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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劍 強 龍

                     【第三章】 
    
      白道名人追魂奪命刀程廣武是個老江湖,老江湖當然朋友多,像長拳快腿沈義 
    ,就是朋友之一。沈義是一位設館授徒的武師,算是白道人士。 
     
      追魂奪命刀為人四海,而長拳快腿又好客,一拍兩合。一早,追魂奪命刀就為 
    沈家貴賓。沈家在西門外子城的五客堂北首不遠,住處附近由於接近城外的西門碼 
    頭,難免龍蛇混雜。 
     
      晚宴相當豐盛,陪客有長拳快腿的十幾個徒於徒孫。這些徒子徒孫中,有些是 
    碼頭的混混,有些是大戶人家的子弟,濟濟一堂,席間的奉承話當然十分動聽,讓 
    追魂奪命刀極感愉快,誰又不喜歡被人奉承?所以喝了不少酒。 
     
      正席很熱鬧,雙方已有了六七分酒意。接著,徒子徒孫們先後辭出。 
     
      長拳快腿另設有第二席,席設偏院花廳。 
     
      追魂奪命刀一跨入溫暖如春的花廳,眼前一亮,酒醒了一二分。 
     
      四位陪客離席相近,兩男兩女,男的氣概不凡,女的芳華雙十上下,貌美如花 
    而且落落大方。 
     
      「程大俠光臨敝地,幸會幸會。」那位穿了皮袍的中年人首先抱拳施禮含笑打 
    招呼:「俠義道風雲人物,舉世間欽,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俠義,果然 
    見面勝似聞名。」 
     
      「程兄,這四位都是老朋友,慕名前來親近。」長拳快腿怪親熱地為主客引見 
    :「這位是江漢船行的少東主薛雄,在大江兩岸頗有俠名。那位是顯陵衛的材官賴 
    滄海,三年前才轉籍軍戶,轉籍前曾經闖蕩江湖不少時日,劍術火候相當精純。兩 
    位姑娘是甘姑娘梅芳,與黎姑娘春華,都是見過世面的女英雄,但不曾獨當一面闖 
    道,正作出道的打算,希望程兄多加提攜後進。」 
     
      客套一番,主人肅客入席。席是大圓桌,圓桌不分主客,兩位姑娘安排在追魂 
    奪命刀的左右,安排得真好。 
     
      首先是敬酒,酒過三巡,酒意又添了一兩分,然後是四位陪客一陣奉承,熱切 
    地請教一些江湖門道。追魂奪命刀既然是高手名宿,當然以前輩先進自居,加以酒 
    意漸濃,左右兩美殷殷請教,少不了說些俠義行當江湖見聞,和自己的生平得意事 
    。 
     
      直至有了九分酒意,長拳快腿這才話上正題。 
     
      「程兄,昨天兄弟所提到程兄所住客房的事。」長拳快腿像是信口提出的:「 
    那位兇犯趙九。」 
     
      「哦!他怎麼啦?」追魂奪命刀在禮貌上不得不接上話題:「賴老總是官兵, 
    衛所的官兵對地方治安仍然有責任,應該知道一些線索吧?」 
     
      「昨晚他勒索富室毛五爺,毛五爺答應給他五千兩銀子,仍被打得死去活來。 
    」材官賴滄海搖頭苦笑:「簡直是無法無天。程大俠是知道的,像這種武藝高強心 
    狠手辣的黑道亡命,官府是無奈他何的。再這樣鬧下去,不知會出多少人命呢?」 
     
      「程大俠足跡遍江湖,見多識廣。」甘姑娘水汪汪的秋波一直不離追魂奪命刀 
    的臉面。 
     
      明媚的笑容十分動人:「賤妾不知道該不該問。」 
     
      「甘姑娘要問甚麼?」追魂奪命刀醉眼朦朧,扭頭注視這位吐氣如蘭,三分醺 
    然的美姑娘。 
     
      「如果賤妾提出不情之請,程大俠會拒絕嗎?」 
     
      「唷!甘姑娘言重了……」 
     
      「我是說……」甘姑娘把客氣的自謙稱謂省略了。你你我我比較熟絡些:「請 
    程大俠仗俠義之劍,擒捕趙九為本城除害,不知程大使可肯俯允?」 
     
      「這個……」追魂奪命刀一怔酒醒了一分。 
     
      「甘姐姐不可造次。」黎姑娘春華裝腔作態。「怎可向程大俠提出這種不情之 
    請?程大俠是客人,人生地疏,根本不知道趙九的底細,想幫助我們也無能為力。 
    那趙九的武功厲害得很呢,毛五爺那麼多保鎮護院,也擋不住那姓趙的。再就是程 
    大俠曾懷疑趙麼是荊州血案的趙大德或趙百霸,生死判的人,怎能管?」 
     
      追魂奪命刀是英雄,但英雄難過美人關,硬不起心腸拒絕美貌女人所提的要求 
    。英雄也受不了激,為名氣可以爭得頭破血流。黎姑娘這些話,分調是有意小看了 
    他追魂奪命刀。 
     
