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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 雲 五 劍

                     【第三章 火海死谷】 
    
      谷底絕崖之上,酒仙一加入,幪面人壓力大減,長劍一揮,立將最右那人刺倒 
    ,人影急閃,飛撲正前方大漢。 
     
      酒仙那口酒箭,急射左側悍賊。那傢伙一低頭,舉劍便拍,「噗」一聲拍個正 
    著。 
     
      劍向左反震,將那人身軀帶得向左一飄。酒仙猱身搶進,「砰」一聲暴響,酒 
    葫蘆將那傢伙的腦袋幾乎砸入胸腔之內,扔劍栽倒。 
     
      山籐微晃中,崖下的群雄一一向上猱升。 
     
      玉獅奮身猛撲,存心一決,劍出「平地生蓮」,攻向老道。 
     
      無情劍不閃不退,冷哼一聲,進步揮劍,攻出一招「萬丈波濤」,萬千劍影亦 
    是由下向上捲到,雙方都是拼生死的進手招,就看誰的功力深厚,變化是否神奧了 
    。 
     
      「叮叮叮」三聲鏗鏘的劍鳴乍響,人影倏分,身形未定,復又閃電似前撲。那 
    怒濤般的裂肌劍氣,四散迸射,直蕩兩丈外,兩方的人紛紛後退。 
     
      人影倏進倏退,難辨身影,氣流激盪的銳嘯,令人毛髮直豎,入耳心驚。雙方 
    觀戰的人,全驚駭得瞠目結舌。 
     
      兩個黑白道頂尖兒高手,這是第一次拼骨,其兇猛危險的程度,可想而知。 
     
      無情劍畢竟略差半分,在玉獅狂野的十二招搶攻下,他被迫退離原位八尺以上 
    。玉獅想在百十招內取勝,恐亦力不從心。 
     
      突然,崖左頂端飛起一聲長嘯,破空傳至,那是陰風散人的嘯聲,將警訊傳到 
    了。 
     
      無情劍心中一驚幾乎挨了三劍,攻出五劍封住玉獅長江大河似的奇招,驀地大 
    吼:「點子扯活,大家上!」 
     
      眾賊聞聲不敢怠慢,叱喝著向上一湧。 
     
      最先撲上的是個使三節棍乾瘦老兒,奔至玉獅身側,「泰山壓頂」舉棍便砸。 
     
      玉獅只向左一閃,劍尖疾吐。乾瘦老兒只覺眼前銀芒一閃,「叭」一聲三節棍 
    砸在地上,心口一涼,人便向前一栽,腳抽搐了兩下,寂然不動,死了!心口上有 
    一處劍痕,幾乎透胸而過。 
     
      銀芒反掃,剛好接住無情劍的一招「三星逐月」。「叮」一聲清鳴,無情劍竟 
    被震得斜飄八尺。 
     
      玉獅身形退了三步,猛地一聲大吼,人向左一閃,萬千銀芒貼地向兩側飛旋。 
     
      劍出如電閃,血花飛濺,湧近的四名狠賊足股齊膝而折,同時栽倒。 
     
      這一瞬間,他連斃五人,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甚至連人影也未分清。 
     
      同一瞬間,左右方也同時拼上了,慘叫之聲與兵刃撞擊聲,直衝霄漢。 
     
      十條雄獅抱必死的決心,形如瘋狂。 
     
      最先接觸的是飛槍鄧成,這位慶遠鏢局東主已經豁出了老命,賊人湧到,聲勢 
    洶洶,他大喝一聲,手中槍驀地飛出,貫穿一賊心窩。手一帶,槍柄上的蛟筋帶一 
    繃,槍又回到手中。接著急進兩步,雙手持槍,灑出百十點寒星,撲近的五名狠賊 
    倒了三名。 
     
      十個人已將狹小的谷口堵住,地方窄小,賊人雖有三百餘,真正能插手的不過 
    一二十人。 
     
      十個人像十頭瘋獅,不進不退,死扼住這條通道,誰也別想突過雷池一步。 
     
      只片刻間,地上倒了近三十具屍首。 
     
      最慘烈的是玉獅這一處,無情劍拚死進招,但無法再進一步。而衝上來插手的 
    人,絕難招架玉獅三劍以上的雷霆一擊,左右共躺了七具死屍了。 
     
      九指佛反而向後退,消失在人叢中。 
     
      死屍堆積超出了五十具,雙方行動都受到了阻礙。無情劍一看不對勁,突然大 
    喝道:「退!」聲如炸雷,眾賊急忙後撤。 
     
      十個人屹立在屍堆中,渾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人家的血,反正全身 
    幾乎找不到一寸不紅之布。 
     
      天涯跛乞左腳不方便,這時更是搖搖欲倒,因他左脅下捱了三劍,雖不重卻也 
    不輕。 
     
      無敵金刀手掩小腹,血像噴泉一般,從指縫中不住外湧,雙目像要突出眼眶。 
    他回顧傷在他刀下的八具斷頭折腰的屍體,突然「哈哈」一聲狂笑,「砰」一聲向 
    前一栽,撒手丟下他那把仗以成名、闖蕩江湖四十春的金刀。 
     
      梁家三英的老大,木然地走近他身畔,伸左手挾起他的身軀。 
     
      金刀無敵的小腹下,迸出數節小腸,仍竭力笑道:「我……我去了……我感… 
    …到榮耀……我……」 
     
      他語音倏止,閉上口,但雙目仍未合上。 
     
      梁老大淡淡一笑,拾起他的金刀道:「是的,你安心的去吧!請先走一步。」 
    他大踏步轉身,將屍體放在後面枯草上,將金刀放在他身側,躬身一禮,重行回到 
    鬥場。 
     
