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明寺的香客比遊客多,也是最近幾天,遊人最多的一個風景區,香客不受緊
張的氣氛所左右。
透過食廳左首的明窗,可看到百步外大明寺的宏偉山門,幾株銀杏矗立如巨靈
,遊人面目依稀可辨。
「人的信心非常奇妙,所以說人定勝天。」
趙辛喝了一口茶,盯著宏偉的大明寺像在自言自語:「當然,人定勝天這句話
並不可靠。那只是給失敗者的鼓勵而已。我有信心獲得貢船的皇貢,投入無窮精力
,甚至出生入死,信心十足;最後,仍是一場空。聊可告慰的是,我曾經看過船中
的金箱銀錠。有些人根本不知也沒有看到財物,便枉送了命,那些死了的人也信心
十足,但勝不了天,天注定他們沒命享受這筆不義之財嗎?」
「辛哥,你意何所指?」趙英華問。
姑娘自稱姓趙,同姓之間不便稱趙兄,兩人年歲相差不遠,因此姑娘不著痕跡
地稱他辛哥。
趙辛對她頗有好感,把她當成需要保護的小妹妹。
有時,乾脆叫小妹妹。
「我是說唐朝在大光明寺,做了十年住持的鑒真和尚。」
他指指不遠處的大明寺:「他立志到委奴國傳教,先後五次都失敗折返。第六
次眼疾將盲,竟然到達委奴國竟此全功,成為委奴國佛教的大宗師,也把中土文物
灌溉東瀛。結果,數十年前東南海疆,倭寇屠殺了咱們百十萬同胞。這位大和尚的
信心,對咱們到底是禍是福?大和尚的信心成功了。是勝天呢?抑或是逆天?」
「這一類的疑問,誰也無法解答。」
趙英華搖頭苦笑:「也許,該向天求解。你認為鷹揚會那位鍬會主的消息,可
靠度有多高?」
「那混蛋工於心計,鷹視狼顧,非常重視自己的利益,知道在生死關頭,該往
哪一邊站。」
他被英華姑娘巧妙地轉變話題所導引,回答轉變的話題:「他所供給的消息,
應該不會有假,真實性不容懷疑,那些消息不會損及他的利益。但其中的重要細節
,他隱瞞了一些旁證以留後路。」
「你是說……」
「三叉河那條河,有心腹在府城活動,水蜈蚣就是其中之一。我知道的另一個
,就是雷塘史家的史百萬史富。這個人來歷不明,是雷塘的大地主豪紳,連府城人
士,也不知道史百萬會武功,眾所周知他不是江湖人,也不與江湖人士往來。鷹揚
會的人,可能發現一些秘辛。因此鍬會主說出河豚馮在芒村南匯角有知交,我就知
道他一定知道,河豚馮與水蜈蚣史百萬的交情,隱瞞可能另有用意,或者替自己留
一條後路:等候機會奪取貢船。」
「你如果科錯了……」
「應該不會錯。」他說:「雷塘有小河直達灣頭,貢船夜間駛入雷塘十分隱秘
。那一帶河溪縱橫,大小湖泊水塘星羅棋布,地勢隱蔽,村落甚少,船駛入蘆葦獲
竹深處,躲一年半載也不易被人發現。未牌時分,出其不意直趨雷塘史家,必有所
獲。如果落空,再到三叉河盯著絕劍那些人。」
「哦!你的打算和行動,從不事先告訴我。」
英華感到失望委屈:「到現在才透露你要找杭教主的朋友,或者找貢船,我還
以為是來游蜀岡名勝呢!該帶劍的。」
「不能事先告訴你。」
他鄭重地說:「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了一分走漏消息的危險。杭教主信任我,
全盤策劃只有我知道如何執行。自始至終,劫船可說完全成功。結果,成功了才出
意外。全盤計劃只有三個人知道。仍然發生了意外,毛病可能出在杭教主或陳門主
身上。要不是他們早有打算故意製造假像。安排另一些人把貢船轉手,就是不小心