      他覺得有一雙溫暖的小手,在桌下拉拉他的手臂,是黎姑娘的纖手,上面也在 
    向他打眼色眉目傳倩,意思是不難瞭解的:要他不要答應甘姑娘的要求。 
     
      「我要進一步調查,看該不該管。」情勢已逼得他不能拒絕,英雄氣概令他不 
    能拒絕。 
     
      「好啊!那就謝謝你啦!」甘姑娘雀躍地欣然道謝。 
     
      「全城士紳。好像正在籌措賞金。」少東主薛雄接口:可能有五千兩銀子空前 
    大彩金,死活不論。」 
     
      酒色財氣,全用上了。 
     
      追魂奪命刀這位俠義英雄,過不了關,跳不出酒色財氣四堵牆。 
     
      「我明天就著手查。」追魂奪命刀大著舌頭說。「沈兄是地頭龍,希望多提供 
    資料和消息。」 
     
      「那是當然,胳膊往裡彎,是不是?」長拳快腿爽快地一口答應:「我有的是 
    人手,如何安排,從何著手著眼,一切聽程兄調度差遣,夠朋友吧?」 
     
      「那就謝謝啦!」 
     
      「客氣客氣,來,我們為獲得程大俠鼎力相助而乾杯。甘姑娘,替程大俠斟酒 
    。」 
     
      追魂奪命刀這位俠義英雄,開始搜捕趙九。 
     
      陰魂不散和六親不認兩個黑道兇魔,也成為江南震的搜殺趙九劊子手。 
     
      江家的大宅,在東門外升仙橋的東首不遠處,宅院旁是一處小河灣,樓房甚多 
    ,像一座大花園;春天一到,的確是一處花團錦簇的花園別墅。陰魂不散和六親不 
    認,成為江家的貴賓。 
     
      本來,江南震希望兩兇魔遷到宅中安頓,但兩兇魔堅決拒絕了,保持黑道人應 
    有的高度警覺,不受他人管制,住客棧保持活動的自由,僅隨江南震住江家作客半 
    日,一方面是談條件,一方面是見見江家的保鏢護院,彼此認識認識,留意可用的 
    人手。 
     
      花廳中,主客雙方商談頗為融洽.保鏢護院的首要人物有六位參予。江南震相 
    當慷慨,拍胸膛保證格殺或擒獲趙九之後,負責向毛五爺取金菩薩轉交,先付一千 
    兩銀子定洋事成再付四千兩紋銀酬金。 
     
      有一千兩銀子可拿,兩兇魔相當滿意,對於行動的計劃,兩兇魔卻不同意江南 
    震四出搜蹤的辦法。 
     
      「既然那傢伙志在勒索強劫貴地各大戶,咱們何不設下陷井引虎入伏?江兄是 
    本城有名大戶之一,早晚他會來的。昨晚奚家遭了殃,下一家以誰有被看中的可能 
    ?依在下之見,偷偷將金菩薩藏在某一家,暗中有意無意地透露些小風聲。他就會 
    來入伏的。當然,除了夜間設伏之外,在下與邢兄四處踩探,蛇有蛇路,鼠有鼠路 
    ,不難找到他的藏匿處,不怕他有飛天遁地之能,在下對付得了他。」陰魂不散自 
    以為是的說出自己的辦法。 
     
      「辦法是不錯,但那傢伙武功驚人,神出鬼沒,舍下這些師父們,誰也擋不住 
    他。」江南震有點憂形於色:「弄不好,虎未入阱卻先傷人,豈不弄巧拙?嵇老兄 
    想利用舍下布陷阱,在下所冒的風險太大了。」 
     
      「江兄即使不布阱,同樣會冒大風險。」六親不認陰笑:「誰知道那傢伙那一 
    天心血來潮光顧尊府?那時戒備不夠森嚴,風險是不是更大?」 
     
      「對呀!」陰魂不散加強語氣:「如果布陷阱.在下與邢兄當然在尊府附近見 
    機行事。 
     
      不然,就得四處追蹤,想兼顧尊府實非易事。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雖然在下 
    與邢兄並不是尊府的保鏢,但如果尊府如果出事,在下與邢兄臉上也掛不住,對不 
    對?」 
     
      「這件事,在事得詳加考慮,等有所決定,再通知兩位好不好?」江南震慎重 
    地說:「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可不能輕意決定,那傢伙已開了殺戒,在下不希望 
    把寒舍變成個屠場。」 
     
      「也好,真該慎重考慮的。」陰魂不散趁機落蓬:「咱們這就開始準備,告辭 
    了。」 
     
      「請江兄轉告毛五爺。」六親不認臨行陰森森地說:「那尊金菩薩他最好不要 
    被人搶走或者丟失了,不然,他所面對的可怕敵人,將不止一個趙九而已。」 
     
      「放心啦!包在兄弟身上。問題是,兩位能不能克制得了趙九。」江南震的話 
    也不怎麼客氣。 
     
      「江兄也請放心,咱們早晚會送他下地獄的,事不辦妥,咱們給他沒完沒了。 
    」陰魂不散傲然地說。 
     
      送走了兩兇魔,眾人重新在花廳聚會。 
     
      「諸位認為這兩個兇魔靠得住嗎?」 
     
      六位武師你看我,我看你。與兩個宇內魔比較,他們的確差了一大截,武功、 
    見識、名頭……他們有自卑感是極為正常的事。 
     
      「在下不明白東主的意思。」護院班頭三才劍翟勇冷睜地說:「是指他們能否 
    對付得了趙九呢,抑或是指他們拿了錢啥事不管?」 
     
      「我的意思,是指他們為何要打主意在這裡設陷阱。」 
     
      江南震眼中有兇狠的光芒:「在本城論財勢,下一個遭殃的人決不會是我。就 
    事論事,趙九為誰而來,諸位早該明白。」 
     
      「東主,但兩兇魔卻不明白。」 
     
      「只要不給他們與趙九面對面談判的機會,他們永遠不會明白。」 
     
      「東主懷疑他們……」 
     
      「混水摸魚,甚至趁火打劫。」江南震冷冷地說:「兩兇魔不是善男信女,他 
    們妙想天開,要打本宅的主意。這證明了一件事,兩兇魔不是趙九一夥的。我要你 
    們特別留心盯住他們,不讓他們與趙九和平打交道。」 
     
