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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 莽 芳 華

                     【第四十九章 磁州風雨】 
    
      八名打手大駭,急衝而上搶救主人。 
     
      杜弘虎目怒睜,大喝道:「誰敢上?在下先宰了這位仁兄,他死了,你們得完 
    全負責。」 
     
      八名打手誰敢再上?悚然後退。 
     
      杜弘將乾瘦中年人放下,讓對方雙腳著地,手上鬆了五分勁,右手的袖箭鋒尖 
    ,在對方的瘦額與嘴下方徐徐划動,冷笑著問:「老兄,你是誰該說了吧?」 
     
      乾瘦中年人好半天方回過氣來,恐怖萬狀地叫:「我……我叫雲……雲裡飄山 
    志。」 
     
      「哦!姓山的少見,少見。」 
     
      「放……放手!我……我喘不過氣來……」 
     
      「你找我有事麼?」 
     
      「你……你打了趙兄……」 
     
      「哦,那位趙宣威?」 
     
      「是的,他……他是我妹……妹夫。」 
     
      「難怪,大舅子替妹夫出頭,可以原諒,你給我滾!滾得愈遠愈妙。」 
     
      手一扔,雲裡飄跌跌撞撞退出房門,被門限一擋,躍出門外去了。 
     
      「下次別來,知道麼?」杜弘叫。 
     
      八名打手擁著雲裡飄,狼狽而遁,急急似漏網之魚。 
     
      杜弘目送打手們去遠,搖頭道:「這些地頭蛇真是無法無天。委實令人不敢領 
    教,真要碰上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他不丟掉腦袋才怪。」 
     
      掌櫃的愁眉苦臉,恐懼地說;「杜爺,行行好,請另外找一家客店投宿吧。」 
     
      他一怔,問:「你是說,要在下搬出去?」 
     
      「杜爺明鑒,小的惹不起山家的人。」 
     
      「讓他來找我好了,與你無關。」 
     
      「山爺已留下話,要是小店留你住宿,他會派人拆了小的這間店。」 
     
      「我等他來拆。」 
     
      「杜爺,你早晚是要走的,而山爺卻是敝州的地頭蛇,誰知道他何時派人來拆 
    店?」 
     
      杜弘心中冒火,冷笑道:「好,在下搬出去就是,反正磁州不止你一家客店,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投山府。」 
     
      掌櫃的過意不去,低聲道:「爺台最好到偏僻處找地方馬虎一夜,在南關,所 
    有的八家客棧,沒有人再敢接待你的。除非能進城,可惜城門已閉,進不去了。」 
     
      「哦!姓山的這樣霸道?」 
     
      「在南關,他的一句話,比聖旨還要厲害。」 
     
      「有這種事?他住在何處?」 
     
      「我……我不知道。」掌櫃的蒼白著臉說。 
     
      「你不敢說?」 
     
      「我……我……」 
     
      杜弘含笑舉步,說:「不難為你,在下這就進去收拾行李。」 
     
      他的行囊只有一個長包裹,捲著劍與百寶囊,一些換洗衣物,簡簡單單提了就 
    走。 
     
      出了店,便有人盯梢。 
     
      連投三家客店,都被店家藉口客滿而婉言拒絕了。 
     
      惱得他火起,離開燈光明亮的大街,進入一條小巷。 
     
      兩個敞開胸襟的潑皮,在十餘步後跟來了。 
     
      他到了小巷轉角處,附近沒有門燈,沒有行人,小巷的住宅家家閉戶,只有三 
    兩頭家犬不住吠叫。 
     
      他將包裹丟在巷角,閃在壁角腳下仍然有節拍地踏動,足音逐漸放鬆,像是仍 
    在走動。 
     
      兩潑皮跟到,剛轉過壁角,他伸腿一勾,「砰」一聲倒了一個。 
     
      另一名潑皮大驚,扭頭便跑。 
     
      他搶出兩步,一把抓住對方的髮結向後拖。 
     
      潑皮大旋身,一肘後攻,但已慢了一剎那,「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先前被勾倒的入已爬起來了,拔匕首奮身而進,他的左肘已無情地撞在對方的 
    鼻樑上。 
     
