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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 雲 五 劍

                     【第五章 翩翩驚鴻】 
    
      迎面而來的四人四騎,突然像狂風似的捲到。 
     
      玉琦接了一掌,只覺被一股奇大的暗勁,將他的身軀猛然一擲,護身真氣似乎 
    無法抗拒那如山暗勁潛流,僅能護住心脈而已。 
     
      他被震得飛擲三丈外,但並未受傷,只感到氣血浮動,頭腦有點暈眩而已。他 
    所練的死寂潛能氣功,乃是氣功中的無上絕學。他的二十載辛勤苦練,已奠定下渾 
    厚的基礎,再加上萬載玄參人間至室的培育,洗骨易髓,修為將臻化境。故而雖在 
    毒無常雷霆一擊之下,仍然無損。 
     
      他身形一落地,眼見毒無常一隻鬼爪已快落下姑娘的腰中裘帶上,怎得不急? 
    單足一點地,即又騰身猛撲。 
     
      兆祥兄妹倆一時收招不及,被無常棒閃電似的擊中劍身,奇猛的反震力將他們 
    的劍震飛,內腑亦受震動,摜出兩丈外跌得七葷八素。幸而浮雪甚厚,不然準得頭 
    破血流。 
     
      姑娘人已暈眩,眼冒金星,神智未清,鬼爪已到了。 
     
      「著!」玉琦撲到,在間不容髮中一掌斜截鬼爪。 
     
      「去你的!」毒無常信手側揮。 
     
      「噗」一聲雙掌外緣接實,硬生生把玉琦震飛兩丈外。罡風一爆,地下的姑娘 
    神智頓清。 
     
      「咦!你小子連挨老夫兩掌,竟然不死,倒有點鬼門道。你是誰的門下,敢向 
    老夫遞爪?說!老夫要拆你的骨頭秤秤斤兩。」 
     
      毒無常一面朝著玉琦說話,一面仍不經意地伸手向地下的姑娘抓去。 
     
      突然,兩頭大雁自衝到的健馬上凌空飛字,奇急地撲向毒無常。 
     
      玉琦也吸入一口氣,瘋虎似的反撲。 
     
      地下的姑娘也在這電光火石似的瞬間,向側一滾,貼地一竄。 
     
      毒無常不愧宇內一代兇魔,左爪一揮,大袖蕩起一陣勁烈腥風,襲向撲到的三 
    人。右手無常棒一伸,不偏不倚點中剛竄出五尺的姑娘右腿環跳穴。姑娘嗯了一聲 
    ,偃仆在地動彈不得。 
     
      「彭!」一聲巨大的音爆乍響,人影中分。 
     
      毒無常登登登連退五六步,每一步都陷入雪中尺餘,在雪花激射中,他身形踉 
    蹌站穩,鬼臉上綠芒湧起,乍隱乍現,獰惡之容,可怖已極。 
     
      玉琦這次是全力進擊,受震亦重,飛退八尺,右臂徐徐下垂,古銅色的面頰額 
    際,現出了汗跡。他胸前起伏急劇,正在將真氣納聚丹田。 
     
      由馬上撲到的人,是那兩個男的,他倆並未退後,落下地來神態從容。 
     
      那威猛的虯鬚大漢,臉上似現驚容。 
     
      那俊美的少年人,玉面上泛起頑皮的微笑。 
     
      四匹馬陡然剎蹄,屹然不動。 
     
      前兩匹馬上的兩位小姑娘,臉部裹在火狐裘內,看不清表情,但由她們那深如 
    海洋的美眸中,可以看出笑意,向眾人掃了一眼,最後目光落在虎目生光的玉琦身 
    上。她倆安坐雕鞍上,並沒有下馬的意思。 
     
      虯鬚大漢突以中氣充沛的嗓音,向美少年說道:「公子爺,這是咱們所遇上的 
    第一位高手。」 
     
      少年淡淡一笑,稚氣仍在,說道:「志中叔,真是哩!能接下我倆人一掌的人 
    ,以這個怪物為第一人。唔!中原並不是無人哪!」 
     
      這時,兆祥也醒了,正狼狽地爬起。 
     
      毒無常看清了來人,一個中年大漢,一個竟是個大娃娃,不由又驚又怒,又有 
    點不信這是事實,來人不但泰然地接下他一甲子修為以上的全力一擊,還將他震退 
    五六步,委實令他不敢置信。可是事實俱在,聽他們的口氣,竟然在藐視中原武學 
    ,還在損人呢! 
     
