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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鋒 刃 綺 情

                   【第二十九章】
    
      午膳在鎮上解決,鎮上已看不到攜刀帶劍的人走動,這裡的一場風暴算是過去 
    了,僅河倉附近仍有治安人員走動,但不是來抓欽犯的,而是監督民夫把糧袋搬回 
    糧倉。 
     
      消息與謠言仍然滿天飛,貢船財物出土的消息最為熱門。 
     
      馮家大院水榭各方人馬瓜分財寶的消息,以奇快的速度向江湖轟傳。 
     
      那些搶得銀錠的龍蛇,更是洋洋得意大肆吹噓,表示自己如何英雄了的,居然 
    能在群雄大決戰中搶得財寶。 
     
      至於財寶是不是貢船上的貢物,誰也不想浪費時間去追究。 
     
      趙辛在進膳時,便決定分頭打聽消息,心意十分堅決,他獲消息的門路,與英 
    華不同,有些地方相當複雜低級,不宜偕同女伴前往。 
     
      趙英華的門路不廣,全靠她老爹的人供給,因此也想與她老爹聚會,不再反對 
    分頭找線索。 
     
      「我先找這裡的蛇鼠,然後往府城。」 
     
      趙辛這期間,說話不時流露出懶洋洋的神情,與往昔迥然不同:「問題恐怕仍 
    在要命閻羅那些人身上,只有他們才有能力轉手劫走了貢船,在府城找線索,應該 
    有些眉目。」 
     
      「咦!你不是確定揚州欽差府走狗無涉嫌的可能嗎?」英華心細,大感困惑: 
    「你說過,主要是找杭教主。可從絕劍身上找到杭教主的下落,改變目標去找要命 
    閻羅,有用嗎?」 
     
      「絕劍的目標是找財寶,人才濟濟最為積極,幾次挑起血腥的火拚,志在必得 
    。如果你是要命閻羅,而且確曾把貢船的財寶藏起來了。你會放過絕劍。讓絕劍繼 
    續挖掘線索尋根究底嗎?所以從欽差府走狗處,定可找出絕劍與杭教主的下落。」 
     
      趙辛的分析,其實都是缺乏內容的老問題:「我可能在府城文廟內的四柏亭橫 
    樑上,留下落腳的暗記。」趙辛召來店伙結帳,匆匆出店,在店門瀟灑地揮手,連 
    再見的話也省略了,大踏步向漕河碼頭走,消失在大街擁擠的人潮中。 
     
      趙英華揮別的手僅舉起一半,趙辛已經頭也不回邁步走了。她一皺眉,搖搖頭 
    在店門癡立片刻,最後呼出一口長氣,無精打采離去。 
     
      她巳經感覺出有某些地方不對。趙辛的態度相當可疑,與兄妹相稱時的豪放不 
    羈,親暱熱情談笑風生迥然不同,而且有意無意中保持距離,偶或出現悶悶不樂情 
    緒低潮現象。 
     
      她百思莫解,離去時神情也顯得悶悶不樂心事重重,腳下失去輕靈,注意力不 
    能集中了。 
     
      她走的是另一條大街,身後有人靠近仍毫無警覺。 
     
      「丫頭,你怎麼啦?」身後傳來她稱為叔叔的趙長江語音:「你有點失魂落魄 
    ,相當危險哪!」 
     
      「哦!沒什麼啦!為了一些事納悶,一時失神而已。」她有點悚然,失神讓仇 
    敵有機可乘,確是危險:「舅舅,這裡的情勢怎樣了?我們碰上鎮江高欽差府的大 
    群走狗,是青面妖請來的人……」 
     
      「見了你爹再說。」趙長江打斷她的話:「人都往南走了,似乎一拍四散已成 
    定局。小伙子呢?」 
     
      「去打聽消息。」她跟在趙長江後面,黛眉深鎖:「他有他的門路,我跟去反 
    而礙事。」 
     
      「他單槍匹馬力量有限,看他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來。我們不能供給假消息,以 
    免引起他的疑心。有些情勢咱們無法控制,出了意外就亂了大局。比方說,誰能料 
    到馮家大院的花園中,居然真的發現了財寶?結果引起一場大暴亂,牛鬼蛇神一哄 
    而散,咱們愚弄誤導的妙計落空,又得另出主意,設法把他們拖在此地窮奔忙了。」 
     
