵呵!很難說,朋友兩字範圍甚廣,倉卒決定,難免含糊不清。在彼此瞭解
之前最好不要言之過早。看情形,磁州定然是非多,最好是明哲保身為妙。」
「杜兄在磁州準備逗留多少時日?」
「剛到,落腳在左鄰高昇老店,明天可能就要離開;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出門人哪能保證沒有意外?」
「能免即免,是麼?在下一個江湖無名小卒,擔不起意外和風險,不像你老兄
雲中雙奇樹大根深,招些風險也無所謂。」他泰然自若地說完,站起拍拍肚皮,招
來伙計結帳,楊長出門而去。
店門左側一位蹲著進食的仁兄,突然在他經過時一腿掃出。這一記事先準備的
掃堂腿,計算極精,出其不意碎然偷襲,按理斷無不中之理。
可是,居然落空了。他從容一跳,腿貼靴底一掠而過,危極險極。
掃堂腿這一招,必須整整旋轉一圈,以一腿為軸,從何處發即從何處收。偷襲
的仁兄一擊落空,便知不妙,不等收勢,便待跳離原地。
杜弘更快,伸手一抓,便奪過對方撐在左手五指上方的一碗小米粥,一聲長笑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手法,連粥帶碗蓋在對方的頭頂上。
這位仁兄做夢也沒料到這一記絕招,小米粥淋頭,不但未能跳離原地,反而重
重地坐下了,「哎」一聲怪叫,狂亂地急抹臉面上的粥液。
杜弘閉在一旁,笑道:「哈哈!你餓昏了是不是?連嘴都不知在何處了,糟蹋
糧食,罪過罪過。」
店中先前與杜弘說話的中年人臉色一變,叫道:「二弟,不可魯莽。」
杜弘臉色一沉,冷笑道:「在下闖蕩江湖,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們既
然存心與在下結怨,那就走著瞧。不過,你們雲中雙奇最好先把與陰魂不散的過節
解決掉,兩面樹敵,那是最愚蠢的舉動,明白了麼?」說完,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踏入店堂,他突然心生警兆。
一名店伙臉色蒼白地向他一指,說:「就是這位客官。」
廣闊的店堂中,五六名店伙與帳房夫子,皆神色驚煌地瑟縮在櫃房,如同大禍
臨頭。大長凳上,坐著一個五短身材的小個兒,年約四十出頭,留了鼠鬚,乾瘦燻
黑像個病鬼。四周,共有八名打手,各在腰帶上插了一把匕首,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
一名打手雙手叉腰,劈面攔住冷笑一聲問:「小子,你姓杜?」
他知道是找麻煩的來了,冷笑道:「怎麼,姓錯了麼?」
「姓杜沒錯,杜天磊?」打手大聲說。
「太爺就叫杜天磊。」
打手怪眼一翻,逼進一步厲聲問:「你是誰的太爺?」
「當然是你的太爺,或者你不妨叫我一聲公公。」
打手大怒,大吼一聲,來一記「黑虎偷心」,拳風虎虎,頗見功力,先發制人
搶先動手。
杜弘身形略閃,右手一翻,刁住對方的手腕,來一記「帶馬歸槽」,招發一半
突然脫手。
打手身不由己,驚叫一聲,發瘋般向凳上的乾瘦矮小中年人撞去,勢如奔牛。
兩名打手大驚,搶出伸手急扶。但扶不住,三個人全倒了。
乾瘦中年人一蹦而起,喝道:「退下去,不許胡鬧。」
另五名打手本已撲出,要倚眾群毆,聞聲止步,但仍將杜弘圍住,躍然欲動,
候命隨時撲上圍攻。
杜弘背著手,冷冷地注視著乾瘦中年人,冷冷地問:「你找我杜天磊,有何貴
幹?」
乾瘦中年人不住上下打量著他,傲然地反問:「你知道我是誰?」
杜弘心中好笑,尖酸地說:「你總不會是我的兒子,我還沒娶親呢。」
乾瘦中年人氣得幾乎發瘋,猛地左手一抖,一聲崩簧響,寒星從油底飛出,是
可怕的袖箭。
杜弘早有防備,手一抄,抓住了射向心坎的袖箭,身形迅疾無比地欺進,左手
一伸,奇準地扣住了對方的脖子,像抓住了一隻公鵝的頸脖向上提。
乾瘦中年人雙腳離地,手腳拚命掙扎,僅蹬了三五下,但渾身一軟,失去了抵
抗力,暴眼伸舌快要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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