      他吸入一口氣,陰森森地說道:「閣下何人?能接下老夫一掌的人,值得老夫 
    見識。」 
     
      虯鬚大漢冷然一笑道:「你真要問?」 
     
      「老夫問你,是抬舉你了。」 
     
      「要是不抬舉呢?」 
     
      「在我毒無常之前露面的人,格殺了事。」 
     
      「哦!你就是毒無常?」大漢笑問。 
     
      「老夫這身裝束和相貌,還用問得?」 
     
      「呵呵!浪得虛名。」大漢大笑起來,狀極愉快。 
     
      「你小子無禮!」毒無常厲聲罵,緩緩上前。 
     
      美少年似乎不耐,說道:「志中叔,這怪物既要動手,讓我打發他好麼?」 
     
      「公子爺,讓我來,聽說這怪物渾身是毒,公子犯不著以千金之軀和他胡纏, 
    其實他也不配與公子動手。」 
     
      這些話,把老怪物氣得渾身發抖,厲叫叱道:「狗王八,通名號,老夫今天要 
    讓你開開眼界。」一面說,一面將無常棒舉起。 
     
      「你真要知道?」大漢正色問。 
     
      「老夫說過,這是抬舉你。」 
     
      大漢轉面向馬上的姑娘問道:「小姐,要否告訴他?這是一位難得的高手,也 
    許值得我們亮名號。」 
     
      左首那位小姐將視線在玉琦面上收回,用那嬌甜無比,像黃鶯兒歡唱般的嗓音 
    說:「志中叔,用不著了,憑他還不配。」 
     
      這時,玉琦正舉步走向地下的茜茵姑娘。 
     
      毒無常正想說話,突然一棒伸出,想將玉琦點倒。 
     
      玉琦虎掌倏伸,作勢抓杖。 
     
      「不可……」馬上的小姐嬌喚。 
     
      聲未落,玉琦已半途收手,飛起一腿。靴尖帶起一叢雪花,銳嘯著猛襲毒無常 
    ,同時身形一閃,已到了姑娘身畔,一把抓起茜茵,向旁急掠,好快! 
     
      馬上的小姐「咦」了一聲,似在讚美他的奇怪身法,也似乎有點意外的喜悅。 
     
      毒無常確未料到玉琦使刁,雪花激射而至,嘯聲勁急,他雖練有刀槍不入的護 
    體神功,但要讓雪花沾身,豈不大失面子,便向右略飄,想堵住玉琦的去路。 
     
      同一瞬間,響起虯鬚大漢的虎吼:「怪物,接著!」 
     
      毒無常豈敢大意?身形半旋,一棒振出,剛好與襲到的奇猛掌風迎個正著。 
     
      「啵滋」一聲,掌風與棒一觸,氣流激盪,兩人面面相對。 
     
      「志中叔,接著!」小姐在馬上叫,手向身旁虯鬚大漢的坐騎一探,一根透明 
    的八尺長鞭凌空飛到,疾逾電閃。 
     
      志中叔退後兩步,抄住長鞭說道:「老毒物,讓你開開眼界。」 
     
      長鞭一抖,像一條怒龍,風起八步,筆直地虛空指向身前,像是一根透明長槍 
    ,嚴陣以待。 
     
      毒無常心中一凜,忖說:「這是蛟筋鞭,專克內家氣功,這傢伙內力之渾厚, 
    委實驚人。我得小心了。」 
     
      無常棒一指,臉上的墨綠光芒閃動,小心翼翼地踏前一步,抱元守一沉著應變 
    。 
     
      玉琦挾起茜茵,縱至兆祥身畔,拍開姑娘穴道,交到兆祥手上,沉聲說道:「 
    快走!此地不可逗留。」 
     
      「你呢?」兆祥問。 
     
      「我得看看。」 
     
      「我們也不走。」姑娘堅決地說,秋水明眸緊盯住他。 
     
      「那就退遠些,拾回你們的劍。」玉琦說,避開她的目光轉身向毒無常身側走 
    去。 
     
      兄妹倆剛拾回劍,激鬥已起。 
     
      毒無常已忍無可忍,鬼叫一聲,搗出一招「無常開路」,沉重的巨棒輕飄飄地 
    點出。 
     
      這時,後到的兩人兩騎,已在兩位少女左右分開,但並未下馬,冷然注視著鬥 
    場。 
     
      無常棒一近蛟筋鞭,鞭突化成一圈晶芒,將棒振開,「毒龍出洞」迎面射出, 
    貼棒鍥入。 
     
      毒無常旋身搶進,棒一沉,閃過長鞭,「狂風掃葉」橫襲對方下盤,罡風四射 
    ,腥氣觸鼻令人作嘔。 
     
      志中叔對腥風似乎無懼,也身隨鞭轉,招化「貼地盤龍」,迎向無常棒,鞭梢 
    更向上一挑。 
     
      兩人眨眼間各攻五招,只打得雪花狂舞,勁氣爆裂之聲懾人心魄。 
     
      三照面五盤旋,各展絕學,兩個超塵高手半斤八兩,攻勢極為猛烈兇險。 
     
      一旁的玉琦定神觀戰,目不稍睫。他悟性超人,目力極佳,在這生死須臾的激 
    鬥中,獲益非淺。 
     
      從經驗中得來的教訓,與從師父處得來的大是不同。所以那些武林名家,十分 
    重視「江湖閱歷」,歷練江湖愈久,成就也愈高,拾長補短,重創絕學,方能另辟 
    途徑,保全聲譽。 
     
      如果悟力不高,固步自封,即使苦練一百年,仍是個見不得場面的庸才而已。 
     
      他凝神觀戰,茜茵姑娘漸漸地倚近他的身邊,一絲幽香入鼻,他亦無絲毫閃開 
    之意。 
     
      馬上那位小姐,目光經常在他身上轉,秀眉微鎖,徐徐舉手將風帽向後一推, 
    整了整頷下狐裘,現出了她的廬山真面目。 
     
      喝!好美!遠山眉含黛,鳳目賽深潭,桃腮勝脂,玉瑤鼻下一顆櫻桃嘴,一頭 
    黑亮青絲挽了個三丫髻,耳下晃蕩著一雙小巧的鑲金翡翠環,脂粉未施,天然國色 
    ,令人見了神為之奪,不敢仰視,惟恐褻讀了這天仙也似的美人兒,罪過! 
     