      兩人談談說說,進入一條小巷。 
     
          ※※      ※※      ※※
    
      要找本地的蛇鼠本來不會有問題,但近來情勢緊張,有些小有名氣的包打聽,
    皆躲起來以免殃及池魚,找起來就不是易事了。 
     
      不惹人注目的蛇鼠不可能跑光,他們要混日子呢!找到小蛇鼠,再找中大型的 
    蛇鼠就容易了。 
     
      花了十兩銀子,由一個小蛇鼠帶他去找大蛇鼠,邁入街南一家民宅的廳堂,赫 
    然看到在廳堂品茗的五個人中,有鬧江夜叉黃河清在內。 
     
      「咦!李雄。」鬧江夜叉看到他,像是見到了鬼,驚得跳起來:「你……你來 
    ……」 
     
      「你在這裡,妙極了。」 
     
      趙辛也大喜過望:「你躲到揚州來,仍然身在局中,跳不出是非外。我不是來 
    找你的,但需要你的幫助。呵呵!咱們得好好談談,談各方龍蛇的動靜,我不會虧 
    待你,江湖規矩我懂。」 
     
      「我能拒絕嗎?」鬧江夜叉苦著臉像個逃債被抓住的債務人。 
     
      「一句老話:不能。」 
     
      「罷了,我認啦!」 
     
      「謝謝。哦!哪一位是主人五路財神胡老兄?」 
     
      「我就是。」上首那位豹頭環眼大漢,極不情願地站起應喏。 
     
      「幸會幸會。」趙辛抱拳施禮,拉條凳大馬金刀坐下了。 
     
      江湖規矩並非公認的金科玉律,而且每個地區都不盡相同,雖然說大同小異, 
    這小異兩字變化多端,在認同上很難獲得一致。 
     
      想有所得,必須有所付出;花錢買消息,天經地義。 
     
      但用武力討取,使用更為普遍,也合乎江湖規矩,大豪大霸最善此道。 
     
      在座的人心中有數,懂江湖規矩,就表示把武力討取計算在內了,這是強龍常 
    用的手段。 
     
      如果不合作後果可怕,強者對規矩的看法是另有標準的。 
     
          ※※      ※※      ※※
    
      鬧江夜叉是高郵的四霸天之一,大爺中的大爺。 
     
      離開高郵,便成了被逐出領地的老狼,狼的形象雖在,但威風盡失。 
     
      在趙辛面前,他連老狼的形象也維持不了。 
     
      他留在三叉河鎮看群魔亂舞,冷眼旁觀對情勢瞭解頗深,與一些蛇鼠朋友都來 
    往密切,當然瞭解地方蛇鼠的動靜。 
     
      他雄心仍在,不甘寂寞,居然豁出去了,願意做趙辛的嚮導。 
     
      兩人出了鎮南,踏上南行的小官道。 
     
      漕河兩岸不時有靠垤(音疊)停泊的船隻,河上偶或可看到急駛的巡河快船。 
     
      那時,瓜洲中河(瓜洲入江的漕河分一條,左右兩條稱東港西港)還沒構築大 
    閘管制水位,潮水可以直達揚州城下,因此退潮時,有些船隻便擱在河岸上。後來 
    大閘建成,潮水不再影響漕河了。 
     
      兩艘中型船隻,就擱在河岸上。船上有人在整理船具,並沒留意不遠處官道的 
    往來旅客。 
     
      「那兩艘船,我有點眼熟。」趙辛盯著兩艘船說,「你應該眼熟呀!」鬧江夜 
    叉將遮陽帽拉低,不想被船上的人看到面孔:「你在高郵查被劫的船,他們也在高 
    郵停泊。」 
     
      「哦!他們……」 
     
      「那時他們只有一艘船。不要招惹他們,那是揚州鹽務署稅丁的船。和我打交 
    道的韓稅丁,非常了得……」鬧江夜叉將與韓稅丁一個人打交道的經過,一五一十 
    娓娓道來,最後說:「幸好他們不像其他稅丁如狼似虎實在沒有人樣。」 
     
      「你說的韓稅丁,身邊那位小廝……」 
     
      「是女的。」鬧江夜叉肯定地說。 
     
      「我記得,我到財星賭坊豪賭,你說的韓稅丁就曾跟蹤我好半天。後來在老鸛 
    嘴湖堤,我也見過他們。他們真是稅丁?」 
     
      「那是他們自己說的呀!」 
     
      「他娘的!」 
     
      趙辛口出三字經罵人,但卻歎了一口氣。 
     
      記憶更為鮮明了。 
     
      扮李雄在高郵活動期間,他一而再發現趙英華的真面目,只是並沒留心,當時 
    怎會想到是被他在杭教主手中,所救走的頑強拒絕通名的少女? 
     