把計劃透露給朋友,被有心人不費吹灰之力把船奪走了,小妹,不是我不信任你,
而是……」
「我知道,怕萬一我落在有心人手中……」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既然扮演亡命,就必須付出隨時皆可能出生
入死的代價。當然,你跟著我,我會全心全力保護你的安全,甚至會和你生死與共
。但情勢不由人,連老天爺也不敢保證蒼生的生死禍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所以
我希望你回到你爹身邊。我保證如果奪回貢船,分給你一半,我不是小氣鬼。」
「我明明白白告訴你。」英華轉憂為喜,臉上有慧黠的笑容:「假使你奪回貢
船,我立即離開你絕不沾手任何財物。我喜歡你。可不想和你一起背欽犯的滔天罪
名,嘻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最後一句話,是模仿他的口音說的,居然相當神似,僅嗓門不夠渾厚而已,
腔調卻維妙維肖,表示心中愉快。
「呵呵!輪不到咱們做欽犯,除非找到貢船之後,搬金銀時被欽差府的人抓到
,當堂人贓俱獲。」他也欣然大笑:「問題是,走狗們發現我搬金銀,能否活著胡
說八道。我也會玩滅口的遊戲,絕不會像杭教主那些人那麼差勁,搶到的貢部還沒
完全控制,就迫不及待殺我和絕劍滅口,結果一個也沒殺掉,後患無窮。」
「絕劍召來了一大群高手,你為何不接受我爹協助?我爹也有不少朋友……」
「不,人多了就被人看成真的強盜了。」
他掏出兩弔錢結賬:「天色不早了,該走了。」
「雷塘?」
「對,雷塘。雷塘史家,史家的人往來府城,通常南行進出北門,那條路一定
布了眼線,甚至可能有埋伏。所以我繞道蜀岡,從他們的宅後接近。」
※※ ※※ ※※
小河彎彎曲曲;有時需自行牽曳小渡船。
沿途小村花木扶疏,竹籬茅舍別有風味,小河中鵝鴨悠遊,田中菜花有如一片
金海,幾聲犬吠鵝嗚,打破四周的沉寂。
在這裡,看不到人間醜惡的一面。
兩人像觀賞風景名勝的遊客,泰然自若過了一村又一村。
幾乎所有的小村都名實相符,一二十家農舍具體而微,小巧玲瓏別有天地,令
人覺得此身已在圖畫中了。
如果這時想到刀光劍影,簡直是罪過。
小徑傍著小河,楊柳依依輕拂著河面,偶或一聲水響,魚兒躍出水面。要不就
是綠影如箭,翠鳥驚鴻一瞥衝入水中,銜著小魚沖天而起。
前面路左出現一座有五六戶人家的小村,四周楊樹成林,另一側翠竹搖曳,每
家屋前皆有果樹成蔭。
首先入目的是幾個小童,在村口的樹下,好奇地目迎陌生人,不住喝止幾頭狂
吠的家犬衝出。
路右的小河形成灣流,河面似乎擴張了兩倍,水流舒暢緩慢,距岸兩三丈清澈
見底,可看到深綠色的茂密水草隨水搖曳。以外水色碧綠,深度難測。
面對村口的小土堤一段,砌建了三丈長的石級碼頭,有幾位村姑在洗滌衣物用
具,僅瞥了兩人一眼,便相互嘰哩呱啦以土語交談,十分悅耳,兩人似乎一個字也
沒聽懂,不知道她們到底談笑的內容是什麼。
「這裡應該是雷塘了。」英華自以為是:「但分明是河呀!」
「還在前面。」
趙辛曾經打聽沿途情況,向前一指:「這條河是淮子河的一支上源。雷塘是兩
座塘,上塘長寬六里,下塘七里。這裡的塘,皆可流入小溪河,經常滄海變桑田,
淤塞不久又重浚挖掘。我想到的是……」
「是什麼?」