      她突然一抖狐皮大氅,說道:「志中叔,不許老毒物弄鬼,叫他走!」 
     
      「不!姐姐,要老毒物抖出毒物試試。」美少年高聲阻止。 
     
      「不成!那會傷了旁人。」小姐也亮聲兒叫,鳳目向玉琦一瞟。 
     
      玉琦誰也不理睬,眼神捉住激鬥中的一鞭一棒,其中的幾微變化,盡入目中。 
     
      突然,他臉露喜色,脫口叫道:「好!如能下沉半分,便可妙到顛毫。」 
     
      志中叔大笑道:「再瞧這一下。」蛟筋鞭一振,鞭梢向下一沉,由無常棒的左 
    側一擦而過,猛又向右一彈,「啪」一聲鞭梢突然向右一折,閃電似的擊向老毒物 
    的左胸。 
     
      老毒物一棒斜點,招式已經將老,想向左推棒,鞭梢准向上折掄,至少肩臂要 
    被掃中。 
     
      他臨危不亂,哼了一聲,棒向後一帶,左掌向鞭尾疾推。 
     
      這時他右手棒已經失去先機,只有硬以肉掌接住鞭梢,處於捱打的境地了。 
     
      雙方都捷如電火流光,已無閃避餘地,「叭」一聲勁道接實,人影疾分。 
     
      「再來一記!」志中叔大喝。鞭如怒龍飛天,矢矯著撲向毒無常,破空銳嘯懾 
    人心魄。 
     
      毒無常的掌心現出一道黑印,退飛五尺,三角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不等他站穩 
    ,鞭已襲到。 
     
      這傢伙二次受挫,殺機更盛,一棒斜掠而出,左手已探入革囊之中。 
     
      「他看家玩意拿出來了,志中叔。」美少年拍手叫。 
     
      「他敢!」志中叔叫。 
     
      「叭」一聲鞭棒相交,渾雄的內勁已行全力一擊,兩人身形一晃。毒無常的左 
    手被震出囊中,飛出一條墨綠色的小扁蛇,「嗖」一聲振開雙翅,飛射志中叔。 
     
      志中叔長鞭猛帶,掃向飛蛇。豈知小飛蛇竟然不怕渾雄的鞭上潛勁,沿鞭影一 
    閃而入。 
     
      「糟!」玉奇叫,搶前一掌橫拍,如山暗勁驟吐。 
     
      他快,有人更快,一枚肉眼難辨的小小黑影,早從馬上美姑娘的袖底飛出。 
     
      在志中叔身前五寸之遙,小飛蛇如中電殛,去勢倏止,更被玉琦全力擊出的暗 
    勁一撞,飛跌三丈外。 
     
      小蛇長不過一尺,像一條布帶,其薄如紙,墨綠色的光芒閃閃,一動不動。它 
    的額中,端端正正插著一枚黑色的小小發針,橫卡在頭的中央。 
     
      玉琦只覺心中一震,忖道:「天!這小姑娘好神化的武學哪!這化骨螣蛇不但 
    飛行速度快極,而且普通刀劍萬難傷它。這小姑娘相距四丈餘,竟能將它擊斃,萬 
    一……」 
     
      是的,萬一一發不中,第一個被咬的是志中叔,世間似乎沒聽說過有可解化骨 
    螣蛇的藥;第二個倒霉的當然是玉琦,那小發針乃是由對面射來,他豈能倖免? 
     
      這一來,玉琦心裡便像塞入了一塊小鉛,對小姑娘賣弄神技之舉,大為憤懣。 
     
      志中叔也吃了一驚,向毒無常一瞪虎目,冷笑道:「怪不得你惡名滿天下,原 
    來豢養了這種天下至毒之物,你得死!」他向懷裡一伸手,正欲掏出暗器。 
     
      可是晚了一步,毒無常桀桀一陣大笑,身形似電,消失在路旁密林之中。 
     
      眾人沒想到老毒物會突然撤走,已來不及追趕了。 
     
      志中叔的手,剛離開懷中,他手中共有三把銀光閃閃的小暗器,像三條小魚, 
    有可折的透明小翅。 
     
      他將暗器放回懷中,恨聲說道:「便宜了他,下次非宰了他不可。」 
     
      玉琦向志中叔抱拳行禮道:「謝謝你們。援手之德,沒齒不忘,他日有緣,定 
    當圖報。」說完,也向南朝龍門鎮如飛而茜茵似乎一驚,向兆祥說道:「哥哥,他 
    走了,追上他。」 
     
      兆祥一把抓住她道:「算了,這人一身傲骨,性情古怪,既不願與我們攀交, 
    追上了也是沒趣。」 
     
      姑娘怔怔地看著漸漸去遠的身影,幽幽一歎。 
     
      馬上的小姑娘紅艷的櫻唇一噘,她感到大為不滿。自始至終,那猛虎一般的小 
    伙子,並未認真看過她一眼嘛!她小手一揮,一帶韁繩,馬兒放開腳程,潑刺刺向 
    龍門鎮急馳而去。 
     