      直至第二次在降龍真人五妖道手中,救了趙英華父女三個人,他才記起是他從 
    花花太歲手中,所救走的少女。 
     
      韓稅丁!他毛骨悚然的感覺又出現了。 
     
      鬧海神蛟和江右玉郎都姓韓。英華的老爹姓趙,趙大。 
     
      自從一腳踏入高郵地境,趙英華一群人就在他附近神出鬼沒了,而且曾經公然 
    盯他的梢。 
     
      這是說,自始至終,他一直就在對方的完全掌握中。 
     
      俠義道武林世家子弟,替禍國殃民的欽差稅監賣命,並非絕無僅有,改名換姓 
    化裝易容,便可隱起身份,免受天下英雄恥笑卑視。 
     
      人如果對某件事想歪了,有了成見,那就只會想到壞的一面,摒棄好的徵候, 
    甚至強迫自己否認對方的一切優點,硬把優點說成缺點,認為一切都是陰謀,拒絕 
    用冷靜的眼光分析一切反常現象,鑽進了牛角尖。 
     
      在高郵時,趙英華的人對他懷有敵意的事實,直至在降龍真人五妖道手中救了 
    他們,情勢這才改觀。 
     
      難怪他們的目標也在貢船,在利用他以達到目的。 
     
      「咦!你怎麼啦?」鬧江夜叉聽他罵人,頗感詫異。 
     
      「不是罵你啦!唯一可疑的是,他們似乎和揚州欽差府的人曾經發生衝突。」 
    他指的是在上雷塘史家,趙英華被捉走的事:「但是……衝突並不嚴重。」 
     
      不嚴重,因為趙英華的老爹出面把人平安救出。 
     
      這期間他偶或與走狗衝突,甚至打了要命閻羅,趙英華沒阻止他懲戒揚州欽差 
    府走狗,而且表現出同仇敵愾的態度,這就不像是欽差府的人了。但他不往這方面 
    想,因而故意忽略這些徵候。 
     
      「我沒留意他們的事,我招惹不起欽差府的走狗。」 
     
      閻江夜叉流露出怕事的神色:「你那個同伴絕劍,搞得有聲有色,他丟下你們 
    找回船隻的事,反而追尋眾所注目的貢船。你們不打算回京都了?」 
     
      「我正打算去找他,勸他回京都呀!」他知道鬧江放叉所知有限,秘密枝節不 
    曾深入探索瞭解,也就懶得多說:「你知道他的去向,所以勞駕你帶我去找他。欽 
    差府的走狗,的確也跟去了?」 
     
      「好像兩三處的欽差府走狗都去了,去追往南逃的一教一門欽犯。要命閻羅的 
    走狗派人封河,乘船逃走太過冒險,勢必被一網打盡,所以從陸路南奔。追的人當 
    然不能乘船追,所以都湧到這條路來了。」 
     
      「怪事,一教一門的人該從下漕河奔瓜洲,怎麼卻從上漕河奔儀真?要是沒有 
    你,我一定追向瓜州了,真得好好謝你,欠你一份情。」 
     
      漕河那時不稱大運河,大運河也不是一條河,而是許多天然河流與人工挖掘的 
    水道,串連在一起的河,便於南糧北運,所以稱漕河。 
     
      漕,指水道運輸;漕糧,則專指米豆。 
     
      揚州以下至三汊河,河分上漕河通儀真上京,下漕河經瓜洲至鎮江,貫通蘇杭 
    。在瓜洲分為三條水道入江,洲形成瓜字,所以叫瓜洲。 
     
      「你老兄在高郵手下留情,咱們算是扯平啦!咱們言之在先,希望你遵守承諾 
    ,見到了那些人,我就撒手走路,到南京快活去也。我惹不起這些雜種狗王八;有 
    根有底的人,都惹不起這些混帳東西。」 
     