「淮子河發源在西南的儀真縣境,支流與源頭甚多,這一段河寬水深,可能有
支流通灣頭,貢船應該可以駛入,更可藏匿在某些河灣蘆獲深處,搬走秘載的貢物
,拆了沉入泥淖便沒有痕跡可尋?」
「向洗衣的村姑問問看。」
談說間,距村口的岔道口已不足三十步,村姑們的悅耳笑談聲清晰可辨,不時
有村姑伸手向他倆指指點點,像在評頭論足,笑容曖昧而美感十足。
「你聽得懂她們的揚州土話?即使她們有些人曾經入府城,也不會用官話和你
交談,說不定會作弄你。」他不想惹麻煩:「如果引起村內男人的疑心,指咱們調
戲婦女,那就很不妙,有理說不清。走啦走啦!」
「說得也是。」
趙英華的確聽不懂姑娘們的話:「我們家的鄉間也不說官話,外人也聽不懂。
陌生的外地人,沒有地方藏匿,江湖亡命沒有活動的空間,只能在通都大邑城市為
非作歹。」
「哦!你家在何處?」
趙辛信口問:「呵呵!說不定你是我趙家這一支的分派呢!」
「江西。」
趙英華也信口答:「不會和你同宗,我肯定。」
「你的家……」
「京師真定府趙州,我的官話天下大可去得。天下各地真有成千上萬種土話,
有些地方東村與西村的人,說起話來也有如雞同鴨講,聽不懂就大動肝火。咱們這
些江湖亡命,要找地方逃災避禍真不是易事。」
他一面說,一面察看小村:「住在這裡享受田園之樂,確也像置身世外,生於
斯死於斯,少卻許多紅塵煩惱。可是……」
「可是什麼?」
「煩惱來了。」
「咦!你是說……」
「村內臥虎藏龍,有人要出來了。」
村口距道路約五十步,外緣果林翠竹圍繞,僅能從枝葉縫隙中,偶或可以看到
房屋的形影。
除了可看到村口的小童家犬之外,不可能看到村內的人影。看到小童和在碼頭
洗滌衣物的村姑,怎麼也看不出任何警兆。
可是,他看出氣氛不對,憑他的經驗與銳敏的目光和感覺,他看到先兆。
碼頭東端河岸,泊有幾艘有小蓬艙的代步船,也可裝載農產。後段的小篷艙前
後沒有艙門,從前後看,一目瞭然;從橫方向看,就看不到艙內的光景了。
果然所料不差,村口西側枝葉搖搖,鑽出四名村夫打扮的雄壯大漢,但左手皆
握有連鞘刀劍,腳下一緊,堵住了他倆的退路。
前面兩艘小船內也跳出四名大漢,打扮相同,兩起落便堵住了小徑,進陸堵住
了。
後面洗衣的村始一陣亂,紛紛收拾器具向村口飛奔。
前後夾堵,他倆如果抵擋不住,唯一的活路是小村,跳河是死路一條。
船到江心馬行狹道,出了問題就得面對問題,如果示弱,恐怕就要葬身在河底
了。
「氣勢懾人,這些仁兄不好對付。」
他向英華低聲說;「不像是來發橫財的江湖龍蛇,人多勢眾大有來頭,可能是
史百萬的人,但氣勢卻比土豪的打手強烈。你認識這些人嗎?我不認識。」
八名中年大漢徐徐逼近,前後堵住氣勢洶洶,似乎被他倆的鎮定神態激怒了,
一個個橫眉豎目滿臉怒容,怒火將一觸即發。
兩人背水屹立,神態悠閒,背著手泰然自若,對方的強烈氣勢撼動不了他倆。
「喂!方老哥,看出端倪嗎?」迎面堵住的乾瘦身材中年人,向並肩而立的留
大八字鬍同伴問,鷹目在他倆的臉上掃來掃去,似想捕捉他們的神色變化。
「看出了,瞞不了人。」留大八字鬍的方老哥,語氣信心十足。
「那矮少年是母的。」
方老哥道破趙英華的身份:「正是咱們要捉的漏網之魚。這兩個傢伙稱得上郎
才女貌,正是月華門徒眾的特徵。該門是以俊美男女名動江湖,這兩人正符合該門
徒眾的氣勢特徵。」
趙辛心中一動,疑雲大起,「漏網之魚」是何用意?會不會是月華門出了意外
?