      志中叔和美少年同時飛躍上馬,隨後便追。美少年臨行,還向兆祥兄妹倆粲然 
    一笑。 
     
      兄妹倆退在一旁,行禮相送,兆祥並說:「謝謝諸位,我兄妹身感大恩……」 
     
      可是,他們的馬太快,已遠出十數丈外了。 
     
      「走吧!哥哥。我們是去龍門鎮呢,抑或回河南府客店?」 
     
      「回去吧!咱們得小心無為幫的人暗算。不如早些回家吧,爹媽也許在惦念我 
    們了。」 
     
      「不!我得看看無為幫中有些什麼人物,也許可以得到些少線索呢!」姑娘不 
    依,她還想生事。 
     
      兩人一面走,一面閒談,兆祥說:「河南府乃是這一帶的首善之區,無為幫的 
    人竟敢在這兒設香堂,真是膽大包天。」 
     
      姑娘道:「這有什麼不得了?以他們幫中人的身手來說,官府又豈奈他何?」 
     
      兆祥道:「我想,咱們得找他們的香堂鬧鬧再走。」 
     
      姑娘說:「到哪兒去找?連他們的大部份幫眾恐怕也弄不清,也從未到過香堂 
    秘窟呢。」 
     
      兆祥道:「今晚我們到金谷園探探可好?」 
     
      姑娘道:「金谷園乃是名士宦紳遊樂吟詠之所,怎會有人在那裡設秘窟?你真 
    是。」 
     
      兆祥道:「我不是指城西郊那座金谷園,而是真正的石崇故居,在府城東北近 
    孟津左近。聽說那兒有一夥行蹤詭秘的人盤據,也許,我們可探出太清妖道的消息 
    。」 
     
      「那不是太遠了麼?」姑娘問。 
     
      「只二十來里,不遠。」 
     
      「你怎能找得到?真正的金谷園遺址誰也不知其詳哪!」 
     
      「我們可以去找呀!真要知道金谷園遺址,準有天大麻煩。」 
     
      「為什麼?」 
     
      「那石崇乃是天下首富,家中奇珍異寶堆積如山。據說在綠珠陪嫁之物中,更 
    有許多得自海外的異寶,在她被孫秀所逼墜樓而死之前,已將那些奇珍埋在園中。 
    」 
     
      「那並不希奇。」 
     
      「麻煩在此,奇珍異寶誰不珍愛?不你爭我奪竟相挖掘,血流成河才怪。」 
     
      「你真愚不可及,恐怕孫秀比你聰明得多,地皮早就被他翻過一趟了,哪還有 
    奇珍異寶可尋?」 
     
      「別廢話了,快走兩步。」 
     
      兩人向北冉冉去遠,逕奔河南府。 
     
      不久,六匹馬由龍門鎮馳回,也奔向河南府。 
     
      玉琦奔入龍門鎮,走入鎮南一家客店之內。他從今晨落店起,就沒進過飲食。 
    心亂如麻,百感交集,他怎還有心思飲食呢! 
     
      首先他招呼店伙替他準備飲食。經過剛才的拚鬥和眼看那小姑娘所顯露的神技 
    ,他不但不灰心,反而引發了他的英風豪氣,雄心萬丈,將腦中的愁緒一掃而空。 
    愁念一除,他的胃口可開了。 
     
      他在房中一面進食,一面沉思,他想:事在人為,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難道 
    我不如人家一個小姑娘麼?自服下萬載玄參之後,已彌補了先天之不足,我得更為 
    辛勤些,不然怎能繼承祖父的偉業? 
     
      為此,他重新替自己擬訂練功日程。以往,他練死寂潛能神功是子午兩個時辰 
    。他決定從今始,增加兩個時辰,即卯時和酉時,每隔兩個時辰,練一個時辰的功 
    ,其餘時間如無事故,便是思索和演練拳腳兵刃,這時他還沒有兵刃在身,他也不 
    想買劍帶上,免得受人注意,反正他知道自己的功力,自衛綽有餘裕。 
     
      午時初,他開始練功。練氣術始源於玄門,大多是打坐練功,但並不像佛門練 
    神功,須跌跏而坐,只須渾身放鬆以意御氣,任意所之。 
     
      他安坐床上,片刻物我兩忘,在他的身畔,騰起陣陣輕霧,那是體內的熱力隨 
    氣蒸發,一遇外界酷寒的氣流,所特有的現象。 
     
      翌日一早,他練功畢,天已大明。梳洗畢檢拾行囊,準備上路。他囊中有一大 
    包金珠,這是他祖母交與雙絕窮儒的饋物。 
     
      他仍穿了一身老羊皮外襖,未戴頭巾,下身是褐布夾褲,像個鄉下人。不同的 
    是,老羊皮襖沒有發膩的油垢和土裡土氣的鄉土味,而且挺胸大步,英氣勃勃。 
     
      背上包裹,他踏出了店門。天氣比昨日更好,雲層中不時露出陽光,風早已止 
    了。這是正月裡極為罕見的晴朗日子,確為稀見。 
     
      遠遠地已可看到天津橋南岸的安樂窩,零星的房舍排列在官道兩側。那時,這 
    個原是城內的小鎮,在建國之初幾乎被燒成平地。張道士六公將九賢祠拆了,改建 
    為九真觀的勝跡,這老道對不起「吾家先生」邵康節,老天爺也未放過九真觀的老 
    道,成了精光大吉。 
     
      這小鎮經過一場大火,至目前尚未復舊觀,所以並不繁華,尤其是隆冬之日, 
    更形冷清。 
     
      大路中間,十來個頑皮的小娃娃,正興高采烈呼嘯歡叫,雪團兒亂飛,分三方 
    在進行激烈的雪仗。 
     
      大踏步而來的玉琦,微笑著向鎮中走去。 
     
      正北馬蹄踏雪之聲驟急,一匹健馬由鎮北狂奔而至。 
     
      雙方對進,終於在中間相遇。健馬上的人,是一個突眼尖嘴的中年大漢,內穿 
    羊皮大褂,外罩披風,皮風帽下罩雙耳,鞍旁插著一把厚背鬼頭刀。 
     
      馬來勢奇急,似有要事待辦。 
     
      玉琦正到了頑重們嬉戲之處,馬也到了。小娃娃們一看怒馬狂奔而至,驚得向 
    兩側宅裡躲避,絕大多數住宅的門扉,幾乎全部掩得緊緊地。有幾家宅門裡的人, 
    聽得門外娃娃們驚叫之聲,打開門向外瞧。 
     