      「哈哈,你想跟在我身邊發橫財,我也不會要你在旁礙手礙腳呢!天色不早, 
    咱們趕早兩步。」 
     
      已經是申牌時分,確是不早了。 
     
      三叉河至儀真的五十餘里,趕到儀真可能是子夜時分啦!但他們如果腳下加快 
    ,戍牌時分定可趕到。 
     
      「這時到儀真的石人頭鎮不出城,在鎮上可以雇到船。那一帶是高欽差的稅區 
    重要稅站,不賣揚州暨欽差的帳,相當安全。」 
     
      「高欽差的走狗精銳,已經從鎮江趕來,協助湖廣陳欽差的走狗,對我可就不 
    安全了。唔!前面幾個雜碎,是鹽務署的人,咱們得等機會超到前面去。」 
     
      五個扮旅客的大漢,正大踏步向南趕,刀劍插在腰帶上,隨時有拔刀劍而斗的 
    準備。。 
     
      「前面有一座歇腳小村,我帶你繞過去。」 
     
      「好,有你這識途老馬帶路,妙極了。你到石人頭鎮雇船走吧!以後是我的事 
    了。」 
     
      兩人腳下放慢,不便超越。 
     
          ※※      ※※      ※※
    
      石人頭鎮距儀真縣城約四十里左右,是漕河儀真段的重要碼頭之一,鎮北是漕
    河,舟船連檣接舳,商旅雲集。 
     
      東北不足三里,便是揚州府江都縣縣界。 
     
      鎮本身並不大,幾條街十幾條巷。但鎮郊範圍大,田捨村落落星羅棋布,商業 
    與農業等量齊觀。 
     
      由於田賦過苛,最近幾年破家的農戶,一年比一年多,農村幾乎十室有六七室 
    空,人丁大量逃亡在外做流民,近半農田已久廢耕。 
     
      官府發奴工耕種,收成有限,附近的村莊,被沒收釘封的農宅,比有人住的房 
    屋多,留下來的人苟延殘喘,在貧苦中受煎熬。 
     
      在這一帶藏匿或找臨時宿處,易如反掌,沒有人會理會,各人自掃門前雪,休 
    管他人瓦上霜,沒有人會注意鄰居的動靜,鄰居本來就人去屋空。 
     
      僅有些交通官府大戶,以及由蛇鼠助惡新升起的暴發戶,還擁有一些可觀的產 
    業,甚至成為新興的豪強,所住的村落大宅,嚴禁外人接近,把附近劃為禁區。 
     
      杭教主不得不承認徹底失敗了,忍痛撤離揚州。 
     
      月華門的人也所剩無幾,不得不結伴同行,如果分開逃,勢將被逐一擒捕全軍 
    覆沒。 
     
      死傷的人皆留在揚州附近潛伏或埋葬,聽天由命賭運氣,能否逃過日後搜捕的 
    噩運,得看老天爺是否肯大發慈悲,又得看是否有藏之於九地的神通了。 
     
      總人數不到二十人,距全軍覆沒絕境相去不遠。 
     
      他們不敢乘船,先化整為零南奔,預定第一聚合點在石人頭鎮,再在偏僻設法 
    弄到船隻,出大江駛到江對岸,棄船就陸轉赴南京暫避風頭。 
     
      杭被主在揚州活動過一段時日,曾經在河豚馮家做了兩年家祠法師,在揚州有 
    好些朋友,對揚州附近相當熟悉,因此走狗與各方龍蛇,這期間除非他外出走動, 
    誰查也不出正確藏匿處,不好掌握他的出沒動靜,他仍然非常的活躍。 
     
      一而再失敗損兵折將的原因,主要是實力不足,而非被人掌握了行動先機,並 
    沒完全喪失主動。 
     
      如果論個人武功,能和他相提並論的人就沒有幾個,可是人數相對懸殊,他所 
    要面對的強敵太多了。 
     
      不自量力,是他失敗的主因。 
     
      他終於明白了,劫船還沒完全成功,便迫不及待殺趙辛和絕劍滅口,是失敗的 
    關鍵所在,他的後悔已來不及了。 
     
      現在,趙辛和絕劍,成為他最可怕的仇敵。 
     
      絕劍更是他致命的魔星,擺脫不了的夢魘。 
     
      聚會處在鎮東三四里,一處房舍半坍的三家村,附近全是荒蕪的田地,早已成 
    了野草叢生的荒郊,附近偶或可看到一兩間供村民聊蔽風雨的草棚。 
     
      最近的小村落,也遠在兩里外,但有樹林阻隔視線,看不到裡外的景物。 
     
      躲在這裡暫時聚會,相當安全隱秘,食物可至鎮上張羅,找到船便可順水順流 
    直放大江。 
     
      已經有十六個人陸續抵達,僅有四個人留在後面。 
     
      已經是酉牌時分,滿天繁星,秋風陣陣寒意襲人,草梢已開始結霜了,聽不到 
    四野的秋蟲鳴聲,遠處零星的大吠,打破夜的沉寂。 
     
      清理出兩座房舍,聊可安頓疲憊萬分的人。 
     
      先到的人已從鎮上購回大量食物,同時計劃分派人手至鎮下游找船,不擇手段 
    務必取得一兩艘有半艙的小型船隻,不能再分散從陸路遠走高飛了。 
     
      估計中,不會有人跟來,走狗與江湖牛鬼蛇神,一定認為他們仍在追尋貢船的 
    龐大財寶。或者;認為他們仍在等候機會運走財寶。 
     
      的確有人認為一教一門奪獲了貢船,把貢船藏在某一處密無人知的小河沼澤內。 
     
      反正各種謠言滿天飛,有人信有人存疑,迄今貢船財寶仍然毫無線索,各種謠 
    言都有人追查。 
     
      四更天,最後四個人仍然不見到來。 
     
      派往鎮南河岸找船的人,卻氣急敗壞地回來了,治安人員出動了丁勇,碼頭封 
    鎖得極為嚴密,離埠的客貨船,皆事先受到徹底的檢查,所有的人皆受到凌厲的盤 
    詰,沒帶有合格路引的人,一律先行羈押。 
     