      潑皮怎受得了?大叫一聲,跌了個仰面朝天,雙目難睜,鼻孔血流如注,昏天 
    黑地掙扎難起。 
     
      先前被拉倒的人尚未爬起,便被他按住了,笑問:「老兄,說說雲裡飄的住處 
    好不好?」 
     
      潑皮的手被扭轉,再被他的腳掌別實,另一腳踏住背脊,想翻轉解脫也無能為 
    力,狂叫道:「哎晴!哎……我……我不知道,我……」 
     
      他的腳背向前提,潑皮的手怎吃得消,扳力逐漸增加,再向前移,肋骨非被扭 
    脫不可。 
     
      「你不說無所謂,反正手是你的。」他微笑著說。 
     
      「哎,……饒命,我……我……」 
     
      「你不說不要緊,在下會另找人問。南關有百餘間店舖,任何人也會告訴我山 
    府在何處,他們並不知在下與姓山的過節,對麼?」 
     
      「我……」 
     
      「在你口中說出,省事些。」 
     
      「好吧,我說……」潑皮終於屈服了。 
     
      南關的正街長僅百步,而橫街卻長約一里,分為東街與西街。 
     
      沿西街向西走,近城根處便是街盡頭,這裡已沒有店舖,算是住宅區,最後一 
    棟大宅院,便是本城盡人皆知的山府山大爺的住宅。 
     
      本城的人,不叫他雲裡飄,而叫他為干猴,頗為不雅,毫無尊敬的意思。 
     
      院門半掩,兩頭大黃犬狂吠迎客。 
     
      他提著包裹,大踏步走向大院門。 
     
      大院門高而廣,一看便知可供車轎進入,十分氣派。 
     
      兩頭大黃犬狺狺狂吠,兇猛地向他撲來,張牙舞爪聲勢洶洶。 
     
      第一頭躍起,意欲咬他的咽喉。 
     
      另一頭貼地竄到,咬他的雙腳。 
     
      「有狗肉吃了,哈哈!」他大笑著說。 
     
      「噗!」躍起撲來的猛犬,鼻樑骨挨了他一擊。 
     
      咬腳的狗,被他一腳踢翻了。 
     
      院門內搶出兩名大漢,大喝道:「住手!幹什麼的?」 
     
      他向前闖,笑道:「怎麼?連找你都不認識了?」 
     
      門燈明亮,看得真切。 
     
      一名大漢一怔,惑然問:「咦!你……你是……」 
     
      「大趙鎮親家來的人,來了好幾次了,你居然把我給忘了,真是豈有此理。」 
     
      他一面發牢騷,一面排開大漢進入院門。 
     
      兩大漢真被他唬住了,一愣之下,他已踏上至大廳的花徑,似乎對宅中的一切 
    相當熟悉。 
     
      兩大漢當然不是傻瓜,如果是親家方面來的人,怎會不客氣地把兩頭看門猛犬 
    打得落花流水? 
     
      一名大漢飛步急趕,大叫道:「站住!你……」 
     
      他不再客氣,突然轉身搗出一記短沖拳,「噗」一聲正中小腹。 
     
      大漢嗯了一聲,抱著小腹向下蹲。 
     
      他一不做二不休,伸腳一挑。 
     
      大漢終於受不了,仰面砰然倒地。 
     
      另一名大漢吃了一驚,拔出匕首衝上叫;「來人哪!有人上門找岔……」 
     
      匕首在叫聲中兇猛地遞出,劃向杜弘的腰腹。 
     
      杜弘一聲長笑,伸手急抓大漢的手腕。 
     
      大漢頗為高明,匕尖一招,拂向他的大手。 
     
      豈知他這手是虛招,左手的包裹一揮,「噗」一聲擊中大漢的右胯,大漢向左 
    退,正好被他一腳撥倒,匕首跌出八尺外。 
     
      大漢果然了得,手腳一撐,貼地撲向匕首,伸手急拾,沒有匕首便無法行兇。 
     
      伸手抓住匕首,掌背卻被杜弘一腳踏住了。 
     
      「哎……」大漢痛得尖聲大叫,掌骨碎啦! 
     