或許,月華門確在這附近潛伏,不小心落在對頭的控制中。甚至可能被抓住了
不少人。
月華門只剩下三十餘名徒眾,但每個人那可獨當一面,實力仍然堅強,控制他
們的人必須實力強一兩倍。
這是說,這些人的同伴甚多,主力藏在小村內。
他不動聲色,背著手神態從容,不理不睬,任由對方七嘴八舌在口頭上示威。
「那就擒下再說吧!」
乾瘦中年人冷冷一笑:「寧可錯捉,不許縱放一人。那扮男裝的小女人是我的
,你對付那個年輕小輩。」
「好,小女人是你的,我魔掌喪門方亮不好色,你太湖神蛟上官泰好色如命,
月華門的女人個個如花似玉,所以你處處奮勇爭先。」
英華黛眉攢得緊緊地,居然沒氣得杏眼睜圓。
兩人依然不理不睬,冷靜的神情極為引人反感。
太湖神蛟不能自彈自唱乾耗啦!拔出分水刺,將管狀刺鞘插在腰帶內,邁步上
前打交道。
面面相對,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先發話輸氣,斗眼神比氣勢像雞。
「小女人。」
太湖神蛟又輸了一分氣勢,萬分不情願地先發話:「在月華門中,地位想必不
低,所以膽氣相當旺,亮名號。」
「你這雜種真不要臉。」趙辛踏前兩步破口大罵。
手中兩尺長半寸粗的柳枝向對方一指:「你太湖神蛟是大名鼎鼎的水賊頭頭,
在江湖你有頗高的地位,於敢向我這如龍似虎的英雄挑戰。卻無恥地向一位小姑娘
叫陣。去你娘的混蛋。你是什麼東西?呸!」
太湖神蛟鷹目中似要噴出火來,分水刺猛地點出,笑指天南鋒尖疾射他的嘴巴
,有如雷光激射,憤怒突襲,志在必得。
走中宮攻頭部,雖說以奇速突襲,也不易擊中目標,人的頭會本能地閃避。
他不閃不避,左手一抄,扣住了有一枚倒刺的分水刺鋒刃,右手的柳枝也走中
宮探入,正中太湖神蛟的大嘴,傳出刺耳的怪響。
「去你娘的!」他沉喝,一腳把太湖神蛟踢得倒摔出丈外。
「啊……」太湖神蛟飛摔時狂叫。
他的嗓音完全走了樣,上下門牙各斷了兩顆,嘴唇爛裂鮮血迸流,砰然倒地拚
命掙扎爬起,再狂叫一聲前仆。
幾乎在同一瞬間,趙英華撲向魔掌喪門方亮,像是平空幻化,斜撞入對方懷中
,鋒利的小匕首,貫入魔掌喪門的中腕穴,貼皮護腰上緣插入四寸。
一扳一帶,暴退八尺。
「呃……」魔掌喪門的雙掌來不及擊出,做夢也沒料到英華切入的身法如此快
捷,根本來不及有所反應,匕首人肚算不了什麼。匕首窄小創口不算嚴重,但一扳
之下,創口加寬三倍,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厲叫聲中,掩住肚於前屈,搖搖欲倒。
一照面,優勝劣敗,旁觀的六個人,並沒看清變化,餚到倒下的是自己人,大
吃一驚。
「斃了他們!」終於挫倒的魔掌喪門竭力厲叫,被搶出的同伴扶住了。
另一同伴翻轉太湖神蛟的身軀,感到手足無措,滿臉全是血,嘴巴成了一個血
肉模糊的大血洞,如何搶救?