      無情劍已將人手分配停當,大吼一聲,每三人為一組,二十六個人突以全速衝 
    到。 
     
      第一組三人衝近梁老大,兩人左右分搶,兩把鋼刀上下齊揮,另一人向上一縱 
    ,掠過梁老大的頂門。 
     
      梁老大一聲狂笑,長劍一招「上下交征」,錯開刀影人向右移,右首攻下盤的 
    悍賊額上挨了一劍。電芒一閃,一枚子午問心釘端端正正射入左首攻上盤的惡賊前 
    胸,沒入鳩尾穴盡柄方止。 
     
      他旋身倏進,頭頂上縱下的悍賊剛降下地面,身軀轉過一半,長劍已電閃而至 
    ,貫入右脅下。 
     
      梁老大旋身斃了賊人,沒想到左後方圍攻天涯跛乞的三人中,有一人突然脫身 
    欺近,盤龍護手鉤出其不意遞到他的左脅下,一點一帶急如電光石火。 
     
      「噗」一聲悶響,三個人全倒下了。 
     
      梁老大的劍,貫入最後一賊的右脅。 
     
      盤龍護手鉤,將梁老大的左腰勾斷一半,內腑外迸。 
     
      天涯跛乞的鐵拐,敲破了使護手鉤賊人的腦袋。 
     
      叱喝、厲吼、慘叫、長號、血肉橫飛。 
     
      片刻間,人影倏止。 
     
      峽谷口,成了人間地獄。 
     
      三峽潛龍丟了半個腦袋,衝向他的三名悍賊,全倒在他的身前,他的屍體壓在 
    兩個人的身上。 
     
      鐵沙掌尉遲豪,一雙鐵掌插入兩賊的胸脅。他自己的後心,一個創口鮮血激射 
    如同噴泉,屍體斜倚在屍堆之旁,死狀安詳。 
     
      在他防守的缺口後面,一名悍賊已衝入峽谷口內,仗劍而立。他,是二十七人 
    中,惟一能衝入的人。 
     
      天涯跛乞鐵拐已經丟在一旁,兩具屍體伴在他左右;他胸左挨了一劍,天靈蓋 
    丟了一層皮,呼吸極弱,但確未死去。 
     
      飛槍鄧成渾身有五道劍痕,雙手持槍傲然微笑。 
     
      武陵狂生劍尖下垂,平靜地注視身前的賊人屍體,他是唯一沒有受傷的人。在 
    這些人中,除了玉獅,功力以他為最高,是玉獅的至交好友。 
     
      劍閣雙雄彭老大,左小臂齊肘而斷,但屹立如山,連眼皮兒也沒眨動半下。 
     
      梁老二左手四指不見了,右脅下鮮血仍在汩汩而流。 
     
      玉獅左手小臂血流如注,持劍的手微顫,他右足屹立,左腳有些不便。在激鬥 
    中,他感到左足膝骨似被螞蟻蜇了一口,左足立時麻痺。幸而他已斃了一賊,無情 
    劍和另一名胖大和尚,也退出了鬥場,他方能自行封死左足經脈,不讓毒液攻入內 
    腑。 
     
      雙方的人,誰也沒出聲,寂靜如死,沒有傷者的叫號,沒有深長的歎息,連空 
    氣也似乎快凝結了。 
     
      一眾賊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住了,剎那間的瘋狂撕殺,人全變了殘忍的野 
    獸,刀劍無情地鍥入對方的軀體,瘋狂地撕裂對方的骨肉。這十個出奇冷酷的狂人 
    ,他們視死如歸,向死亡挑戰,是那麼兇殘和狠辣,把其餘的悍賊全鎮住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吁出一聲如釋重負的歎息。 
     
      接著,有人用慨然的低沉喉音說道:「猛如狂獅,人如其名,不愧白道公認的 
    領袖。」 
     
      另一個人接口道:「那幾個視死如歸的豪傑,他們為何如此?費解!」 
     
      □□□□□□ 
     
      四周重行沉寂,玉獅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左側木無表情的武陵狂生道:「譚 
    賢弟,愚兄有一事相求。」 
     
      「說吧,大哥。」武陵狂生也用傳音入密之術答。 
     
      「朋友們大概可以全部安全出險了。賢弟,你也該走……」 
     
      「什麼,你……你竟要我做貪生怕死無義之徒?」武陵狂生變色搶答。 
     
      「賢弟別誤會,請聽我說。白道朋友崩潰在即,但絕不會因此而甘心,亦斷不 
    會因此一戰而一蹶不振,東山再起事在必行。我死之後,白道領導無人,英材多歿 
    於此,如何收拾殘局,需有一位有魄力之人從中主持,此事惟有你能勝任愉快,所 
    以我要你離開。我還有一口氣在,可阻賊人一阻,去吧!快!賊人又待蠢動了。」 
     
      「不!大哥,有生之日,我不曾向你要求過什麼,這次我求求你,讓我埋骨濺 
    血在這兒吧。」 
     
      「賢弟,千斤重擔落在你的肩上,白道朋友是否重獲生存,是否能東山再起, 
    全在你一念之間。」 
     
      「不!大哥,別說了。試替我想想,十個人扼守峽谷口,九個人壯烈死難,我 
    卻在臨死前片刻逃生,叫我有何面目重見天下英雄?何況能否逃出,大是疑問,萬 
    一逃不出,死亦落了罵名。」 
     
      「賢弟,所謂大丈夫當能忍辱負重……」 
     
      「大哥,不必說了!」武陵狂生不悅地頂了回去。 
     
      這時,賊人悄然地移動,最前面,是二十名並列的一流劍手。後一列,是二十 
    名功力超人對單刀有奇奧絕學的悍賊。最後,是準備向谷底衝入,對付其餘白道英 
    群的罕有高手,已經一個個撤刃在手,向前緩移了。 
     
      玉獅身軀略為左傾,他感到左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那不知名的奇毒,已經向 
    上蔓延。他本想運功逼毒,但大敵當前,不能太過耗損真元,反正他知道今天是他 
    的末日,惟一該做的事就是將他們阻住,能多殺幾名狠賊,於願足矣!還待何求? 
     