      杜弘跳開大笑道:「別叫,快去找傷科郎中。」 
     
      這時,大廳中門拉開了,搶出五六個人。 
     
      兩廂也人影閃動,十餘名大漢急搶而至。 
     
      到得最快的一名中年大漢健步如飛,挺根花槍衝到,大喝一聲,槍花疾吐,刺 
    向他的胸膛。 
     
      他側跳兩步笑道:「海碗大的槍花,平常得很……」 
     
      大漢跟蹤來一記「枯樹盤根」,攻擊極為迅疾兇猛。 
     
      槍是兵中之祖,長短趁手,中含棍招,長打短打無不得心應手,不易對付。 
     
      他不躲不閃,不退反進,突然縱起前撲。 
     
      「噗」一聲響,包裹重重地砸在大漢的腦袋上,仰面便倒。 
     
      他及時奪過花槍,一聲長笑,扭身來一記回馬槍,像是電光一閃,刺中在後面 
    撲上的一名使刀大漢的右肩井,槍一抖,大漢扭身跌出丈外。 
     
      一照面,倒了兩個。 
     
      廳階上的一名中年人大喝道:「住手!退!」 
     
      所有的打手,應聲後退,退出文外圈子,形成合圍隨時準備圍攻。 
     
      杜弘以搶拄地,大笑道:「閣下大開中門相迎,不敢當,不敢當,哈哈……」 
     
      中年人鷹目炯炯,冷冷一笑道:「閣下登門尋釁,膽氣不弱。」 
     
      他丟下包裹,說:「說尋釁並不恰當,可以說是登門投宿或許切題。只怪你這 
    些打手們不爭氣,怪我不得。」 
     
      「你是……」 
     
      「你呢?」 
     
      「在下山明。」 
     
      「不是水秀?哦!這裡的主人云裡飄山志……」 
     
      「那是家兄。」 
     
      「他在家麼?」 
     
      「不在,出去辦事去了。」 
     
      「哦!猜想他應該不在家,在外面指揮黨羽爪牙,想絕一位姓杜的路。」 
     
      「你是……」 
     
      「我就是那位姓杜的,杜天磊。」 
     
      山明吃了一驚,頗感震驚地問:「你……你膽子不小,你要……」 
     
      「哈哈!令兄做得太絕,準備叫在下露宿街頭。南關的客店背後有尊府的人坐 
    鎮,不許在下安逸,想給在下見識下馬威。這一來,杜某跑遍南關,大店不收,小 
    店不留,沒奈何,老兄,只好到尊府找地方求安逸了。」 
     
      「你……」 
     
      「你放心啦!我這人闖蕩江湖,不挑剔宿處,但露宿街頭,到底不光彩。再說 
    ,我一個外地人,流落在你南關露宿,賢昆仲也不見得光彩,是麼?給我一間上房 
    ,馬虎將就一夜也就算了。再不然,給間有大閨女的房間快活,在下也不枉磁州走 
    一場……」 
     
      「閉嘴,你可惡!」山明怒叫。 
     
      他擺出一臉賴皮相,怪腔怪調地叫:「咦!你叫什麼?別生氣,生氣會短陽壽 
    的。咱們平心靜氣商量商量,不給有大閨女的房間,有大嫂子的也成,我這人對宿 
    處與女人都不挑剔……」 
     
      「你……你欺人太甚……」 
     
      他臉一沉,大聲搶著說:「閉上你的狗嘴!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我問你,到 
    底誰欺人太甚?你得還我公道……」 
     
      山明身側一名大漢大概甚有地位,不等主人有所表示,虎跳而下,竹節鞭一指 
    ,怒吼道:「該死的小狗!牙尖嘴利,太爺要打掉你滿口狗牙。你認命吧,跪地討 
    饒也來不及了。」 
     
      杜弘仰天狂笑,笑完說:「好,咱們看誰的滿口狗牙被打掉,上啦!不要光說 
    不練。」 
     
      大漢疾衝而上,三十二斤的沉重竹節鞭來一記「泰山壓卵」,鞭沉力猛勢如崩 
    山。 
     
      杜弘冷笑一聲,右移一步,槍化靈蛇點向對方的肋骨,急如星火。 
     
      大漢一招落空,轉身順勢來一記「力劃鴻溝」化招,硬碰花槍,想震偏花槍, 
    搶入進擊。 
     
      杜弘的槍上功夫出神入化。 
     
      練武的基本功夫就是槍,槍是兵中之祖,槍練不好一切枉然。 
     
      他下過苦功,一槍在手得心應手。 
     
      但見槍影閃電似的收回,再吐、中晌,奇快地刺入大漢的右肋,輕輕一點,虎 
    跳而退。 
     
      這一槍刺傷皮肉,大漢受得了,竟然不肯服輸,大吼一聲,衝上來一記「雷震 
    三山」,以千斤力道全力下砸,志在必得。 
     
      杜弘斜迎而上,槍桿輕輕一撥,撥在對方的手腕上,輕輕地植槍於地。 
     
      「噹!」竹節鞭墜地。 
     
      大漢踉蹌而退,人影貼身了,「劈啪!」耳光聲暴起,是正反陰陽耳光。 
     
      大漢口中血出,大吼一聲,一掌掏出。 
     
      「噗!」搗在杜弘的胸口。 
     
      杜弘渾如未覺,右掌再揚。 
     
      「劈啪!」又是兩耳光,摑耳光的手法,快得令人目眩。 
     
      廳外的廊柱下共有四盞燈籠,光亮如晝,但看清他摑耳光手法的人少之又少。 
     
      大漢終於不支,連退五六步仰面便倒,哇一聲噴出大口鮮血,血中有幾枚大牙 
    。 
     
      杜弘虎跳而回,拔回槍重新跳近,笑道:「站起來,你的狗牙還沒全掉,太爺 
    替你撬出來,一顆也不留。」 
     
      「住手!」山明大叫。 
     
      撲近搶救的八名打手應聲暴跳,巴不得主人下這種命令,看了杜弘的神勇,所 
    有的打手無不心驚膽跳,正好乘機退下,以免拼掉老命。 
     
      杜弘呵呵笑,拂著花槍說:「山二爺,咱們的事還沒完,叫他們上吧,在下替 
    你調教調教你的打手,以他們的身手來說,對付三流江湖人或可派用場,對付杜某 
    ,算了吧,杜某是第一流的,知道麼?第一流的?」 
     