      丁勇沿河巡邏,上下遠及十里外。 
     
      沿河兩岸停泊的船隻,勒令將帆槳櫓篙搬上岸集中保管。 
     
      名義上不曾封河,但事實上等於戒嚴。 
     
      捉拿欽犯的消息,全鎮皆知。碼頭甚至重新張貼緝拿榜文,換下已變色的舊榜。 
     
      找船的希望落空,得靠兩條腿化整為零,踏上潛逃的兇險路,吉兇難料。 
     
      「五更初動身,一起走。」 
     
      焦灼的杭教主,把心一橫決定盡快遠遁:「要以快腳程奔向江邊,走小路繞遠 
    些,天一亮,咱們就走不成了。」 
     
      天一亮道上有行人往來,當然是走不成。消息一傳出,大白天也跑不了。 
     
      「教主,還有四個人沒來。」蘭小霞睡眼惺忪,一臉倦態,但仍然強打精神, 
    提醒亂了章法的教主,注意有人還沒趕來會合的事。 
     
      「他們恐怕……恐怕中途出了意外,來不及趕到了。」杭教主本想說四個人恐 
    怕兇多吉少,總算說不出口:「再等下去,明天休想動身了。」,「我帶兩個人在 
    此等他們。」無精打采的陰神說:「四個人中有兩個是我的親信門人。你們先走, 
    如果天亮他們還沒來,我仍要等。」 
     
      「靈姑,你走。」陳門主堅決地說:「我等。這一帶我不陌生,天亮後向東走 
    ,繞遠些,不會有人向東追。走吧!南京見。」 
     
      一聲長嘯從南面傳來,聲震屋瓦,聲源似乎近在裡內,破簷掉落十幾塊瓦片, 
    墜地四分五裂。 
     
      「恐怕真的誰也走不了啦!」副教主南人屠慘笑:「必定是絕劍那混蛋追來了 
    ,而且堵住了咱們的進路,他已經知道我們躲在這裡。」 
     
      「我去找他談。」白藕堂堂主天下一筆攘臂而起:「這混蛋是一大禍害,他不 
    死,咱們災禍不止。」 
     
      「他不會見你,除非杭教主親自去找他。」 
     
      月華門外堂主奪命飛虹李如花苦笑:「他一定佈下埋伏封鎖,一枚暗器便可勾 
    消任何闖入的人。那狗東西心狠手辣,除非他能得到貢船的財寶,不然絕不會放過 
    咱們任何一個人,甚至得到財寶也會殺光我們。」 
     
      長嘯聲再起,這次是從東面傳來的。 
     
      「他真佈下封鎖。」杭教主倒抽了一口涼氣:「表示他的人比我眾多。天快亮 
    了,哨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全力集中向一處快速闖出,別無他途,準備吧!一旦 
    發動,務必有多快就走多快,不能回頭。諸位,天色黑暗,互相策應十分困難,咱 
    們只能自求多福了。」 
     
      不需鄭重準備,他們的行囊早就丟光了,隨身攜帶的物品不多。只需分派人手 
    分組支援便夠了。 
     
      正在分配突圍的次序,一聲慘叫,所有的人皆驚得跳起來,火速搶出屋外。 
     
      外面本來派有一個警戒,卻不在警戒位置上。 
     
      剛才的慘叫,肯定是警戒的人瀕死的慘叫聲。 
     
      屋左通向石人頭鎮小徑中,相距約二十步左右,屹立著一個模糊的黑影,手中 
    劍反射星光不住閃爍。 
     
      「杭教主,交出貢船換你的命。」果然是絕劍徐飛揚,那把追電劍反射星光, 
    遠在二十餘步外,似乎仍可感覺出沏骨的劍氣襲人。 
     
      「我和他談。」蘭小霞隱身在屋前的杏樹下,長身而起要向外走。 
     
      「不能去。」 
     
      陰神低叫:「路兩側有人潛伏,所以他在遠處誘我們出去。」 
     
      「可是……」 
     
      「仍想用莫須有的財寶藏匿處騙他?」陰神失聲長歎:「換了你,你仍會上當 
    嗎?這個人陰鷙暴烈,上了一次當,已把我們恨入骨髓,還會再聽你空口說白話? 
    免了吧!你接近不了。」 
     