      他對逐漸逼近的大批賊人似若無睹,心中在盤算一件自以為是的大事,在緊迫 
    的危機中,總算有了決定。然後他目現異彩,嘴角噙著微笑,向重新欺近的胖大和 
    尚說道:「大和尚,亮名號。楊某枉自行道江湖四十年,竟然不識你這位功力超人 
    ,暗器通玄的和尚,委實慚愧。」 
     
      胖大和尚寬大的袈裟內,顯然藏有三尺長短的外門兵刃,但他手中,卻是一柄 
    沉重的方便鏟。他面露獰笑,陰森森地說道:「本和尚乃是無名小卒,楊大俠當然 
    不會認識我啦!可惜你活得不久了,不然咱們還可攀上交情。」 
     
      「你不敢亮名號,是否有見不得人之隱?」 
     
      「楊大俠,少費神了。」無情劍冷冷地發話,手中劍高舉。 
     
      「來吧!太清雜毛。」玉獅豪放地叫。 
     
      無情劍怨毒地盯了他一眼,突然將劍向前一揮。 
     
      人群中飛起一聲長嘯,眾賊像潮水一般急衝而至。 
     
      峽谷口只有五個人:玉獅、關西梁老二、劍閣彭老大、飛槍鄧成、武陵狂生。 
     
      他們站在屍堆中,像五尊天神,在死神之前,他們毫不畏縮。為了保全實力, 
    掩護同伴撤出,他們義無反顧獻出自己的生命,以大無畏的鋼鐵意志,昂然接受死 
    神的挑戰。 
     
      「殺!」飛槍鄧成驀地大吼,金槍八方飛射。 
     
      「哈哈哈……」彭老大狂笑著揮劍,銀芒似電。 
     
      在血雨飛濺中,賊人們衝過峽谷口,向谷底捲去。 
     
      玉獅左足殘廢,但仍然行動如風,長劍八方飛旋,勢如狂獅。「叮」一聲震退 
    無情劍,向左一飄,劍起風雷,胖大和尚方便鏟齊柄而斷,劍尖倏吐的瞬間,和尚 
    剛向後仰身躺倒,劍尖僅劃開和尚的右臂外側,讓他逃掉一死。 
     
      劍仍向左急掠,三個湧到悍賊三頭齊飛。 
     
      左面的武陵狂生呵呵大笑,一支劍變成了一個光球,滾經之處但見頭手飛擲, 
    血雨飛灑。 
     
      真巧!兩人衝殺的方向是相向而進,恰好接著湧到的大批賊人。 
     
      「聯手!」玉獅大喝。 
     
      「殺!」武陵狂生叫。 
     
      兩人一合,無情劍正與另一名悍賊凌空撲到,四面刀劍一合。 
     
      「哈哈……」玉獅狂笑,一劍揮出。 
     
      無情劍伸劍便搭,想吸住玉獅的長劍,可是他卻沒想到,來劍竟然在行將相觸 
    的瞬間,反而向下一沉,再向上一吐。 
     
      劍刺穿了無情劍的脅骨末梢,再向左一蕩,另一名縱來的惡賊雙足齊斷。 
     
      在這大亂的剎那間,玉獅左手閃電似的疾伸,一縷勁烈指風,擊中了左面武陵 
    狂生的章門穴。 
     
      武陵狂生已經斃了近十名悍賊,精力行將告竭,最後一劍穿入一人的心坎,而 
    另一支賊人的劍,也點入他的左肩骨,劃過頸後,從肩骨經後頸,開了一條血槽。 
     
      也就是這一剎那間,指風襲到章門穴,人便向前仆倒在屍堆中。 
     
      向前一僕的同時,玉獅已經到了,劍出「電閃雷鳴」,四周六名悍寇同時丟劍 
    向前仆倒。他們的胸腹,皆有致命劍傷,把武陵狂生的屍體蓋住了。 
     
      玉獅正瘋狂地運劍,突覺背心一麻。他心中一凜,暗叫道:「完了!又是這種 
    歹毒的毒針。」 
     
      他猛地旋身,長劍脫手向剛向後飛退的胖大和尚背影,閃電般飛去。 
     
      大和尚命不該絕,腳下被屍體一絆,向前一栽。劍如長虹掠過他的頂門,劍鍔 
    在光頭上刮掉一層頭皮,前面剛有兩名悍賊撲到,劍過如穿魚,將兩個悍賊貫穿在 
    劍上,死在一塊兒。 
     
      玉獅長劍出手,大吼一聲,雙掌左右一分,單足支地旋轉兩匝,兩股奇勁的罡 
    風,排山倒海似的狂瀉而出,像一陣旋風狂飆,他以畢生苦修的功力,作孤注一擲 
    的猛襲,他知道死期到了。 
     
