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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劍殲情記

                   【第五章 狂濤八劍】
    
      誰知,手中劍剛動,身後窮酸的語音入耳,救了他一命:「唐景隆,你若想打 
    的主意,你就大錯特錯了,後悔不及。你眼前這位年輕人,我窮酸也怕他三分。昨 
    日在常山色魔左丘光被他打得落荒而逃。別認為你手中有劍,告訴你,你若能削掉 
    他一根毫毛,窮酸送你回湖廣樹大旗。只要你能保得住命,我窮酸決不食言。」 
     
      唐景隆心中暗凜,但卻又不肯相信,眼前這位年輕人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左右, 
    決不可能有這麼高的造詣,窮酸未免大言欺人了。他哼了一聲,冷冷地道:「司徒 
    大俠,你認為唐某是三歲娃娃唬得住的麼?」 
     
      「哈哈!你當然不是三歲小孩,我窮酸也不是,誰也唬不住誰。好吧!你要自 
    尋其辱,無人攔你。」 
     
      唐景隆正為難,不知是上呢,還是下台好?十匹駿馬已經衝到,解了他的圍。 
     
      來人乃湖廣地一群武林高手,他女兒唐小梅原來走在中間,入村時已看明瞭打 
    鬥光景,立即超前,她便飛躍下馬,一聲嬌喝,便到了唐景隆旁,嬌叫道:「他們 
    把哥哥揍了?好啊,先打了一個再說。」 
     
      這丫頭只有十六歲,嬌小玲瓏,還沒有發育完全,野得很,說戰就戰,她所站 
    處,距春虹不足八尺,兩人相比,一個金鋼一個小鬼,但她不怕,人隨音出,猛衝 
    而上,左手引出,身形切入,右手就是一劈掌攻出,攻向春虹左胸脅,居然迅速絕 
    倫。 
     
      唐景隆大吃一驚,截住道:「梅丫頭,不可魯莽。」 
     
      可已晚了,春虹向左迎著來掌一閃,讓掌拂去胸前,右手倏伸,捷逾電閃,虎 
    掌一翻一勾,便搭上了姑娘的手肘,大喝:「去你的!」旋體,帶腕,將人凌空縱 
    飛。 
     
      姑娘大意搶攻,遇上了硬對頭,一聲驚叫,身不由己往前飛起,被扔出三丈外。 
     
      幸而春虹手下留情,他不想將一個美麗少女制住,姑娘往前飛,沾地時再踉蹌 
    衝出五六步,差點撲倒,紅馥馥地臉蛋浮現了蒼白色。 
     
      第二個衝近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兒,見姑娘被扔飛,勃然大怒,風也似地 
    捲到,一聲暴吼,搶身而出,招出「黑虎偷心」,比姑娘更魯莽。 
     
      春虹左手輕輕一拍,將掌格開,不等對方左手再出,鐵拳出如電閃,「砰」一 
    聲擊中對方肚腹。 
     
      「哎喲!……」小伙子狂叫,上體下彎,雙手掩向肚腹。 
     
      春虹左掌下沉,趁機拍出,「叭,一聲暴響,一耳光把小伙擊倒在地,恰好倒 
    在坐起的唐堅身上,兩人跌成一團,滾倒在一塊哼哼哈哈呻吟掙扎。 
     
      春虹虎目緊張,大吼道:「在下耐性有限,下一個人不死將殘廢。」 
     
      窮酸一聲怪叫,攔著了後到的人,怪聲道:「既然不講理,咱們客氣什麼,動 
    手!」 
     
      台階上坐在靠椅上的葛春帆,突然大叫道:「司徒前輩,可否沖晚輩薄面,讓 
    他們至蝸居小留。」 
     
      唐景隆知道今日討不了好,惹翻了窮酸,誰也別想安逸,而且還有一個舉指投 
    足,便可制得人的春虹,勝算微乎其微,趕忙喝退同夥。揚聲道:「大公子既然留 
    客,老朽厚顏打擾。」 
     
      「請!」春帆爽朗說。又向窮酸道:「司徒前輩,恕晚輩不能以禮相迎,請移 
    至客廳待茶。」 
     
      窮酸挽了春虹往上走,大笑說:「不要茶,要酒。窮酸千里迢迢把你的春虹弟 
    弟帶回來,沒有酒怎行?」 
     
      大廳裡,主客人數不下三十人之多。首先,春虹上前拜見大哥,見了三弟,概 
    略說出十八年前的經過,三人悲喜交加,流下了英雄淚,由於客人在坐,春虹瞞下 
    了不少事,連恩師名號也未說出,先應付客人再說。 
     
      村後山林間,兩個怪人直等到紅日將下西山,方才向山後隱去。 
     
      山後是連綿不斷的小山,直延伸到五十里外靈山腳下,兩人翻越兩座小峰,到 
    達一個杉木參天的土山頂端,向兩座蔽帳篷走隱去。 
     
      片刻,帳篷裡走出八個人,兩個怪人走在最後。 
     
      八人在樹下圍坐成一團,似乎在商量大事,小山崗外固樹影中,有不少警哨分 
    佈著。 
     
      為首那人是個年輕書生,丰神絕世氣宇超人,修長身材,顯得更是飄逸瀟灑! 
     
      書生左首,也是一個穿儒衫青年人,身材也是修長,五官並不引人注意,臉皮 
    白皙,似乎少了些血色,在所有人中,只有他身上不佩兵刃,他眼神有點陰騖,但 
    並不損害那儒士氣質。 
     
      右方第一人,是曾在九幽堡送客的大總管,名為上官唯真,也是堡中絕頂高手 
    之一。 
     
      其餘人,則全是些粗獷驃悍的凶猛人物,人人壯實似獅,高大魁偉,年約在三 
    十至五十之間,像是一群將上法場的劊子手。 
     
      兩名怪人坐在下首,眾人目光全向年輕書生注視,年輕書生理好了衣袂,向兩 
    怪人微笑著說:「今天所見,仔細稟明,讓大家討論!」 
     
      一名怪人用舌潤了潤嘴唇,發話說:「稟堡主——」 
     
      「什麼,你忘了?」年輕書生笑著搶問。 
     
      「哦,屬下該死,稟公子爺,午後不久,來了兩個人,一老一少,屬下已看清 
    ,那是咱們故意放走的唐景隆老匹夫父子,不久,又來了一老一少,老人像是窮酸 
    司徒老狗,少年是個高大魁偉小伙子,來路不明,不知怎麼,他們在曬場上動起手 
    來,小伙子擊倒唐堅,手腳十分利索。過不久,又來了十四騎,是湖廣一些二三流 
    人物,其中有一個少女,洞庭水怪譚江也在其中,顯然是唐老匹夫助拳朋友。少女 
    和擊倒唐堅那小伙子較量,一招敗下。用的全是下流粗俗手法,最後雙方言歸於好 
    ,入屋之後不再出現,屬下相距甚遠,聽不見他們說的話。」 
     
