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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鋒 鏑 情 潮

                     【三、抑暴酬恩】 
    
      地底刑室已被閉死,石壁縫中放出了有毒的狼煙,漸漸下沉。不久,石縫中又 
    滲出黑色的油液。老道們橫了心,要用火將他們焚斃在內了。 
     
      黃立暉知道天張老道熟悉他下室的機關,提醒君珂快找天張老道設法。君珂扶 
    起老道一把脈門一按人中,歎口氣說:「糟!這傢伙的膽快被嚇破了,恐怕難以救 
    活唯!」 
     
      黃立暉狂叫道:「不行!膽嚇破了也得叫他活轉來,不然咱們全得死在這兒。 
    誰有靈丹?」 
     
      崔碧瑤聞聲縱到,遞過一顆丹兒說:「用我的奪命金丹救這種賊牛鼻子,真該 
    為靈丹叫冤。」 
     
      沒有人聽清她的話,救人要緊。天張老道因禍得福,靈丹入腹,藥力一衝,他 
    便悠悠甦醒,睜開眼了。 
     
      黃立暉一把將老道抓起,大叫道:「快!老道,再慢咱們便要變成燒豬了。」 
     
      這時,人群中已傳出驚叫和劇烈的嗆咳聲。 
     
      天張老道一蹦而起,叫道:「跟我來,無妨。」 
     
      他奔到剝皮台旁,伸手將掛牛耳尖刀的刀架一扳,「轟隆」一聲大震,一面三 
    尺寬的石壁向下疾沉,現出一座石門,黑黝黝地。他叫:「快走!這是出路。」 
     
      君珂回頭向室內大叫道:「諸位,快由這兒出險。」 
     
      老道正想竄入,碧瑤已一掌按在他的背心上,冷笑道:「等會兒,讓他們先走 
    。」 
     
      人群走了一半突然上面機聲軋軋,石頭徐徐下降,像是千斤閘。 
     
      老道大叫道:「千斤閘要放下了,快走!慢了便沒命啦!」 
     
      「等人走完再走。」君珂說。 
     
      「救多少算多少,別傻。」老道驚叫。 
     
      君珂飛掠而入,伸手將石閘托住了,一面叫:「快!快!這玩意好重。」 
     
      老道驚得腿也軟了,結舌道:「你這傢伙真不知死活。力道確也值得驕傲。」 
     
      這時,狼狽的人群驚叫著狂奔,因為刑室中已經起火。有兩個幾乎是赤身露體 
    的人,擦碧瑤身側而過。姑娘瞼上戴著面罩,看不出表情,但大眼睛的差意極為明 
    顯,扭頭向側一閃,纖掌便離開了老道背心。 
     
      天張老道怎肯放過機會?向前一俯,便遠出三尺外,隨人潮溜走。 
     
      他脫出閘外,突然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從衣內拔出一把匕首,便待向姑 
    娘脫手飛出。 
     
      君珂本是面向外托住石閘的,已看清老道的舉動,苦於無法拍手,便大喝道: 
    「崔兄小心!」 
     
      碧瑤聞警轉身,眼角已瞥見白芒已將及身,她向後一閃,匕首貼著胸前掠過, 
    一發之差勢將掛彩。 
     
      她大喝一聲,向前猛撲,但天張老道已經急急如漏網之魚,遠出五丈外,往人 
    叢中一鑽,沒入黑影之中。 
     
      千斤石閘門下一沉,壓下了兩尺。君珂因說話分心,幾乎支持不住。但他大喝 
    一聲,向上全力猛托,額上大汗如雨,渾身骨節格格作響。石閘升上了尺餘,無法 
    再升回原處,而且壓力愈來愈大,快支持不住了。 
     
      碧瑤本待將老道追回,但看了君珂吃力的景況,大驚失色,叫道:「林兄,放 
    下算了。」 
     
      「不!還有幾人?」他無法回頭,所以發問。 
     
      「還有十幾名老弱。」 
     
      「崔兄,撬兩塊大石下來,不然你趕快離開。」 
     
      碧瑤怎能離開?她拔劍撬石,火花四濺中,她拚命向石壁攻去。 
     
      人群走完,石閘也壓下了三尺。君河這時是用肩頂住,傴摟著腰,渾身已被大 
    汗濕透,想脫身已經不可能了。煙火已經到了閘口,炙烈的氣流迫人無法立足。 
     
      他叫:「崔兄,快走。」 
     
      碧瑤被煙嗆得喘不過氣來,她不走,「砰」一聲,她撬下一塊三尺見方大石, 
    說:「不!要走一起走,要死在一塊兒死,你把我看成只顧自己的小人?哼!」 
     
      「砰」一聲,又掉下一塊大石。 
     
      君珂只感到渾身脫力,大叫道;「完了!快走……」叫聲中,他噴出一口鮮血 
    ,肩一鬆,閘又沉下三尺。 
     
      碧瑤突感到頂門壓力壓到,丟掉劍一聲驚叫,向上伸手急頂,可是已來不及了 
    ,首先便被壓倒在地。 
     
      君珂坐倒了,千斤石閘以萬鈞重力向下壓到,砰然一聲大震,向底部急墜。 
     
      地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暗中,但聽十餘丈外傳來黃立暉的切齒嗓音:「老 
    雜毛,還有我黃立暉呢!你最好別妄動,不然體怪我雙尾蠍黃爺爺翻臉不認人。」 
     
      「你想怎樣?」是天張老道的聲音。 
     
      「想怎樣?哼!設法弄起石閘。」 
     
      「人已被壓成肉泥,弄起石閘有屁用。」 
     
      「不管怎樣,你非設法不可。我雙尾蠍人雖毒,但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我要替 
    他倆人收屍。」 
     
      「你算了吧,你拿口袋裝他們的碎屍麼?目下你我皆是亡命之徒。天洪道長絕 
    不會放過我們。走吧!我領你和這一群該死的囚徒走後山秘道逃命,這條秘道只有 
    我和天玄觀主知道。」 
     
      許久,方聽到黃立暉的一聲長歎,說:「好!我雙尾蠍認命。走……」 
     
      突然,傳出天張老道一聲驚叫,急聲叫:「姓黃的,你……」 
     
      「沒什麼,制住你的督脈,脫險時再替你化解,免得你弄鬼。」黃立暉冷冷地 
    說。 
     
      「王八蛋,你果然夠毒。」 
     
      「四大魔君的門下誰不毒?我雙尾蠍還算是最好的一個。你這老雜毛狠心狗肺 
    ,比我還壞,不制住你,我也會被你出賣的。走!別廢話。」 
     
      朝陽從東面山頭升起,九華觀的琉璃瓦映著朝霞閃閃光。又是一天了。 
     
      後山一處山谷內,黃立暉押著天張老道從谷底石壁內出。後面,百餘名男女老 
    少魚貫而出,相摻相扶送入谷中林。 
     
      等人群走完,黃立暉冷然一笑,在老道背上拍了三掌.食指向下一滑,說:「 
    老雜毛,你可以走了,找一處名山起間茅廬,過下半輩子的安貧生涯算了。」 
     
      「你……你這賊王八……」老道怒罵。 
     
      黃立暉淡淡一笑,揮手道:「別罵了,我已經對你夠客氣,一頓子皮鞭,把在 
    下打得死去活來,你想我會甘心麼?留一條命,已經是黃某破天荒手下留情了。滾 
    !」 
     
      天張老道死盯了他一眼,說:「咱們會有見面的一天的「在下等著。獨劍擎天 
    的門下,不會隱姓埋名偷偷摸摸。〞 
     
      老道再投過一瞥怨毒的眼神,方瞞珊著走了。黃立暉發聲向林中喘息的人說: 
    「諸位.你們已經出險,可沿山谷向西走,十里外便是貴池河,快逃生去吧!」 
     
      一個中年人走出林中,大聲說:「請兄台留下大名,以作……」 
     
      「不必了,在下也不是好人。」立暉答得頂乾脆。 
     
      「那兩位恩公呢?」中年人仍往下問。 
     
      「死了。被千斤閘壓成肉泥,好慘。」 
     
      「死了?他……他們是……是誰?」 
     
      「在下只知一個叫林君珂,另一個是女的。」立暉苦笑著回答,聲落,人已如 
    飛而逝。 
     
      龍華觀不見人跡,但陰森之氣懾人,所有的老道,全隱身在暗處,似有所待。 
     
      驀地,兩條人影從小溪對面閃電似掠來,在觀前倏然止步,人影乍現。 
     
      最前面那人,是一個鶴髮童顏的高年老道,如銀白髮挽了一個道上髻,臉如滿 
    月,粗短的白眉,大牛眼,白髯拂胸,紅光滿臉,皺紋甚少。身材修長,穿了一襲 
    已泛灰色的道袍。他身上沒帶任何兵刃,大袍飄飄仙風道骨。 
     
      老道身後的人,是個身穿潔白儒衫,瀟灑英俊的青年人,個兒高大雄偉,劍眉 
    斜飛,臉白唇紅,人如迎風玉樹,倜儻出群。唯一的缺憾,是他臉上似乎沒有笑容 
    ,而且嘴唇嫌薄了些,眼中的光芒也嫌太厲太冷。 
     
      他一身白色儒衫,沒帶頭巾,黑髮結上有一隻白玉發箍,繫著青綢帶。腰上懸 
    著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顯然他是個有兩手兒的練家子,不是裝幌子用的。 
     
      說兩手兒,未免太估低了他;看了他前面的老道,便可看出他定然是個非常人 
    。 
     
      「咦!怎麼沒人?」青年人訝然叫。 
     
      老道冷哼一聲,說:「誰說沒有人?全在暗中等我們入伏。真陽,打進去。」 
     
      青年人名叫真陽,他躬身答:「謹遵師父金諭。」 
     
      一聲龍吟,銀芒電射,他撤下了一把銀芒耀目的古劍,白得令人望之心寒。 
     
      「喂!裡面的人聽了,在下要打進來了。有人,滾出來;有狗,爬出來。」 
     
      「彭」一聲巨響,他一腳踢中半掩的外觀門,「砰彭」兩聲,門向內飛倒,撞 
    得四分五裂。他這一腳的力道,十分驚人,平常人要合兩人之力,方能將門掩上, 
    但他一腳便將門報銷了。 
     
      紅影一閃,暗廊下截出兩個老道,迎門一站,暴眼同翻,右首老道大聲說:「 
    無量壽佛!」施主為何如此放肆橫蠻……」 
     
      聲未落,但見白影一閃,接著是「叭叭」兩聲暴響,老道挨了兩耳光,狂叫著 
    坐倒了。 
     
      另一名老道吃了一驚,一聲想叫,去拔衣襟下的長劍,可是晚了一步。 
     
      真陽身法之快,委實駭人聽聞,劍尖已閃電似抵在老道胸口,冷冷地說:「想 
    活,趕快跪下去;想死.拔劍!」 
     
      老道不想活,也不想死,手仍放在劍把上,冷笑道:「青年人,你怕貧道宰你 
    ……哎……」 
     
      他還未說完,銀色劍尖突然貫入胸口五分深淺,刺入處在鳩尾穴下,巨闕穴上 
    。這兒是脆蔽骨相交之處,人怎吃得消? 
     