      馬來勢洶洶,聲勢驚人,有兩個不到十歲的小頑童,大概失驚過度,一腳踩入 
    積雪中,向前一僕,滑倒在地,正好橫趴在路當中。 
     
      馬不會主動踏人,但馬上人似乎沒注意地下的孩子,依然驅馬狂奔而來,眨眼 
    即至。 
     
      玉琦吃了一驚,也無名火起,人如閃電,迅捷地搶到,手一抄抓起小童,身形 
    側射的瞬間,一腳橫掃。 
     
      「噗」一聲悶響,四隻馬蹄斷了三隻,像倒了一座山,馬兒沖倒在雪地裡,來 
    不及嘶叫,馬首肝腦塗地。 
     
      那大漢連人也未看清,更未料到馬會突然倒地。馬一倒,他來不及脫身,也向 
    前隨馬飛撞。 
     
      總算他了得,身手不弱,雙腳一登踏鐙,人向前急射,超出了馬頭,「噗」一 
    聲摜倒在雪地裡,去勢太猛,直衝滑了三丈之遙。 
     
      人馬一倒,方聽到兩側村民的驚叫聲。 
     
      玉琦放下臉如土色的小童,回身到了死馬之旁,雙手叉腰,虎目冷電外射,怒 
    視著剛爬起的大漢。 
     
      大漢跌了個昏天黑地,臉上皮破血流,鼻尖兒可能也擦掉了,手一抹,成了個 
    血人。 
     
      他踉蹌站穩,定神轉身,總算看清了自己的死馬和怒目而視的雄壯年輕人。 
     
      「你弄翻了我的馬,是吧?」他一步步向玉琦欺近,惡狠狠地叫嚷。 
     
      「不錯,你好俊的騎術。」 
     
      「小狗,你活得不耐煩了。」 
     
      玉琦沒生氣,往下說道:「那小童差點兒喪身鐵蹄之下,生死須臾之間。閣下 
    ,你家中可有老小?」 
     
      這時,有三二十個鄉民往上圍,七嘴八舌,有人叫道:「把這廝送到府衙,枷 
    他三個月,看他還敢當街縱馬踩人不?」 
     
      大漢大凸眼一瞪,扯掉披風,再解開羊皮大褂的絆紐,露出裡面的藍色緊身衣 
    ,右胸襟之上,現出一把銀色絲線繡成的小劍。 
     
      他徐徐轉身一圈,神情極為獰惡。 
     
      所有的村民,一看到那劍形圖案,臉上全變了顏色,驚恐地紛紛抽腿溜了。 
     
      玉琦仍神情冷傲,說道:「唔!閣下好威風,怪不得有人結幫盟派,原來可以 
    嚇唬鄉愚,哼!」最後這一聲哼,冷極。 
     
      大漢大概知道對方不好惹,能力斃奔馬,豈會是膿包?他走到死馬旁「錚」一 
    聲拔出了厚背鬼頭刀,切齒道:「小狗,拿命來,抵我的寶馬。」 
     
      玉琦心中冷笑,看他跌得頭破血流,再強也強不到哪兒去,索興激他道:「你 
    是哪一位高人的門下?」 
     
      「太爺乃無為幫的淨字壇香主。」 
     
      「你玩了幾年刀?」 
     
      「哼!太爺玩刀,你還未出世。」 
     
      「可以割雞麼?」 
     
      「小狗,你死定了。」大漢步步逼近。 
     
      「喂,尊駕可知道死字怎樣寫?」 
     
      大漢沒做聲,咬牙切齒欺近至丈內了,手中厚背鬼頭刀徐徐舉起,前伸。 
     
      玉琦的臉上泛上殺機道:「閣下,如果你仍不悔悟認錯,向我舞刀行兇,哼! 
    你得準備死。」 
     
      大漢用左手抹掉嘴上凍凝了的血塊,恨聲道:「小狗!你才得準備死,非死不 
    可。」 
     
      玉琦冷哼一聲,厲聲道:「閻王注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在你一刀砍下 
    之際,就是你畢命之時。你還有時間三思。」 
     
      大漢冷哼一聲作為答覆,隨即一聲怒吼,鬼頭刀一推,踏出一步,雙手推柄向 
    前疾送,攻出一招「青龍入海」。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玉琦一看這功架,怒火消了一大半,教他殺這種貨 
    料,他委實不願意。 
     
      刀到,他虎掌疾伸,一把扣住刀背,冷笑道:「不是我挖苦你,老兄,說你割 
    不了雞,未免太冤你,唬狗嘛,恐怕也不行。拔回這把刀,饒你就是。」 
     
      大漢咬牙切齒一掙,恍若晴蜓撼鐵樹,用盡了吃奶力氣,也沒撼動分厘。他感 
    到刀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了,拖、掙、撼、扳……都不成。 
     
      他合該倒霉,放著活路他不走,偏往鬼門關鑽;刀不拔啦,猛地飛起一腿,急 
    挑玉琦襠下。 
     
      「狗東西該死!」玉琦怒罵,足尖一伸,踢中大漢的右腿彎。 
     
      「噗叭」一聲,大漢跌了個仰面朝天。 
     
      一不做二不休;玉琦扔了刀,俯下身子戟指便點。點肩井,雙臂成殘;點中極 
    ,管叫他精尿齊洩,戾氣盡消;最後一處是啞穴,他永遠叫罵不成了。 
     
      他的點穴手法特異,叫「閉穴絕經術」,乃是點穴術中罕見的歹毒手法,別說 
    能解的人絕無僅有;即使能解,如超過半個時辰,經絡全朽,便無能為力了。但手 
    法雖歹毒,經脈卻可任意控制,要人在一個時辰內死,他絕多活不了一時片刻,反 
    之要他不死,他也就死不了。當然啦,要立時死那就簡單多了,手法略重就成,點 
    死穴更快些哩! 
     