      「姓杜的……」 
     
      「哦!你要和杜某講理?」 
     
      「你想怎樣?上門欺人……」 
     
      「且慢!杜某可是被你們逼上門的。」 
     
      「你打了趙宣威……」 
     
      「那是你的妹夫。你知道在下為何打他麼?」 
     
      「這……」 
     
      「他要殺人,而且要殺的是他的好朋友,恰好杜某在場。他甚至狗眼看人低, 
    連我也要殺,你說他該不該打?說呀?」 
     
      「你……」 
     
      「你就別管了,讓姓趙的找杜某算帳好啦!目下杜某沒有宿處,你說怎辦吧! 
    」杜弘輕鬆地說。 
     
      山明鷹目一驚,向一名打手叫:「去,把客人請至西廂客室安頓。」 
     
      「是。」打手恭順地答。 
     
      杜弘丟掉花槍,拾起包裹笑道:「這才像話,早些答應,豈不免了不少是非? 
    」 
     
      「吩咐下去,替客人準備酒食。」山明向另一人叫。 
     
      杜弘歪著腦袋笑,笑得邪邪地,問:「有酒食,有粉頭陪酒麼?」 
     
      「你……依你……」山明氣得說不出話來了,怒極很極,卻又無可奈何。 
     
      「沒有粉頭相陪,酒食可以免了。」杜弘輕鬆地說。 
     
      山明幾乎發瘋,跳腳道:「姓杜的,不可欺人太甚。」說完,恨恨地入廳走了 
    ,鋼牙挫得咯吱吱地響。 
     
      「哈哈哈哈……」杜弘以狂笑聲相送。 
     
      山宅佔地甚廣,庭廣院大,六棟樓房,住了不少人,奴僕有三四十名之多,像 
    是鐘鳴鼎食之家。 
     
      西廂客院有數間雅室,足以安頓三二十名賓客。 
     
      杜弘被領至一間雅室,領他的打手在門外說:「杜爺如果有何需要,請叫一聲 
    ,門外咱們有人照料。」 
     
      「不必了,在下乏得很,早睡早起,明早還要趕路呢。不要叫人來打擾,免滋 
    誤會,杜某是十分小心的。」他揮手趕人。 
     
      這一夜他睡得十分香甜,一宿無語。次日一早,小童送來湯水洗盥用具,傳話 
    說:「杜爺洗嗽畢,請至堂上見,家主人在堂上相候,務清光臨。」 
     
      他哼了一聲,說:「這是什麼話?你去告訴貫主人,這不是待客之道,至少他 
    該等早膳畢,再親自前來相請去!叫人快送早膳來。」 
     
      小童真也怕他,唯唯應略慌張地走了。 
     
      早膳畢,山明果然前來相請至廳堂一敘,態度頗為友好,反而令他心中迷惑, 
    也提高警覺。 
     
      廳中山二爺山明仍有點畏縮,陪同的兩位中年人卻神色安祥,不像懷有惡意。 
    賓主雙方客氣一番,主人山志替雙方引見。 
     
      兩位中年人來頭不小,在京師附近赫赫有名。一個是保定府的名武師摩雲手姜 
    桓。另一位是長春門俗家門人電劍賀雲,曾任威遠鏢局的鏢頭。 
     
      杜弘對這兩位北地的風雲人物,所知有限,只知他們是白道人,但出現在土豪 
    之家,頗令他感到意外。 
     
      姜、賀兩人走了半輩子江湖,從沒聽說杜天磊其人,因此在神色上頗為矜待, 
    並未將他放在眼下,雖則他擊敗了雲裡飄山志,也膽敢闖山府把打手們打得落花流 
    水。 
     
      同時,兩人看他年輕,大概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僅憑闖天下創名號的亡命勇氣 
    敢斗敢拼而已,擊敗山府的打手也算不了什麼,所以神色安祥,完全將他當做後生 
    晚輩看待,心中同情他的處境,年青人闖蕩江湖,是應該具有這種挑釁勇氣的。 
     