四個人已別無抉擇。同聲怒吼,兩刀兩劍光芒迸射,向趙辛集中。
「替你們除名。」他也沉喝,聲如雷震,奪來的分水刺吞吐如靈蛇,點打挑撥
見光不見影,指東打西旋了大半圈,刀飛劍拋,人體四散。
分水刺基本的原型是魚叉演變的,只不過僅用一尖而已。
尖後有一枚短倒鉤,刺中魚便不能滑脫,有如釣鉤。在某些落後地區,仍有人
使用單尖的魚刺,但長度可能有六至八尺。
另一演變出新的分水鉤,那枚倒刺加大加長,便成為鉤了,用途比分水刺更廣
泛,可用來鉤取物品,可用來攀爬船舷。
分水刺比他的渾鐵短槍輕兩倍,威力卻可怕得多,刺尖後的倒刺在貫入人體時
,猛地一拉,鉤裂肌肉,不但可令人痛昏,創口也令人做惡夢。
幸好他無意在這些人身上,製造嚴重的傷害,對方的身份雖然可以肯定是歹徒
惡棍,但彼此並無仇恨。
太湖神蛟是太湖水賊,魔掌喪門是黑道巨擘,以往從未謀面,聽說過其人其事
而已,不便下毒手。
所有前來發橫財的江湖龍蛇,都有權爭奪貢船的財寶,不能以這些人是妖邪兇
梟便揮劍除魔,那不是他的事,他就是劫皇貢的首要罪犯,都是一丘之貉,不需同
類相殘。
分水刺對付兵刃,切入掌劈腳飛,偶或在手腳不重要的部位,刺出一兩處不輕
不重的創口。
在人影急旋中,慘叫聲和人體摔擊聲齊發,猶如摧枯拉朽,如湯潑雪。
英華插不上手,終於抓住機會撲出,按住一個滾動的大漢,扭轉右臂將人結結
實實的按住了。
「來不及問口供了,快走。」趙辛一閃即至,拉起她順腳將那人踢滾出丈外。
村內人影搶出,吶喊聲震耳。
兩人向東飛奔,敵眾我寡不可被纏住,遠出兩里外,後面迫的人落後里餘,沒
有人再追來了。
「這些人是何來路?」
趙英華腳下放慢:「好像都是些妖魔鬼怪,真該下殺手的。」
「在揚州附近活動的人,絕不會是有聲望的英雄豪傑。」趙辛丟掉分水刺,柳
枝早就丟掉了:「他們有權發橫財,哪能對所有的人下殺手?除非有人真正威脅我
們的安全,不然就不需除掉他們,別讓江湖朋友指責我們意圖獨吞,沒有理性地消
滅競爭者。這些人必定與史百萬有關,不能公然上門探口風了,先找地方歇息,晚
上去。」
「史百萬是豪紳,這些人可能是他的打手護院,但卻把我們看成月華門的人,
說我們是月華門的漏網之魚……」趙英華提出疑問。
「已經有人找到月華門的人。」
趙辛心中大感不安,他想到陰神傅靈姑,想到那一段情:「應該不是這群雜碎
所為,這些二流魔道雜碎,還奈何不了月華門。我耽心的是……」
「辛哥,你……你耽心月華門?」
「月華門的人會招出我和絕劍,我能不耽心?」他掩飾的理由十分合理:「向
北找小村歇息,前面很可能是下雷塘,繞遠些。」
他把魔掌喪門太湖神蛟,說成二流魔道雜碎,卻是違心之論,也表示他心中不
安。
這兩位一魔一匪,在魔匪兩道中,都是一流的傑出人物,江湖朋友沒有人敢貶
他們為二流。
見面一亮名號,真正的一流高手也會聞名心驚,所以兩個傢伙沒動手就自亮名
號,以增加心理上的威脅勝機。
「那時你叫趙雄或李雄,通緝榜上也沒有你和絕劍。一教一門的人招出你們兩
人,也沒有人重視,放心啦!」
趙英華自以為是,忘了追查者不放過任何線索的規矩:「月華門應該和渾天教
的人走在一起,怎麼跑到城北來了?鷹揚會的消息恐怕靠不住,杭教主並沒在城南
三叉河一帶藏匿。」
「一教一門的人活動並不積極,不知在弄什麼玄虛。如果貢船真的被人黑吃黑
奪走了,他們應該比任何地方的人更積極尋覓。」趙辛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分析的
情勢也似是而非。