      玉琦不要他的命,卻不知差點兒命送在這傢伙之手。俗語說,斬草要除根。又 
    說:打蛇不死,怨報三生。一念之慈,貽禍無窮,真是不假。 
     
      處治了兇惡大漢,玉琦大踏步出了鎮北。裡外是橫跨洛河的隨橋。這條橋叫天 
    津橋,經過唐宋兩朝的大修,用大石築基,已不是昔日的四樓式浮橋了。目下天津 
    橋雖北接府城南關,但算是城外。想當年隋唐盛世,城周六十里,幾乎包括龍門在 
    內,橋北是宮城的端門,整座天津橋是城內的交通要道。那種盛世永不會再來了, 
    經過一朝又一朝的滄桑,這座除了王世充、安祿山、史思明三個短命邪統王朝外, 
    曾做過十朝都會的名城(河南府的人只承認九朝),一代比一代縮小,把天津橋丟 
    到城外去啦! 
     
      久雪初霧,宏偉的天津橋上,已有疏落的行人,一個個身穿皮襖或棉袍,頭巾 
    遮住了臉面,誰也看不見對方的真面目,只有玉琦一個人是不帶頭巾的人。 
     
      橋頭欄幹上,倚著兩個高大的人影,一身全裹在羊皮長袍內,面向外俯視著洛 
    河下的滾滾浮冰。 
     
      玉琦踏上橋,眼看對岸雄偉的城樓,心中暗叫道:「這兒該是我少年遊樂之地 
    ,但是,今日我才見到你的真面目;誰料到我會在邊荒異域,與禽獸為伍,含辛茹 
    苦二十年啊!」 
     
      他感慨萬端,情不自禁長吁一口氣,這代表了他內心的一聲深長歎息,他感到 
    與那晚見到長鬍子伯伯時一般,內心隱隱作痛,也感到無比的辛酸。 
     
      倚在橋欄上的兩個人,也轉身到了橋中,迎面錯肩而過。橋寬約有三丈,可容 
    雙車並行,這兩人竟然若無其事似的,在中間與玉琦擦身而過。 
     
      玉琦在陰山,雙絕窮儒用奇特的方法鍛煉他,時時刻刻都似乎有性命之憂,從 
    小便養成極高的警覺性。 
     
      突然,他感到脅下一動,倏然回身。 
     
      那兩個高大人影,已袖著手泰然前行,錯出了五步之遠,看背影,意態極為悠 
    閒。 
     
      他一摸腰帶「咦」了一聲,觸手處,多了一個紙卷兒。 
     
      他火啦!素昧平生,竟開起玩笑來啦,這不是找麻煩作弄人麼? 
     
      他正想扔掉紙卷,前面兩人卻突然轉頭,呵呵一笑,便又轉身走路。同時,他 
    耳中清晰地聽到了語音:「收著,小伙子。」這是傳音入密絕學。 
     
      「站住!」他大聲呼喝。 
     
      兩人不予理睬,置若罔聞,若無其事地泰然自若,出橋走上了大道。 
     
      玉琦心中有氣,信手將紙卷兒納入懷中,大踏步趕去,他要問個明白。 
     
      怪!那兩個傢伙像是背後長有眼睛一般,急趕急走,慢趕慢走。 
     
      他火啦!這明明是有意戲弄人嘛,猛一提氣,展開輕功向前急射。 
     
      他一急上了輕功,前面兩人哈哈一笑,身形似電,向安樂窩飛射。 
     
      大街心,廢人死馬仍在,已有人趕著報官相驗,四周圍了不少人。 
     
      兩人的輕功快逾星飛電射,似乎足不沾地。玉琦用了十成勁,仍然保持著五六 
    丈距離。 
     
      他心中暗自心驚,也暗自警惕,他得痛下苦功,比自己高明的人委實太多了, 
    如不力爭上游,豈能在江湖揚名立萬,報仇雪恨? 
     
      到了村緣,兩人影向右一折,竄入村捨叢中,只片刻間,便不見了形影。 
     
      玉琦只好放棄追蹤之舉,他不能穿房入舍去搜嘛,恨恨地奔回大道中,探手入 
    懷取出紙卷兒一看,傻眼啦! 
     
      紙卷兒是一張上好的薛濤箋,一絲芝蘭幽香直透心脾,上面用極工整而點劃秀 
    逸的行書寫著:「足下之至交已落入匪手,如欲拯之出險,請於今晚二更初,於白 
    馬寺西側柏園內相候,屆時當為君一盡棉薄。恕不具名。」 
     
      「呸!我哪兒來的至交?見鬼!」他信手扔掉薛濤箋,剛跨了兩步,突又回頭 
    道:「這人定然認錯人了。箋帶幽香,字體秀逸,似出自閨閣女子之手,我可不能 
    讓箋兒落在歹人手中。」 
     
      他重又拾起,想撕掉,卻又納入懷中,一面走,一面暗自沉思,心說:「這事 
    大有蹊蹺,反正無事,我何不在今晚前往一覷究竟呢?也許真有人需要援手。今晚 
    暫宿於東關外火燒街,到白馬寺也方便些。」 
     