      「狗東西,你……」老道痛苦地罵,搖搖欲倒。 
     
      「宰了他。」身後,真陽的師父冷叱。 
     
      真陽淡淡一笑,手向前一送,劍尖直透後心,手腕一撇,老道屍身向右倒下, 
    封口鮮血激噴而出,抽搐了片刻,蹬腿了賬。 
     
      真陽跨前兩步,劍尖向下一垂。 
     
      被耳光擊倒的老道,剛拭掉滿嘴鮮血,掙扎著爬起,剛好劍尖正等著他。 
     
      「問問他。」身後,真陽的師父又冷然發話。 
     
      「徒兒遵命。」真陽答。劍尖一滑,點在老道的左乳上左鷹窗穴,關問道:「 
    呵呵!老……仙長,好好回答在下的問話。」他本想叫老道,猛想起自己的師父也 
    是老道,便改口叫仙長。 
     
      這瞬間,鐘聲大鳴,紅色人影—一現身,各處暗影中皆有老道出現。代觀主天 
    洪道長率領著十名高年道人,從大殿中飛射而至,大喝道:「施主請住手,貧道… 
    …」 
     
      真陽根本沒將老道們放在眼下,似若未見,仍向被制的老道發話,眼中的冷電 
    令人心悸,說道:「快準備回話,希望你不想死。貴觀觀主何在?說!」 
     
      天洪道長搶至老道身側,冷笑道:「貧道乃是代觀主,有話沖貧道來說。」 
     
      「你是代觀主?好極了!道長上下如何稱呼?」真陽轉臉向天洪問。 
     
      「貧道天洪。」 
     
      真陽呵呵一笑,笑是笑了,沮臉上肌肉未帶任何表情,他這種笑委實令人害怕 
    .說:「原來是二當家,失敬失敬,天玄當家道長可在?」 
     
      「沖貧道來也是一樣。」天洪冷然道。 
     
      「好吧!就衝你也是一樣。」真陽說。突然對肘一送,劍無情地在受制的老道 
    鷹窗穴上一吐一收。 
     
      「哎……」老道慘叫,左手一撥。不拔倒好,撥了手也斷了。 
     
      天洪道長大吼一聲,閃電似撤下長劍,撲上出劍,吐出百十道劍芒,攻出一招 
    「天外來鴻」,斜攻真陽上盤。 
     
      真陽也一聲暴叱,以攻還攻扭身出劍。 
     
      剎那間,風吼雷鳴,罡風四射,劍氣的銳嘯聲懾人心魄,銀芒如萬丈波濤,白 
    光似電光急射,互相糾纏衝擊,旋撲,人影依稀。 
     
      鐘聲急鳴,吶喊聲雷動,一二百名紅衣老道,紛紛仗劍從各處角落裡搶出,將 
    觀門口的兩個侵入者團團圍住了。 
     
      門口兩團創芒經過片刻糾纏,愈迫愈近.突然傳出了令人心向下沉的錯鳴和雙 
    劍撞擊聲,像一連串鞭炮炸啊。 
     
      「錚!錚錚!錚錚錚……」劍氣直蕩丈外,地下沙石飛射。 
     
      銀芒一迸,再進,又再進,將白光逼近了觀門了。 
     
      十名老道同聲大吼,拔劍向前一湧。 
     
      「錚錚!」人影乍分,真陽飛退八尺,再退了兩步,站住了,銀劍斜指,臉上 
    神情更冷。 
     
      天洪老道踉蹌退至現門後,臉上冒出汗跡,額上青筋跳動,持劍的手微顫。 
     
      「退!」他沉喝一聲,人向前緩緩舉步重行逼進。 
     
      十名老道聞聲後退,在後成半圓形列陣。 
     
      許久未出聲的灰衣高年老道,這時突然發話道:「小輩叫你們的人全上,看我 
    老前輩殺得光你們麼?」 
     
      天洪道長一聽對方口氣狂妄,心中一懍,沉聲道:「尊駕是誰?看尊駕的裝束 
    ,也是吾道中人,上門生事,到底所為何來?〞 
     
      灰衣老道哼了一聲,向真陽說;〞先別告訴小輩們為師的名號,只告訴他為了 
    何事。」 
     
      「徒兒遵命。」真陽答。轉向天洪老道說:「貴觀主是致書天下武林,要在「 
    下月初五日在這兒舉行建幫大典麼?」 
     
      「正是。」天洪點頭答。 
     
      「是叫黑龍幫?」 
     
      「不錯。」 
     
      真陽探手人懷,取出一支小小的白旗,上面繡了一條黑龍,脫手扔出說:「接 
    著!」 
     
      白旗呼嘯著出手,天洪不敢大意,斜身一把扣住,上身晃了晃,展旗一者說: 
    「這是本幫的信旗,尊駕由何處得來?」 
     
      真陽眼中神光一閃,冷笑道:「你承認了,很好。半月前,龍江府湖口縣縣南 
    ,邵陽湖中的青山湖濱,有一家謝姓大戶,午夜全家被殺。兇手不小心,在姦殺謝 
    家大小姐之際,遺落這支小旗在床內。好了,你們的東西,拿回去算了,但有交換 
    的條件。」 
     
      「條件?哼!閣下想得不錯。」天洪冷笑著答。 
     
      真陽沒理他,向灰衣老道說:「稟師父,請示知條件,讓徒兒轉告二當家。」 
     
      灰衣老頭點點頭,漠然地說:「好,你數數著,他們共有多少人。」 
     
      真陽環顧四周,良久,稟道:「稟師父,能看到的計有一百零九人。」 
     
      「青山謝家共死了多少人?」 
     
      「大小共二十四口。」 
     
      「以五償一,還少十一人,是麼?」 
     
      「稟師父,是的。」 
     
      「那就連宮觀全算上。」 
     
      「稟師父,是燒掉麼?」 
     
      「自然燒成白地算了。這兒地方雖是不錯,可是沒有為師的青城行宮好,要來 
    何用?而且為師下月在湖康九疑山有約,沒空善後。」 
     
      天洪老道大吃一驚,因為他聽到「青城行宮」四字。據說,三仙中最兇狠冷酷 
    的青城煉氣士申公亮,在青城各處山谷有四座行宮,宮中沒有任何人居住,只有他 
    一個人獨自往來,任何人如果誤闖,必死無生,列為武林禁忌。 
     
      他心中大駭,變色問:「仙長仙號如何稱呼?尚請見告。」 
     
      「你為何不問貧道與青山謝家的淵源?」灰衣老道反問。 
     
      「晚輩請教。」 
     
      「三十年前,貧道曾得了謝施主一株三尺高的珊瑚,彼此有些香火緣。」 
     
      「一些香火緣,便要一百二十人償命?」 
     
      「還算便宜你們呢。」 
     
      「那謝大戶乃是魚肉鄉民的……」 
     
      「呸!用得著你管他的為人?安慶府衛家,四代良善,你們也將他的老太太擄 
    來,勒索黃金一萬兩,像話?哼!你想用懲貪官劫惡霸來掩飾你們的罪行?」 
     
      「前輩真要如此見責,晚輩有口難辯。目下敝觀主不在,可否請在三天後…… 
    」 
     
      「呸!別說三天,三刻也不行,貧道有事等不及,要趕朋友的約會。而且,我 
    青城練氣士申公亮從不喜歡拖泥帶水。真陽,動手!我收拾這小輩。」 
     
      天洪道長心膽俱裂,「青城煉氣上申公亮」,天!這魔頭天生的殺人狂,五十 
    年前有一次在長沙府岳麓山下,天下群雄設擂印證絕學,他趕來參加。合該有事, 
    一名三流武師有眼不識泰山,罵他方外人不該也來爭名奪利,狠毒地挖苦了他一番 
    。這老魔兇性大發,一口氣殺了一百二十名武林高手,英雄擂煙消雲散。時至今日 
    ,武林中人談起此事,仍感毛骨悚然,汗毛直豎。 
     
      天洪心中一涼,這一百零九名不太高明的同道,真不夠老魔頭消遣哩!這三二 
    十年中,傳說老魔頭已經成道了,竟然在這兒出現.還帶了一個門人,這還了得? 
    糟!死定了,在劫難逃。 
     
      他不想死。也是想活,不等老魔頭有所行動,他突然向後飛射。 
     
      他距真陽約有兩支余,距老魔更遠,有七八丈,來得及。人似電閃,從後面十 
    老道中間閃過,進了觀門。 
     
      「你走得了?」青城煉氣土沉喝,像幽靈一閃即至。 
     
      真巧,十老道奪路向觀中逃命,將觀門堵住了。 
     
      青城煉氣士大袖一揮,罡風乍起,但見紅影飛拋,慘叫聲驚心動魄。 
     
      天洪得十老道替死,他已進了廊下,突然伏地一滾,滾入一個陷坑中不見。一 
    陣罡風掠到,廊柱「咋喀」一聲倒下了。 
     
      所有的老道,狂叫著四散逃命,狼奔豕突,齊向觀中逃生,速度奇快。 
     
      真陽一聲厲嘯,人化白虹.劍似狂龍,八方飛躍追殺,片刻間便宰了十餘名。 
     
      可是兩個人攔不住四面奔逃的百十個人,再快也沒用,觀中處處皆可藏匿,顧 
    得東,顧不了西。 
     
      「放火!在外面等,出來一個殺一個。」青城煉氣士怒叫。 
     
      東殿火起,沒有人出來。 
     
      西殿火焰沖天,也沒有人出來。 
     
      大殿成火海,怪!也沒看見有人出來。 
     
      「這些賊骨頭在下面建有地道,可惱!」青城練氣士怒吼,但無可奈何。 
     
      糜資百萬的一座九華觀,在烈焰飛騰中被火德裡君接收去了。黑龍幫的建幫大 
    計幾乎胎死腹中。 
     
      青城練氣士活了一百二十歲,殺人如麻,造孽天下,這次卻做了他一生中唯一 
    的好事。 
     
      其實這也是偶然的事,三十年前他偶然放舟邵陽,舟泊青山之下,聽船夫說青 
    山有一位謝大戶極為富有,而且為富不仁,家中珍寶如山。他不管富不富仁不仁, 
    聽說有珍寶便動了心,上門拜望謝大戶,要看風色。謝大戶不是等閒人,一看便心 
    中瞭然,頂豪爽,捧出一株上品血紅珊瑚,送與他作為神前供品。那時,珊瑚是最 
    寶貴的禁品,三尺高的珊瑚,不多不少值黃金二千兩。 
     