      年輕書生不住點頭,說:「夠了,你神目已盡全力,大管家,你何高見?」 
     
      大管家神情不動地說:「屬下猜想定是咱們假裝暗算的嫁禍手法,惹起了唐家 
    父子疑心,所以,上門算賬來了,至於那窮酸出現,倒令人費解,這傢伙極少合群 
    ,為何會上葛家作客?所帶少年人,恐怕是他的門徒,但從未聽說他收了門徒啊!」 
     
      年輕書生轉向右面青衫儒士問:「樂夫子,你有何高見?」 
     
      樂夫子淡淡一笑,慢條斯理地說:「屬下認為,葛家和唐家,並不能號召江西 
    湖廣兩地武林,用不著多費工夫,殺之可也!」 
     
      「殺,我那丫頭不找你算帳才怪!」堡主笑著說。 
     
      「公子爺任姑娘胡為,霸業前途多艱難。」樂夫子毫不客氣地說:「不夠婉轉 
    」。 
     
      「依你之見呢?」 
     
      「放走葛春帆,大大失策!」 
     
      「難道有害而無利?」 
     
      「公子爺雄才大略,所行所事自有深意,但屬下認為根本用不著利用葛春帆傳 
    出消息警告江湖朋友,他雖出生武林世家,但名聲畢竟不足以轟動江湖,二三流人 
    物成不了事,所以利多於害!」 
     
      「夫子,你錯了,眼下江湖不是轟動了麼,哦!眼下之事,已用不著我管,就 
    讓鬼爪霍壇主主持,你可以幫他出主意。」 
     
      「屬下認為,眼下葛唐兩家人手已集中,必須有一家被殺,公子爺請裁決定殺 
    。」 
     
      「你是說,正好滅門嫁禍!」 
     
      「公子爺明若觀火,事在必行,目下不論哪一家被殺,這把火必然燎原!」 
     
      公子爺不住點首,站起說:「好吧,留下葛家,今晚我們到廣信府城,明日入 
    浙走一趟東海奇域,大管家,浙境除殺名單,今晚交給我參研參研,切記,不可遺 
    丟那些老一輩名宿,霍壇主!」 
     
      一個結實的豹首環眼大漢,俯首說:「天奇在,公子爺請示。」 
     
      「這裡的事,你可見機行事,今明兩日晚間皆可動手,事後帶人南下廣昌,將 
    廣昌的天心長老腦袋取來,然後入浙候命跟上!」 
     
      「屬下遵命。」霍壇主恭敬的答道。 
     
      「我走了,你人手可夠?」 
     
      「好自為之。祝順利。」堡主慰勉地說,拍拍霍壇主肩膀又說:「切確不可洩 
    露本堡機密,動拳相搏,必不留任何把柄在對方手中,務必叫對方認為確是葛家所 
    下毒手才行,有何需要,可向大管家領取。」 
     
      「屬下必傾全力而為,決不令公子爺分心!」 
     
      公子爺率領著十名手下,飄然而去,一行人向南走,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公子 
    爺在中,大管家和樂夫子始終左右陪侍,他們走路速度不快,因為樂夫子根本不會 
    輕功提縱術。 
     
      公子爺一面走一面向樂夫子問:「嵩岳,你認為咱們真不可與花魔同進退!」 
     
      樂夫子點首一笑說:「那花魔根本志不在中原,她以自己利益為先,將樂海奇 
    域佈置得如同金城湯池,志在享她的逸樂之福,所好在淡男珠寶,臨事決不會盡力 
    ,利之所在,不惜賣友求全,這種人若能成事,豈不是天下無難事了!」 
     
      堡主呵呵笑,自負說:「我那拜兄教徒確是多似牛毛,可是些下五門的材料, 
    成得甚事?」 
     
      「公子爺神功蓋世,與這些人聯手自是有失身份,以武林高手聲譽結交那些只 
    會用妖術感眾的人,不無損失,但為全局著想,仍有利用價值!」 
     
      公子爺微笑著搖頭,說:「別說了,日後事早著呢,咱們先商量商量,該如何 
    將已被花魔收買的人弄過來,管家,江湖情形你瞭若指掌,說說看,浙境高手以何 
    人功力最大?」 
     
      「天目山屠龍劍客包秋山,就是龍刀主人,其勢力最大,在江湖上也首屈一指 
    !」 
     
      「能將他收羅來麼?」 
     
      樂夫子漠然一笑,接口說:「若是想羅致用些老一輩宇內高人,咱們不啻在自 
    掘墳墓。」 
     
      大管家也說:「那包老匹夫為人對名利極為熱衷,該是極好收買之人,可是, 
    他與花魔是兒女親家,恐伯不易就範。 
     
      「即使就範,雙雄不並立,再說,日後碰上更高更重名利之人加以策買,誰敢 
    保證他不再次向人投靠」,樂夫子分析利害,十分的見解。 
     
      「兩位的意思……」 
     
      「先與結交,待機行動」,大管家說:「圖謀須及早,不可養貽患,」樂夫子 
    建議積極些。 
     
      「不太早了些?」公子爺問。 
     
      「待波羽翼已成,日後麻煩更多了!」樂夫子仍堅持己見。 
     
      公子爺略一沉吟,說:「不必操之過急,日後見機行事,走!」 
     
      一行人走上了至府城的小徑,漸漸隱入暮色蒼茫之中。 
     
      晚上,葛府筵開盛會,慶祝二弟返家,窮酸是個不與人合群周旋之人,但為了 
    江湖未來劫運,力從葛唐兩家和解,全力追查九幽天魔之下落,伺機報仇雪恨,偵 
    查元凶蹤跡,揭破九幽天魔的陰謀毒計! 
     
      春帆不是個氣量窄小之人,失蹤十八年平安返家的二弟,使他心中愉快,不再 
    記恨唐景隆相辱的芥蒂,便將從太湖被人迷昏直至脫險之經過——說出,讓眾人參 
    詳。 
     
      關於他的脊傷,那些湖廣武林名醫都是些只會治小傷之人,遷延已久的大創傷 
    ,卻無能為力。 
     
      最後,窮酸將從花魔那兒得來的消息告訴了眾人,他結論是:武林同道在大變 
    未生之前,必須盡力大遏邪教之發展,尚若認為所冒風險太大,必須潔身自好,免 
    得為對方所收買,而助紂為虐。 
     
      席間,決定由窮酸在江湖遊說各處武林界人物,與各門派的名宿高手,並偵查 
    九幽天魔之形蹤! 
     