      「杭教主,你怎麼說?出來吧!我等你說。」對面的絕劍不耐地催促。 
     
      「你來吧!我等你當面談。」藏身在草叢中的杭教主高叫,不敢闖出面面相對。 
     
      「這樣談也好。」絕劍說:「你有交出貢船財寶的誠意嗎?其他事故,一切免 
    談。」 
     
      「混蛋,你以為我法力無邊,把一船財寶裝在乾坤袋裡交給你嗎?」 
     
      「當然你得帶咱們去取。」 
     
      「好吧!咱們回揚州。」 
     
      「一言為定。你們一個個出來,解下身上的兵刃物品丟出路外,張開雙手向我 
    這邊走。杭教主,你是第一個,來吧!我等你。」 
     
      簡直開玩笑,可以預見的是:出去一個捉一個,毫無反抗的餘地。一旦被捉, 
    唯一的下場是任人宰割。 
     
      「你這混蛋好陰毒。」杭教主破口大罵:「本教主必須有劍在手,寧死不辱。 
    天亮之後,本教主向你單挑,你敢不敢?」 
     
      「哈哈!單挑決鬥,早就不時興了。在湖廣,你曾經給在下單挑的機會嗎?你 
    只是一個只會倚仗人多的低賤賊王八,你配向我單挑決鬥?去你娘的狗王八,哼!」 
     
      單打獨鬥,絕劍哪敢誇口?雙方曾經交過手,杭教主一比三也撐下來了。 
     
      激將法失效,杭教主受得了漫罵,不再回嘴,打出信號退回房舍,立即分派人 
    手擺陣,重施死守故技,情勢已不容許他們出擊突圍。 
     
      十五名男女,守著一座房屋已嫌人手不足,出擊突圍勢如撲火的飛蛾,決無僥 
    倖可言。 
     
      外面有幾個人輪番罵陣,所有不堪入耳的髒話全部出籠,可知絕劍無意黑夜攻 
    擊,雙方皆在等天亮生死一搏的時刻到來。 
     
          ※※      ※※      ※※
    
      天終於亮了,朝陽下,遍地銀霜,寒氣襲人。 
     
      晚上如果風小,天宇中沒有雲層,地面就會結霜,白皎皎給大地蓋上銀妝。如 
    果有人走動,不可能不留下腳印靴痕。 
     
      沒有腳印靴痕,可知沒有人接近房舍探問。 
     
      杭教主據說法術無邊,毒藥使用得出神入化,有擺妖陣的能耐,敢接近打探或 
    闖入騷擾的人屈指可數。 
     
      絕劍不是傻瓜,那些請來大家發財的朋友,也不是真的亡命,可不想逞強枉送 
    性命。 
     
      他們是發財而來的,發財而需要付出性命做代價,只有豬頭才會做這種蠢事, 
    因此不可能有人奮勇爭先,財寶還不知道在何處呢!既沒看見,也沒摸到,犯得著 
    嗎? 
     
      一教一門以及欽差府走狗,都是有組織的組合,在組織規則的驅使下,不得不 
    聽命進退,身不由己,才會奮勇爭先。 
     
      絕劍的人並不急於襲擊,野獸已經入陷,用不著操之過急,有的是時間,至少 
    得讓阱中的猛獸餓得半死,再動手還來得及,危險性將減至最小限度。 
     
      十四個男女,在村口三十外的大樹下,有說有笑早餐,有酒有肉大快朵頤,是 
    從鎮上買來的。 
     
      看到絕劍的人數,杭教主後悔不迭,十四個人,就把他們十五個高手中的高手 
    拖住了,如果昨晚突圍或者決戰,結果將局面全部改觀,甚至可能一舉殲滅這十四 
    個武功並不怎麼高超的男女。 
     
      「我怎麼這樣蠢?」杭教主當著門人弟子面前,拍著自己的腦袋自憐自責:「 
    昨晚便該一口氣宰光他們的。準備出去,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杭教主。」 
     
      站在屋角的陳門主慘然一笑:「他們後面的人趕來了。」 
     
      裡外的小徑草木映掩處,人群正魚貫而行向這裡接近,速度不徐不疾,氣勢渾 
    雄人數不少,隱約可分辨身上攜有兵刃,當然不可能是本地的鄉民走動。 
     
      「湖廣欽差府的走狗。」奪命飛虹看清在最前面的人,倒抽了一口涼氣:「他 
    們怎麼可能也跟來了?而且能正確地找到此地來。」 
     
      「我們那四位弟子招了供。」杭教主咬牙的說:「看來咱們過不了這一關,天 
    絕我也。」 
     
      「生有時死有地,沒有什麼好怕的。」陳門主脫掉腰裙扔掉,這種農婦腰裙材 
    料差,搏鬥時礙手礙腳:「拼一個算一個,我負責對付那個什麼離魂奼女。杭教主 
    ,你是主將,把全部精力用在搏殺上,殺一個算一個,別被這妖巫纏住了,她是絕 
    劍請來對付你的。」 
     