      罡風怒卷處,懾人心魄的慘叫倏起,近身的十餘名惡賊,像皮球般被摜出兩丈 
    外,滾跌不起。 
     
      在群寇失色中,他仰首向天傲然一笑。 
     
      到達谷底的賊人,發現群雄全部失去蹤跡,駭然地向回趕,回到了鬥場。 
     
      玉獅已知是怎麼回事了,心神一懈,背上奇毒漸逼心脈,真氣行將散去。 
     
      他突然仰天哈哈狂笑,笑完,朗聲道:「諸位,你們並未如意,功虧一簣,不 
    久報應即將臨頭。哈哈……」 
     
      笑聲突然中斷,「波」一聲輕響,他的天靈蓋自行裂開,腦漿四濺,他用賸餘 
    的真力,自震天靈蓋,一代豪俠,含恨命喪回龍嶺回龍谷。 
     
      天靈蓋自行炸裂,屍身竟未倒下,屹立在屍堆中,鮮血在頂門裂開處源源流下 
    ,他成了一個血人。 
     
      在峽谷周圍,十頭猛獅的屍身附近,陪死的悍寇屍體,不下百具之多。 
     
      兩側兩百餘名惡賊,目睹玉獅在精力殆盡之時,仍能以餘力自震天靈蓋,莫不 
    駭然大震。 
     
      這是玄門方士成道之時,避免兵解或雷劫的無上絕學,看來玉獅也是玄門的俗 
    家弟子,他的傳藝恩師定然是已修至地行仙境界的三清羽士,假使這人還未飛升, 
    後果未免太可怕了。 
     
      無情劍當然識貨,他臉上變色,沉聲叫道:「咱們放火,湮沒痕跡。」 
     
      「阿彌陀佛!道友何必做得如許之絕?」聲發自右側崖壁上,那是九指佛,他 
    不知在何時,屹立在崖壁上三丈高的一塊凸出小石上。 
     
      無情劍臉色更為獰惡,厲聲道:「天如道友,你怎麼還未離開?」 
     
      九指佛淡淡一笑,泰然地道:「道友不必在貧僧身上打主意了,貧僧所有的知 
    交好友皆已離開回龍嶺多時,如果貧僧出不了回龍嶺,道友便會憑空多樹無數強敵 
    ,道友是聰明人,不會做這種傻事吧。」 
     
      無情劍臉上的殺機略紓,口氣略為緩和說:「道友最好少管閒事,對你大有好 
    處。回龍谷之事,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貧僧當然不管閒事,不勞道友掛念。只是這次白道高手中,有一半人已安全 
    離谷,這事怎能瞞人?一手遮天是不可能之事哩!」 
     
      「貧道用不著一手遮天,看誰敢奈何得了我?哼!」 
     
      「貧僧且先為道友道賀,今後武林中人,定然以道友為武林霸主,值得一賀。 
    楊檀樾人已死了,他也算得一代仁義英雄,道友何不高抬貴手,讓貧僧替他們入土 
    豈不大好?」 
     
      無情劍還在遲疑,猛聽右後方遠處,傳來一聲九天龍吟也似的長嘯,破空滾滾 
    而來。 
     
      他臉色一變,突然說道:「有高手向這兒趕,敵友難分。諸位,速將朋友們的 
    靈骸帶走,那十個死屍留給天如道友。快!」 
     
      片刻,無情劍領著眾賊,負了百數十具死屍,飛掠入谷中另一條岔道中,不久 
    即全部隱去。 
     
      九指佛一躍下地,向並未倒下的玉獅屍體行禮道:「檀樾死事之烈,足以震古 
    鑠今。貧僧力不從心,尚望英靈永鑒,昭昭此心,期能諒我。貧僧即出谷招呼友好 
    ,前來為諸位安靈。」說完,大踏步走了。 
     
      谷外,大火漸熄。谷內,血腥直衝霄漢,鮮血,幾乎匯成一條小河,向谷外滲 
    去。 
     
      □□□□□□ 
     
      在眾俠攀上的高崖上,一眾俠義英雄散處崖上,一個個怒目睜圓,緊咬鋼牙, 
    趴伏在崖邊,向崖下探望。 
     
      幪面人和酒仙,還有五位高手,看守著那堆山籐,準備隨時推下崖去,接應退 
    來的人。 
     
      可是他們失望了,奔到崖下的是大批的賊人,玉獅和九名同伴一個也不見,看 
    來兇多吉少。 
     
      賊人退去,不久山谷寂靜如死。良久,酒仙咬牙道:「賊人可能退走了,准跟 
    宋某一走?咱們要知道大哥的生死存亡,方能決定行止。」 
     
      要下去的人太多,正在爭執中,龍吟似的嘯聲傳至。酒仙吃了一驚道:「賊人 
    還未撤走,且等片刻。」 
     
      他向一直未曾開過口的幪面人一躬到地道:「兄台臨危援手,保全俠義道數十 
    位朋友性命。為武林保全元氣,此恩此德,沒齒不忘。區區姓印,賤名清隆,請教 
    兄台高姓大名,可否能讓我等一瞻兄台真面目麼?」 
     