      雙方客氣一番,杜弘搶先含笑發話道:「二山爺,昨晚上打擾了,是不是今早 
    要找姜、賀兩兄找在下算帳?」 
     
      摩雲手並不介意,笑道:「杜老弟,請勿誤會。山兄昨晚受親友之托,情面難 
    卻,所以與老弟你衝突,說開了也就算了。趙宣威的為人,確也囂張了些,你與他 
    的過節,就讓他趙家的人自行解決好了。」 
     
      杜弘淡淡一笑道:「既然山二爺不見怪,在下怎好意思再鬧?那麼,在下即遷 
    出尊府,但不知客店是否肯收留我這外地人?」 
     
      摩雲手笑道:「老弟又何必急於遷出?至少,在山兄府上住宿,總比客店舒適 
    多了。」 
     
      「姜兄的意思……」 
     
      「不瞞老弟說,咱們想與老弟攀攀交情。」 
     
      「呵呵!是否有別的意思?」 
     
      「杜老弟,請問這次從何處來?」 
     
      「開封。」 
     
      「能請教老弟此來的用意麼?」 
     
      「呵呵!大丈夫四海為家,江湖人天涯闖蕩,有一步走一步,隨遇而安,途經 
    貴地而已。」 
     
      「不是為宋家搶親的事?」 
     
      「什麼來家搶親?」 
     
      電劍賀雲呵呵大笑道:「杜老弟,不必假惺惺了,這次來磁州的武林人,誰不 
    是為此而來?」 
     
      摩雲手接口道:「老弟,有幾句話,不知老弟聽不聽得進耳?」 
     
      他剛到磁州,怎知磁州所發生的事?還沒工夫打聽,正要摸熟附近的環境呢, 
    沉著地說:「姜兄儘管說,在下聽得進任何話,好的壞的都不要緊,江湖人最需要 
    的,就是真誠的忠告。」 
     
      「那麼,兄弟就暢所欲言了。磁州宋、喬兩家,都是武林中頗有地位的人,也 
    是本地的望族世家。兩家因兒女的事結怨,已經夠令人頭痛了,雙方的朋友,也感 
    到不安。因此,希望外地人不要干預,以免不可收拾。這件事其實算不了什麼,如 
    果有外人干預,那就無風三尺浪,火上加油不可開交。老弟,如果在此地無需逗留 
    ,為免捲入漩渦,還是早走為妙。」 
     
      言中之意已極為顯明,口氣雖婉轉,但卻含有警告成份,雖不是逐客令,確已 
    簡單明了。 
     
      杜弘淡淡一笑道:「姜兄的好意,在下心領了,這件事,在下得好好考慮方能 
    決定行止。哦!在下也有幾句話請教。」 
     
      「老弟但清明示。」 
     
      「但不知兩位兄台,算不算是外地人?」 
     
      「這……」 
     
      「磁州雖曾屬京師管轄,但目下卻屬河南。」 
     
      摩雲手臉色一變,道:「咱們是宋、喬兩家的朋友。」 
     
      「哦!原來如此。兩位曾經盡力排解麼?」 
     
      「咱們乃在盡力而為。」 
     
      「到底錯在那一方?宋家還是喬家?」 
     
      「很難說,雙方都在意氣用事。你知道,牽涉到兒女感情,是很不容易分辨誰 
    是誰非的。」 
     
      「哦!這是說,迄今兩位仍然認為是非不清,黑白不明。那麼,如果不是兩位 
    感情用事,便是有所偏袒了,不錯吧。」 
     
      「你……」 
     
      他離座而起,呵呵大笑道:「在下並不是執法人,當然希望置身事外,事不關 
    己不勞心,在下一個外地人,哪有工夫去理會黑白是非?謝謝兩位的忠告,在下必 
    須告辭了。」 
     
      他拒絕山二爺的挽留,提了行囊出了山府,逕自入城投向鴻安客棧。 
     
      安頓畢,四處走走打聽附近的名門望族,希望獲得有關朱堡主的消息。 
     
      至於宋、喬二家的事,他還未決定是否插手。 
     
      他已可顯明地看出,磁州到了不少江湖人,暴風雨在蘊醞中。 
     
      天也在變,也許在最近可能有暴風雨。 
     
      乾旱了這許久,再不下雨真會成大災啦! 
     