      「這個……」 
     
      「你們放心,只要你們的人,發現他們與趙九接觸,立即搶先動手就行,另有 
    高手在暗中接應,用不著你們真的與趙九拚命。」 
     
      「在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你們趕快加強準備。」 
     
      「是,咱們告退。」 
     
      六位武師一走,內廳踱出一男一女。 
     
      「沈家的消息如何?」江南震向兩人問。 
     
      「追魂奪命刀不是趙九請來的人已可確定。」男的說。「問題是,那位俠義英 
    雄必定會詳細調查因果。」 
     
      「告訴沈義,緊跟住他,纏住他,不讓他有餘暇過問戚家的事。咱們只要利用 
    他俠義門人的聲望,而不是要他來過問恩怨事非。必要時,除掉他。」 
     
      「嫁禍趙九?」 
     
      「對。」 
     
      「可行。」男的陰陰一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沒有利用價值的人, 
    必須斷然處置。」 
     
      「最重要的是,未至情勢逆轉關頭,咱們不能亮出旗號自找麻煩,盡量利用外 
    圍的人進行,咱們的重要負責人,此期間必須嚴防暴露身份。」 
     
      「那只有趕快永絕後患。」 
     
      「可惱的是,咱們沒有人對付得了這個該死的趙九;連大名鼎鼎、作案從未失 
    敗的女刺客見我魂消也失敗了。你們走,保持密切聯絡。」 
     
      「要不要請求總壇協助?」男的一面向外走,一面問。 
     
      「讓他們著笑話嗎?哼!葉、婁兩位巡察,正在幸災樂禍呢,壇主已經受不了 
    啦。」江南震不勝煩惱地用拳搗著掌心,「那該死的趙九,軟硬不吃,他在迫咱們 
    走極端,可惡!」 
     
      陰魂不散說得對,不愧稱老江湖,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一個賭鬼,不論走到 
    哪一處埠頭,都會找得到暗開門的賭坊;一個老嫖客,就知道何處有風月女人。同 
    樣地,一個地棍走到何處,都知道在何處可以找得到同類。 
     
      連一隻小蟲豕,也本能地知道何處有同類。 
     
      兩兇魔是黑道中的赫赫名人,行家中的行家,在未離開客店之前,已經發覺有 
    不少人在附近跟蹤伺伏。 
     
      這位本城的富豪江大爺,與他倆是同類! 
     
      兩人返店後不久,江家派人送來一千兩銀子的金錠,金與銀的市值是一比六, 
    折算金子只有一百六十多兩,攜帶方便得多。金子交櫃後,兩人立即外出搜索蹤跡 
    ,先在南門附近陸路要道查訪,然後折向西門,在西門外子城午膳,這期間,他倆 
    始終在監視者的有效控制下活動。 
     
      他們嗅到了同類的氣息,也嗅到了危險氣息。 
     
      膳罷,兩人分頭行事。 
     
      陰魂不散出城,在碼頭附近遊蕩,像一頭伺鼠的貓,不時向船夫們打聽可供暫 
    住寄宿的船隻,有意無意地探聽有沒有人在船上寄宿。在食店,他打聽那些買食物 
    不在店中進食的可疑朋友。 
     
      跟蹤的人,跟在他後面大忙特忙,忙著向他曾經探詢過的人盤問他打聽的經過 
    詳情。 
     
      直拖至申牌末,暴風雪終於光臨。連碼頭上也冷冷清清,天快黑了,事實上屋 
    子裡不掌燈已看不清景物。 
     
      在碼頭南端的一家小食店中,他終於探出曾經有這麼一位小伙子,每天傍晚就 
    來買一大堆酒食攜走。據店中的一位大嫂說,那位小伙子曾經在無意中透露,在三 
    閭大夫廟辦些瑣事。 
     
      三閭大夫廟在江濱,孤零零地遠離碼頭,香火冷落.平時只有一位老廟祝照料 
    ,恐怕除了每年五月五日開龍舟之外,來廟中上香的人真是少得可憐。 
     
      老廟祝並不靠香火錢過活,由官府按月支給錢米度日。風雪漫天,廟門關得緊 
    緊地,殿後的香火道人居室,有一間小小的廳堂,四張條凳圍住一座大火盆,燒著 
    不時冒黑煙的干樹頭樹根和拾來的漂木,盆邊放置一隻水壺,隨時都有熟水備用。 
     
      老廟祝年已花甲開外,人老嘴碎,有了同伴話更多.多得連寄宿的趙九也大感 
    耳根難淨。 
     
      兩人對坐在火盆旁,另一張條凳上擱著一隻食缽,裡面有雞、有肉、有其他各 
    式菜餚,成了大雜膾。之外還有下酒的花生豆乾龍牙豆等等,用小竹盤盛著。一小 
    罈酒,兩人都有了三五分酒意。 
     
      上了年紀的人,本來就嘴碎,再喝了三五分酒,話也就更多,尤其對方是個年 
    輕小伙子,更好倚老賣老啦! 
     