這件轟動江湖的大案,引來各門各道的牛鬼蛇神為數眾多,僅四處欽差府的走
狗,就足以把一教一門的人當點心吃掉,一教一門的人怎敢積極活動?在樊良鎮幾
個人一露面,就幾乎難逃大劫。
「你懷疑其中有詐?」
「蘭小霞的說辭,似無矇騙成份。下次再捉到她,就知道真相了。目下最重要
的事,是查月華門的那些人,落在哪些人手中了。天一黑,我就準備弄一兩個活口
。」
「哦!你像是很急……很有點急躁。」趙英華捕捉他臉上的神色變化,頗感詫
異。
幾天相處,他一直就神情輕鬆,大敵當前也毫無所懼,搏鬥時大而化之不當一
回事,從沒流露急躁的神情,這次的神情變化太突然,難怪引起趙英華的注意,感
覺出他的情緒反常。
「我承認情緒有點不穩定,但還不至於急躁。」
他呼出一口長氣,恢復冷靜:「這條小路伸向西北,我們愈走愈遠了。雷塘在
東南,我們走的是相反方向。前面有幾家農舍,就在這裡等天黑。」
※※ ※※ ※※
那座設埋伏的小村,亂得一蹋糊塗。
追逐的人陸續返回,要追的兩個來路不明的人,逃走的速度太快,人追丟了,
不得不失望地撤回。
八個人皆受傷不輕,為首的魔掌喪門和太湖神蛟,傷勢最為嚴重,救傷的藥物
只能救急,必須趕快就醫。
魔掌喪門的匕首傷深入內腑,幸好小匕首的體積小,內臟還不至於一團糟,但
內充血非同小可。
太湖神蛟掉了兩排門牙,嘴唇碎爛災情慘重。
兩個為首的人無法再負責指揮,好不容易處理妥傷者,所有的人登上小船,這
處埋伏區被逼放棄了。
船駛入上雷塘,靠上了雷塘史家的專用碼頭。
史家大院傍水而建,是一座宏麗的花園大宅,建有二十餘棟樓房,庭院深深,
院外也花木扶疏,外觀像一座富裕的村莊。
所建的碼頭可泊二十餘艘船艇,可媲美漕河沿岸的小市鎮碼頭。
不久。四艘快船出發,每艘船有十名大漢,三名船夫六支槳,以快一倍的速度
,重返那座小村。
魔掌喪門有二十二名高手,結果八名受傷,這次人手增加一倍,應該可以收拾
逃走的兩個人了。
※※ ※※ ※※
揚州並非平陽的水鄉澤國,城內城外都有山,雖然所有的山、岡、嶺都是小而
微,但本地人仍然稱為山。
比方說,城內東南隅的第一名勝康山,其實是漕河所積淤泥所堆成,上面還建
了大文豪董其昌題名的康山草堂。
江都縣衙西面的浮山,上面有一塊四五丈長三尺餘高的殞石。西北五里外的蜀
岡,更綿亙四十餘里。
趙辛和英華歇息的幾家農舍,就位於一座長岡下。
岡高不足五丈,草木蔥蘢,登上岡脊,可遠眺東南數里外水波粼粼的上下雷塘
。向西望,小山起伏溪流四溢。
樸實的鄉民,一聽他倆詢及雷塘史家,一個個臉色大變,一問三不知。
幾家農舍皆是老弱或婦孺當家,有大半年輕人逃稅不知所終,有些則在囚牢做
苦工。
有一半田地被充公,幾次拍賣也找不到買主,只能任由田地荒蕪,日子難過。
苛政猛於虎,其實比虎更殘暴一萬倍。
猛虎僅十天八天吃一個人,苛政卻殺死成千上萬人。有幾個稅監興趣一來,就
屠村作消遣取樂。
陝西關中的稅監梁永,綽號叫梁剝皮,與山東的稅監馬堂,徐州的陳增,鎮江
的高采,都晉身御馬監。
梁剝皮在陝西,十天半月就來一次清鄉屠村,活剝欠稅男婦取樂,搞得關中烈
火焚天,血流盈野,比強盜劫掠更慘烈百倍。
天下的百姓,都在苟延殘喘,城市流民成千上方,強盜匪賊全是亡命,弱肉強
食天下洶洶,黑道的各種組合風起雲湧有些組織擁眾上萬,不足為奇。
史百萬是豪紳,是交通官府的特權人物,難怪村民一聽他倆問及這個人,一個
個噤若寒蟬。
未牌末申牌初,天色尚早。
兩人不在農舍中歇息,在屋側的竹叢下椅竹井肩假寐。風一吹,竹叢搖曳,吱