      幪面人搖搖頭,一雙虎目閃閃生光,舉手一揖,驀地向左側嶺脊如飛而去。 
     
      眾人全皆一怔,突聽極為清朗的語聲傳至眾人耳鼓:「諸位珍重,後會有期。 
    時機未至,切不可妄動。權將冷眼觀太清,看他能橫行到幾時。」 
     
      人影消失,語音亦杳。 
     
      酒仙歎道:「這人功力並無可取,但古道熱腸,這次虧他先期在這兒等候,不 
    然大事休矣!」 
     
      江南老怪鬥雞眼連眨道:「這人似乎知道太清老道的毒謀,為何不事先傳警給 
    我們呢?他救我們出險的圖謀,夏某懷疑他故意市恩,以便……」 
     
      神拳楊威遠不等他說完,搶著接口說道:「夏老哥所疑之事,不無道理。看這 
    人既有餘暇搜集這許多山籐,應該先行傳警才是。但如懷疑他向我們市恩,卻又不 
    像,一不以真面目示人,二不通名道姓,咱們除了知道他是幪面人之外,一無所知 
    哪!」 
     
      一旁的汾陽高手、雲山居士雲彪突然說道:「雖則咱們不辨這人的面目,可是 
    雲某卻有些小發現。」 
     
      「發現什麼?」眾人訝然地問。 
     
      「這人雙目神光如電,眼角有紫稜,只消略為留心,便可憑這點線索找出此人 
    的來歷。」 
     
      江南老怪大聲問道:「諸位,誰知道江湖上有一個眼角有紫稜的人麼?」 
     
      誰都沒做聲,你看我我看你。 
     
      酒仙搖搖頭,表示無可奈何,說道:「咱們留意訪尋這人就是,目下大事要緊 
    ,可否請侯總鏢頭與我下去走一遭?」 
     
      雙槍客侯傑抓起山籐尾,向下放去,一面說道:「不需請,印兄。」 
     
      兩人順著山籐,向下滑去。一到崖下,便感到血腥觸鼻,兩人只覺熱血沸騰。 
     
      兩人狂奔到了谷口,只感到頭腦昏眩,心中如絞,狂叫著向屍骸搶去。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這兩個宇內高手,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得熱 
    淚盈眶。 
     
      在滿地凝血中,七屍橫陳,玉獅的屍身屹然不倒,全身血污。 
     
      屍共八具,沒有天涯跛乞和武陵狂生的遺蛻。 
     
      這時,陸續到了近二十名同伴,他們不放心酒仙兩人,所以下來一探究竟。 
     
      二十餘人見到玉獅的死狀,大哭著羅拜於地。 
     
      風雷劍管叔謀大拜三拜方行站起,沉聲道:「大哥與七位兄長皆為我們而死, 
    我們要將他們的遺體運至他們的家中。」 
     
      梁三爺將兩位哥哥的屍身放在一處,切齒道:「大哥二哥英靈不昧,佑我親刃 
    仇人之頸。」 
     
      劍閣彭二爺默然無語,抱起乃兄的屍身,仰首向天,鋼牙挫得咯支咯支直響。 
     
      威遠鏢局局主突然大吼道:「諸位請聽楊某一言,這次咱們不幸遭太清雜毛的 
    無恥暗算,死亡朋友共有八十名,楊大哥亦壯烈殉身,此仇此恨,綿綿無盡。兄弟 
    認為,外谷六十人死於火陣,就葬在那兒,將他們的名諱刻於崖壁之上,留待後人 
    祭祀,楊大哥八具靈骸,可運返故鄉,但請將他們的兵刃和血衣,同塋於此,以昭 
    告天下武林英雄豪傑,並慰他們在天之靈。區區之意,不知諸位可有同感?」 
     
      「別廢話,就這麼辦,動手吧!」江南老怪大叫。 
     
      太清老道和賊人們走了,眾俠大膽辦事。一連三天,大家分途行事,部份人扶 
    柩上路,部份人在谷中經營墳塋,三天後方行離開。 
     
      從此,白道人士一直銷聲匿跡,退出江湖。 
     
      怪的是黑道的兇魔們,反而隨著斂跡,並不如以前的囂張兇橫,也是奇事。 
     
      天涯跛乞生死不明,江湖中沒有他的蹤影。 
     
      武陵狂生亦不見蹤跡,平白地失了蹤。 
     
      據黑道中人傳出的訊息說,那天死守峽谷的確是十人,屍橫十具,無一生還。 
    黑道的豪客們,對這十名視死如歸大義凜然的英雄豪傑,萬分的敬重,斷不會帶走 
    他們的屍身的。 
     
      更有人保證說,他們不但不會帶走他們的屍身,而且對回龍谷中眾俠所建的墳 
    塋碑碣,還加以保護呢。 
     
      這兩具靈骸,怎會平白失蹤了的? 
     
      □□□□□□ 
     
      當九指佛走後不久,武陵狂生的穴道自解,他悠悠甦醒,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他探囊取出一顆丹丸服下,拭掉臉上血跡,深深吸入一口氣,向直立不倒的玉 
    獅屍體沉聲道:「大哥,你成了烈士,卻要我做無義之人,你的心願得償了,卻要 
    我擔承下半生的辛苦。你的好意我不領情,我恨你!恨你一輩子!」 
     
      他拾起自己的寶劍,正要向頸下抹,突又自語道:「不成!我要是死了,太清 
    那狗東西正求之不得。我不能死,我不死,他將會永遠寢食難安。」 
     
      他踏著沉重的步伐,消失在山坳中。 
     
      他身影剛消失,由火場外掣電似的射來一個雄壯的灰髯人,一身灰袍,雙手箕 
    張,直向屍堆射到。 
     
      來人正是從東海日夜趲程,仍晚到一步的雙絕窮儒谷逸。他雙目紅絲密佈,顯 
    然有長久的時間不眠不休了。 
     
      當他一看清玉獅的遺蛻時,只覺腦門轟然一聲,眼前發黑,身軀一踉蹌,幾乎 
    栽倒。 
     
      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屍體前,終於雙膝一軟,坐倒在地,壓在天涯跛乞的身上。 
     
      他眼前一陣模糊,吃力地說道:「大哥,一別二十年,想不到晚來一步,人鬼 
    殊途。我……我好恨!我不該誤闖毒龍島的,在那兒一呆二十年。我該早些返回中 
    原,該……」 
     