      「我說,年輕人。」老廟祝放下酒碗:「趁年輕時,能吃就多吃一點,能喝就 
    多喝一點,能引誘女入就多引誘幾個……」 
     
      「是的,老爺。」趙九說話的腔調又怪又俏皮:「你在主持三閭大夫的香火。 
    」 
     
      「誰不知我潭廟祝主持香火?是又怎樣?想當年……」 
     
      「想當年沒有用,老爺。」他怪笑:「想當年你就算是一條龍,龍老了同樣會 
    掉爪缺牙,連捉隻蝦子充饑也上不了口。老爺,三閭大夫是聖人。」 
     
      「對呀!聖人才配在廟堂裡吃冷豬肉。這缽子裡熱騰騰的豬肉,才對我老人家 
    的胃口。」 
     
      「所以,你老爺不是聖人。但是,你總不該教年輕子弟亂七八糟。」 
     
      「什麼?你說我老人家教年輕子弟亂七八糟?你這天殺的賊囚……」 
     
      「不是嗎?你要我多吃、多喝、多引誘幾個女人。」 
     
      「哈哈!你這小混球真會捉話柄……喂!趕快掩上門,你這位冒失鬼把冷風帶 
    進屋裡來了。」 
     
      廳門被人推開了,防風簾也掀起了。 
     
      陰魂不散不關門,僅放了厚厚的防風簾。 
     
      「好冷的天!該遭殃的風雪好大。」陰魂不散將三稜刺挪至腰側稍後處,往火 
    盆走,在另一張空的條凳坐下,伸手向火:「好呵!有酒、有肉,見者有份。」 
     
      「是的,大爺,見者有份,但酒肉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趙九將自己的酒碗遞出:「你出五百文錢。喝兩口擋擋寒,你像一頭整個冬天 
    抓不到一口糧的狼,大爺。」 
     
      「謝謝!」陰魂不散喝乾了半碗酒將碗遞回:「雪中送酒,不僅值五百文錢, 
    我出一兩銀子。哦!小伙子,你貴姓呀?」 
     
      「姓趙,大爺。」趙九接回酒碗。 
     
      「姓趙?好娃,百家姓上第一姓。你那位五代錢塘趙本家寫百家姓時,把自己 
    列為第一姓,讀書人寫書就有這種特權。喂!大名呢?」 
     
      「名不大,排行三,小三號。」 
     
      「不叫九?唔!你不叫小九子。」 
     
      「叫九豈不更小?我寧可要三,大爺。」 
     
      陰敢不散眼中兇光一閃,像冬天裡餓慌了、幸運地發現一頭兔子的狼。 
     
      「我認為你叫九。就是九。」陰魂不散桀桀笑:「錯不了。那天晚上……」 
     
      話未完,伸手便抓,五指如鉤已默運神功勁貫指尖,這一抓又快又狠,抓向趙 
    九的左膀,突下毒手。 
     
      「啪!」暴響震耳,碎瓷瀉落,原來抓住了趙九出其不意送出的空酒碗。 
     
      「哈哈!原來那天晚上破九爺買賣的幪面人是你。」趙九從老廟祝的頂門上空 
    飛越:「出去,咱們拼了再說。」 
     
      剛撤簾鑽出小天井,兩個先伺伏在外的人大喝一聲,兩把飛刀破空疾射。 
     
      同一瞬間,三個大漢從前殿的堂口搶人,刀劍出鞘聲與叱喝聲齊起。 
     
      趙九出門便側閃,間不容髮地避過兩把飛刀的偷襲。 
     
      「該死的混帳王八蛋!」跟出來的陰魂不散大聲咒罵,險之又險地閃過射入廳 
    門的飛刀,疾衝而出:「那一個王八蛋用飛刀打我……你走得了?」 
     
      趙九已躍登瓦面,哈哈狂笑而走。 
     
      地面,兩個用飛刀偷襲的人正作垂死的掙扎。 
     
      另三個衝入的人沒攔住趙九,卻與陰魂不散撞上了。 
     
      「該死的東西!」陰魂不散已失去追趕趙九的機會,三稜刺神乎其神地出鞘揮 
    出。 
     
      「錚錚……」兩刀一劍皆被三稜刺震斷,三位仁兄狂叫著震倒出丈外。 
     
      陰魂不散不理會他人的死活,躍登屋頂狂追趙九去了,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風 
    雪中。 
     
      天黑了,想追人談何容易? 
     
      回來時,三位仁兄相攙相扶向廟外走。另兩位已經死了,就是那發射飛刀的兩 
    個人,屍體仍然留在廟內。 
     
      「你們是些什麼人?」陰魂不散攔住了手傷骨松的三個人,語氣兇狠:「是誰 
    用飛刀襲擊在下的?說!」 
     
      三個傢伙兵刃被震脫手時,手受了傷,再被震飛摔出,摔得全身骨頭幾乎崩散 
    了,被陰魂不散回來攔住,驚恐的程度可想而知。 
     
      「發……發射飛刀的人,巳……已被趙九殺……殺死了,是……是被掌力拍… 
    …拍破了天靈蓋。」一位仁兄一面回答一面發抖:「咱……咱們是……是毛……毛 
    五爺請……請來緝……緝兇的人。」 
     
      「你們誤了在下的大事。」陰魂不散咬牙說:「要不是你們闖來,在下一定可 
    以斃了那小子,你們是故意搗亂,故意製造機會讓他逃走,在下非宰了你們不可。 
    」 
     
      「冤枉……」 
     
      「哼!你還敢叫冤?」陰魂不散拔出三稜刺在行兇了,獰惡的神色極為嚇人。 
     
      「該死的東西……」陰魂不散疾衝而且上。 
     
      「住手1」沉叱似殷雷。同時,廟角的樹林中,躍出三個黑影。 
     
      陰魂不散身形一頓,三個傢伙已驚倒在地狂叫救命。 
     
      三個人影到了,來勢甚急。 
     
      「去你娘的!」陰魂不散粗野地咒罵,一刺點出。 
     
      刀光乍現,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一把狹鋒刀與刺接觸,兩人同向側飄,勁 
    道相去不遠。 
     