      唐家父子,決定到武昌平安船行,追查送葛春帆到武昌的人,望能夠查出九幽 
    天魔之所在。 
     
      葛春虹卻準備進入江湖,尋找瘋丐曾政,無論如何,得請那位怪人救治乃兄之 
    脊傷,同時,也寄望能找到九幽天魔算算帳。 
     
      據眾人所知,瘋丐曾政在江湖出沒像神龍,行蹤飄忽不定,而且遇見他的人不 
    多。十餘年前,想見他不難,他曾佯裝狂瘋在各地向大戶強乞,不隨意便狠鬧一場 
    ,即形遠飆,近幾年看見他的人愈來愈少了。 
     
      這位瘋丐並不瘋,只是佯裝遊戲風塵而已,醫術之精,宇內首屈一指,舉手投 
    足間便可救人於垂危,藥針砭立起沉痾。但他很怪,他若是不想救人,即使是磕破 
    了腦袋說爛了嘴,他也不會理睬。反之,他若是手癢想下針下藥,對方不肯也不行 
    ,任何疑難雜症,保證可以在他那妙手下回春。 
     
      窮酸告訴春虹,假使遇上了他,千萬不可向他哀求,也不能強迫,唯一之妙法 
    是激他,詆彀他的醫術,或許可以將他請來。 
     
      大庭中殘席未終,庭中燈火輝煌,春虹低聲向倚在靠椅的大哥商量,該遷往何 
    處暫避風雨。驀地,他離坐而起大聲說:「各位,請聽在下說幾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全向他集中,窮酸叫道:「話已經說完了,你還有什麼說的?」 
     
      春虹沒理他,往下說:「舍下雖是武林世家,但所行的事可對天日。寒舍位於 
    村前,平時不會安置警哨,葛家世代務農,不會與江湖人結怨,也沒有仇人,心安 
    理得用不著警哨。」他向春帆問:「哥哥,這些年來,可曾出現夜行人光臨本宅?」 
     
      春帆莫名其妙,惑然說:「二弟,從沒有過。」 
     
      春虹抄起兩雙筷子,舌綻春雷喝道:「好朋友,你是第一位光臨敝舍之人,無 
    任何歡迎,請朋友下來一敘,葛春虹恭迎大駕。」 
     
      窮酸一怔,其餘的人更是一頭霧水。 
     
      沒有人回聲,春虹冷笑一聲,又說:「真要強請,何不有失風度麼?你們共有 
    兩人,何必……」 
     
      窮酸一聲怪叫,向左窗口飛射,一面叫:「好兔崽子,……」 
     
      燈火通明,眾人但見人影一閃,春虹已到右面窗口,「啪達」聲暴起,他已破 
    窗而出,幾乎使人難覺,他已上了瓦面,快得不禁使人咋舌。 
     
      窮酸破窗而出,一條黑影已從窗側飄落,竄入屋側一座梅林,一閃不見。窮酸 
    哪肯罷休,展開輕功奮起狂追,可是,已經相距在五六丈外,黑影輕功也不含糊, 
    林中很黑,三兩閃便人影已杳。他到底是經過大風浪之人,毫不遲疑從另一處追入 
    林中,悄悄往裡搜,用耳力搜尋敵蹤。 
     
      春虹躍上瓦面,另一個黑影已經到了後院屋脊,身法奇快,不是庸手。 
     
      後院主方,是西跨院,裡面房舍甚多,極易隱藏,屋後是山坡矮樹,但相距在 
    二三十丈外,想往那兒逃甚為不易。 
     
      若是讓黑影逃入西跨院,搜擒極為困難,任何角落皆可隱藏,更可沿房舍穿壁 
    破房而走,村子的房屋全是木造,被迫急了,放上一把火,那才糟透了。 
     
      「決不能讓他從西跨院逃命。」這是他第一個念頭。黑影果真倏然拆向,向西 
    跨院躍去。 
     
      對方相距在六丈外,黑影功力並不差,飄掠間輕靈像貓,快若流星移位,想追 
    上委實困難,五丈外便是西垮院廂房了,只消向下一落,往廂房一竄,誰敢冒險往 
    下追,不要說用暗器襲擊,躲在角落突下殺手,足以夠矣!陳非是刀槍不入的金鋼 
    之軀,不然,難逃死劫。 
     
      「打!」他大吼,竹筷發似連珠。 
     
      睡道人只教他接暗器,卻未教他發暗器。但會接之人,還能不會發?只不過不 
    會發特造暗器而已,同時,自命俠義武林名宿,極少使用暗器傷人,除非萬不得已 
    ,用來自己保命,則不在此限。 
     
      他領教過色魔的怪異回風珠,對暗器留了神,打出之竹筷向下截住落向打出, 
    接二連三,四支全部出手。 
     
      他不叫,可能僅將人射傷,可以捉活的,這一叫叫壞了,黑影立即提氣輕身, 
    身形縮成一團,並扭頭回望。 
     
      真糟!他聲出之後竹筷方發,但手上力道太凶猛,幾乎與聲音同時到達,黑影 
    也正好扭頭留意暗器,收了手腳準備應變,體積縮小,落速更快,四枚竹筷有三枝 
    射入黑影背部。 
     
      「啊……」黑影慘號,直墜而下,「砰」一聲大震壓碎了不少瓦片,骨碌碌向 
    下掉。「叭噠」兩聲砸在廂房上,下面兩盆盆景也被砸破了。 
     
      「真糟!這傢伙怎如此愚蠢?」他抱怨著說。落下挾起屍體往大庭走,他用不 
    著看,從自己所發竹筷飛射路線上,他巳知黑影沒命了。 
     
      大庭燈光巳熄,所有人全避在窗下門側戒備,如臨大敵。 
     
      內院裡,只有兩個主婦和兩個小婢,葛家三兄弟中,只有老大春帆成了家,目 
    下女主人下落不明,內院裡冷清清,外面鬧賊,連臨時請來助廚的十幾個侍婦也不 
    知曉。 
     
      春虹回到破窗外,高聲叫:「掌燈,司徒前輩回來了麼?」叫完,越窗而入。 
     
      大庭燈光復明,他將屍首丟下,向眾人問道:「各位有認識這位夜行人的麼?」 
     
      那是一個長馬臉,肌膚黑色,眉目下長了不少黑斑。中年人,身材高瘦而結實 
    ,一雙死魚目向上翻,背繫長劍,此外一無他物,沒有任何特殊物品可以證明身份 
    。頸左、右背肋,第十六椎骨下陽關穴,各中了一枚竹筷,幾乎全部穿越前身,呼 
    吸已絕。 
     
      「我想射他雙足,阻止他向下急落,但他落得更快,真糟,我手法真差勁!」 
     
      他自己說差勁,可把那些湖廣武師驚得毛骨驚然,看屍體筋肉似鐵,鬢角微凸 
    現,是個練內家氣功的高手,而且在瓦櫳下大膽窺探,連窮酸也未能及時發現,可 
    知來人身法可值得驕傲。可是三枝竹筷卻能貫肉串骨,這份手勁已夠人毛髮直立, 
    他還說差勁哩。 
     