      恰好碰上青城煉氣士情緒正佳,也就不為已甚,老實不客氣收下帶回青城,結 
    下了這段香火情。 
     
      這次師徒倆經過江西,順道跑了一趟青山,到得不是時候,謝家在頭天晚上家 
    破人亡,二十四具屍體還等著官府前來勘驗。 
     
      師徒倆先勘驗了一番,找到了遺下的黑龍旗。青城煉氣士一向不管武林是非, 
    江湖的事他不了然。但他的徒弟不簡單,立即著手查訪。 
     
      他的徒弟姓冷,名真陽,本是帶藝投師的小伙子,為人聰明伶俐,眼光過人。 
    冷真陽能拜青城煉氣上為師,也是偶然,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冷真陽十八歲,少年英俊,佼佼不群,懸劍邀游江湖,不可一世,憑 
    手中一把銀劍一襲白衣,以「銀劍白龍冷真陽」的名號,在江湖歷練闖蕩,手底下 
    確有過人能耐。 
     
      只是,他的身世和出身門派,諱莫如深,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細,更弄不清他的 
    來龍去脈。 
     
      世間事,一個緣字委實神秘難解,他能拜青城煉氣士為師,只有一個緣字可以 
    解釋。 
     
      青城煉氣士為惡一生,從未收過徒弟,二十餘年未蒞江湖,他靜中動了遊興, 
    偶然到湖廣九疑訪友,回來時取道貴州返川,到了峨嵋碰上了一個不知死活的和尚 
    ,兩人為了佛道二教,鬥起口來。 
     
      青城煉氣士確是張道陵的教下門徒,講的是奉神事鬼,煉汞燒丹,飛升成道登 
    仙。那和尚挖苦他的教,說他們是邪魔外道,藉佛教而生,騙誆戒民,不倫不類。 
     
      恰好冷真陽路過那兒,一時興起駐足而聽。他家中也供的是神道,對來自天竺 
    的外國佛教不感興趣,愈聽愈不是味道,不由火起,一時性起。拔劍將和尚宰了。 
     
      就這樣,青城煉氣士收他做了門人,帶往青城苦修三年,傳了他不少玄門絕學 
    。 
     
      師徒倆在江湖逛了一圈,到了青山碰上了謝大戶這椿事。冷真陽神通廣大,不 
    消半月便將九華觀的底子摸清,引起了這一場大火。 
     
      師徒倆站在火場外,直至大殿垮下方準備離去。 
     
      青城煉氣士看實在找不到人可殺,便說:「這些傢伙們溜了,日後你留意些, 
    遇上了那個天玄老道,斃了他。」 
     
      「徒兒留心就是。」冷真陽恭敬地答。 
     
      「我即往九疑山,何時返回青城,不一定。你在江湖歷練,多加小心,別壞了 
    我的名頭。在你未煉成罡氣之前,最好別提起我。明年六月三十日前,你必須返回 
    青城完成功候,我再傳授你日後稱霸武林的絕學。剛才那老道比你差了三成,為何 
    不用天罡劍法制他?讓他接下了十二招,丟人!與人印證,可以用花招,免得讓人 
    偷招盜藝。拚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出手制故死命。乃是上上之策。記住了。」 
     
      「徒兒謹記師父的教誨。」 
     
      「你走吧,明年青城見。」 
     
      冷真陽跪下大拜四拜,說:「徒兒去了,請師父保重。」 
     
      他再拜起身,倒退出三丈外,方轉身走了。 
     
      地道中,由於外面有青城煉氣士師徒在搗窯子,所有的手全離開了。大火一起 
    ,老道都避入了後山秘室,機關已無H人控制,發揮不了作用。 
     
      君珂和崔碧瑤並沒有死,當然不會被石閘壓成肉泥。崔姑娘已挖下了兩方巨石 
    ,千斤閘也並非突然一墜而下的,被巨石頂住了。 
     
      但君珂已受內傷,噴了兩口血,躺在閘下動彈不得。 
     
      姑娘先前也嚇傻了,好半晌方回復清明。她拖了君珂,慢慢爬出了石閘,餵了 
    他一顆靈丹,他方能活動。 
     
      他連忙坐起說:「崔兄,你先走一步,我要調息半個時辰。」他還不知碧瑤是 
    女人,真沒出息。其實也難怪他,他自小在深山里長大,極少出山,一輩子除了他 
    母親之外,沒見過女人。 
     
      雖然踏入江湖已半月之久,在街上可以看到不少女人,但他沒和她們接觸,一 
    無印象。 
     
      崔碧瑤戴有頭罩,只需一雙眼睛,他又沒有時間去打量她渾身上下,怎知她是 
    女人?不錯,她身上確有奇異的幽香逸出,卻並不足以證明她是女人;因為許多少 
    年子弟,家庭處境好的,用香薰衣並非奇事,香並非女人的專有享受物。 
     
      而且在這期間,他崔兄長崔兄短胡叫,姑娘也不否認辯解,更大膽地稱他林兄 
    ,他更沒留意啦! 
     
      半個時辰中,姑娘提心吊膽替他仗劍護法,深怕有人闖來誤了大事。皆因行功 
    療傷一事,乃是內家高手修為到家的絕學,可以將內腑納歸原位,驅出經脈中的淤 
    積,十分管用。 
     
      好則好矣也相當風險,如果受到外力干擾或打擊,即所謂真氣走岔,輕則傷勢 
    加重,重則一命嗚呼,大意不得。 
     
      姑娘知道他受傷定然不輕,不然也不會在危機重重中冒此風險,便在旁仗劍戒 
    備,心中懍懍。 
     
      半個時辰後,他霍然站起,笑道:「崔兄,謝謝你。」 
     
      「謝我?」她莫明其妙地問。 
     
      「是的,該謝你,你的靈丹乃是無價至寶,我感激不盡。而且,還勞駕你替我 
    護法。」 
     
      「啐!你怎麼婆婆媽媽地?算不了什麼,我還沒謝你呢,你是來救我的,該謝 
    你才是哩!」 
     
      「好吧!誰謝誰都是一樣。走!去看看那些受難的人走了沒有。」 
     
      她有點生氣,氣憤地說:「早走了,全是些沒有心肝的人,不顧我們的死活, 
    他們走他們的路。」 
     
      君珂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一面笑道:「怪他們不得,誰不想先逃出死穴?咦! 
    崔兄,這條路是天然石孔道,不是人工開闢的,風由前面來,怪冷地,可能前面是 
    出口,快走。」 
     
      「快走?不怕有機關麼?」 
     
      「看光景不像有機關,快出去找老道們算賬。」 
     
      轉了兩個彎,前往約十餘丈,君河突然向壁上一貼,輕聲道:「有人來了,咱 
    們正好找他們帶路。」 
     
      姑娘功力比他差不了多少,也輕聲說:「有兩個,你我各擒其一。」 
     
      「最好不用劍。」他笑答。 
     
      碧瑤噗嗤一笑說:「你還恨我那一劍麼?」 
     
      「恨倒沒有,但有點害怕;你的劍可削鐵如泥,亂晃一氣,我吃不消。」他也 
    笑答。 
     
      「你的劍夠重,也夠利哩!」 
     
      「利倒不利,是定造的;我用不慣輕劍,重些趁手。」 
     
      她突然伸手扣了扣他的膀子,低聲說;「你好雄壯,臂力到底有多少斤兩?」 
     
      「不知道,五七百廳倒還馬虎。」 
     
      「你客氣,那千斤閘力道何止千斤?」 
     
      「不然,那是緩緩壓下的,如果突然掉下,不被壓成肉泥才怪。準備了,來啦 
    !」 
     
      兩名黑影已轉過前面壁角,向這兒摸來,一個說:「真糟!咱們走到秘道裡來 
    了,要被發現腦袋準得搬家,但願沒人發現咱們才好。」 
     
      另一個哼了一聲,憤憤地說:「怕什麼?逃命嘛!准顧得了那麼多?要是責怪 
    我們,未免太不通情理。」 
     
      「哼!要講情理,誰願做亡命之徒?廢話。」 
     
      說著說著,已到了兩人隱身處。君珂目力超人,但亦只能看到一叢黑影而已」 
     
      「啪!」他一掌拍出,正中後面那人的耳門,一聲未吭,人便昏倒了。 
     
      同一瞬間,姑娘也伸掌出道中,一觸來人的胸前,便摸清了方位,突然扣住了 
    對方的肩並穴內力驟發。 
     
      「哎……」那人只叫了半聲,人便軟了。 
     
      君珂將人抓起,一推他的巨闕穴,人便甦醒。 
     
      「你該死!擅入禁地。」君珂沉聲說。 
     
      「饒命!容弟子稟明……」 
     
      「別稟了,帶路上去。」君珂不和他胡纏。 
     
      老道方發現不是自己人,驚怖地問:「尊駕是……是……誰?」 
     
      「我,書生林君珂。」 
     
      老道心驚膽跳,結結巴巴地說:「公子爺要……要往何……何處去?」 
     
      「到大殿找天洪老道。」 
     
      「天!上面大火如海,怎敢上去?」老道叫。 
     
      「什麼?大火如海,什麼意思?」君珂驚問。 
     
      老道便將青城煉氣上今晨率徒前來,殺人放火的事—一說了,最後說:「小道 
    師兄弟兩人逃慢了些慌不擇路,誤闖入秘道,所說句句是實。」 
     
      君珂兩人都吃了一驚,青城煉氣士出現江湖,委實是駭人聽聞的大事,似乎令 
    人難信哩! 
     