      他一面思索著可能遭遇的險阻,一面向天津橋走去。驀地裡,他腦海中突然隱 
    約地映出兩雙深潭也似的大眼睛,一雙是譚茜茵的,另一雙是那位賣弄神技的馬上 
    小姑娘所有。他拍拍腦袋瓜,喃喃地苦笑道:「咦!我怎麼會想到她們的眼睛上去 
    了?」 
     
      他一挺胸膛,大踏步上了天津橋。 
     
      他走後不久,十幾個滿臉橫肉的兇猛大漢,驅馬奔到安樂窩,把半死的大漢帶 
    走了。 
     
      稍後,南陽府城到處都出現了不三不四的岔眼人物,他們搜索各處客邸,要獵 
    獲他們的野物。 
     
      火燒街,那是宋朝流氓皇帝趙匡胤的出生地,那時這兒是最繁華的一條街道。 
    靠南端,有一家著名的「南雒老店」,是這兒字號最老、聲譽最隆的高等旅邸。 
     
      可是,這南雒老店所住的客人,卻並不太高級,仕子和腰纏萬貫的商賈,並不 
    在這兒落腳,所住的人,全是橫眼睛粗臂膊的提刀帶棒武林朋友。 
     
      目下的店東,是個大肚子的中年人,叫做哈二爺趙深。他排行第二,見人經常 
    哈哈一笑,所以人都叫他哈二爺,久而久之,他的真名反而被埋沒了。 
     
      一早,玉琦住進了這間南雒老店。凡是在東關落店的人,大多是前來懷古探跡 
    ,尋幽探勝的名流逸士。要是在春末夏初,或者秋高氣爽之際,西起府城,東至金 
    鏞,到北面漢陵一帶,端的是遊人如鯽,仕女如雲。可是,目前大雪封山,隆冬正 
    酷,鬼也不見形影啦! 
     
      南雒老店客人極少,兩隻小貓三隻小狗,寥寥無幾。 
     
      哈二爺今早沒往城內拜客,正在店櫃內與帳房先生聊天。玉琦一進門,哈二爺 
    便感到這小伙子委實搶眼,不但雄壯如獅,且長眉入鬢,雙目像一漲寒潭之水,鼻 
    如懸膽,嘴角旁泛著淡淡的略帶冷傲的微笑。看臉色,似乎是久歷風霜的顏色,那 
    潛在的澎湃青春活力,卻溢於表面;乍看去,英風豪氣如光之四射,器宇超絕宛若 
    雞群之鶴。 
     
      哈二爺第一眼就看出,這少年人定然不是泛泛之流。別看他衣著落拓,但掩不 
    住他的神采。 
     
      自從這青年人落店之後,除了進早膳,未出房門一步,房內寂靜無聲,透著邪 
    門。 
     
      玉琦在房內練功,他無法不在室內練,如想出郊外去練,耽擱時間太多了。 
     
      午牌一過,店中的氣氛突然顯得緊張起來,看不見的危機,逐漸迫近。 
     
      是的,危機來了! 
     
      「篤篤篤!」房門上響起清晰的叩門聲。 
     
      玉琦已練功完畢,正下地穿上直縫靴道:「沒聽招呼,休來打擾。」 
     
      門外有人答道:「客官,茶水來了。」 
     
      玉琦一怔,心說,「誰要茶水了?」但他仍然將門拉開。 
     
      門外是個瘦長的中年店伙計,捧著一個朱漆托盤,上面有一個青花細磁茶壺, 
    兩只茶杯,由那透出的一股清香中,可知茶品極高。 
     
      「誰教你送茶水來?」玉琦不悅地問,這並不是他沒有容人之量,而是在練氣 
    行功之時,是不許有人打擾的,所以他落店之時,定然先行吩咐店伙,不聞招呼, 
    絕不可擅自前來打擾。 
     
      店伙收了笑容,現出訝然的神色道:「咦!不是客官適才吩咐將茶送來麼?」 
     
      「絕無此事。」 
     
      「哦!大概是小可弄錯了房間。抱歉,抱歉!」店伙連聲道歉,陪笑著退走。 
     
      對面廊下,有一個身穿皮袍的矮個兒,向這兒瞥了一眼,信步走出內廳。 
     
      「老兄,也給我準備茶水。」玉琦向店伙的背影叫。 
     
      「是,客官。」店伙回身應喏,走了。 
     
      不久,仍是那瘦長個兒將茶送來,他一面將杯壺擺到幾上,一面信口問道:「 
    客官口音像是本府人,是由龍門鎮來的麼?」 
     
      玉琦又是一怔,但仍然據實地答道:「你的心思倒也靈巧,猜對了。」 
     
      「過獎,過獎!小可察言觀色,胡猜而已。客官可另有吩咐?」 
     
      「我會事先招呼。」 
     
      店伙含笑告退,順手帶上房門。 
     
      茶在杯中升起裊裊清香,他信手掂起,先嗅上一嗅。突然,他冷哼一聲,放下 
    了茶杯。 
     
      他自服下萬載玄參之後,對毒物極為敏感。在雙絕窮儒的熏陶下,他對毒物的 
    知識甚為淵博,不管任何無色無嗅的毒藥,一近他的鼻端或唇間,立有異感;萬載 
    玄參本身就是解毒聖品,難怪他敢公然與毒無常硬拚。 
     