      唐景隆心中暗驚,心說:「幸而沒和他動手,這後生可怕極了。」 
     
      眾人正在思索死屍身份來路,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刺耳的慘叫,接著,長嘯 
    聲劃空而至。 
     
      「司徒前輩遇上強敵了。」春虹吃驚地叫,順手摘下死體的長劍。 
     
      唐景隆火速將劍改繫在背上,道:「老朽走一趟,助司徒……」 
     
      聲未落話未完,突覺隱隱風聲至耳,陣陣黑霧從門窗中向庭中騰湧。濃霧中, 
    一些飄浮的鬼火流動似螢,只片刻間,庭中燈光也成了鬼火,幽暗不明。鬼嘯聲刺 
    耳,四面八方也有鬼聲啾啾。 
     
      春虹搶到乃兄身側,大吼道:「各位鎮靜休驚,外面強敵已至,用放煙器噴焰 
    和磷火亂人心神,快!各找地方掩身!」 
     
      可是慢了,有人已向外衝,庭口傳來一聲慘號,人被殺了。 
     
      黑霧中一群黑影從門窗內飄身而入,像無數的靈,頭頂上,一星綠色磷火觸目 
    ,大概這就是他們辨別身法暗記,如不留心,與飄浮的鬼火差不了多少。 
     
      窗下原是有葛家子弟和一些湖廣武師,不管三七二十一立起反掌,拚命了。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大庭成了地獄。 
     
      春虹心中火急,將春帆抱起擱在神案下,低聲道:「哥哥,千萬不要出聲。」 
     
      他剛站起,兩團綠火已到,煙霧中,到處有人咳嗽之聲,他大吃一驚,趕快戟 
    指點了春機睡穴,掏辟香散抹上鼻端,搶出狂揮兩劍,大叫道:「用解迷藥的藥塞 
    鼻,屏住呼吸向外衝……殺!」他又向一團綠火揮了一劍。 
     
      「啊……」慘叫聲淒厲,鮮血濺他一身一臉。 
     
      他咬牙切齒,連聲怒吼,以吸引賊人來找他。他耳力通玄,神目比別人早發現 
    綠光,運起無量神罡護身,八方飄掠找綠光遞劍。 
     
      「嘩啦啦!」食桌紛紛砸倒。 
     
      「乒乓乒……」杯盤碗盞破碎聲震耳。 
     
      前面有綠,他一劍揮出叫「著!」 
     
      右旋身長劍揮出,又砍一個。這時候,劍法中巧招妙決全用上了,他無法在一 
    丈處發現四面八方迫近的人。 
     
      身後又有踩過瓷片聲,旋身一看,一團綠光已經衝到身前,劍已無法前伸。 
     
      「納命!」他暴吼,一拳搗去,同擊敗革,拳到革穿,將來人打碎了。 
     
      腦後生風,「砰」一聲大震,有人用食桌砸到,擊在他背脊上。 
     
      他挨得起,在破桌落地的剎時間,回首飛縱,向下面一團綠影一腳疾飛,踢破 
    了一個腦袋。 
     
      「呔!」他喝聲似同春雷,落下時連揮兩劍,兩團綠火發出淒厲狂叫,撲地不 
    起。 
     
      他狂怒地揮劍殺人,怒喝聲壓下慘叫之聲和呻吟哀叫聲。無意中,他來到庭門 
    ,疾衝而出,連聲長嘯,向避在台階下放煙黑影衝過去。 
     
      他的連聲暴喝,吸引了夜襲人,無形中救了許多家門弟子,和前來聚會的湖廣 
    武師。 
     
      他出現在台階之下,立即遭到圍攻,外面人聚合,庭中聞聲趕出綠火也在後合 
    圍。 
     
      大劫既來慈悲不得,他師父禁止他使用的「狂濤八劍」用上了,大開殺戒。 
     
      「狂濤八劍」是從狂濤八掌化來的絕學。狂濤八掌是睡道人一生心血的結晶, 
    是從生死存亡得來的寶貴經驗彙集。睡道人這八掌成就在晚年,還從未在江湖使用 
    ,凶猛似狂濤,一掌取得進手先機,以後七掌連以迅雷不及掩耳聲勢攻去,銳不可 
    擋,行雷霆一擊。 
     
      狂濤八劍也是根據此原理而來,不攻則靜,攻則似電躍雷擊,使人無法招架, 
    只消找到發招機會,宇內任何神奇劍法,也難遇上隨之而來的狂野進擊。 
     
      不管劍法是何神奇,若沒有火候足夠內力相輔,劍上創氣,無法將對方的勁道 
    ,化會拳掌上力道。即使拳掌神奇一擊而中,也難使對方受傷,自己反而送羊人虎 
    口,近身讓人痛擊。總之,功力相當之人相搏,具有絕學之人必佔優勢,甚至可勝 
    一兩成的高手,但差三成以上,便只有挨打的份兒了。 
     
      因此,睡道人不許他使用。一方面是太凶猛,再就是怕他遇上更高明之人,挨 
    打事小,絕學被人參悟之後,日後麻煩就多啦! 
     
      無量神罡,是罡氣之另一支派,比玄門正宗罡氣有過之而無不及,但難練得多 
    ,沒根基和恆心毅力之人,談也不必談。這種罡氣優點是只消練至五成以上,你不 
    會出現像殷雷,也像狂風的聲,而正宗罡氣若不練至九成九,只消發出便會令人發 
    覺給遠避。 
     
      再就是正宗罡氣必須練至九成火候,方能收發由心,而無量神罡練至八成,便 
    可收發由心了。 
     
      不管是何種罡氣,甚至包括內家一股氣功,使用時皆十分耗損真力,所以不適 
    宜經常用,只用來護身,護身卻不會耗損真力。因此,任何具有內家絕學的人,決 
    不可能在激鬥二三十招中,每一招都用內家真氣發出拚招,不到重要關口不輕易應 
    用,即已練成十成罡氣,也不至於安用罡氣連攻十掌以上,修為不夠的人,緊攻三 
    掌會出現真氣不繼之象,護身也感到力不從心。 
     
      春虹只練了七成火候,發出時雖無異聲,但發易收難,不發則己,發則難收, 
    若是打錯了人,想挽救便嫌晚了。 
     
      他已被突來的襲擊激得像只瘋獅,用上了狂濤八劍,更發出無量神罡,行雷霆 
    一擊。 
     
      長劍破空之聲入耳,劍影八方飛騰,猛烈的扭曲、震動、吞吐、急旋,三落三 
    決,三盤三旋再左右一分,一聲長嘯,身劍合一串透了重圍,重回庭下台階。 
     
      「啊……哦……」 
     
      「哎喲……」 
     
      「天哪……」這些絕望的慘叫聲,幾乎同時傳出。 
     
      四周的黑影像是見了水的泥,「噗噗噗噗噗」倒了七名之眾,地下有四枝斷劍 
    ,一枝劍和一把單刀正連翻跟頭,飛出五丈外,「嗆郎」跌在廊下的石地上,響聲 
    令人毛髮直立。 
     