      「真的麼?」碧瑤驚問。 
     
      「小道怎敢撒謊,確是字字皆真。」老道差點要發誓。 
     
      「天洪老雜毛呢?」君珂問。 
     
      「誰也不知誰的下落,大家只顧逃命。」老道確是不知。 
     
      「秘室在那兒?」 
     
      「小道如果知道,也不會誤闖到這條秘道上來了。」 
     
      「這秘道通往何處?」 
     
      「後山。」 
     
      「有多遠?」 
     
      「沒走過,聽說有五六里。」 
     
      「滾!饒了你們。」君珂叫,將人推開。 
     
      兩老道如漏網之魚,跌跌爬爬逃之夭夭。 
     
      君珂問姑娘說:「崔兄,咱們走,這傢伙的話,不像有假。唉!可惜。」 
     
      姑娘跟在他身後,問道:「可惜什麼?」 
     
      「可惜我那一筐子書,定然被火燒掉了。」 
     
      姑娘笑得幾乎打跌,差點兒要撞上他的後肩,說:「你真是書獃子,為了幾本 
    書惋惜,怎不替這些人命惋惜?不像話嘛!」 
     
      君珂也忍不住笑了,一面走一面問;「崔兄,你救的人是誰?」 
     
      姑娘歎口氣,惋惜地說:「是一個姓衛的老太太,祖上四代都是大善人,被妖 
    道們擄來要勒索,黃金一萬兩。天!一萬兩挑也得六七個人才挑得動,衛家全部家 
    當,也值不了一千兩。是我路經安慶府,聽到消息忍不住要管閒事,差點兒死在地 
    底。如果沒有你趕來,一切都完了。林兄他們真是要請你做軍師?」 
     
      「誰知道是真是假?我是聽他們自己說的。黃立暉那傢伙不是玩意,沒安好心 
    ,難怪見面那麼豪爽,呸!見鬼。要不是我精靈,幾乎上了大當。」 
     
      姑娘不再往下聊,轉變話鋒問:「請問林兄仙鄉何處,今年貴…貴庚?在江湖 
    真是遊學探勝麼?」 
     
      「寒舍在湖廣鄖陽府……哦!你在套我的口風,真壞!你先前不告訴我,別想 
    在我口中得到什麼。快走!要是出口被堵死,麻煩著哩!」說完,向前急走。 
     
      總算不壞,出口沒被堵死,他們亦由後山谷中出口走出,重見天日。 
     
      君珂掀籐外出,吸入一口大氣,看了看地下凌亂的草跡。喃喃地說:「被囚的 
    人,都由這兒出險了,謝謝天!我總算改了心。」 
     
      姑娘拉掉了頭罩,傍近他說;「你怎知他們已出險了?不為我們慶幸麼?」 
     
      他並未轉身看她,仍在細察足印,林緣有點潮濕,所以看得真切。他說「請看 
    這些腳印,全是赤足,且有婦女的弓鞋印;不會是九華觀的老道。至於我們出險當 
    然也值得慶幸。崔兄……」他轉身看她,如中電觸,怔住了,突然退遠三步。 
     
      他眼前出現了奇跡,是一個美得令人目眩的少女面孔,頭上流了三丫髻,簪了 
    三隻珠花圈兒,那是大明未婚少女的標誌,名花無主,光棍朋友可以一追。新月眉 
    ,大眼睛深如海洋,泛出頑皮的笑意,無所顧忌地凝注著他。美好的挺直瓊鼻;弓 
    形的櫻桃小口,嘴角略向上挑,不笑時也含了三分笑意。晶瑩膩骨泛著桃紅的臉頰 
    ,令人看了真想咬上一口。 
     
      可惜,一襲黑色直裰掩住了她裡面的緊身夜行衣,看不見她渾身的曲線,遺憾 
    之至。她身材相當高。有六尺以上,比他矮半個頭,定然是個剛健婀娜的美人兒。 
     
      她沖他微笑,扇形的漆黑長睫毛略閃,大眼睛亮晶晶似在說話,像在說:「你 
    還胡叫?看還能稱兄道弟麼?」 
     
      他目瞪口呆,將話嚥回四中,半晌方說:「咦!你……你是女孩子?」 
     
      她噗嗤一笑,以手掩住櫻口,可見她極有教養。大眼睛一眨,笑說:「咦!誰 
    告訴你我不是女孩子?」 
     
      「我叫你崔兄,你不是沒反對麼?」他扳著臉說。 
     
      「古人稱姐為女兄,叫兄又有何不可?」她頑皮地反問。 
     
      「你強辯,不和你說;我要走了。」 
     
      「是回池州麼?」她問。 
     
      「不!」 
     
      「你要到那兒?」 
     
      「不告訴你。」他搖頭答,又道:「我要四出遊學,隨遇而安,走到那兒算那 
    兒。」 
     
      「好,我也性喜山水,陪你逛逛江南,如何?」 
     
      他朝她一撇嘴,哼了一聲說:「你?算了吧!一個女孩子……」 
     
      她雙手叉腰,這次可顯得野了,迫近說:「怎麼?女孩子又有何不對?你說。 
    」 
     
      他向後退,搖手道:「沒什麼,女孩子很好,很好。尤其是你,可算得巾幗英 
    雄,膽氣超人一等,夠了吧?但如果和你走在一塊兒,蜚語流言我倒不怕,你可禁 
    受不起,再說……」 
     
      「不怕!一千個不怕。我可以換男裝,挽髮結易欽而笄。再說什麼?」她貝齒 
    咬著下唇,泛著頑皮的笑容。 
     
      他不住搖頭,說:「不說也罷。總之,我有大事待辦,你也有你的要事待理, 
    走在一塊兒,必須耽誤一個人的事。後會有期,告辭了。」他拱手長揖,轉身走了 
    。 
     
      她默在那兒,突又叫:「林兄,請告訴我你今後何往?」 
     
      他轉身搖頭道:「在下曾說過,今後將隨遇而安。崔姑娘,你這一身打扮委實 
    岔眼,仍可看出血跡,千萬小心,免得惹起麻煩。珍重再見。」 
     
      她閃身掠出,攔住了他,臉上佈滿哀容,苦笑著問:〞林兄,說真心話,你是 
    否討厭我?別敷衍我。」 
     
      他一怔,咦了一聲說:「什麼話?崔姑娘,我為何會討厭你?怪事!」 
     
      「我……我刺了你一劍,所以你討……」 
     
      他爽朗地笑了,打斷她說:「你真傻,怎會呢?在那種境遇裡,換了找我也會 
    揮劍的,這是人的求生本能。我不僅不怪你,反而怨我自己冒尖,該先出聲招呼的 
    。」 
     
      她仍然幽怨地說:「你言不由衷,看你的神態,對我像是敬鬼神而遠之的模樣 
    。你如果不對那一劍耿耿於心,能將我當小妹妹看待麼?」 
     
      「崔姑娘,在下確是心無芥蒂,尚清放心。」他用微笑答覆她,又誠懇地問: 
    「恕在下冒昧能請教姑娘的芳齡麼?」 
     
      「我……我虛度十六春……」她忸怩了。 
     
      「我知道你定然是小妹,呵呵!所以不稱你女兄。小妹再見了,珍重。」 
     
      他含笑一揖,飛縱入林。 
     
      姑娘剛斂衽回禮,他已掠走了。她一怔之下,正想追,突又止住了,向他的背 
    影喃喃地紅著臉說:請你往哪兒走,我會盯住你的。哦!他……他真……」 
     
      當天,山城石埭來了一個俊美的雄壯青年人,在這兒購置衣物行囊;他就是林 
    君阿。他的書篋和衣物丟了,但銀錢與重要物品是隨身帶著的。 
     
      這裡且表表這座小山城。這個縣確是小,轄境只有五鄉,長方只有百餘里,怎 
    能不小?本名叫做石城縣,乃東吳時所建,幾經變遷更易,梁朝大同二年,正式稱 
    為石埭縣,因為貴池河的上源在這兒,有兩座石壩將溪水攔住,便以此為名。所謂 
    埭,也就是壩,兩岸設有絞盤,可將舟船絞上,與目前的水壩稍有不同而已。想想 
    看,那時的「埭」工程有多大?該在縣西一百七十里石埭鄉中,位於貴池河與大洪 
    嶺河合流處,不僅可將輕舟拽過石埭,載貨的船也同樣可以拽過。水壩可以行船, 
    我國的水利工程值得驕傲。 
     
      除了石埭之外,這小城最膾炙人口的還有一段神話,就是陵陽山的竇仙壇。據 
    說,竇仙名子明,曾任陵陽令。陵陽山在縣北三里,有一條山溪繞山而過。有一天 
    他到這兒釣魚,釣起了一條白龍。他老兄於心不忍,將白龍放了。數年之後,他又 
    來釣魚,又釣起一條白魚,他不再放了,剖魚作羹,白魚腹中有一部道書,教他燒 
    煉修真之術。 
     
      他按書修練,大有所成。三年後,白龍來迎,他跨上龍背白日飛升。此後,鄉 
    民就在他飛升處建祠,據說極靈驗,香火不絕。 
     
      縣南與徽州府的黟縣交界處,有一連串的高峰峻嶺,那就是舒溪的上源。舒溪 
    ,有人叫施溪,流經縣城南面,直抵寧國府的涇縣,會合了徽河,叫做賞溪,也叫 
    涇溪。再往下,會合了南陵縣的淮水,便叫做青弋江,從太平府蕪湖縣縣西南魚港 
    巡檢司流入大江。 
     
      距石埭縣縣南三十里,舒溪左岸有一座小村莊,正位於一處山腳下,靜靜地安 
    謐地座落在那兒。這就是有名的彭家村,彭都指揮彭勝安的家鄉。 
     
      村中的村民約有五十餘戶,耕種著河兩岸的一片廣闊的田地,與世無爭,安貧 
    樂道。村中雖然出了幾個有名人物,但並不失其山村淳樸的風氣。 
     
      可是,自從八年前發生了彭勝安的族弟,全家二十二口午夜飛頭的慘劇血案之 
    後,這兒也就成了氣氛沉重的山村。 
     
      不光是這件事,另一件事也令全村村民喘不過氣來。 
     
      彭勝安一家不知下落,在血案發生的前一夜舉家失蹤。他一走,彭家村頓時失 
    去了支柱,沒有一個有名望的人在村中坐鎮,便會受到鄰村的騷擾;因為他們的鄰 
    村,是真正的強鄰。 
     
      上游五里地,也有一座小村,約有六十戶人家,叫做石弓村。村中人有三姓, 
    荊、曾、雍。這座村,建村不過百十年。荊姓人最多,荊家的子弟最強悍。 
     
      荊家的族長叫荊榮,人倒沒什麼;可是他的兒子荊百祿,卻是橫行無忌的一方 
    之霸,不是個東西。 
     
      石弓村的人是在本朝初從外地遷來的,來得太晚,好的土地輪不到他們,只好 
    向上游荒谷中開墾發展,對下游彭家村的肥沃土地,虎視眈耽,吞沒土地趕走彭家 
    村戶的念頭,在石弓村三姓子弟的腦海中,念念不忘,要找機會實現。 
     
      到了荊榮這一代,彭家村出了一位都指揮,算起來是正二品堂堂大員,統率大 
    軍掌握虎符還了得?石弓村三姓子弟,天膽也不敢討野火。 
     
      當然啦!十年風水輪流轉,沒有幾輩子全當大官的人,彭勝安獲罪致仕在家閒 
    居,聲勢大降,但石弓村仍不敢惹事,皆因彭勝安兩膀有千斤神力,一根槍一柄劍 
    勇猛如獅,百十人近身不得,不然怎能衝鋒陷陣? 
     