吱嘎嘎的擾人清夢。
飄落的竹葉灑落在身上,也會引起感覺上的反應。
他們都是感覺銳敏的人,風吹草動也自然產生警覺,倚在竹上假寐,事實上難
以安然入夢。
原定晚膳後動身,上雷塘距此僅四五里,腳程稍放快些片刻可到,有充裕的時
間休息養精蓄銳,其實心有警覺,不可能獲得完全休息。
一陣犬吠入耳,趙辛突然跳起來。
這種激烈的吠聲,只有陌生人接近或狐類出現,才會引發急劇的犬吠。
陌生人通常遠在裡外,便會被家犬發現,人愈多,吠聲愈激烈,而且會群犬發
生騷動。
「走,不要連累村民。」
他指指村後的山林:「在那邊等候他們。」
「先看看是什麼人……」英華說:「也許是鄰村的人,我們在自相驚擾。」
歇息處看不到村口小徑,當然看不到來人。
「一定是那些混蛋不死心追來了,遲恐不及。」他舉步急走:「這次,要他們
好看。」
一陣急走,隱沒在岡上的樹林中,透過枝隙,隱約可看到村外的景物。犬吠聲
已止,追來的人在村內停留。
片刻,犬吠聲又起。
「來了。」他說:「沒弄清底細之前,不要下殺手,和他們好好玩命,切記不
可被纏住。如果分散,火速回城住處見面。」
「這不公平。」趙英華極其不情願地嘀咕:「他們一見面就向我們下殺手,這
是單方面不公平的玩命,玩自己的命。我們守江湖規矩,他們卻不。」
「這就是做邪魔外道的好處。」
他歎了一口氣:「世間無惡不作天人共憤的壞胚,死亡率永遠比好人低百倍。
所以俗語說:好人命不長。」
離開上岡的小徑,鑽入東面的樹林。
上岡下,人群潮水般向上湧。
※※ ※※ ※※
越過一片草坡,對面樹林踱出一個鐵塔般身材,佩了沉重的鬼頭刀,臉色黑褐
粗眉大眼中年人。
兩人腳下一慢,嗅出危險氣息。
「過來過來,咱們好好親近。」中年人向他倆招手:「算定你們會從這一面來
,這一面由我負責。果然所料不差,等到你們了,你們是我的。我,江淮力士宇文
勇。不要怕,我不會咬人的。」
「呵呵!你又不是狗。」
趙辛大笑邁進:「你居然未卜先知,知道我們會向此地來,我算是服了你。你
是怎麼知道的?可知道我們是何來路?」
「你們是月華門的人,打傷了咱們西面負責斷路的八個人,向北溜走,必定在
這一帶藏匿。」江淮力士替他解惑,表明並非未卜先知:「咱們跟來的人分道包抄
,在這一帶布網。你兩位人才一表,在月華門必定地位不低。貴門潛藏在雷塘史家
的人,已經全部落網,咱們已經等了兩天,等候貴會的人趕來會合。你兩位的名號
,也許在下曾經聽說過這名號。」
「呵呵!原來你們找到月華門的人了。」
他心中暗驚,但臉上有狂傲的笑意:「首先,在下明明白白告訴你,咱們倆是
為了發橫財而來的好漢,也在積極找尋一教一門的劫貢英雄分一杯羹。在下姓趙,
趙八;那位是在下的小妹,你不妨稱她趙九。既然你們已經捉住月華門的一些人,
逼了兩天供,想必獲得不少有關貢船的消息。你們既然捷足先登,咱們兄妹不便討
取消息,如果尊駕肯慨然奉送一些線索,在下感謝不盡。」
「混蛋,你說的話,太爺一個字也不相信。」
「呵呵!那你相信什麼?」
「相信你們一定是月華門地位甚高的重要人物。」
「原來是個只相信自己的渾球。」
他傲然地揮手示意要對方讓路:「你滾吧!不要自以為是自討苦吃。你那八個
被打傷的人,態度惡劣要打要殺,也硬指咱們是月華門的人,所以在下略施薄懲,
便宜了他們。你攔不住咱們的,在下不想傷害你,你是江淮力士宇文勇,是江淮地
區的黑道一霸,史百萬也是隱身的黑道大豪,你在他家中行兇,有如兔子大吃窩邊
草,他那些同道弟兄,會找你三刀六眼解決的。你如果被我弄成殘廢,後果你該明