      陰魂不散退了八尺,止住震勢向被震出丈四五的人冷哼一聲。 
     
      「好傢伙,在下碰上勁敵了。」陰魂不散徐徐欺進:「再拼一招!」 
     
      另一個黑影到了側方,緩緩拔出金背單刀。 
     
      「姓嵇的,你想落案嗎?」黑影揚刀立下門戶:「剛才阻止你殺人的長拳快腿 
    沈義兄,是本城的名武師,府衙縣衙的捕快中,有他的門人子弟當差。要是你手癢 
    ,衝我程廣武來好了。」 
     
      「哦!原來是追魂奪命刀姓程的。」陰魂不散獰笑:「找你也是一樣,看閣下 
    的刀能不能追在下的魂,奪在下的命。」 
     
      長拳快腿先前不知道是陰魂不散,天黑而且雙方接觸太快,一招被震退丈外, 
    確是心中生寒。銳氣全消,這才知道對方果然了得。 
     
      「咱們沒有拚命的理由。」長拳快腿大聲說:「嵇老兄不是受江大爺之托,搏 
    殺趙九的人嗎?咱們也是受本城仕紳之托,緝拿兇犯趙九的,雙方目的相同,何必 
    作無謂的拚搏?嵇老哥,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政,讓老哥大動肝火殺人?」 
     
      話說得有道理,而且相當客氣,再就是情勢是三比一,陰魂不散再狂傲,也不 
    得不及時收斂,真要落了案,畢竟不是好事。 
     
      「這三個混帳東西,和另外兩個該死的傢伙,打了在下兩飛刀,掩護趙九脫身 
    。」陰魂不散恨恨地說:「等於是吞沒了在下的五千兩賞金,你看怎辦?」 
     
      「沈爺,救命。」一個傢伙在地上叫號:「咱們也是打聽出趙九在廟裡藏身, 
    所以前來捕殺他,沒料到這位爺攔不住趙九,反而遷怒我們,救命!」 
     
      「嵇老哥,他們……」長拳快腿要替三個傢伙講情。 
     
      「沈義,你給我少耍花招。」陰魂不散搶著說:「這些混帳東西一定是你的人 
    。我警告你,叫你的人離開我遠一點,以保平安,下次,哼!」 
     
      下次怎樣?他沒說,收了劍大踏步走了。 
     
      天一黑,戚家老宅又忙碌起來了,但起更後不久,全宅又成了黑沉沉的鬼域。 
     
      這次,警哨的安排有了顯著的改變,表示奚本厚採取了積極的防衛手段,不再 
    在宅院內死守,把警戒推至鄰居的外圍。不但可以提早發現入侵的人,而且內部有 
    警,外圍的人可以收網起羅,從四面八方圍堵。 
     
      兩個警哨隱伏在右鄰外的巷口,一在上面的飛簷上端,一在下面的牆根暗影中 
    。這裡,距戚家大宅已有百步,這一帶的住宅都是連進大廈,鄰居其實相距甚遠, 
    那一家大宅沒有十余棟宏大的建築? 
     
      風雪大,躲在這種地方警戒,真不是人幹的好活,因為必須躲得隱秘而又必須 
    能監視重要地段,不能移動以免被人發現,想想看,那多糟?要不了半個時辰。手 
    腳都會凍僵。 
     
      城外傳來的消息讓這些警哨大放寬心,因為陰魂不散兩個兇魔,巳發現趙九的 
    藏匿處,正在追逐中,趙九哪有功夫前來冒險入侵?即使來,也該是三更以後的事 
    了,目前二更剛起更,沒有甚麼好怕的。因此,警哨們不希望被凍壞手腳,少不了 
    經常活動手腳活血保暖。 
     
      躲在飛簷上的人被雪覆滿背部,實在冷得受不了啦!受不了就挺起上身,抖落 
    身上的雪花,活動雙手不住伸縮。 
     
      牆腳下隱身的人沒有風雪沾體,發現頭頂上空大堆雪在墜落,忍不住抬頭低叫 
    :「你在幹什麼?故意插標賣首嗎?」 
     
      「你說甚麼?」上面的人問,風雪中很難聽清字句。 
     
      「叫你不要移動,找死嗎?」下面的人聲音提高了一倍,上下相距有丈五六, 
    不大聲的確聽不清。 
     
      「太冷,手腳快僵了,呃……」 
     
      話未完,人像大石頭般往下掉。 
     
      下面的人只看到同伴模糊的人影下墮,還弄不清原因,剛想叫喚,突覺喉下壓 
    入其冷澈骨的鋒利刃口。 
     
      「放乖些,不要叫。」身後有人在耳畔說。 
     
      擔任警哨的人既不可以放下風帽掩耳,也不許豎翻衣領裹住脖子,更不許戴手 
    套,所以鋒利的刀口能直接貼上咽喉的肌膚,這種寒冷的滋味,足以令人渾身發抖 
    。如果不放乖些,喉管不被割斷才是怪事。 
     
      這位仁兄居然沒驚得魂飛天外,乖乖任由對方把上身向後拉。 
     
      「你……你是……」警哨沉著地反問。 
     
      「趙九。」 
     
      「趙老兄,你還不死心嗎?」警哨在生死關頭,機警地想利用機會曉以利害: 
    「奚爺有的是人,而且有錢,有錢可使鬼推磨,你一個人即使有三頭六臂,也成不 
    了事,何不接受奚爺的條件?」 
     
      「在下不接受任何條件,只要見到捨表親三十六個人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趙老兄,那是不可能的。」 
     