      八個黑影揚了一陣濃煙,鬼魅般溜走了。 
     
      春虹屹立在台階下,突呼出一口氣,低低地道:「我做了些什麼?我瘋了麼?」 
     
      他記起庭中的人,趕忙奔回庭中,點上燈火,濃煙漸散,目前的景象,幾乎令 
    他全身血液發冷凝結。 
     
      斷首折足的黑衣人共有十二人之多,葛家子弟十二人,死了五名,其餘的不死 
    也傷,而且全部昏倒,他的弟弟春風,肋下挨了一劍,腸子堵住了創口,昏厥在窗 
    下,還不致送命。哥哥春帆躺在神案下,睡穴被制,睡得正香。 
     
      湖廣的十三名武師,死了六名,唐景隆額角傷了一劍,丟掉了一塊額度,唐堅 
    背上左瑟琶骨被刀尖劃過,肌肉裂了一條尺長傷口。 
     
      唐小梅姑娘左上臂被劍穿過,幸沒傷骨。 
     
      大庭中狼藉,死身,橫七豎八,破桌椅和破杯盤與殘羹余菜滿地皆是,血腥觸 
    鼻,怵目驚心,慘不忍睹,好一場瘋狂的大屠殺,殘忍已極。 
     
      他脫力地倚在壁柱上,痛苦萬分地失聲厲叫:「天哪!為什麼?為……什…… 
    麼?」 
     
      這一陣大屠殺,像一陣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村中的葛家父老,在這時方 
    行提起刀槍火把趕來。 
     
      兩名子弟挺劍槍入庭門,驚得手腳都冷了,狂叫一聲,火把掉了。 
     
      春虹形如厲鬼,全身浴血,臉色蒼白,脫虛地叫:「請幫助我,將昏迷的人抬 
    入後庭。」 
     
      逃走的八個黑影中,有鬼爪霍天奇霍壇主在內。八人如見鬼魅般向後山狂奔, 
    被春虹一招雷霆一擊驚破了膽。 
     
      他們共去了二十八個,只有八個逃得了性命,他是壇主,壇下八大弟子剩兩人 
    ,九大護法剩下三個,十名屬他管轄的高手十人,剩下四名。這一仗,他大敗吃虧 
    。 
     
      奔到建立帳幕之處,帳幕中留有七名手下,見到人大驚失色,幾乎不相信是事 
    實,怎麼只有八個生還? 
     
      「快撤走!那傢伙如果追來,我們完了!」他虛脫地叫。 
     
      幾名留守賊人不知趣,問道:「壇主,是怎麼回事?」 
     
      「葛家來了高手。」他跌倚在樹下喘息,走不動了。 
     
      「什麼?壇主今晚你向葛家進攻了?」 
     
      「正是,如果讓唐家離開葛家才動手,怎能嫁禍在葛家頭上?神眼鐘離泰呢?」 
     
      神眼鐘泰已死在葛家大院內,再也不會在世上出現了。他叫了兩聲,跟他逃回 
    的第一名壇下弟子道:「稟壇主,鐘離泰第一個進入大庭,恐怕……」 
     
      霍天奇頓腳歎氣,絕望地道:「三年來,本堡橫行天下,無往而不勝,這次卻 
    一敗塗地,我還有何面目回稟堡主?真要命,鐘離泰護壇如有不測,那殺咱們二十 
    名高手的狗東西,咱們連真面目也未看清,如何回報?誰認識那傢伙?」 
     
      沒有人回答,他用右拳狠命搗著左掌心,恨恨地道;「本壇主無能,無臉見江 
    東父老,我不回去了,我將再闖一次葛府,拼了。」 
     
      一名爪牙急急插口道:「不可,壇主。勝負常事。誰教咱們遇上了無敵高手呢 
    ?毒煙無用,裝神弄鬼他不怕,在濃煙中比咱們看得遠。咱們也盡了力,沒有可抱 
    怨的,何況窮酸已可能喪命在梅林中,也算咱們大功一件。」 
     
      「誰看到窮酸死了?毒煙對那老江湖收斂不大,馬護法也死了,結果他還未完 
    全說出呢。」霍天奇絕望搖搖頭,心亂如麻。 
     
      阻止霍天奇前往拚命的爪牙,憂形於色地道:「咱們再不走,萬一那傢伙追上 
    山來,咱們誰能接得了那狗東西凶猛詭奇的劍法?」 
     
      霍無奇突然站起,低喝道:「快!收拾上路。」 
     
      「往廣昌府麼?」有人問。 
     
      「不!」霍天奇斷然地叫,稍頓又道:「目下咱們實方不夠,天心門的弟子不 
    可輕悔,取道入浙與總壇會合,將經過稟明,由堡主定奪。」 
     
      帳幕在短期內撤除,一行人向廣信府趕去。 
     
      葛家的大庭中,葛春虹和輕傷不礙事的人,逐個搜查留下的死體,想從他們的 
    身上尋出襲擊者的身份,可是,他們失望了,除了刀劍之外,死者身上沒有留下任 
    何可疑之物,甚至湖廣的江湖名武師,也不認識這些死者的身份。但由死體上所有 
    盛有磷光石的光景看來,可能是江湖賊子。 
     
      忙碌間,一個人影踉蹌踏入庭門,被門坎一絆,狼狽地撲倒在庭口。 
     
      「司徒前輩。」春虹駭然叫,急急竄出將他扶起。 
     
      窮酸的右瑟琶骨下方,貼骨插入一枚尖端有螺紋的五寸怪鏢,入肉近半,被背 
    肌挾住,尖端可能已入肺部,因為窮酸口中有血印。 
     
      窮酸定下神,仍堅強沉著地道:「賊人已蠢動了,日後危難凶險即將盡速光臨 
    ,這兒已不是安全之所,快點兒早作打算離開這兒。快安頓,虹哥兒為我起鏢。」 
     
      當晚,葛家大忙,為死者安居,掩埋賊人的屍體,一夜之間,大宅變成了空屋。 
     
      唐景隆父子和朋友們星夜取道奔向湖廣,死難的朋友暫時將靈骨寄存在葛家, 
    重傷的用擔架抬走了。 
     
      春虹帶領了族中幾名弟子,秘密地抬上大哥三弟和窮酸,北行向靈山暫避風頭。 
     
      他們走得正是時候,一早,九幽堡高手群至,但葛府已經封閉,人去室空。 
     
      十天之後,春虹和窮酸出現在饒州府,兩人在這兒分手,窮酸要往北行,遊說 
    江湖的武林名宿。春虹則向南走,到天涯海角去尋覓瘋丐曾政的消息。瘋丐的本藉 
    是湘南,他決定從袁州府入湘,先從湘南尋起。 
     