      他十分失望,磁州不少豪門世家,但卻沒有姓朱的人家。宋、喬兩家位於城南 
    郊,雖算是本城的權勢人物,但沒有朱堡主的聲勢,決不是他所要找的人。 
     
      僅打聽是不夠的,他必須花許多工夫,進一步深入調查,因此他希望找地方安 
    頓下來,住客店容易引人注意,行動不便。 
     
      宋、喬兩家的事,已成了磁州頗為轟動的消息,成為茶余酒後的笑料。 
     
      這件事,其實極為平常,不幸有了那些太過熱心的親朋干預,星星之火卻成燎 
    原。 
     
      宋、喬兩家,皆是本朝初年江山定鼎後,從太行山的流民群遷來落戶的,本籍 
    據說是山西大同,天下大亂時避兵太行山,祖上曾在群雄並起時追隨過劉福通,後 
    來投效太祖高皇帝打天下,立下汗馬功勞。 
     
      天下太平,舉家遷來磁州落戶。 
     
      直至燕王起兵,盛庸召山西兵攻北平,宋、喬兩家的先祖,在齊眉山戰敗時陣 
    亡。 
     
      燕兵南下,以後奪得江山,那些效忠建文皇朝的死難官兵,當然是白死了,宋 
    、喬兩家也因此而脫離軍籍,成為磁州的大農戶,子弟們同時經商,運銷江南土產 
    至太原大同一帶,獲利頗豐。 
     
      當年兩家的先人,皆任職真定衛,因此與京師的武朋友皆有些交情。 
     
      百餘年來,兩家本來相安無事,宋莊與喬莊相距僅五六里,雞犬相聞,交往密 
    切。 
     
      但年深日久,子弟眾多,加以田地毗鄰,少不了發生些小磨擦,小事化大,終 
    於從面和心不和演變為翻臉成仇,兩家的子弟不相往來。 
     
      兩家不和,雙方的長輩們都得負責,總算尚能相安無事。 
     
      但有些年輕子弟,並不以長輩們的態度為然,依然化除成見暗自往來。 
     
      本來,兩家之間通婚每代皆有,要完全切斷姻親關係,那是不可能的。 
     
      論財勢,宋家比喬家要雄厚些,少不了要占些上風,而喬家又不肯委曲求全, 
    死結因而愈結愈大。 
     
      宋家的長房子孫中,目下當家的主人是神刀宋永嘉,在真定至太原道上,曾經 
    多次與太行山的匪寇衝突,三十餘年來,可說從無失閃,手中的沉重雁翎刀出神入 
    化,溶刀法劍術於一爐,所向無敵,在京師、山西,可說大名鼎鼎,宋家的運貨騾 
    隊通行無阻,綠林朋友望而卻步。 
     
      神刀宋永嘉的兒子宋佑宗,已是年屆弱冠的年輕人,二十歲仍未娶妻,在大戶 
    人家來說,那是很不體面的事,要不是天生殘廢,便是有暗疾見不得了。 
     
      但宋佑宗不但人才一表,而且文才武學皆可算得上是佳子弟,家學淵源,手中 
    的雁翎刀不但不比乃父差,而且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從十四歲起,便隨乃父押貸 
    山西,馬上馬下皆見功力,是有閨女的人家,爭相巴結的好子弟。 
     
      可是,這位宋少爺天生叛逆,磁州府近年輕貌美才德兼備的小美人多的是,他 
    卻情有所鐘,偏偏要死心塌地愛上仇人喬家的一位小姑娘,惹起了無限風波。 
     
      他拒絕父母親友所提的任何女郎,非喬姑娘不娶,如果父母強迫他成親,他揚 
    言離家出走,浪跡天涯闖蕩江湖,雙肩夾一口,何處不可混飯糊口? 
     
      因此宋永嘉夫妻不無顧忌,抱孫子的念頭不得不暫且放下,耿耿於心。 
     
      宋估宗心目中的愛侶芳名叫蕙,附近的年輕子弟戲稱她為小喬。 
     
      她姓喬,戲稱小喬別有原因,不但人生得美,年方二八嬌小玲瓏,但她的箭術 
    ,卻是磁州三年來秋季競射的冠軍,保持三年之久,似乎本年這一屆的獎品顯然仍 
    是她囊中之物。 
     
      宋、喬兩家皆住在城南郊,南郊有曹操死後所建的七十二座疑家,大者如山, 
    小者如丘,從城外往南延伸,佔地廣袤,誰也不知哪一座是這位一代梟雄的真墳。 
     
      當年三國鼎立,吳大帝孫策與周瑜,分娶美女大喬小喬,傳為千古美談。 
     
      曹操興兵攻吳,建了一座銅雀台,聲稱要將大喬小喬擄來,安置在銅雀台內。 
     
      後來孫、劉聯盟,火燒赤壁,曹操八十三萬大軍瓦解冰消銅雀台藏嬌的好夢成 
    空。要不是那一陣該死的東風,大小喬真可能成為曹操的銅雀台最美麗的俘虜,「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這是唐代大詩人的「赤壁」詩中的後兩句, 
    指的便是這件故事。 
     