      他將茶倒在床下壁角內,趴伏在桌上,以耳代目.靜候變化。 
     
      良久,門外響起沉重的足音。「篤篤篤」叩門聲乍起。 
     
      片刻,房門悄然推開,瘦店伙的頭伸入門內,看清房中景況,大聲叫道:「客 
    官,客官……」 
     
      他跨入房中,看清杯中,確是涓滴不剩,伸手推了玉琦一把,才快步出房。 
     
      廊下人聲和足音雜沓,門外出現了四五名勁裝大漢。 
     
      有一個豹頭環眼的大漢搶入房中,看了玉琦的臉容一眼,雙手叉腰,向外面的 
    人說道:「可能就是這小子,不管是與不是,先擒回香堂再說。寧可錯殺一百,不 
    可錯過真兇;帶走!」 
     
      「幹什麼?」房外響起了一聲斷喝,其聲清朗,中氣充沛。 
     
      房外房內的大漢全皆一怔。 
     
      聲落,房門左側出現一個身披輕裘,眉清目秀,眼神極犀利的書生。頭戴儒巾 
    ,齒白唇紅,臉蛋光潔如玉,身材修長,端的如臨風玉樹,人中麟鳳。 
     
      房外出現了哈二爺的身影,他伸手一攔書生道:「哈哈!公子爺,請不必管這 
    檔子閒事。出門人多自珍重,少問是非……」 
     
      書生大袖一拂,語氣微慍,打斷他的話道:「住口!天下事天下人管。貴店也 
    算得是正派買賣人,清平世界,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怎敢做出這種黑店行徑?你道 
    河南府治的官吏都是飯桶麼?太不知王法了,這還了得?豈有此理!」 
     
      房內的大漢快步搶出,大喝道:「書蟲,你吠什麼?」 
     
      書生劍眉一軒,「啪」一聲脆響,他竟用奇快的手法,摑了大漢一耳光。 
     
      大概這一記摑得不太輕,大漢嗯了一聲,撞在門框上,滿嘴流血,倒在門檻下 
    呻吟。 
     
      「反了!」有人叫。 
     
      「把他帶回香堂,剝了他。」有人附和。 
     
      「且慢!」哈二爺伸手攔住捋衣捲袖的眾大漢,轉對書生沉下臉道:「小兄弟 
    ,你這一掌大出在下意料,端的是真人不露相,在下走眼啦,哈哈!哈哈!請教小 
    兄弟尊姓大名?」 
     
      「小生姓楊,名高。貴東主有何見教?」書生傲然地答。 
     
      「府上是……」 
     
      「山西五台山楊家堡。」 
     
      「楊家堡?」哈二爺和眾大漢全臉上變色,惶然後退。 
     
      「東主還有問麼?」楊高的語氣極冷。 
     
      「公子爺可是人稱……」哈二爺氣結地問。 
     
      「江湖朋友抬愛,稱我為神劍書生楊大公子。楊某愧不敢當,有玷神劍二字。 
    」 
     
      哈二爺倒抽一口涼氣,臉色死灰。皆因這十年來,江湖中出現了幾個功力奇高 
    的少年男女,名號直撼江湖,這神劍書生自稱是五台山楊家堡人氏,神劍天下無敵 
    。從此,提起山西五台楊家堡,人人敬畏。這小伙子橫行江湖十年,亦正亦邪,亦 
    俠亦魔,而且喜怒無常,惹上了他不啻惹火燒身。 
     
      他遨遊江湖,飄忽不定。與他同時創名號的人,有許州虛雲堡老魔頭如虛人魔 
    歐陽超之子、千面公子歐陽志高,女兒縹緲仙子歐陽素縑。 
     
      此外,還有幾個少年英雄,他們是金蛇劍李芳,飛爪歐鵬、白衣狂生古天生、 
    綠裳飛燕古鳳、無影客譚兆祥、小花子彭霄等人。這些人,卻是無根的浮萍,沒有 
    赫赫的家世,沒有落腳之窩,神出鬼沒,來去自如,功力時高時低,行事全憑當時 
    的喜怒而定。要真說他們是正是邪,是俠是盜,確是不敢遽下定論。 
     
      這些人,神劍書生楊高的門第和聲望,皆比他人顯赫,行事亦無可非議。老一 
    輩的人,大多不管他的閒事,他也不和老一輩的成名人物攀交情。 
     
      哈二爺一聽他就是神劍楊高,嚇傻啦!趕忙喝退眾人,拱手行禮道:「在下有 
    眼不識泰山;公子爺落店半日,諸多簡慢,請恕在下昏盲之罪。」 
     
      神劍書生淡淡一笑,頷首答禮說:「好說好說,在下額上並未刻字招搖,談不 
    上簡慢。 
     
      請問哈兄,房內之事,不知可肯令在下一聞?」 
     
      「公子爺下問,豈敢欺瞞?皆因前日午間,有兩個男女在南關打了幫中兄弟, 
    昨日又在龍門讓他們逃了,據說有一個自稱玉簫仙客的門下,管了這檔子閒帳。今 
    晨派出的一名弟兄,在安樂窩又被一個管閒事的人,用奇特的手法廢了。幸而那位 
    弟兄粗通文墨,口不能言,卻可將那小子的面貌書出。房內這位客人,午前落店, 
    恰與在安樂窩出手之人相貌相同,故而……」 
     
      神劍書生突然哼了一聲,插口道:「哈老兄可是無為幫之人?」 
     
      「在……在……在下……」 
     
      「不必在下在上,是不?」 
     
      「是……在下乃清字壇下……」 
     
      「唷!失敬失敬,哈老兄乃是第一罈的英雄。」 
     
      「公子爺謬讚……」 
     
      「在下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哈兄可肯俯允?」 
     
      「公子爺請吩咐,哈某力所能逮,敢不如命?」 
     
      「好說好說,哈兄定能辦到。」 
     
      「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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