      他仍是赤手空拳,仍穿一身青裰,帶一個小包裹,像個江湖落魄漢。 
     
      天地悠悠,人海茫茫,他要找個出沒無常的人,談何容易?何況瘋丐近來行蹤 
    不明,多年來已不再聽人說起,天下之大,大得使他無從著手找起,這次走湘南, 
    他只是碰碰運氣而已。 
     
      至於追查夜襲葛家的兇手,他同樣感到無從著手,唯一的證據,是打在窮酸身 
    上的旋形怪鏢,這枚鏢他留在身邊,希望能找到鏢的主人。 
     
      經過了這次大變,並不影響他的性情,平日依然笑容滿臉,並無憤世嫉俗的神 
    色流露。 
     
      對於兇手是不是九幽天魔的人,在他沒有抓到真憑把據之前,他不能武斷地認 
    定。反正在師父未出山之前,他還不打算主動去尋九幽天魔。他有自知之明,想鬥 
    九幽天魔,自己目下的功力不可能僥倖,話雖這般說,心裡卻無形中生出能有機會 
    一搏的希望。 
     
      從袁州進入湖廣,山青水秀,沿途未發生任何事故,旅途出奇地平靜。 
     
      踏入醴陵東關天色已晚,正好趕在關城門之前,首先,他得找客店投宿。 
     
      這是湖廣進入江西的大道,商旅雲集,水陸交通使這座城繁華起來,一度曾經 
    升格為州。在這兒落店,不早早投宿是不易找到上房的。他早晚必須苦練無量神罡 
    ,睡通舖不必找上房,連找三家客店,全部客滿被拒於門外。 
     
      夜市剛開,街上行人來往不絕,東大街街道不夠寬,說是大街其實只可容六七 
    個人並肩而行。 
     
      走著走著,他心中有點焦急,一早便須上路,尋不到客店怎成? 
     
      前面出現了一家客店,大招牌上刻有四個字:「湘東客棧」。門面倒還寬廣, 
    兩邊的對聯出於名家大手筆,寫的是:「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 
     
      他大踏步向前走,心說:「見鬼!目下太晚了,大概今夜得睡大舖。」剛到店 
    門,店內傳出一陣嘩笑聲,七八名大漢急奔而出,像是店裡失了火。 
     
      他剛踏上店門的石階,上面的人潮急瀉而下,他只好向側閃去,讓開道路。奔 
    下的是群穿青掇青巾纏頭的粗壯大漢,個個壯實如牛。奔至街上,走到最後的那人 
    瞥了春虹一眼,突然吆喝道:「且慢,這兒還有個。」 
     
      所有的人全扭頭回身,但春虹已上了台階,他不知道這些人是何來路,更沒想 
    到這些人會找他。 
     
      店內有幾個客人,縮在一角,店伙計和掌櫃的,滿臉是恐懼色躲在櫃台內向外 
    瞧,見春虹進了店,竟忘了招呼。 
     
      他不知店裡發生了何事,反正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管任何事,今夜有 
    店住就好。 
     
      前一腳踏進店門,身後腳步聲急驟,第二條腿剛邁起,左肩便被人扣住了。 
     
      「轉身。」抓他的人大吼叫。 
     
      聽口氣,他便知來意不善,站住了,屹立如山,扣肩的手撼動不了他分毫,冷 
    冷地發話道:「咦!為何叫人轉身?」 
     
      「咦!這傢伙不簡單。」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狗東西,你敢不轉身。」抓他的人口出不遜了。 
     
      他有點生氣,但罵狗東西似乎不算嚴重,他不想計較,徐徐轉身。 
     
      他在對方的手未搭他肩膊之前,巳經本能地運功護身了,不但全身穴道自閉, 
    而且足以抗得住普通刀劍拳腳的襲擊,睡道人沒偷懶,調教出了一個難得的天資超 
    人的好徒弟,不負所望。 
     
      江湖人平時是不許人在身上下手腳的,背後觸身更犯大忌,但他不在乎,左肩 
    被搭,也就是說,對方肯定存心不良。如果身後的人搭住右肩叫轉身,必不會有歹 
    意,因為平常人慣用右手,搭右肩轉身之時,不可能用左手襲擊,因為右肩被搭住 
    ,人必定向右轉。 
     