      曹操的疑家在磁州,銅雀台在磁州東南的臨漳縣。蕙姑娘姓喬,戲稱為小喬不 
    傷大雅。 
     
      宋佑宗與小喬從小便一塊兒長大,並不因兩家結仇而疏遠,經常在郊外跑馬射 
    箭,也可算是青梅竹馬的愛侶。兩年前,小喬十四歲,正是該找婆家訂親的年齡。 
    宋永嘉被愛子纏得無可奈何,曾經硬著頭皮請人至喬家提親,被喬家趕出莊子灰頭 
    土臉。 
     
      小喬的父親喬吉齡,綽號叫七星聯珠,箭術造詣之高。在附近千里之內可說穩 
    坐第一把交椅。百步穿楊根本不算一回事,他能在三百步內連發七箭,後箭中前箭 
    神乎其神,七星聯珠的綽號即因此而獲。 
     
      七星聯珠比神刀宋永嘉更頑固,對宋家的提親深痛惡絕,少不了在外有許多閒 
    言閒語,雙方的裂痕更為加深,勢同水火。 
     
      去年歲末,宋家再請人舊事重提,偏巧請的大煤是真定的名武師天狼星車士衡 
    。這位天狼星車爺性如烈火,說話不夠婉轉,三句話不對,便要吹鬍子瞪眼睛。這 
    一來弄糟了,不但不歡而散,也幾乎拼個死活。 
     
      宋永嘉本不想請天狼星負此重任,而是天狼星不知自量,自告奮勇出頭多管閒 
    事。事先,就曾經有人警告天狼星,勸他少管閒事,兩人的綽號相沖,那能談出好 
    結果來?天狼星,自古以來便被認為是兇星,冬春之際現於南方,天狼星出現,災 
    禍隨之,故楚辭上說:「舉長矢兮射天狼。」有些地方目下仍保持這種風俗,冬日 
    射獵之前,皆舉行射天狼祭禮,也是較射的一種競技。以天狼星向神射手談親事, 
    先天上便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天狼星認為七星聯珠不夠朋友,丟不起這個人,一氣之下,七七八八拉了不少 
    朋友前來藉故生事,從此化暗鬥為明爭,宋喬兩家皆全力周旋,牽連日廣。 
     
      半月前,宋家的幾位朋友,居然向外宣稱,要不擇手段強行搶親,預定最近便 
    要派人行聘,不管喬家收是不收,行聘後三天之內便要搶親。 
     
      雙方的朋友,皆聞風趕來助陣,朋友更請來朋友的朋友,哪能不糟?風雨滿城 
    ,眼看要不可收拾。冷靜的人,則希望釜底抽薪,勸不相關的人脫身事外,不要扇 
    風撥火助勢。山府的兩位主人,與宋、喬兩家皆有交情,因此也希望能從中勸解, 
    以免發生不幸。摩雲手與電劍賀雲,皆是宋永嘉的朋友,誤認杜弘是喬家請來的人 
    ,因此勸杜弘脫身事外。 
     
      杜弘不想過問這件事,他只想乘亂打探朱堡主的底細,來的人多,很可能得到 
    一些線索。 
     
      他向別人打聽,別人也打聽他。當天,他打了山府打手,登門強行借宿的事不 
    膽而走,再加上以訛傳訛與有心人的渲染。他成了個被爭取的對象。 
     
      當天,摩雲手便後悔了,後悔不該輕易放走他。 
     
      他在鴻安客棧一住三天,三天中,鴻安棧住進了不少江湖男女。聊可告慰的是 
    ,這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不怕洩漏身份。 
     
      他很小心地打聽朱堡主的消息,巧妙地絕口不提朱堡主,僅打聽附近的武林人 
    底細,以及刺探江湖動靜,搜集秘辛珍聞,默默地加以研判分析,不動聲色。 
     
      這天辰牌末已牌初,兩個衣著華麗的中年人,揮著折扇踏入了店門,逕奔東跨 
    院,在店伙的指點下,向院中的槐樹下走去。 
     
      杜弘站在樹下,正向一名小店伙打聽城外有哪些有名氣的大任院。小店伙看到 
    兩個人走來,趕忙閃在一旁含笑謙恭地欠身道:「聞爺翟爺早哇!怎不到店堂坐坐 
    ?」 
     