      「人死不能復生,是嗎?」 
     
      「是啊!活著的人才是重要的事。」 
     
      「你活得很如意,是嗎?」 
     
      「這……」 
     
      「你重要嗎?」 
     
      「這……」 
     
      「宅子裡來了些甚麼人?」 
     
      「我……我不知道……」 
     
      「那麼。你已經失去重要性了,我可以另找他人。」 
     
      「趙老兄,請聽……」 
     
      說不下去了,喉管已被割斷。 
     
      不久,另一處警哨隱伏處,傳出驚心動魄的慘號聲。 
     
      二更將盡,外圍的五組警哨十個人,已全部被挑。之後,不再有任何聲息傳出 
    ,入侵的人也沒有深入,一夜中,所有的人皆心驚膽跳,精神快崩潰了。 
     
      只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一連鬧了三夜,奚家先後秘密運出二十八具死 
    屍,其他的人一個個心膽俱寒,死亡的恐怖快把他們逼瘋了,天一黑,簡直是人人 
    自危,尤其是分配到外圍警戒的人,無不心驚膽跳如上法場。 
     
      白天的搜索也加強了,整個地區的三教九流朋友,全部加入搜索的行列,但就 
    是查不出趙九的藏匿處。 
     
      已經是第五夜了,奚家的警哨們已收緊至內圍,不敢再派到外圍送死了。 
     
      風雪已止,奇寒傲骨,這種滴水成冰的氣候,按理每個人都在家中溫暖的床上 
    睡大頭覺,夜行人應該不會活動。屋頂上積雪尺餘,輕功很難施展,視野廣闊,防 
    守的人以逸待勞佔了天時地利優勢,今晚,趙九不會來了,正好喘口氣恢復疲勞。 
     
      三更天,白影出現在城外江家的別墅。 
     
      白影完全熟悉江家的庭園佈局,悄然出現在西院的後進女眷遊樂的地方:西樓 
    。 
     
      白影戴了白頭罩,述快靴也是白的,披風直垂至膝下,除了一雙眼睛是黑的之 
    外,伏在雪中根本就不易被發現,所經處,浮雪上幾乎看不出痕跡。 
     
      夜間,西樓應該沒有人逗留,門窗緊閉,裡面黑沉沉聲息毫無,連飛簷下的鐵 
    馬,也因為無風而沒有聲音發出。已經是三更天,內院幾個房舍中,偶或有燈光透 
    過明窗,西樓絕對沒有人居住。 
     
      白影到了樓東側,無聲無息飛越長廊的扶欄。 
     
      砰一聲大震,他撞破了精緻的排窗,人也消失在內,之後便聲息全無。 
     
      他沒有撞毀排窗,發出巨大聲響引人注意的理由。 
     
      久久,全宅似乎毫無動靜,毀窗的巨響,好像並沒有驚起宅中的巡更人注意。 
     
      一切都反常,反常得令人莫測高深。 
     
      久久,死一般的靜。 
     
      不久,傳出一聲金鐘的清鳴,傳自後院的最深處:女眷們的居室如畫樓。然後 
    ,全園各處暗影角落,傳來此起彼落的竹哨聲。 
     
      這是伏哨的信號,表示毫無發現。 
     
      四更天,西樓下有了動靜,密雲不雨的情勢,對心情躁急的人來說,是難以忍 
    受的,忍受不了,就必須打破這局勢。 
     
      「是趙九嗎?」黑沉沉的角落中,傳出陰森森帶有鬼氣的嗓音:「閣下,我知 
    道你躲在此地。」 
     
      久久,沒有任何聲息,當然也沒有回音。 
     
      「這幾天,有不少人失蹤。」先前那鬼嗓音又說了:「奚家的警衛也死了三十 
    幾個人。 
     
      我想,你已經得到不少口供和消息,所以你找到江家來了,是吧?」 
     
      久久,仍然沒有回答。 
     
      「你能找到此地,表示你的確很難對付。」鬼嗓音又說:「但是,你知道你已 
    經進了網,入了羅嗎?」 
     
      「知道。你也該知道,在下是有意闖網破羅而來的。」黑暗中終於傳出趙九充 
    滿自信的語音:「你用重利買黑道兇魔,和唆使爪牙誆誘白道名宿來對付我。你這 
    天羅地網,是接受兩個兇魔的建議而設下的。可是,你並沒有料到兩個兇魔兩面拿 
    錢,把消息賣給在下了?」 
     
      有咬牙怒哼的聲音,接著似乎被另一人阻止了。 
     
      「趙九,你知道你所面對的人,是何來歷嗎?」鬼嗓子又說。 
     
      「彌勒教荊楚總壇安陸香壇的教匪,沒錯吧?」趙九直接揭破對方的底細:「 
    不要以為目前你們得勢,有無恥的官府敗類暗中庇護你們。要知道,這只是一時反 
    常的現象,畢竟還有絕大多數忠於職守的大小官吏,對你們嚴加提防,只要抓住確 
    證,你們會上法場的。」 
     
      「既然知道本教的底細,你居然敢與本教作對,未免太不知死活了。本教勢力 
    遍天下,高手如雲人才濟濟,沒有人敢……」 
     
      「沒有人敢反抗你們,我敢。」 
     
      「你到底是誰?」 
     
      「趙九。」 
     
      「你不是趙九,我問你的真名號。」 
     
      「姓賀,賀懷遠,這名字你不會忘了吧?」 
     
      「逃走了的戚三的表侄!」 
     
      「對。我的確姓趙。那天,你們四個內堂香主,追殺賀懷遠到江對面的十里亭 
    ,碰上了我。當時在場的,還有兩個威震江湖的人物。」 
     
      「誰?」 
     
      「白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冷刃雷珠歐陽宏,和四大黑道霸主之一的百絕天君葛大 
    風。」 
     