白。讓路!」
「混蛋!你……」
「他娘的!」
他也大罵:「你比魔掌喪門太湖神蛟強多少?膽敢在趙某面前撒野,你是活得
不耐煩了,去你娘的混蛋加三級。」
他一發威,虎目中冷電四射,氣勢凌厲極為懾人,真像要發威的猛虎。
手搭上刀靶的江淮力士氣勢迅速減弱,退了一步發出一聲吆喝。名號嚇不倒人
,氣勢也壓不住對方,心中一虛,只好發訊號求助。
樹林內衝出四男一女,全穿了黑藍色勁裝,兵刃插在腰帶上,輕靈地飛掠而至。
趙辛一怔,眼神一變。
這是有組織的組合,不是臨時糾合的江湖龍蛇,穿著打扮整齊劃一,氣勢極為
強烈。江淮力士的打扮,也和這些人一樣。
但可疑的是,魔掌喪門那些人的打扮,卻又完全不同,亂七八糟各有特色,一
看便知是臨時湊合的江湖牛鬼蛇神,不是有組織的組合。
這表示江湖牛鬼蛇神,已和某些組合聯手結盟,找尋合作夥伴,以爭取逐鹿的
價碼了,成群結隊聲威提高許多。
他,卻是孤軍奮鬥。
趙英華是個好幫手,但他不想把英華拖入自己的糾紛裡。英華的老爹是何方神
聖,他一無所知,一旦和他們走在一起,日後……他不想日後另生波折。
聞風趕來想發橫財的人,絕不會是好路數。
鬼見愁的綽號,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本來就不是好路數,雖則口碑並不差。
江淮力士顯然是這一隊的領隊,五男女左右一分氣氛一緊。
趙辛兩人手中空空,這些人也就沒有拔刀劍的打算。
「小輩,乖乖跟太爺去見敞長上。」江淮力士膽氣急劇提升,說的話霸氣倍增
:「不要以為能打傷魔掌喪門,就自命不凡。六比二,你們沒有任何機會僥倖。」
「貴長上是何方神聖呀?」他暗中向英華打手式:「也許我認識呢!他有嚇死
人的名號嗎?」
「見到他,你就知道了。」江淮力士口風緊得很:「你們如果不乖乖跟我走,
等其他布網的人趕到,你們就不會如此幸運了。」
「那又怎樣?」
「他們會先把你們打的半死,甚至弄成殘廢,把你們拖死狗一樣拖回去。太爺
瞧得起你們,所以不苛待你們,像請貴賓一樣請你們走。」
「很抱歉,我們不會乖乖跟你走。」
他已經感覺出對方的人正躍然欲動,拒絕的口氣堅決:「我沒有做貴賓的命,
倒像被一群餓狼圍住的羔羊。而且我們不但不是月華門的人,卻是找月華門分紅貨
的獵食者,與你們有利害衝突,肯定會因分贓不均而打破了頭。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互不干涉不傷和氣好不好?」
「就算你們不是月華門的人,咱們也要帶你們去見敝長上。」江淮力士語氣更
堅決:「任何一個可疑的人,進入咱們警戒範圍,皆必須由敝長上親自處理。無一
例外。你們既然拒絕好意邀請,太爺只好……」
「厲害……」他高叫,身形倏動,倒躍出兩丈外,像在使用幻化術,聲出形影
一晃,便幻現在兩丈外,似乎原地的形影仍在。
英華是先一剎那躍退的,早就在他的手式示意下有所準備,因此兩人幻現的速
度,像是完全一致,速度相等,令人目力難辨。
足有十餘件暗器向他倆集中攢射,每一枚皆是可破內家氣功的歹毒奇門暗器。
身形再閃,側射三丈飛掠而走。
暗器不可能折向追遂,勞而無功。
江淮力士發出震天的警嘯。通知其他同伴,六個人爭先恐後狂追不捨,追入北
面的林深草茂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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