      突然,他感到壓著的那具屍體蠕然一動,趕忙移開,看清了天涯破乞的那件破 
    百衲衣。 
     
      他火速將老花子翻轉放平,掏出囊中一顆丹丸納入他口中,一掌按在老花子的 
    胸前,一陣輕撫。 
     
      老花子悠悠甦醒,掙扎著坐起,虛弱地問道:「閣下是誰?」 
     
      「老花子,認不得老窮酸了麼?」 
     
      「哦!老窮酸,你來晚了一步。二十年來你死到哪兒去了?好!我死不了,咱 
    們快離開,楊大哥有事要我轉告你。」 
     
      「大哥說了些什麼?」 
     
      「咱們一面走一面說,此事十萬火急,別讓太清惡道先走一步。快!背我走!」 
     
      「往哪兒走?」 
     
      「龍門鎮,楊大哥的家。快!」 
     
      「大哥和朋友們的遺骸……」 
     
      「別管,賊子們不敢動,自有好朋友善後,快!」 
     
      雙絕窮儒背起老花子,向谷外如飛而逝。 
     
      在路上,老花子將這次赴約的前因後果一一說了。當然啦!他對暈倒後的事是 
    一無所知,只將玉獅死前的囑托鄭重地說出,算是盡到了傳信之責了。 
     
      □□□□□□ 
     
      雙絕窮儒將老花子留置在撫州,自己星夜趕往龍門。 
     
      他早到了一步,玉獅的老妻和獨子楊念碧,已經裝束停當,準備迎接江西的快 
    報。如果勝了,他們便用不著走避,如果敗了,他們便準備離開。 
     
      楊念碧自小不喜舞刀弄劍,卻棄武習文,考上了河南府的生員,卻又不上京應 
    考,與乃妻吟風弄月,絕口不談內功拳劍。 
     
      楊念碧在二十歲時成家,婚後小夫妻倆不但恩愛逾恆,事親至孝,甚得兩老歡 
    心。兩年後,乃妻生下一個白胖胖的小娃娃,取名楊珀,小名叫玉琦。 
     
      玉獅俠名滿江湖,不時在江湖遨遊,家事全由乃妻主持,老婆子當年也是個了 
    不起的英雌。 
     
      媳婦在懷孕期間,老婆子就在健胎上下功夫,用奇藥讓媳婦按期服食,煞費苦 
    心。老太婆心中自有她的打算,兒子不能克紹箕裘,孫子可不能再讓他多啃書本了 
    ,所以她想培育出一個出類拔萃的英雄小孫孫。 
     
      晃眼兩年,小娃兒滿了兩足歲,簡直像一頭小牯牛,從小就每天三次泡在藥酒 
    裡,強筋健骨的奇藥不知吃了多少,焉能不壯? 
     
      楊世群綽號玉獅,本來就夠高大雄壯,他的兒子楊念碧雖然棄武習文,但體格 
    並不弱於乃父。雖說讀書,骨子裡的基本功夫自然不會丟掉的,所以個兒也夠大。 
     
      祖是英雄,孫是好漢;小傢伙從小就在拍打推拿中長大,兩歲的小娃娃就會推 
    樁踢腿,滾地板豎蜻蜓,有時牛脾氣發作,上百斤的檀木供桌一下子就會被他掀翻 
    ,橫衝直闖叫他那文弱的母親疲於奔命。 
     
      這天晚間,楊家整座巨大的宅院中,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前時院子以外,六進大廳全隱有許多二流武林高手,他們是楊家的客人,也是 
    在玉獅率高手們到江西赴約期間,做楊大哥的義務保鏢。 
     
      第七進內院中,祖孫三代四個人和五六名僕婦正在閒談,靜候前廳傳來消息。 
     
      按行程,玉獅該與朋友們啟程返家了。如果不幸失敗,急傳信使也可能已進入 
    湖廣,不消三五日便可到龍門啦。 
     
      在刀頭舔血、劍口翻身的武林朋友,對自身生死並不太重視,但對身後的繼承 
    人卻萬分小心。玉獅是白道朋友們公認的大哥,他子孫兩人的安全,不啻千斤重擔 
    ,這重擔就落在玉獅的好友落魂旗詹明的肩上。 
     
      三更初的更柝聲剛起,一條灰影箭似向莊院門急射。 
     
      落魂旗詹明,正手綽他那威鎮武林的五尺七星旗,帶著兩名徒弟跨出院門。 
     
      院門外有一條三十丈長的車道,銜接著自北而南,直趨伊闕的大路。大路上, 
    白天人車絡繹,全是前來逛香山的騷人墨客和閒得無聊的大爹小子,雖則是大冷天 
    ,人仍不少。 
     