      兩村在百十年來,不是爭地就是爭水,結下難解的仇恨,像將爆發的火山。 
     
      石弓村的子弟,他們也練武,卻不是練長槍大戟,而是江湖朋友的高來高去, 
    劍如龍刀如虎。 
     
      彭勝安舉家失蹤,他的族弟遭了殃。自此,彭家村走了霉運。 
     
      不到五年,石弓村看彭勝安確是沒有返回的消息,便開始鬧事了。 
     
      第六年,他們建壩攔水,絕了下游彭家村灌溉的水路。 
     
      彭家村的人奮起而爭,但一敗塗地,死了十幾名子弟,只好建水車取水灌田。 
     
      第七年,石弓村開始劃田,又械鬥了一番。 
     
      第八年,也就是這一年。 
     
      彭家村的田地,禾苗欣欣向榮;但石弓村的人卻開始侵入村中鬧事,彭家村的 
    子弟慘受凌虐,萎枯了。 
     
      荊百祿每天帶了百十名如狼似虎的三姓子弟,每天在彭家村逛蕩,只消看見彭 
    家村的子弟帶棍持棒,便動手揍個痛快。白天來,晚上走;呼嘯而來,狂叫而去, 
    像一群土匪,雞犬全倒了霉,橫暴逐漸加到婦孺身上了。 
     
      他們揚言:如果不搬出這條河水兩岸,彭家村不久將和八年前一樣,血案重現 
    。 
     
      忍,實在忍不下去;拼,枉送性命。彭家村在石埭縣上告,縣太爺大怒之下, 
    曾派人下鄉勒察,要抓人充軍殺頭。可是不知怎地,不到半月,怒火熄了,人也沒 
    有再派來了,只派一位縣丞到了彭家村,曉諭彭家村的族長,說這是雙方的世仇, 
    百十年也無法調解,難予處理,著他們自己和解,別再麻煩縣太爺傷神,縣裡事多 
    著哩。 
     
      官府不管,私鬥無力,怎辦?他們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搬村。搬村說來簡單, 
    辦起來卻寸步難行,又不是遊牧民族,如何搬?往那兒搬? 
     
      第二條路是花錢買刺客請打手,拼了! 
     
      但辦來不易,要請上百打手,勢比登天還難,沒有人敢來應徵,也找不到那麼 
    多。 
     
      彭家村的人忍辱輸生,惶惶不可終日。 
     
      有兩家受不了,搬走了。 
     
      又有三家搬走了,難以忍受嘛。 
     
      石弓村的人,大概知道彭家村的人早晚要被逼走的;加以四月底正是農忙之際 
    ,派來的人也少了。人少,當然不敢入村,怕彭家村的子弟拼老命,所以只在村外 
    監視。 
     
      又是一個艷陽天,早上下了一陣雷雨,空氣特別清新;快到黃梅雨季節了,必 
    有一段晴朗的好日子。 
     
      彭家村通往縣城的小徑,走著一個英俊雄偉的青衣書生,手提書篋兒,脅下掛 
    著小包裹,腰中是一把三尺六寸的長劍,鞘尖斜垂,距地面還有半尺,可見他身材 
    夠高。他就是林君柯,被他找到群山中的河畔彭家村了。 
     
      他不能直接去找人詢問彭恩公的下落,得費一番心機從村民的口中套出,怎樣 
    套?他準備住一段時日再說。那時,讀書人最吃香,到那兒也會受到歡迎。 
     
      彭家村村前有一座松林,由林隙中,可以看到村前的柵門,到了。 
     
      松林中,倚樹坐了兩個敞開衣襟,挾著栗木齊眉棍的大漢,正用不屑的眼神, 
    盯注著緩緩而來的書生。 
     
      君珂信步而行,信口吟道:「只解勸人歸,都不留人住。南北東西總是家,勸 
    我歸何處?去住總由天,天意人難阻。若得歸時我自歸,何心閒言語。」 
     
      他吟的是宋朝陳鼻的卜算子,信口吟來,搖頭晃腦,踏入了松林。 
     
      兩大漢撇撇嘴,腿伸至路中,一個說:「哦!原來是條書蟲。」 
     
      另一個瞇著眼笑笑,輕蔑地說:「有這麼大一條蟲,真可成為活寶哩。」 
     
      君珂一怔,心說:「什麼?彭家村的人竟是這般橫蠻無禮?」 
     
      他有點不悅,但為了要在這兒稍事逗留,生氣不得,仍含笑向前走。 
     
      兩大漢的腳伸得直挺挺地,將路擋住了,如要過去,必須從他們的腿上跨過, 
    要不就繞道。 
     
      君珂需和村民建立交情,且和他們扯扯再說,在兩人腳前站住了,含笑道:「 
    兩位大哥請了,請教這兒是什麼所在?」 
     
      大漢半躺在地上,一個說:「喂!書蟲,先別問,你剛才雞貓狗叫我沒聽懂, 
    不過倒有點味道,比城裡的粉頭唱得好,只是嗓子不夠嫩,哈哈!可否再唱幾句聽 
    聽?捏著鼻子放輕些,也許會動聽些。」 
     
      另一個怪聲怪氣地說:「廢話!把鼻子割掉他也變不了女人,把那活兒割掉也 
    不成,最多變成太監,免了吧!」 
     
      君珂仍沒生氣,說:「兩位大哥哥取笑了。小生乃是過路之人……」 
     
      一名大漢指指腿,哈哈大笑道:「別廢話!你腰懸寶劍,大概想學當年的韓信 
    ,帶著劍唬人的。偌偌偌!在腿胯下爬過,不讓古人專美於前,九泉下的韓將軍有 
    伴同道了。」 
     
      君珂歪著頭打量,搖頭笑道:「兩位的腿放得太低,委實難以爬過。小生不敢 
    媲美古人,不爬也罷!」 
     
      大漢怪眼一翻,哼了一聲說:「這兒是彭家村,除了咱們石弓村的人以外,從 
    來沒有帶劍的人。你如果想過去,把劍留下,不然……」 
     
      君珂已聽出端倪,這傢伙是石弓村的人,而不是彭家村的,心中大惱,但仍含 
    笑岔口:「不然又怎樣?」 
     
      「怎樣?哼!有你受的。郎中們有生意了,有碎骨頭讓他們醫哩。」 
     
      「呵呵!小生倒是第一次聽說哩。兩位,你們是石弓村的人?」 
     
      「是的,你想怎樣?」大漢氣勢洶洶地問。 
     
      君珂笑道:「不怎樣,不怎樣,小生只是過路的人,又能怎樣?不過,小生掛 
    劍路過,並未犯皇法,不會有人打碎我的骨頭的。」說完,繞道舉步。 
     
      兩大漢一蹦而起,伸胳膊一欄,沉喝道:「由原路爬回縣城,此路不通。」 
     
      「咦!為什麼?」君珂問。 
     
      「為了你帶有劍。而且,彭家村不許外人經過。」 
     
      「怪!兩位既不是彭家村的人,為何不許小生經過彭家村?」 
     
      「沒道理可說,少囉嗦。」 
     
      他們在吵,村柵門擠著七八個青年人,往這兒緊張地觀望,卻不敢過來。 
     
      君珂畢竟年輕,漸漸有點忍不住,臉上神色依舊,但心中已經大大的不悅,說 
    :「如果小生要過呢?」 
     
      「大爺拆了你的骨頭。」大漢傲然地說。 
     
      「唷!你們不怕王法?」 
     
      「王法三文錢一斤,便宜得緊,這兒沒人要。」 
     
      君珂打量對方好半晌,咧著嘴說:「噴噴!了不起,了不起。你要拆小生的骨 
    頭,胳膊有多少斤兩?行麼?」 
     
      大漢將大拳頭在地面前豎起,拳外尖距君珂的鼻尖不過半分遠,狂妄地說:「 
    瞧,試試看,拆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蟲骨頭,看是否游刃有餘?」 
     
      君珂瞠目結舌,倒抽一口涼氣,驚惶地說:「天!這拳頭好大,可以在上面站 
    人。」 
     
      「胳膊上還可跑馬。」大漢加上一句。 
     
      「跑得,跑得,瞧!胳膊多粗?天!我摸摸看肌肉結實不結實。」君珂裝得真 
    像,大袖一抖伸出他那細皮白肉的手掌,果然要去摸大漢的胳膊。 
     
      大漢看了他那軟綿綿的細皮白肉手掌,撇撇嘴,哼了一聲,功行右臂,肌肉成 
    了一團團,說道:「書蟲,摸摸著。」 
     
      君珂輕扣大漢的肩上三角肌,再滑下雙頭肌,說;「好棒,好結實,你是怎麼 
    個練法的?」 
     
      「書蟲,你讀上一千萬本書也練不成。」 
     
      君珂手向下滑,到了肘彎,大拇指一壓曲池穴,說:「沒練到家,這兒就不成 
    。」他用了半分勁。 
     
      大漢「嗯」了一聲,渾身一款,成了根麵條,要向下軟倒。君珂放了手,大漢 
    像條死蛇躺下了,牛眼睛似要凸出眶外,似乎仍不信這是事實。 
     
      君珂似乎慌了手腳,驚叫道:「不好!不好!這位大哥中風,快!快請郎中, 
    救慢了他要死,快!」 
     
      另一大漢吃了一驚,丟了栗木棍向前抱人,急叫:「怎麼了?老四,老四…… 
    」 
     
      君珂去翻出篋地,手忙腳亂地說:「慢些兒,別動他,我翻翻醫書,看可有救 
    急單方。」 
     
      又要快,又要慢,話都讓他說盡了,另一大漢見同伴額上直冒大汗,只能亂推 
    亂拍。 
     
      被制的大漢大概明白了三分,也大概曾經聽說過點穴術,身軀被制,口中仍可 
    說話,虛弱地叫:「逮住這書蟲,他……他弄鬼。」 
     
      大漢一蹦而起,大吼一聲,伸手抓君珂的左肩,急衝而上;左手搗出一拳,攻 
    向君珂的右脅骨。 
     
      君珂向左一閃,驚惶地大叫:「使不得!使不……」他右手信手一撥。 
     
      大漢以餓虎撲羊的姿勢向前衝,直衝出三丈外,「叭噠」一聲,跌了個狗吃屎 
    。如果不是衝向小徑,衝向松樹時,不撞個腦袋開花才怪。即使是衝向地下,他也 
    爬不起來了。 
     