      「你不要管,這次我要在三丈外殺死她。」杭教主咬牙說:「她還不配在我面 
    前充人樣。」 
     
      視界可及一里左右,湖廣欽差府走狗已可看清,人數約在二十人左右,不算多 
    。其中沒有鎮江欽差府的走狗,可能被趙辛嚇跑了。 
     
      青面妖一刀當先,接近絕劍一群約二十餘步,向側一繞,越野走,移向農舍的 
    東北角,佔住一處草坪,與絕劍的人保持三四十步距離。 
     
      小徑那一端,又出現人群。 
     
      杭教主的十五個人,一個個臉色泛灰。 
     
      這時想逃走,已經沒有機會了。 
     
      共來了二十二名男女,打扮皆是村民裝,但人才出眾,流露的氣慨毫無村民味 
    。為首的人,赫然是趙大,或者叫韓稅丁。 
     
      英華姑娘仍穿了村姑妝,兩截土青布衫褲,手中握了連鞘劍,神色冷冷地。 
     
      絕劍認識她,頗感驚訝,不住在眾人臉上搜視,希望找出趙辛來,以為趙辛化 
    裝混在人叢中。 
     
      趙英華一直與趙辛走在一起,應該同來的。 
     
      從前,絕劍從沒把趙辛放在眼下,經過幾次衝突,情勢完全改觀,對趙辛深懷 
    戒心,甚至不希望與趙辛碰頭;任何一位高手名宿,都對鬼見愁趙深懷戒心。 
     
      趙辛不在,二十二位男女佔住了西北角,不與外人打交道,像是來看熱鬧的。 
     
      青面妖也認識趙英華,並沒介意。 
     
      上次在湖廣,出面與趙辛、趙英華、絕劍以及一群旅客打交道的人,是血魔隆 
    四海,其實青面妖也在場,但並未出面。 
     
      這次是第一次見面了。 
     
      氣氛愈來愈熱鬧,時辰快到了。 
     
      遠處又出現一隊人,數量不少。 
     
      要命閻羅雄偉的身影,裡外也可分辨甚至看清。 
     
      所有的目光,皆向那一面張望。地主帶人趕來,肯定會有衝突發生。 
     
      杭教主的人心中略寬,可能有機會乘亂逃走了。 
     
          ※※      ※※      ※※
    
      要命閻羅不是省油燈,死傷太慘重,財寶仍無著落,怎肯甘心?帶著心腹精銳
    跟來,誓替死去的爪牙報仇。 
     
      更希望能抓住杭教主追出財寶加以吞沒,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追出財寶交還湖 
    廣欽差府爪牙的打算。 
     
      遠在百步外,他便看到這一面人群聚集,腳下一慢,心中遲疑。人數太多,他 
    真感到進退維谷,一旦像上兩次一樣引起混戰,天知道還要損失多少人?前車之鑒 
    ,他必須權衡利害。 
     
      財寶還不知座落何方,值得嗎?前後幾次衝突混戰,他已損失過半人手,今天 
    所率領的二十餘名精銳,是他的老本,這一注投下去,勝算其實不大;一旦輸掉這 
    一把賭注,老本便一掃而空啦!重新招兵買馬,他的主子暨欽差肯嗎?會不會打發 
    他走路? 
     
      輸掉老本失勢便成定局,失勢的強龍比落水狗好不了多少。 
     
      他扭頭回顧。留心二十一位心腹爪牙臉上的神色變化,下注的心念,又減弱了 
    幾分。 
     
      爪牙的神色大半近乎冷漠木然,僅少數人出現看到仇敵氣湧如山的現象。 
     
      投身欽差府作走狗,十之八九是為發財而不惜遭人唾罵的不肖龍蛇,但因財而 
    丟命也在所不惜的人,並不多見。 
     
      他這些心腹雖可用命令驅使他們趕湯蹈火,但心甘情願的卻沒有幾個。 
     
      意志動搖,氣勢急劇減弱。 
     
      他不能停下或向後轉,非進不可。一咬牙,他邁步急進,不能讓仇敵恥笑,也 
    不能讓心腹爪牙卑視他怕事。 
     
      前面路右的一株大楊樹後,突然踱出輕拍短搶,臉色陰沉的趙辛,在路中心止 
    步相候,真有一夫當關的氣勢,攔阻的意圖明顯。 
     
      面對二十二名高手中的高手,憑這份膽氣,任何一個自以為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也對膽敢攔路的人懷有強烈的戒心。 
     