      灰影來勢如電,急射院門。 
     
      「誰?站住!」落魂旗亮聲大喝,旗尖兒前伸。 
     
      兩個徒弟左右一分,院門內也有人影閃動。 
     
      灰影一晃即至,聲音先到:「我,雙絕窮儒谷逸,你是誰?」聲落,人在落魂 
    旗身前丈餘站住了。 
     
      「哎!果然是谷兄,兄弟是詹明。聽楊大哥說……」詹明驚喜地收回旗尖,搶 
    前大叫。 
     
      雙絕窮儒沉聲打斷他的話道:「大嫂可在家麼?」 
     
      「在,銓賢侄夫婦和珀哥兒都在。怎麼?谷兄你的臉色怎麼如此駭人……」 
     
      「楊大哥在回龍嶺中伏,白道英雄幾乎全軍盡沒……」 
     
      「怎麼?大哥他……」落魂旗驚叫。 
     
      「大哥掩護同伴出險,力盡而……」 
     
      「哎呀!」落魂旗狂叫一聲,身形一踉蹌。 
     
      「太清妖道恐怕已經派出黨羽前來斬草除恨,快引我去見大嫂。」 
     
      「谷兄弟,你所說可真?」院門內,傳出了老太婆的抖顫語音,人就屹立在門 
    中,門外兩盞淡黃色的燈籠,照著她那並不蒼老卻已變成灰白的臉容。 
     
      雙絕窮儒搶前一揖到地,顫聲道:「大嫂,兄弟晚到一步,大哥已經……」 
     
      「他怎樣死的?是否他已盡了全力?」老太婆頰肉抽搐,眼角晶瑩的淚珠一顆 
    顆往下滴,但語音卻十分堅定。 
     
      「大哥值得驕傲,十個人阻住三百餘名惡賊,保全未死的朋友安全脫險,最後 
    力盡自沖天靈蓋升天。八具靈骸前後,血流成河,至少亦斃了悍寇百名以上。」 
     
      「太清那妖道呢?」 
     
      「身受大哥的劍創。他們倚多為勝,且暗設雷火陣誘大哥入伏,卑鄙無恥。」 
     
      「谷兄弟,請入廳細說……」 
     
      「不!大嫂,事不宜遲,兄弟即須上路,賊人不久將至,兄弟須按大哥的遺囑 
    行事。」 
     
      「你大哥有何事相囑?」 
     
      「大哥在臨危之時,交待天涯跛乞宋兄弟,囑他轉告,著兄弟帶珀侄孫避仇傳 
    藝。兄弟趕到之時,幸而天涯跛乞重傷未死,承他轉告……」 
     
      「谷兄弟,請稍等片刻。」她回身入內去了。 
     
      滿臉淚痕的落魂旗,切齒恨道:「谷兄,那妖道是怎佯誘大哥入伏的?」 
     
      「他們先佈下峽谷絕路,埋伏雷火陣,人一到立即發難,更一舉猛襲。僅此一 
    關,大哥的兄弟們便折損一半。」 
     
      「這妖道無恥已極,我落魂旗與他拼了!」 
     
      「不成!賊人勢大,不可枉送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報仇雪恨,十 
    年不晚。」 
     
      「不!我等他們前來。」落魂旗大聲叫。 
     
      「你這樣反而誤了大事,大哥在泉下也不會瞑目。」 
     
      「這話怎講?」 
     
      「我們突然在江湖隱去,太清妖道便寢食不安。如果咱們全被妖道一一消滅, 
    此後報仇無人,妖道便可高枕無憂,更無所不為了。」 
     
      落魂旗愴然垂首,淒然道:「如此說來,我只好忍耐了,唉!」 
     
      這時,老太婆和子媳同時出到門外。老太婆將一包金銀,和在襁褓中睡熟的娃 
    兒,交到雙絕窮儒手中,用堅定不疑的聲音說道:「谷兄弟,孫娃娃名珀,你大哥 
    本已預定替他取字,叫玉琦。萬千重托,望兄弟你一力承擔。」 
     
      雙絕窮儒背上包裹,捧起娃兒道:「兄弟將傾力而為,個令大哥在泉下失望。 
    別了,大嫂請自珍重。」 
     
      娃兒的母親泣道:「谷叔叔,今後能讓珀兒返……」 
     
      「孩子,不可能的,在珀兒未能出道之前,絕不能讓人知道他的下落。」老太 
    婆阻止媳婦往下說。 
     
      雙絕窮儒退後兩步道,「兄弟走了,珀兒下山之時,當叫他先返故居。不出二 
    十年,兄弟要令珀兒繼承他祖父的英風豪氣。」 
     
      說完,身形一動,投入茫茫風雪之中。 
     
      □□□□□□ 
     
      翌日,楊家的宅院,冷落淒清,只有十餘名年老僕婦看守著這座九進的宏大古 
    宅。 
     
      第三天,有不明身份的男女老少在附近出沒。 
     
      第四天,到了更多的兇橫惡漢。當他們由僕婦口中,得知宅中女主人已經在四 
    天前失蹤後,一個個懷著恐懼的心情,急急走了。 
     
      一年,又一年,這座宅院逐漸荒涼剝落,僕婦們更為蒼老了,但女主人和少主 
    人仍然音訊杳然。 
     
      第十年,監視這間宅院的人也悄然放棄那無望的等待了,關心這間宅院過去那 
    輝煌歷史的人,也逐漸將它淡忘。 
     
      而江湖中,沒有大規模的廝殺,但暗殺的無頭公案,卻進行得如火如荼。 
     
      鏢局關門了,武館關閉了,教師爺沒有了,護院的差事無人敢應聘了,衙門裡 
    的巡檢也只能管管小偷兒。 
     
      總之,白道各種行業,日漸式微,人才衰落。 
     
      過去有名望的風雲人物,一一消失了他們的身影,有些人閉門不問外事,絕口 
    不談江湖春秋。 
     
      回龍嶺事件,到今天已經一十九年。 
     
      □□□□□□ 
     
      木屋中的白髮老人,仍在向下訴說著這次壯烈的前情往事,當然啦!他只能在 
    天涯跛乞和另一些人的口中,知道大至的情形而已。 
     
      說到這兒,他閉上了雙目,繼續往下說道:「我,就是以詩酒造詣甚深,喜愛 
    名山大澤的雙絕窮儒谷逸。我帶著那娃娃,不敢返回東海毒龍島,怕那些狗東西找 
    到,或者不能離開那兒。最後我只好遠走塞外異域,遠離國門,在這兒落腳苦練。 
    到這兒的那一年,正是俺答入寇古北口侵犯京師的一年,這兒大亂方興,所以倒能 
    在亂中隱身,中原無人前來搜尋。 
     