      「可惡?他們膽敢管本教的閒事……」 
     
      「他們不敢管,被你們的內堂香主信記一嚇,虎頭蛇尾挾了尾巴滾蛋,既然白 
    道高手和黑道霸主都不敢管,我敢,我宰了你們那四個香主。現在,白道和黑道的 
    高手,反而來幫助你們,武林道義可以休矣!」 
     
      「姓趙的,給你價值萬金的珍寶,請閣下放手,本教不再追究既往,如何?」 
     
      「抱歉,在下要那麼多金珠珍寶做什麼呢?我趙九一天吃一隻雞三壺酒,抱一 
    個漂亮女人過夜,十兩銀子足夠打發了。最重要的是,在下已經有了巨萬家財。」 
     
      「你……」 
     
      「我要你們壇主的頭,要毛五爺和奚本厚的命,別無所求。你江南震是假名. 
    你不姓江,你只是冒充以前江家的侄兒,謀害了江家一門老少鳩佔雀巢。你的罪行 
    ,迄今我還找不到苦主,找不到確證,所以我暫且不管。你是內壇法主,是你下手 
    派人屠殺戚三爺一家三十六口,所以我只追究這件事。」 
     
      「趙兄,咱們平心靜氣談談……」 
     
      「哈哈哈……」趙九大笑:「我等了一個月,費盡工夫搜集證確,偵查動靜, 
    如果不能平心靜氣,能忍耐這麼久嗎?我可以告訴你,我這人別無長處,就是能冷 
    靜應付任何劇變。 
     
      我進了你的天羅地網,你可曾看出在下什麼時候不平心靜氣了?現在,你可以 
    起網收羅了,在下手癢啦!是不是要等在下先發動?」 
     
      砰一聲爆炸,火花耀目生花,煙硝彌波,火星飛濺火焰熊熊。 
     
      十二名暗器高手,幾乎同時從三處方向,向先前趙九發話的西北角發射暗器。 
    火光下,牆角下的確伏著一個白衣人。 
     
      三個人隨暗器衝上,刀劍齊發。 
     
      「要活的!」堂後踱出穿了勁裝的江南震,喝聲似沉雷。 
     
      十二種暗器齊聚,怎麼可能要活的? 
     
      鋼刀抵住了俯伏的白衣人,巨手將人拖起了。 
     
      「是前院的鮑香主!」鋼刀的主人惶然放手。 
     
      「這……這怎麼可能?」江南震變色叫:「怎麼可能是他?」 
     
      燈火—一點燃,火彈的烈火已熄。 
     
      「他已經死了很久了,不是被暗器擊斃的。」一位仁兄上前檢查屍體:「屍體 
    已僵,快凍成冰人了。」 
     
      「把在如畫樓的兩個兇魔叫來。」江南震咬牙切齒:「他們膽敢兩面拿錢…… 
    」 
     
      「法主,冷靜些。」一位中年人說:「兩兇魔是唯一能威脅趙九的人,如果咱 
    們和兩兇魔衝突,趙九會笑掉大牙了,他就希望兩兇魔與咱們反目。」 
     
      「晤!有道理。」江南震冷靜下來了:「這混帳東西在用反間計。奇怪!這該 
    死的東西怎知道我在西樓?他應該到如畫樓的。哼!本壇有了吃裡扒外的奸細。」 
     
      「先不必聲張,得仔細清查。」中年人點頭同意有奸細的假設:「午後外出的 
    人,都有嫌疑,這件事須加緊進行,必須及早把奸細清除出來。」 
     
      「大家回去吧!那狗東西不會再來了。」江南震揮手遣散十二名暗器高手。 
     
      「小心……」有人狂叫。 
     
      被撞破的巨大屏窗下,白影暴起,幾扇破窗一動,白影已切入人群。 
     
      誰也沒料到破窗下留有人。破窗在樓東側,而先前趙丸發聲的方位是西北,眾 
    人忽略破窗並不足怪。 
     
      刀氣陡然迸發的厲鳴驚心動魄,快速閃動的刀光令人望之膽落,人刀一體鍥入 
    人從中,波開浪裂。 
     
      江南震該是功力最高的人,也是反應最快的人,但倉卒間也難以應付劇變,來 
    不及運功自衛,更沒有拔劍的機會,百忙中扭身伏地躲避。 
     
      晚了一剎那,奇冷澈骨的鋒刃電掠而過,右臂立斷,右戶也裂了一條縫,肋骨 
    可能斷了兩三根。 
     
      白影像狂風,像奔電,衝進、鍥入、迴旋,然後像長虹經天,從破屏窗的缺口 
    逸走,突然消失了。 
     
      「砰噗噗……」人體跌倒聲這時才傳出。 
     
      「救命……啊……」未死的人發出慘叫聲。 
     
      「啊……」受到奇痛襲擊的人狂號。 
     
      沾滿鮮血的鋼刀,靜靜地躺在東廊下;那是屠殺江南震與十二名暗器高手的刀 
    ,是屬於江家的,趙龍並末將奪來殺人的兇器帶走。 
     
      全園大亂,大搜附近每一角落。但趙九早就走了,如何走的?竟然沒有人知道 
    。 
     
      江南震的命,總算被高手郎中從鬼門關搶救回陽世,右肘以上僅保有半節手臂 
    ,右肋骨斷了三條半,傷了內腑,雖然救活了,以後……十二名暗器高手,只救活 
    了兩個。 
     
      第二天,緊張的氣氛突然消失了。 
     
      搜查兇犯趙九的巡檢巡捕們,突然消聲匿跡絕口不提。三教九流混混們,也似 
    乎忘了這回事。 
     
      要對付的人,不是戚三爺的表親,而是一個可怕的江湖神秘高手,利用巡捕地 
    棍,不會查出甚麼結果來。同時,防備再嚴,也阻止不了這位不可測的神秘高手, 
    不如不防,乾脆躲到不易被人發現的秘密所在反而安全一些。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能在本城逗留多久。 
     
      重要人物躲起來了,小人物們明裡若無其事,暗地裡提心吊膽,時時刻刻準備 
    災禍降臨。 
     
      西門外子城長拳快腿的家,這幾天外弛內張。他是本地的地頭龍,有聲謄有地 
    位,用不著躲起來。同時,家中有一位貴賓,追魂奪命刀程廣武是白道中的風雲人 
    物,誰敢登門討野火? 
     