      君珂驚叫一聲,提起衣尾,向村柵門撒腿便跑。在跨過曲池被制的大漢身傍時 
    ,腳尖一撥。震開了大漢的穴道,但也踢鬆了他的肘筋,讓他暫時不能逞兇。 
     
      柵門口的人,全感到莫名其妙,相距有一二十丈,自然無法看清是怎麼回事。 
     
      君珂搶入了柵門,立即恢復原狀,搖頭向人群說:「諸位請了,貴村是怎麼回 
    事?那兩位大哥真嚇人,一個發病一個發瘋,你們怎不救救他們?」 
     
      柵門口共有八個人,三位老人五位青年,全用奇怪的眼神注視著他。一名老者 
    伸手一攔,惶急地說:〞相公,你犯不著冒生命的危險,快!轉回縣城。」 
     
      「轉回縣城?」君珂訝然問。 
     
      「是的,返回縣城後也不可逗留,城裡有他們的狗腿子,那兒也不安全。」 
     
      「他們能殺人放火?」 
     
      「能的,這兒久已沒有了王法。相公,快走。」老人又轉向幾個少年,低聲說 
    :「為了這位相公的安全,去,把那兩個傢伙捆回放入地窟,爾後再說。」 
     
      君珂伸手一攔,說:「老丈,且慢!小生足跡遍天下,沒聽說過有這種無法無 
    天的所在。小生既然惹了事,自然由小生善後;但有事向老丈請教。」 
     
      「相公的意思……」 
     
      「他們為何如此窮兇極惡?」 
     
      老人家長歎一聲沉痛地說:「一句話,他們要趕走彭家村的五十戶人家。」 
     
      「為什麼?」 
     
      「為了要奪彭家村的田地。這三年來,我們逆來順受,前後已死了二十三名子 
    弟,無法相抗了。唉!今年秋收之後,大概彭家的祠堂勢將拆走了。」 
     
      君珂冷笑一聲說:「什麼話?反了!對方是些什麼人?」 
     
      「就是南面五里地的石弓村,主事的是荊百祿那無賴,不知由何處請了來幾個 
    驃悍的中年人,下手不留情,殺人如兒戲。其中還有一個女的,美得像朵花,一雙 
    手簡直像閻王的催命符。她帶了一把劍,幸而從未見她拔出,不然……唉!不說也 
    罷!相公,出門人……」 
     
      君珂淡淡一笑說:「老丈放心,小生理會得。」 
     
      他大踏步轉身,走向松林。那兒,兩個大漢在跌跌爬爬,還未爬起來呢。他在 
    兩人身前一站沉下臉說:「好漢們,別裝孩子,站起來!豎起驢耳聽我說話。」 
     
      跌了個狗吃屎的大漢,滿臉的血和泥,正用栗木棍當拐杖,支起了身軀,驀地 
    怒吼一聲,咬牙切齒一棍掃到。 
     
      君珂右手一抄,木棍到手,叱道:「你替我滾!」 
     
      大漢怎能不滾?撒手丟棍,向側「砰」然倒地,滾了幾滾方被樹幹擋住。君珂 
    一聲冷喝,將棍脫手飛擲,「嗤」一聲響,枝葉一陣震撼,松針紛掉而下。」 
     
      六尺長酒杯粗,堅硬無比的栗木齊眉根,貫入一株合抱大的巨松幹上,兩端露 
    出一般長短。 
     
      兩大漢心膽俱裂,如見鬼魅,乖乖!沒有萬斤神力,怎能辦到?君珂突然撤下 
    長劍,比擬著兩人,聲色俱厲地說:「你們聽了。我姓林,名君珂,一個遊學的書 
    生,卻天生有管閒事打抱不平的怪毛病。今天你們找我的麻煩,我自然也要以牙還 
    牙。我要在這兒逗留數日,你們走著瞧,動拳腳,林某亦用拳腳回敬;動刀劍,這 
    把劍要貫穿你們的胸膛,仔細瞧,看看長劍利否?」 
     
      「克察」一聲,身側一株約三圍大的松樹,應劍而折,撲簌簌倒下了。 
     
      君坷收了劍,又道:「回去告訴你們的主人,明天,我到貴村走走。今天要找 
    我,我在彭家村等著。林某與彭家村無親無故,但相信他們不會趕我。滾!快滾! 
    記住:明天已牌正,林某要到貴村拜會貴村的厲害人物。」 
     
      他目送兩個臉色死灰的大漢,狼狽著走向村旁河岸急遁,方大踏步走向村中柵 
    門。 
     
      柳門左右,這時已圍了三四十名男女老少,一個個目瞪口呆,全用奇異的眼神 
    向他注視,並紛紛自行讓路。 
     
      他走向先前老者身前,含笑放下書篋長輯說:「請老丈行個方便,小生要打擾 
    貴村兩天。」 
     
      老人臉色仍是默默地,慌忙回禮說:「相公明鑒,村中怎敢留相公的大駕?非 
    是小老兒不通情理,委實是大家的身家性命……」 
     
      君珂也知不可勉強,說:「貴村可有無人居住的空屋麼?」 
     
      應聲閃出一個年輕小伙子,向老人大聲說:「三伯,請讓侄兒接這位相公去住 
    。我一條命,拼了。」 
     
      老人未否置答,君珂問:「大哥是一個人住麼?」 
     
      小伙子苦笑道:「家人早搬走了,我在守家,也準備到時拚命。」 
     
      「大哥尊姓大名?」 
     
      「本村人全姓彭,小弟叫繼宗。」 
     
      「好,繼宗兄,打擾你了。」他又向老人說:「請老伯告訴大家,說小侄住在 
    繼宗兄處,他們來找我的話,可告訴他們,小侄打發他們走路。」說完,拾起書篋 
    兒,隨繼宗走了。 
     
      村中不大,只有五十戶人家嘛!中間是祠堂,村北村南是村柵門,每戶人家相 
    距都有一段距離,便於建曬谷場和牲口欄,看去甚為凌亂,但房屋卻是宏大寬敞, 
    建材和格局都不俗。 
     
      祠堂西面不遠,是彭勝安的府第,大廳五間九架,瓦獸屋脊,用青碧繪飾。大 
    門是三間五架,大門陸離已脫剝不堪,獸面錫環已現黑灰色,門關得緊緊地;顯然 
    ,主人已經離開太久了。只有側門可以出入,有兩個老家人在內照管;過些時候, 
    可能面目全非了。 
     
      繼宗的宅院,正好在彭勝安的大宅後端,是一所三間的宅院,明窗淨幾,倒也 
    潔淨清雅。 
     
      繼宗家裡並不是一個人,還有一位堂叔,這位堂叔,叫凱良,只有三十餘歲, 
    人也相當雄壯,也是個隨時準備拋頭顱的拚命三郎;因為他排行第三,曾受了三次 
    重傷而不死。 
     
      凱良聽繼宗說了經過,高興得上了天,親熱地和君珂寒暄,並親為他打點宿處 
    ,並請一位大嬸下廚治酒食果品。 
     
      叔侄倆陪君珂在廳中聊天,凱良便將百年來兩村的結怨經緯,以及這三年來所 
    受的凌辱情形—一說了,最後說:「論人丁,石弓村並不比我們多,但他們請來的 
    人個個武藝高強,全是殺人不眨眼的外地人,委實拼不過他們。我們村中的男丁全 
    願意拚命,可是有老有小,奈何?總有一天,我們會拼的,目前等秋收之後,先把 
    老少婦孺外盤,留下能拿刀槍的人生死一決。我們的刀槍都埋藏得好好地,為保家 
    園,我們的血經常準備流,腦袋隨時準備搬。小兄弟,你來得好,咱們三人好好幹 
    一場。」 
     
      君珂一直靜靜地聽完,接口道:「目前小侄還未摸清石弓村的底細,暫時請三 
    叔和繼宗不必插手,等摸清之後再定行止,請兩位拭目以待,在沒有必勝的把握前 
    ,小侄不願驚動貴村的人.以免帶果你們玉石俱焚。」 
     
      繼宗搖頭苦笑道:「老弟,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三人已沒有第二條 
    路可走,這時想逃也不可能了。且別說誰帶累誰的話,你老弟確是為彭家村而招來 
    的禍患,我村中的父老兄弟皆因此而萬分抱歉。」 
     
      這時,族長派人從後門送來了一席酒,交代凱良叔侄,說如果林相公不敵,可 
    往村左山中暫避。 
     
      廚下的大嬸理好酒菜,搬出前廳後,也惶然走了。 
     
      君珂愈看愈不是味,著實惱火,他說:「別說抱歉的話,俗語說:禍福無門, 
    唯人自找;咱們都是自找的,誰也別怨誰。哼!官府既然不管,好辦,人命不關天 
    ,好說話。」 
     
      凱良肅客人座,由繼宗把盞,舉杯道:「林公子,我先敬你一杯,感謝你為敝 
    村的事,而捲入漩渦兩肋插刀的豪俠義舉。敬完這杯酒,咱們不必客氣了,先裝飽 
    肚皮,等會兒石弓村的人快來了。」 
     
      君珂舉杯乾了,含笑問:「三叔,他們會來?」 
     
      「會來,即使是罵了他們的人,他們也會湧來找人出氣,何況打了?」 
     
      「請三叔注意,千萬不可亂插手,聽小侄招呼行事,讓他們嘗嘗滋味回去。小 
    侄敬兩位一杯,先別管打架的事,先乾為敬,請!」 
     
      三人酒到杯乾,灌上啦!叔侄愈來愈心中佩服,小書生根本沒將生死大事放在 
    心上哩! 
     