      走在上首的聞爺折扇一收,笑道:「剛才已見過趙掌櫃。你去辦事吧,掌櫃的 
    叫你。」 
     
      小店伙趕忙向杜弘告罪,急急走了。杜弘淡淡一笑,額首打招呼說:「一個小 
    店伙居然勞動掌櫃的派人叫喚,不簡單。」 
     
      聞爺呵呵笑,抱拳為禮說:「小手法,難瞞真人法眼,見笑見笑。兄弟聞元毅 
    ,這位是翟兄世綱,冒昧造訪,杜兄休怪唐突。」 
     
      一豈敢豈敢?在下杜天磊。久仰久仰,但不知兩位兄台有何見教?」 
     
      「杜兄有空麼?」 
     
      「恰好閒著。」 
     
      「馬神廟,在城東北角。三年前,在那兒建了一座據股亭,是郡人宴游與憑弔 
    古跡的名勝區。挹秀居建在廟西端,四周花木扶疏,整理得幽靜清雅,登樓四望, 
    全城宛然在目,遠眺太行山千峰萬巒隱隱青山,令人耳中一新,確是城中的好去處 
    。在這裡宴客,都是些有身份的人,酒菜之貴,也在本城首屈一指。」 
     
      杜弘笑笑,客氣地說:「素昧平生,怎麼好意思?在下……」 
     
      「呵呵!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彼此一見如故,不就是好朋友了?幸勿見外, 
    我相信咱們能成為要好的朋友,是麼?」聞元毅朗笑著說。 
     
      對方為人四海,他自然不願小器,慨然地說:「恭敬不如從命,在下深感盛情 
    。」 
     
      「咱們這就走,杜兄請。」 
     
      「兩位兄台請。」 
     
      挹秀居是一棟二樓建築,二樓四周建了露台,外展丈二,寬度剛好擺設一桌, 
    欄杆佈置了不少盆景,格局不俗。可惜午前盛暑,晝間無人設席﹒須至傍晚時分, 
    點起燈燭方有食客光臨。 
     
      為避炎陽,三人登樓席設樓內。樓四面有門通向四方露台,一排排花格子明窗 
    ,因此樓內明亮,地勢高,總算涼風習習,但仍嫌暑氣蒸人,吹來的風仍是帶有熱 
    氣,僅比其他各地略為涼快些而已。 
     
      樓的面積甚廣,可設二十席之多。如有女眷,可臨時架設屏風隔間。聞元毅是 
    挹秀居的熟客,佔了西南角憑窗一副座頭,叫了一席酒菜,吩咐店伙不必伺候張羅 
    ,以便談話。 
     
      酒過三巡,客氣一番,聞元毅先從本地的見聞勝跡談起,上起州政,下迄天氣 
    莊稼無所不談,話匣子打開,滔滔不絕,就是不提此次約會的主題,只顧勸酒。 
     
      杜弘也不傻,不想自動上鉤,也聊些天南地北的江湖見聞。有酒即干,大家湊 
    熱鬧。 
     
      最後,聞元毅終於忍耐不住,乖乖認輸,碰上老江湖,旁敲側擊無所施其技, 
    只好單刀直入談起正題,敬了杜弘一杯酒,笑道:「杜兄這三天來,足跡未及宋、 
    喬兩家,也不曾與雙方的朋友會晤,不知有何用意?」 
     
      杜弘心中暗笑,對方快要露出狐狸尾巴啦!笑道:「依聞兄猜測,在下是哪一 
    方羅致的人?」 
     
      「當然是喬家請來的,是麼?」聞元毅往圈套裡鑽。 
     
      「如果不是呢?」 
     
      「呵呵!兄弟是摩雲手的知交好友,你是宋家請來的人,摩雲手姜兄自不會秘 
    而不宣的。」 
     
      對方不打自招暴露身份,杜弘也就不再作弄對方,笑道:「雲裡飄山大爺枉稱 
    磁州的地頭蛇,連這點事也懶得打聽,消息不靈通,列為江湖大忌。說來你老兄可 
    能不會相信,在下這次至貴他與宋、喬兩家毫無干連。」 
     
      「哦!真的?」 
     
      「信不信由你。在下有一位朋友,在貴地一位豪紳的莊院中任護院,只聽說該 
    豪紳莊院甚大,護院武師皆是江湖道上名號響亮的人物,在下甚望知道敝友的下落 
    ,卻不知該豪紳的大名。聞兄知道附近這麼一位莊院甚大,聘有甚多高手的豪紳? 
    」 
     
      聞元毅沉吟片刻,說:「無名無姓,這就難了。本城論人物,以雲裡飄山兄極 
    孚名望。東北三十里林檀堡的周三爺,只請了三四位武師。四十五里的彭城鎮程百 
    韜,雖是武林世家,但從不收留外地人。」 
     
      「宋、喬兩家呢?」 
     
      「他們請來的押貨伙計甚多,但都不是一流人物……」 
     
      話未完,樓梯響,上來了兩男一女,令人眼前一亮。兩個中年人其貌不揚,女 
    的年約二十一二歲好美。 
     
      「咦!聞爺,你又在造誰的謠了?」女郎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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