      一老一小在此安身立命,埋首苦練。而如何方能使娃兒發憤圖強,不負他祖父 
    的臨終遺言,我煞費苦心,只好從小在娃兒心目之中,不斷灌輸以恨之意識,並以 
    參露歸元散浸酒令娃兒服食,誆他說是慢性腐髓毒汁,以免他受不了折磨而離開陰 
    山。 
     
      十九年來,娃兒雖已將功力練至化境,且先天聰穎過人,大有青出於藍之概。 
    但是內力仍差上一籌,除非能獲神藥之助,不然仍不足以橫行天下。 
     
      玄冰峰那株萬載玄參,乃是三十年前一名玄門方士天龍文於偶然中談及,如非 
    福澤深厚且有夙緣之人,絕不能獲此仙品。我曾三上玄冰峰,皆被雪崩所阻。喪身 
    在玄冰峰左近之人,為數不少。 
     
      我既與玄參無緣,故不再妄想。這次結廬陰山,主要是想一試娃兒的機緣。果 
    然,他成功了。 
     
      此後,只須娃兒痛下苦功,日夕深研我所授的『死寂潛能氣功』,定可有成; 
    一臻通玄之境,三丈內可裂石熔金,無敵天下。 
     
      我已盡了全力,今後就由娃兒決定自己的命運了。」 
     
      雙絕窮儒說到這兒,已感到膝前俯伏著一個人,熱淚滴濕了他的膝上褐衣。他 
    用手輕撫膝上的青年人肩頸,仍合著眼簾往下說道:「還有一年時間,不管娃兒是 
    否功成,我也得離開陰山,重返東海毒龍島。二十年前,我曾和毒龍島主有約,必 
    須在那時重臨該島。毒龍島主姓趙,名無極,他所練的『無極太虛神功』,乃是玄 
    門罡氣中,至高無上的絕世奇學。四十年前我遨遊東海,船遇風傾覆,鬼使神差漂 
    至毒龍島。這一來,我被那兒的風光迷住,也受了二十年的折磨。 
     
      那毒龍島主修為已至仙凡之間,無所不能,我這詩酒雙絕的綽號,在他眼中和 
    手下,竟然成了浪得虛名、虛有其表之人。 
     
      毒龍島一向不容許外人進入,誤入之人,只有在島中服勞役,老死島中。除非 
    他在島主三掌之下,能夠安然逃脫。 
     
      我的死寂潛能氣功,本是武林罕見的奇學,比起佛門菩提禪功及玄門罡氣,只 
    強不弱,可是在毒龍島主之前,竟然成了無用之物。 
     
      在那兒,我呆了二十年,雖則島主待我如上賓,但恪於島規,我仍不能離島。 
    二十年中,每五年印證一次,我仍無法禁受三掌。 
     
      總算島主仰慕中原絕學,放我平安離島,讓我至中原重研絕學,二十年後再往 
    毒龍島一較。 
     
      我本想到武夷山玉泉峰找琴癡雲嵩,與他們研究絕學,並準備和他同進毒龍島 
    。因他的以音克敵無上絕學,或可與無極太虛神功一拼。 
     
      可是我一進中原便驚聞回龍嶺正邪大火並之事。二十年來,我的功力雖亦精進 
    ,但去通玄之境,仍然十分遙遠。 
     
      約期將屆,我必須往毒龍島赴約。這一去,我可能埋骨島上,老死化外,不能 
    再蒞中原與你並肩仗劍江湖了。」 
     
      青年人抬起滿頰熱淚的臉蛋,感情地喚道:「祖叔,珀兒隨你老人家往東海一 
    走好麼?」 
     
      「不能,你有重任在身。孩子,我有些話久蘊於心,骨梗在喉,不吐不快,你 
    可願聽?」 
     
      「祖叔,請說吧!」 
     
      「你祖父功臻化境,藝壓群雄,要論他的為人,可以八個字形容:豪氣如山, 
    義薄雲天。可是,他的性情也太過剛耿,嫉惡如仇,下手不留餘地。他一生中,黑 
    道人物死在他手中人,無可勝數。這次回龍谷義薄雲天,壯烈成仁,乃是正大光明 
    一死相決,他的英風豪氣永留人間。孩子,仇固然不共戴天,勢在必報。可是,請 
    記住人在仇恨和憤怒中,行事必將盲目。冤仇永結,無盡無休;必須設身處地,為 
    人為自己須有深省之機。刀頭舔血之事,必有一人不幸,但問是否公平,即無仇恨 
    可言。」 
     
      「珀兒知道祖叔言中之意。」 
     
      「這就好,你祖父的遺言,不無偏激;希望你好自為之,毋蹈令祖的覆轍。愛 
    人不是易事,恨人卻不困難;能讓人一步,世間的仇恨便少多了。」 
     
      「珀兒想:我身上流著楊家的血液,我不能令泉下的祖父失望。但珀兒廁身江 
    湖,善惡之分,是非之明,會慎重思慮。」 
     
      「但願如此,該練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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