      果然不錯,他向左轉,搭他肩膊的人,左拳已閃電般的飛到。 
     
      由對方扣肩的力道判斷,這人的拳頭不會有多少力道,不是練內家的腳色,百 
    十斤已是登峰造極了。他挨得起,臉向左扭去,「噗」一聲響,拳頭落在右頰上。 
     
      他站在那兒像個金剛,連眼皮也沒眨動一下,「呵呵」一笑,雙手在胸前一抱 
    ,笑道:「老兄,為何動口就罵,舉手就打?不是太無禮了麼?」 
     
      大漢們全都吃了一驚,打他的大漢更是瞪大著怪目,忘了回答,突然一咬牙, 
    右拳再次擊出。 
     
      店門口,出現了個怪老人。 
     
      春虹向右扭頭,「噗」一聲響,左頰上又挨了一記。 
     
      大漢「哎」一聲怪叫,退後三步拚命揉著發痛的拳頭。 
     
      「我來對付他,大爺不信邪。」另一名大漢怪叫,氣勢洶洶急衝而上。 
     
      春虹舉手輕搖,仍然含笑道:「凡事不過三,各位,不可欺人太甚,千萬不可 
    打第三下。在下外鄉人初來貴地,與諸位素昧平生,何苦來呢?」 
     
      大漢不聽他的話,在他面前擺出了中四平拉尿樁,吐氣開聲,兜心就是一記黑 
    虎掏心,居然拳風呼呼,倒有幾斤蠻力。 
     
      人的忍力是有限的,泥菩薩也有個泥性,春虹自不例外,他不能讓對方連來三 
    記莫名其妙的拳頭。 
     
      拳到,他右手下探,左手輕撥來掌,趁機遞入,劈面一把抓住對方的胸衣,左 
    手已扣住了對方的衣帶喝聲:「起!」 
     
      大漢怎能不起,鬼叫連天,連抓帶踢。 
     
      但春虹可不饒他了,將人高舉過頂,突然脫手飛擲「砰撲」兩響,大漢摜倒在 
    地,骨碌碌摔下街心,叫了幾聲「哎唷」,不滾時便寂然昏過去。 
     
      春虹便大踏步入店,不管眾大漢的事。 
     
      其他的都嚇得失聲驚叫,如見鬼魅似地向後轉,抬起痛昏的同伴,如飛而逃。 
     
      店門口,又多了個中年人,行商打扮,但身材壯偉,一雙虎目精光閃閃,五官 
    端正,看去一表非俗。 
     
      怪老頭站在門旁,一直冷眼相觀。春虹瞥了怪老頭一眼,心說:「晤!是個風 
    塵奇人,看去陰森森的,那雙怪目委實令人望之心寒。」 
     
      老人其實並不怪,和一般的古稀老人並非不同,只是朗健些而已。頭髮上挽了 
    個道士髻,穿了一件灰綠色的長袍。怪的是那雙眼陰深深的,眼皮似乎不會眨動, 
    眼珠子也似乎不大移轉。腰帶上掛了個不大不小的皮草囊,手握一根外面纏了布條 
    的怪拐杖。懷中鼓鼓地,像是上了年歲,發福啦!整個人看去不起眼,但一種無形 
    的、捉住別人恐懼神經的陰森森的氣氛,令你不寒而慄,似乎他是鬼魅,隨時有將 
    不幸向別人頭上扔的可能。 
     
      春虹初入江湖,對江湖中有名人物所知極少,知道的也只限於轉述傳聞,所以 
    並不知怪老頭是誰,但他本能地感到,這怪老頭兒定不等閒。 
     
      中年人等春虹走近,突然含笑抱拳一禮,道:「老弟的神力委實驚人,了不起 
    。」 
     
      春虹也停步回了一禮,笑道:「兄台過獎了,幾斤蠻力,不登大雅之堂,見笑 
    方家,兄台這麼一讚,小可汗顏,怎比得上兄台的內家心法造詣?」 
     
      中年人呵呵笑,道:「好說好說。在下不敢美稱內家,只不過學了幾天練氣術 
    而已,卻派不上用場,還談不上火候。老弟,是落店麼?」 
     
      「小可正是落店。」 
     
      「聽在下忠告,老弟快離開這間是非店。」 
     
      「為什麼?」 
     
      「這條入贛大道上,有兩幫行商,一是長沙幫,一是湘南幫,又叫衡州幫。兩 
    幫之間,因利害衝突,經常生事,也兔不了出人命。剛才那些人是長沙幫的,把店 
    裡五個衡州幫的打個半死。剛呼嘯出店便碰上了你,認錯了你是衡州幫的,碰了硬 
    釘子。」 
     
      「那與小可何關?」春虹恍然大悟,仍向下問。 
     
      「怎說無關?長沙幫這次押貨的人最多,等會兒便會蜂湧而來找麻煩。俗語說 
    :蟻多咬死象。又道是雙掌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何苦和他們這群蠢貨鬥牛?」 
     
      春虹不是惹事生非的人,有容人的海量。苦笑說:「既然如此,小可只好另找 
    一家,多謝兄台的忠告。」 
     
      說完行禮轉身。他不想惹事招非,是非偏偏尋上頭來,在轉身的剎那間,一旁 
    的怪老人突然伸出左腳一勾,快愈電閃。 
     
      他早對怪老頭懷有戒心,發覺不對,立生警兆。怪老人快,他更不慢。向上收 
    腿飛躍,避過一勾。 
     
      「好!」怪老人叫,疾愈電光石人,一杖掃出,掃向他的雙足,快得令人目眩 
    。 
     
      他也厲害,提氣輕身上升。一個跟頭打出兩丈外,這個空心跟頭打得漂亮極了。 
     
      但他心中也一驚,驚於怪老頭的手法快得驚人。怪杖掠過他的靴底,間不容髮 
    ,危極。 
     
      「咦!」怪老人追下叫,一閃即至。 
     
      他一聲不吭,向街中眾群一鑽,走了。耳中清晰地聽到怪老人難聽的咒罵:「 
    小王八蛋,窩囊廢!你他媽的象只縮頭的烏龜,算什麼玩藝?」 
     
      他不答腔,急急疾走,落店歇腳要緊。 
     
      驀地,他又是一驚,感到身後有人亦步亦趨,難道怪老人跟來了?真要大打一 
    場? 
     
      他本能地扭頭一看,放心了。身後是一個年約二十來歲的豐盈女郎。很美,很 
    艷。比不上蘭芳女妖媚,但卻年輕得多。看去沒有妖氣,卻多了七分高貴的風華。 
    只是,她臉上氾濫著落寞的神情。為什麼呢?像她這種年歲的美艷青春年華的女郎 
    ,為何會落寞? 
     
      女郎不簡單,一身碧裝,腰繫長劍,走起路來輕盈捷懷,如同虛體,是個滿身 
    帶刺的花朵。 
     
      他扭頭瞧,女郎也正向他注目。兩人都站住了,雙方都神情如繼,空間裡蕩漾 
    著緊張氣氛。 
     
      怪!女郎竟向他嫣然一笑,這一笑極為明媚,先前落寞的神情一掃而空。 
     
      他感到女郎這一笑卻很美很動人。但他不是好色之徒,不欣賞這時的笑容。若 
    無其事地問:「姑娘為何跟蹤?難道想找麻煩?」 
     
      女郎大眼睛湧上了笑意,柳眉微挑道:「咦!你這人好怪!醴陵的東大街人人 
    可走,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大街之上,你豈敢亂說,我一個女流之 
    輩,你說這種話豈不太缺德?太無禮?」 
     
      春虹語塞,苦笑道:「在湘東客棧之前,在下曾看到姑娘在街對面。」 
     
      「唔,你的目力倒是不錯。記憶力和警覺心都臻上乘。」女郎搶著接口。 
     
      「姑娘諒必已經看出,在下不是惹事生非之人,幸勿打擾。如果在下料錯了, 
    也請姑娘休怪,對不起。」他極有風度地說完,扭頭便前走。 
     
      女郎大概相當滿意,笑意未消,也舉步便走,輕盈地走到他身右,竄過一陣人 
    潮,她道:「要找客店,不會有不客滿的地方,除非從南大街出醴泉街!」 
     
      「謝謝姑娘指點!」他由衷致謝。 
     
      「我知道走法,何不接受我的幫助?」 
     
      「有勞姑娘了!」 
     
      「你貴姓?」女郎的膽子夠大。 
     
      「敝姓葛,名春虹!請教姑娘尊姓?」 
     
      女郎用一聲輕笑岔開話題問:「看你的氣質鳳標,不像是江湖人,剛才在店前 
    所表現的容忍雅量,委實難能可貴!」 
     
      「咱們武林人總不能窮凶極惡呀!」 
     
      「滿瓶不搖,半瓶晃蕩,你定然修為出類拔萃!所以與眾不同,請教,你到醴 
    陵有什麼事麼?」 
     
      春虹心中一動,點頭道:「在下探聽一位武林前輩,所以到處亂問。」 
     
      「這人與你重要麼?」 
     
      春虹不能實說,信口道:「談不上重要,但在下必須將他找到,而且必須在半 
    年之內找到。姑娘談吐不俗,掛劍闖蕩江湖,對江湖名宿高人想必不致陌生,在下 
    向你探聽這人的消息——」 
     