      「鬼見愁趙!」要命閻羅脫口驚呼,臉色也變了。 
     
      魚貫跟在後面的爪牙,紛紛撤兵刃搶出兩面分張,每個人臉上的神色皆不同, 
    一反往例不再奮勇擁上。 
     
      「羅老兄,不要過去。」趙辛右手的短槍,與左掌有節拍地輕拍,臉色陰森, 
    眼中神光炯炯:「那邊的人比你多四至五倍,你的勝算不會超出一成。想通過我這 
    一關,少算些,損失一半該是最合理的估計。」 
     
      「可惡,你……」要命閻羅氣往上沖:「我的人都是江湖頂尖……」 
     
      「鎮江欽差府的人,更是頂尖的江湖強龍,追魂鬼王,洞庭雙嬌,你和他們有 
    交情,他們的名頭不比你低。二十二位仁兄仁姐,片刻工夫我便廢了他們。他們奉 
    命協助青面妖,直接對你們構成威脅,不重視你們之間合作多年的交情,奉命所為 
    值得原諒。我也原諒他們,所以只廢不殺。這是昨天發生的事,你沒打聽?」 
     
      「真是你打發他們的?」要命閻羅嗓音都變了,似乎覺得心跳加快掌心冒汗。 
     
      「你應該高興,是嗎?」 
     
      「你……你想怎樣?」 
     
      「很簡單,請你們回揚州,替你的朋友同伴留一條活路,也替你自己留一條活 
    路好嗎?杭教主根本不知道貢船的下落,貢船很可能已遠出千里外了。就算貢船仍 
    在揚州,湖廣欽差府的人肯讓你吞沒嗎?青面妖把鎮江高欽差的人請來協助,用意 
    就是請高欽差做證人。白白損失上百位朋友同伴,起出贓物也得乖乖送交青面妖點 
    收。羅老兄,你還要過去嗎?」 
     
      「這……這這……」要命閻羅的喉嚨像被卡住了。 
     
      鎮江的高欽差出面作證,揚州的暨欽差不可能袒護自己的走狗。聖旨一下,暨 
    欽差很可能丟掉腦袋,更可能被看成吞沒皇貢的主犯,第一個要丟命的人,肯定是 
    要命閻羅,犧牲走狗勢在必行,烹走狗理所當然。 
     
      「我確定不是杭教主弄的玄虛,他如果真劫獲貢船,早已遠走高飛了,還犯得 
    著冒全軍覆沒之險辛苦追尋?目下他的人快要死光了,要那些皇貢陪葬有何好處? 
    不要蠢了,羅老兄。」 
     
      「那你為何……」 
     
      「我看開了,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財寶已遠出千里外,天知道 
    哪一天才能查出去向?屆時財寶早就分光了,我能撿到多少?我只要杭教主的命, 
    其他我不過問。」 
     
      「那就不要阻止我,我替你殺他。」 
     
      「好哇!請便。」趙辛移至路側,讓出去路:「他們要活捉杭教主,你卻要冒 
    死傷過半的風險殺他,我高興得上天,先謝謝你啦!」 
     
      「罷了,你這混蛋有道理。」要命閻羅像鬥敗了的公雞:「你說的,我要替弟 
    兄們留一條活路,也要替自己留一條活路,確是有道理。冒死傷過半的兇險,為青 
    面妖做枉死鬼而一無所得,我的確很蠢。」 
     
      「不去,就好。」 
     
      「喂!弟兄們,有人要去嗎?」要命閻羅扭頭向同伴高興地大叫徵詢意見。 
     
      「老大,你以為我們蠢嗎?」右面一位大漢收了刀:「我不蠢,恕不奉陪。這 
    兩年我賺了兩三萬銀子,還得好好享受呢!」 
     
      「別廢話了,咱們向後轉吧!」另一位仁兄表現得更露骨:「殺頭的生意有人 
    做,但殺了頭也賺不了半文,誰去做呀?」 
     
      「我不上那邊去。」一位花甲老人狠盯站在兩丈外的趙辛:「但這小子太狂, 
    委實傲得令人受不了,我嚥不下這口惡氣,我要看看這個浪得虛名,嘴上無毛的什 
    麼狗屁鬼見愁趙……咦!」 
     
      髮結突然披散,灰髮四垂,斷髮滑落。腰間的劍鞘、百寶囊,同時跌落在腳下。 
     
      破風的厲嘯接著入耳,嘯聲遠及身後三四丈才停止。 
     
      這一瞬間,共有三枚正德喜錢掠過花甲老人頭頂,左右腰胯下方。 
     
      「走吧!」要命閻羅大叫,扭頭便走。 
     
      「好走。」趙辛舉槍揮動示意。 
     
      花甲老人一言不發,轉身踉蹌而走,劍鞘和百寶囊,由同伴代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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