      已有了七成酒意了,外面找麻煩的人也來了。 
     
      一群兇猛的石弓村村民,擁簇著九名勝貌猙獰的中年大漢,分成三排,挾槍提 
    矛,竟然以軍伍的陣容,大踏步到了南村口。 
     
      九名猙獰的中年人,長相極為獰惡,一個個雄壯威猛,身材高大。最先那人背 
    插一根沉重的竹節鋼鞭,眉心有一條刀疤向下拉過右額,一臉胳腮亂鬍子,委實唬 
    人。 
     
      後面四人背系長劍。更後兩人懸單刀。最後兩人一使三截棍,一使兩節的雙懷 
    杖。 
     
      全隊人數,總計是三十八人之多,踏著整齊的步伐,昂然走向柵回。 
     
      彭家村的村民,全將門打開了,除了婦孺之外,全在門口用怨毒的眼神瞪著這 
    群兇神惡煞。 
     
      踏入了柵門,為首的有刀疤大漢舉手一揮,人全站住了,走出一個刀隱肘後的 
    青年人,向最近一家大門口走去。 
     
      門口站了八名老少,青年人突然將刀抖出,指向一名小伙子的胸膛,厲聲說: 
    「小狗!那姓林的狗東西在那?」 
     
      小伙子哼了一聲,瞪了他一眼說:「繼宗哥的家,你該不會陌生的。」 
     
      「誰是繼宗?」 
     
      「你忘了?前年幾乎打扁你的頭那就是他。」 
     
      青年人左手疾揮,「啪」一聲揍了小伙子一耳光,恨恨地說:「小王八蛋,有 
    一天我要活劈了你。」 
     
      小伙子剉了剉牙齒,冷冷地說:「你除了用刀逞兇之外,敢與我赤手空拳公平 
    相搏麼?」 
     
      青年人回頭走,一面說:「還沒到時候,會有你送命的一天的。」 
     
      一群人在青年人的引領下,向繼宗的房舍走去。所有的村民,全默默地向那兒 
    走。 
     
      彭勝安的宅後,本有一塊後院花圃,稍後更有空地約南余。大明的官員住宅, 
    四周留有空地不許其餘居民接近,這是規矩。繼宗的家位於彭宅之後,屋前有曬谷 
    場,所以屋前的空地,足有三四畝大小,容得下三四百人。 
     
      石弓村的人到了曬谷場上,左右一分,三方散張,向外挺刀槍戒備。 
     
      彭家村的人足有三百餘,在四周圍觀,沒有人做聲,全用怨毒的眼神作無言的 
    抗議。 
     
      正中間,九名兇猛大漢半環形列開。 
     
      先前問路的青年人,挺刀向大門闖去。 
     
      在曬谷場上,已可看清廳中的三個人。君珂高據主客位,面向外自然將場外情 
    景看清。他將凳旁的長劍繫上,站起舉杯向繼宗瞇著醉眼大聲說:「繼宗兄,敬你 
    一杯。海內逢知已,天涯若比鄰;承我兄盛情,留小弟暫駐三五日,這份情義,小 
    弟銘感五衷。呃……小弟醉了,呃……借花獻……獻佛,呃……干!」 
     
      他干了,照了照杯,又將酒斟滿。 
     
      提刀的青年人,恰在這時跨入大門。 
     
      君珂呵呵一笑,推椅而起,舉著酒杯說:「呵呵!來了不速之客,妙極!借東 
    道主人一杯斷腸之酒,敬這位貴客一杯。」他向青年人迎去。 
     
      青年人大概不知厲害,用刀一指怒叫道:「王八蛋!你就是林君珂?」 
     
      君珂逼近刀尖,令旁觀的人直替他捏一把冷汗,急死人,他卻瘋瘋顛顛地說: 
    「怎麼?你……你明知我……我叫林………林君珂,還敢罵……罵我?呃!我好… 
    …好意敬你一杯斷……斷腸酒,你卻不……不識抬舉,敬酒不……不吃吃罰酒?」 
     
      「王八蛋!你敢裝瘋?」青年人怒叫,刀尖指向君珂心坎。 
     
      「你……你又罵人了。呃!將這白棍子拿開。」 
     
      青年人將刀尖壓在君珂胸衣上了,冷笑道:「真是不知死活的……」 
     
      「我叫你把刀拿開。」君珂沉喝。 
     
      青年人吃了一驚,突又大怒,將刀向前一送,他要下毒手了。 
     
      「叭」一聲脆響,單刀飛出丈外,「錚」一聲撞在牆壁上。不知怎地,但見人 
    影一閃,青年人已被君珂扣住後脖子,將酒向他口裡灌,狂笑道:「我說你生得賤 
    吧?敬酒不喝喝罰酒。」 
     
      門外曬谷場中,九名大漢同聲怒吼,要往內闖。 
     
      君珂信手一推,將青年人摜跌出門外,嘴撞在階石上,撞掉了兩隻大門牙。君 
    珂向外叫:「老兄們,別嚷嚷,有你們一份,小生就來。」他向裡伸手叫:「請斟 
    滿杯,小生要敬他們。」 
     
      繼宗心驚膽跳,替他斟上了酒,太多了,酒漫出灑了一地;他看了這許多人, 
    心中暗叫完了,幾乎提不起酒壺啦! 
     
      君珂踉蹌舉杯向外走,到了九大漢之前,瞇著醉眼打量人,心中已經瞭然,這 
    些小腳色不是敵手,人多派不上用場。 
     
      他俊臉紅似火,步履不穩,酒杯裡的酒不住晃動,一滴滴往地下掉,十足是個 
    醉漢,直向眉心有刀疤的人走去。 
     
      有刀疤大漢雙手叉腰,也獰笑著向前迎去。 
     
      雙方逐漸接近,四周寂靜如死。 
     
      君末踉蹌而至,相距五步,打著酒嗝說:「呃!呃……好傢伙,我敬你一杯。 
    」他將杯向前遞。 
     
      大漢冷哼一聲,左手撥杯,右足踏進一步,右掌疾如電閃,在同一瞬間一掌向 
    君珂左頰上摑去。 
     
      君珂右手一沉,讓對方的手從杯上掠過,左手由下向上一崩對方的右手,「砰 
    」一聲一拳上勾,擊中對方下頷。 
     
      「哎……」大漢如中巨錘撞擊,疾退八尺,站不牢仰面跌倒,狂叫出聲。 
     
      君珂搖搖晃晃,怪叫道:「怎麼了?酒沒喝就醉倒啦!起來起來,敬你一杯, 
    小生是誠心的……」 
     
      話未完,另一名背劍大漢已疾衝而上,一招「力劈華山」,掌如利斧斜劈而下 
    。 
     
      「別急,給你!」君珂怪叫,酒杯向前一傾,「嗤啦」一聲酒潑了大漢一頭一 
    臉。 
     
      大漢「嗯」了一聲,向後一仰,雙目難睜,連退四五步。君珂乘機搶進,杯突 
    向撲來的另一名大漢扔出,雙手左右開弓,閃電似連抽四記。 
     
      「啪啪啪!」響聲如連珠,接著「砰」一聲響,一拳擂在大漢的肚子上。他一 
    聲狂笑,退回原位。 
     
      大漢臉上挨了四拿,肚子又挨了一拳,雖未用勁,怎吃得消?像倒了一段枯木 
    ,先仰面再下俯,倒了。 
     
      同一瞬間,「啪」一聲暴響,酒杯在三丈外將撲來的另一名大漢,打得鬼叫連 
    天,以手掩胸也倒了。 
     
      一照面間,便倒了三個,用的全是粗俗的手法,但十分乾淨俐落,先後不過是 
    剎那間事。這一手閃電似的重擊,把所有的人全鎮住了。 
     
      另六名大漢同聲怒叫,拔兵刃向前一擁。 
     
      有刀疤的大漢正掙扎著站起,大喝道:「退!我要親手砸扁了他。」 
     
      他不佳搖頭,不住咧嘴,用衣袖拭掉口角的血跡,臉色極為厲惡,雙手十指不 
    住張合,咬牙切齒向君珂逼去。 
     
      君珂背著手,哈哈大笑道:「老兄,何必裝成這鬼樣子?難看極了,像抓老鼠 
    的兇勁兒唬不了人哩!來來來,上!」 
     
      大漢真聽話,聞聲撲上,左手「雲龍觀爪」猛抓,右手突然登出,居然內力呼 
    呼,力道甚猛。 
     
      君珂向右一閃,右手反勾了對方的左爪;轉身,出左腳急旋,一扭虎軀,將人 
    從身側凌空向後扔,「叭噗」一聲,跌了個大馬趴;說俗氣些:餓狗搶屎是也。 
     
      君珂存心戲弄他們,下手極有分寸,不輕不重,恰到好處。他指著在地下掙扎 
    的大漢,大笑道:「老兄,你別客氣,五體投地的重禮,小生可受不起。哦!我錯 
    了,你不是向我行禮,真不好意思。起來,起來,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像樣的,哈 
    哈!」 
     
      大漢狼狽爬起,瘋虎似的衝到。 
     
      君珂伸手等他,一面叫:「老兄,撒鞭,徒手相搏你不行……」 
     
      叫聲未落,人已衝到,「漁陽三槌」三拳已到,拳風虎虎,力道奇猛。 
     
      君珂屹立如山,「雙盤手」連撥兩拳,左手一刁第三拳,向左下方一帶,大漢 
    人便向前衝。君珂左膝急抬,「克」一聲再次擊中大漢下頷。大漢一聲未吭,上身 
    一仰,直挺挺地倒下,昏倒了,滿口都是血,亂虯鬚一片猩紅。 
     
      一名使三截棍的大漢,撒棍從右衝到。使雙懷杖的大漢,也分握兩杖由左衝上 
    ,兩個人有七截傢伙,四節鋼三節銅,來勢洶洶,同聲大吼:「小輩撤劍!」 
     
      君珂身軀仍在晃動,醉態可掬,點手兒叫:「上!上!老兄們,用不著劍,我 
    的劍你們受不了。」 
     
      三截棍先到,像一個金色光球,飛滾而至,突然破空射來,可及七尺之遙,居 
    然勁風呼呼。 
     
      雙懷杖一攻胸腹,一點地掃到,十分兇猛,捷如電閃。這兩種兵刃都可折向, 
    不易招架,也不易使用,雙手配合得宜,方能得手應心。 
     
      君珂比他們快多了,在棍杖及身的剎那間,突然一聲長笑,向前一閃,由兩人 
    中間掠過,引兩人變招。 
     
      果然料中,兩人左右急旋,棍如靈蛇猛點後心,雙懷杖「上下交征」分攻上下 
    ,快!真快。 
     
      君珂向右一閃,懶得回頭,左大袖閃電似捲住了三截棍的第一節,不等棍尾點 
    到,就喝聲「滾」! 
     