      不等他說完,姑娘接口道:「是剛才那位找你麻煩的老不死?你找對人了,那 
    人是武夷山蛇神堡蛇魔衛心照。他懷中藏了兩條天下至毒的怪蛇,叫做金角聖毒, 
    咬人必死,吃點虧算了,那傢伙亦正亦邪最難纏,剛才他找你的晦氣,我為你捏了 
    一把冷汗。」 
     
      春虹吃了一驚,想不到那不起眼的怪老人竟是宇內大名鼎鼎的七魔之一,五大 
    堡蛇神堡的主人,果然古怪難纏,無事生非,誰找他的麻煩?他搖頭苦笑道:「這 
    人也大無聊,在下並未惹他,憑什麼他要無緣無故找我的晦氣,真怪。」 
     
      「如果不怪,何配稱魔?你還想找他麼?」 
     
      「在下要找的不是他,而是瘋丐曾政。」 
     
      「曾政,你又找對人了。」女郎喜悅地接口道。 
     
      「姑娘知道他的下落?」春虹驚喜地問。 
     
      「不錯,我知道他隱居的地方。」 
     
      春虹站住了,行禮道:「請姑娘明示,在下感激不盡。」 
     
      女郎向南一指,道:「由這兒往南到悠州,再下茶陵,從茶陵往東五十里,與 
    江西永寧交界處有一座雲嶁山,你到那兒去找,決不會令你失望。但你得先告訴我 
    ,你與他有仇?有恩?有親?有故?」 
     
      「無恩無仇,非親非故,在下有事求他。」 
     
      「那麼,別去自找沒趣,那老怪物久不與人來往,說不定他會打斷你的腿,或 
    者將你喂老虎,雲嶁山的猛虎比北方的狼還多!」 
     
      「無論如何,在下必須走一次試試,多謝姑娘指引,這兒有一家客店,我也得 
    試試,後會有期!」 
     
      女郎站定,神情有點古怪問:「你真要前往雲嶁山?」 
     
      「在下必須一走!」 
     
      「不怕?」 
     
      「天下無難事,在下不知怕為何物。」 
     
      女郎淡淡一笑,竟自轉身去了。去了三五步,回首道:「那麼,後會有期!」 
     
      春虹找到客店,心中高興,沒留神注意女郎的話,更聽不出女郎話中有因。 
     
      這是一家相當幽雅的客店,店名是「甘露客寓」,不是販夫走卒敢於光顧的高 
    檔旅店,看排場便知是招待富紳的一流客寓。 
     
      不但有上房,而且有獨院,客寓佔地很廣,遍栽花木,一院一庭都經過名匠設 
    計,幽靜雅潔宜於調養旅途勞頓,十分安逸,但房金貴得嚇人。 
     
      他住進東院一間上房,從後面幽徑透過月亮門往裡瞧,可以看到一棟獨院,不 
    少鮮衣的神氣侍從,正在裡裡外外忙碌,院前面廊下,掛綵色燈籠,燈籠上都有兩 
    個大字:包府。 
     
      侍人們都是膀粗肩寬的大漢,而且清一色在腰帶上帶了一把單刀,裝扮得頂神 
    氣,像是開封府王爺的侍衛。 
     
      春虹洗漱畢,出房招呼店伙計將酒菜送來,不在意地瞥了內院一眼,心說:「 
    可能是姓包的方面大員出遊,不然豈會如此神氣?」 
     
      五更初,耳聽後面獨院包府的侍從,在對伙計們指示,悄悄地張羅茶水等物, 
    直至五更三點,他聽到獨院中有刃風虎虎聲,大概他們在練劍法了。 
     
      「真要命。這些傢伙天沒有亮便吵吵鬧鬧,旅途勞頓的人咋吃得消?」他自言 
    自語地嘀咕道。 
     
      上房附近的人都未起床,天空剛泛魚肚白,一陣徹骨寒風吹來,他精神一震, 
    便在院子裡伸展手腳,院子裡花木修剪得十分整齊,花幾乎全是各式各樣的盆菊, 
    綠油油距花期早著哩!三五株高及屋簷的桂花,殘花仍散佈著淡淡幽香。 
     
      他走入中間的草坪,靴子踏在霜上「嚓嚓」輕響,秋盡了,霜該濃了。 
     
      剛伸展雙手,便發現冷清的院子裡不只他一個人,右側不遠處一株丹桂下,一 
    個黑影倚樹而立,不言不動,像一個幽靈。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他想。 
     
      天色暗晦,他竟然發現倚在樹上的人神目如電,果然超塵拔俗。他不想驚憂別 
    人,自顧自活動,伸懶腰的舉動,外行人看不出任何異處,其實力貫指尖,以神馭 
    氣,真氣直透三尺外,口中吐出的白霧形成一條小霧柱,不絕如縷,遠出六七尺外 
    方行消散,騙不過行家。 
     
      天色漸明,店伙計一個個象貓一樣輕靈,輕手輕腳在各處張羅茶水,各處房中 
    已有燈火出現了。 
     
      倚在樹上的人移動了,直向草坪中的春虹走來,一身黑裝,身材修長,梳道士 
    髻,腰帶上掛著百寶囊,囊比平常裝雜物零星的百寶囊要大些。春虹不知這人來意 
    如何,但由對方寒芒閃閃的眸子裡,看出了危機,立即出於戒備狀態。 
     
      果然不錯,找麻煩的來了,自下山以來,他從未主動找人生事,也從未欺負別 
    人,卻處處遇上尋找他麻煩的人。 
     
      黑影在他身前八尺站住了,語意極不友好地道:「小子,打擾了太爺的安靜。」 
     
      春虹看對方長著一張三角臉,年約半百,三角眼中冷電四射,長像天生就是使 
    人討厭。但他從不以貌取人,惑然問道:「請教大人,這兒是客店麼?」 
     
      「你這般問,有何用意?」 
     
      春虹樂道:「小可的房間就在這兒,客店並非禁區,大叔來得,豈說小可驚擾 
    大叔的安靜?」 
     
      「呸!你還敢分辯?小王八蛋,豈有此理!」黑衣人想叫咒罵,又迫進一步, 
    一雙手十指不斷開合。 
     
      打!春虹不在乎;罵!他不樂意。但他仍強按心頭怒火,語調轉硬說:「在下 
    靜悄悄地在這兒伸展手腳,驚擾閣下什麼?你活大把年紀口中也不留點德,豈有此 
    理!你咋不說,打擾了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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