      大漢丟了棍,被棍上傳來的奇大震勁,震得向左飛撞,撞向使雙懷杖的同伴右 
    肩脅。 
     
      使雙懷杖的人驟不及防,還來不及躲閃,撞個正著。「哎唷」兩聲,倒了。 
     
      不等他們爬起,君珂已旋身反撲,手握棍的中節,向前一振,分點兩人背上脊 
    中穴,應手而中,認穴奇準。 
     
      他認為玩夠了,大喝道:「站住!聽我說。」 
     
      另四名大漢本待一擁而上,被這一聲焦雷也似的斷喝驚呆了。君珂丟掉三截棍 
    ,繼續往下說。「滾回去告訴你們的主人,少前來獻寶,丟人現眼。殺你們污我之 
    手,你們這些人還不夠塞林某的指縫。明天,巳牌正林某准到貴村拜候。滾!快滾 
    !」 
     
      一名使劍大漢定下神,沉聲問:「尊駕是彭家村請來助拳的……」 
     
      話未完,君珂往前逼進,厲聲道:「豎起你的驢耳聽了,林某乃是遊學路過之 
    人,你們的人不講理對林某無禮,所以林某架了這段架子,你滿意了麼?,還有, 
    我知道你們都是些高來高去的江湖惡賊,今晚必然前來找我,我警告你們,不要命 
    的可以來,不會有目下的好相與了。滾!」 
     
      隨著暴喝聲,響起兩聲清脆的暴響,大漢「哎」一聲驚叫,被兩記迅捷無倫, 
    不輕不重的耳光擊倒在地。 
     
      另一名大漢沉喝道:「退!咱們認栽。」又向君珂道:「咱們明天見,巳牌正 
    敝村恭候大駕不見不散。」 
     
      說完,命人背起昏厥了的人,一群人威風盡失,在四周村民激動的目光下,狼 
    狽地匆匆而遁。 
     
      彭家村的族長,就站在彭勝安的後園旁,這時激動地奔出,正要向君珂跑去。 
    突然他站住了,他看到君珂在向他搖手,耳中聽到清晰的聲音:「老伯,叫兄弟們 
    退去。石弓村好手未至,勝負難料,小侄不願連累你們,退!」 
     
      老族長怔了一怔,只好點點頭,向四周人群默默地揮手,將人—一趕退。 
     
      晚間,大廳中一燈熒然,桌上有幾味下酒菜,一壺酒,只有君何一個人自斟自 
    酌。 
     
      三更正,時辰到了,三更,是夜行人活動的時刻,是不成文的規矩;三流人物 
    ,卻不願守這規矩,寧可到四更下手,或者提早至二更。 
     
      君河往靠椅上一靠,俊面上紅似榴火,拔出長劍一振,再彈指而歌,清朗的吟 
    聲,有鏗鏘的劍鳴相和,如珠走玉盤,字字透人心坎:「把酒花前欲問君,世間何 
    事可留春?縱使青春留得住,虛語!無情花對有情人。 
     
      任是好花須落去,自古,紅顏能得見時新?暗想浮生何事好,惟有,情歌一曲 
    倒金樽。」 
     
      最後是幾聲鏗鏘的劍吟,徐徐隱沒,卻響起他一聲長笑,劍尖一挑,尖上多了 
    一杯酒,虛空手舉,豪放地說:「姑娘,小生不才,雖非江湖混混,亦非無能之輩 
    ,明日定然準時赴約,不勞姑娘芳駕盛意相邀。明日已牌之後,不知你死我活;今 
    晚權且小休,也許這是人生最後一次良宵,何必血肉相見?小生請姑娘小留片刻, 
    借花獻佛敬姑娘一杯美酒。」 
     
      劍尖移向東面明窗方向,他也站起了。 
     
      綿紙糊的明窗徐徐移張,紫影一閃,進來了一個渾身裹在紫色夜行衣內,透凸 
    而豐盈的幪面人,身材看去極為噴火,那令人想入非非的完滿曲線,在燈光下著實 
    誘人犯罪。 
     
      人入廳,香風也入廳,一雙大眼睛發射著令人心動神搖的媚光,可惜看不見她 
    頭罩下的廬山真面目。 
     
      此外,她還有兩樣反光的裝飾品,一是背上的長劍,柄上鑲的大紅寶石紅光閃 
    閃;另一樣是薄底子快靴前端的鋼尖兒,銀光閃亮。 
     
      她輕盈地向桌邊徐徐舉步,一雙水亮大眼睛死盯著君珂,小蠻腰輕扭,豐臀地 
    搖,長劍系結在胸前隨著乳波兒蕩漾,不徐不疾走近,銀鈴也似的語音,在面罩下 
    揚起:「歐陽修寫得好,你吟得更好;可是,有美中不足之處。」 
     
      君珂淡淡一笑說:「好說,好說。請教其理安在?」 
     
      她已迫近劍前,泰然拈起劍尖前擱著的酒杯說:「這首詞你用彈鋏相和,不是 
    太不合情調麼?」 
     
      君珂收了劍,伸手虛讓客座,笑道:「姑娘,小生身畔無弦相伴,奈何?權借 
    劍聲相和,確是不適,小生承教了。」 
     
      夜行人坐下,放下杯問:「你怎知我到了窗下?」 
     
      「幽香陣陣,焉能不知?姑娘,夜行人最好不用香薰衣。」 
     
      「你不請教我的姓名?」 
     
      「免了,明天自會相見。」 
     
      「要否看看我的真面目?」 
     
      「免了,小生知道姑娘定然美絕塵寰。」 
     
      「明天你準時赴約?」 
     
      「準時赴約,小生不是無信之人。」 
     
      「好!乾一杯,為明日的你死我活乾杯。」她掀起一角頭罩,喝乾了杯中酒。 
     
      兩人照了杯,一聲後會,她閃電似的穿窗而逝。 
     
      君珂目送夜行人消失在窗外,燈火搖搖,幽香裊裊,夜風將幽香直送入鼻端。 
     
      「這鬼女人好高明的輕功!將是我一大勁敵,明日之會,吉兇難料。」他喃喃 
    自語。 
     
      他掩上窗,慢慢轉回桌邊。也許是酒力在他心中發酵,不知怎地,夜行人那被 
    夜行衣裹得曲線畢露,健美豐盈撩人綺思的身影,似乎在他眼前隱現;那令人興起 
    遐思的幽香,更令他難以或忘。 
     
      他不是個好色之徒,也沒和女人相處過,這是與生俱來的天性;而且他已二十 
    出頭,正跨入壯年,壯慕少艾,這是極為正常的現象,不足為怪。 
     
      由這個女的夜行人,他想到了數天前在九華歷險所救的崔碧瑤,那女娃娃臉蛋 
    之美,美得令人目眩,可是在美中,透露出高貴的氣質,令他這個深山里長大的孩 
    子,感到有高不可攀的感覺。而且,崔姑娘在外面罩了一件直裰,看不清她的身材 
    ,掩住了女性最吸引人的曲線;在他的心目中,尚無其他感受。 
     
      「這女入不同,真的不同。」他想。 
     
      「哦!如果她有崔小妹的臉蛋那麼美,真可算得十全十美,天生尤物了。可惜 
    !她走錯了路。」他又想。 
     
      他正在胡思亂想,廳後已傳來凱良的聲音:「林公子,那女人走了麼?」 
     
      他走下神說:「走了,今晚不會再來了。三叔,請出來喝兩杯。」 
     
      凱良轉出大廳,坐下搖頭苦笑道:「這鬼女人,比羅剎婆母夜叉更狠上三分, 
    含笑殺人如同兒戲,心腸之辣無與倫比。」 
     
      「她姓甚名誰?」 
     
      「不知道,只聽人稱她吳姑娘。」 
     
      「她心腸歹毒,容貌也歹毒麼?」 
     
      「正想反,看了她的清麗脫俗臉容,誰也不信她會是這類女人。在本村的姑娘 
    中,沒有人能與她一較短長……哦!也許如珠侄女長大時,可以和她比美。」 
     
      「誰是如珠?」 
     
      「是本村第一位獲得二品功名,出掌虎符的勝安弟的千金。可惜!要是他在, 
    石弓村的人怎敢如此欺凌我們?」 
     
      君珂心中大喜,上了正題了。他敬了凱良一杯酒,若無其事地問:「彭勝安? 
    哦!他不是池州府大名鼎鼎的彭都指揮麼?」 
     
      「正是他,在咱們池州府,他確是出類拔萃的人物。」 
     
      「哦!近年來,倒沒聽到提起都指揮大人了,據說已致仕在家,怎又不在呢? 
    」 
     
      凱良歎口氣道;「說來話長,八年前……唉!不說也罷。」 
     
      「都指揮大人正當壯年,為何歸隱?」 
     
      「一句話,朝廷不用人才。」 
     
      「是否已經起復,故而不住本鄉?」 
     
      「沒有起復的可能。」 
     
      「目下居住在那兒?」君珂向本題單刀直入。 
     
      凱良沉吟良久,搖頭道:「目下確是不知,不然早將他請回了。」 
     
      「半點消息都沒有?」 
     
      「沒有,前些時聽說在仙霞嶺隱居,曾派人前往尋找,可惜已不知遷往何處去 
    了。」 
     
      「這些年來.他設和村中有書信往還?」 
     
      「極少,根本沒聽說過;目下的族長是他親叔父,也不知他的下落。」 
     
      「誰又知道他曾經在仙霞嶺隱居過?」 
     
      「是他早年的一個部屬,曾在仙霞嶺見過他一面。唉!別談了,這些事乃是本 
    村的秘密,我多言了,請公子不可向外人談及,免得麻煩。聽說朝廷也在找他,是 
    否起復抑或治罪,難以逆料。」 
     
      「按理,朝廷該找得到他的。」 
     
      「不然,目下雖建有天下黃冊,可令各州縣細查;但深山大澤之中,政令不行 
    之地,仍可以隱藏,不易找到的。林公子,我敬你一杯。夜已深,明日你還得赴約 
    ,該早些兒歇息了。這些話千萬不可外洩。」 
     
      從彭家村往南走,沿江而上五里地,就是石弓村;村右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 
    五丈高的巨石極像豎起的一張弓,因而取名石弓村。 
     
      村莊傍山偎水,約有六十戶人家,但村莊卻比彭家村小,房屋倒還像樣。朝北 
    一面起了一座牌樓式的村門,近河一面,有一條繞村而過的小徑,可以通向徽州府 
    的祈門縣,但走的人不多。 
     
      進村有一條石板路,通過一二十間農舍,可直達村中心的三姓祠堂,全程約有 
    五十丈左右。 
     
      一早,三姓祠堂人聲嘈雜,村中青年和壯年子弟,百餘人全在調堂中聚會。祠 
    堂寬敞,大廳的兩排大柱旁廊下,全坐滿了人。正廳中,村中三姓父老和族中主事 
    人,分坐長案兩側,神情肅穆。 
     
      中間另設有一張長案,高坐著二十名兇猛獰惡的大漢,昨日慘敗而歸的九個人 
    ,也在座中湊數;昨天挨了狠揍的人,今天精神萎頓,顯得臉上無光,垂頭喪氣。 
     
      正中間,倚坐在大環椅上的,赫然是一個粉面桃腮,有雙令人想做夢的大眼睛 
    、千嬌百媚的女人,頭梳了一丫髻,是個未婚的女郎哩!五官無一處不美,都是經 
    過精工雕塑的完善藝術品。她穿了一身窄袖子勁裝,一色紫,紫得令人神經發緊, 
    襯出她那一身令人想人非非的三圍更為突出,也更為撩人。 
     
      她身傍扶手上,擱著一隻百寶囊,一把長劍。劍把上鑲有兩顆大紅寶石,光華 
    奪目。 
     
      百寶囊外有水湖綠綢子作套,外側用紫色絲線繡了一頭栩栩如生的飛鳳凰,極 
    為搶眼。 
     
      她臉上神色有點茫然,嘴角微含笑意,用她那纖纖玉手,信手撫弄著劍把雲頭 
    上的絲穗兒。她的目光,由於是半昂著臉,自然地望向屋頂,似乎沒留心聽眾人的 
    議論,只自顧自在想她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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