      當然,沒有人能證明他也是彌勒教的人。 
     
      掌燈後不久,主客正在前院內房的食廳小飲,陪客仍是兩男兩女;薛雄、賴滄 
    海、甘梅芳、黎春華。 
     
      「賴兄,衙門裡為何不過問兇犯的事了?」追魂奪命刀不勝詫異地問:「到底 
    出了什麼變故?」 
     
      賴滄海是顯陵衛的材官,與興王府關係密切,對於官方的消息,當然比旁人靈 
    通。 
     
      「有人夜入府衙,用彌勒教匪的信牌,協迫知府大人不許過問彌勒教的事。」 
    賴滄海苦笑將內情說出:「知府大人不受脅迫,一怒之下,丟下兇犯趙九的案子, 
    傾全力調查彌勒教的活動情形。程大俠,這叫做嫁禍江東。」 
     
      「你是說……」 
     
      「那人一定是趙九」。賴滄海進一步解釋:「他冒充彌勒教的人,轉移官府的 
    注意力,達到釜底抽薪的目的了。彌勒教的人再笨,也不會笨得用信牌向官府脅迫 
    ,該教畢竟是已公告天下的教匪。」 
     
      「看來,這件事得勞動程大俠扯臂而起,召請白道群雄前來主持緝兇事宜了。 
    」甘梅芳姑娘說:「昨天晚上,城外江家死傷十三個人,江大爺也丟了一條手臂。 
    再這樣鬧下去。本城的人膽都被嚇破啦!程大俠,這件事……」 
     
      食廳外面本來有兩名健僕聽候使喚,但這時卻失了蹤。門開處,寒風灌入,炭 
    火熊熊溫暖如春的食廳,氣溫陡降。 
     
      「這件事他不敢管。」進來的趙九一面說,一面掩土廳門:「除非他真的瞎了 
    眼聾了耳,根本被財色迷昏了頭。或者,他的確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事。」 
     
      六個人大吃一驚,驚覺地推椅而起。 
     
      「你胡說些什麼?」追魂奪命刀厲聲問。 
     
      趙九手中抱了一隻大布卷,燈光下,一雙虎目冷電四射。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趙九陰森森地說。 
     
      「你是趙九……」 
     
      「誰都知道我是趙九,這位長拳快腿更知道我是趙九。」趙九取出那塊信牌, 
    啪一聲丟在食案上:「你真要管,那就管好了。一個多月前,冷刃雷珠經過此地, 
    目擊殺人兇案發生,但看了符牌,他乖乖地放棄了俠義道的宗旨,在威脅下低頭。 
    論聲謄地位,不客氣地說,你比冷刃雷珠差了一大截。論武功藝業,你根本就不能 
    比。說吧!你敢不敢管?」 
     
      「你……你是彌勒教的人?」追魂奪命刀臉色大變。 
     
      冷刃雷珠名列白道八大高手,他追魂奪命刀還不配名列武林龍虎榜,真正面對 
    可怕的兇險,他比冷刃雷珠更怯懦。 
     
      「我只問你敢不敢管。」趙九厲聲追問。 
     
      冷刃雷珠當時虎頭蛇尾溜走,現場只有三個人,而一個黑道霸主也有怯念,隨 
    著認栽脫身事外,在顏面上不算太難堪。而今晚,追魂奪命刀所面對的人,比那天 
    複雜得多,尤其還有兩位把他捧得快上天的美麗女人,他的臉往那兒放? 
     
      似乎,他只有一條路可走:寧可輸掉命,不能輸臉面。他發出一聲獸性的低吼 
    ,憤怒地脫皮袍。 
     
      「我替你備有兵刃,刀,但不是你的金背刀。我沒空到你房中拿,只怪你有女 
    陪酒不便帶刀。」趙九步步進逼,解開大布包往前面一丟:「你選好了。」 
     
      有八把刀劍,大概趙九把所有警哨的兵刃都繳來了。 
     
      趙九的手上,有一把刀,最普通的狹鋒單刀。 
     
      追魂奪命刀抓一把厚背單刀,刀在手,激動的神色立即平靜下來了。這是高手 
    們經過千錘百煉的成就,趁手的兵刃可令自己神智清明,情緒冷靜;操刀殺人激動 
    如狂,那是無知的匹夫的妄動。 
     
      「你們。」趙九向長拳快腿三男二女說:「趕快找趁手的兵刃,你們不是看熱 
    鬧人的。 
     
      你們五個人的底細,趙某半個月前就摸清了。你們已接到指示,必須不擇手段 
    送趙某下地獄永除後患,現在正是機會,正好組成六合大陣,你們還等什麼?」 
     
      賴滄海第一個上前,取了一把單刀。薛雄善用劍,冷冰冰的劍重量正好趨手。 
     
      當最後一個人黎春華姑娘拾劍後退的瞬間,追魂奪命刀突然發起空前猛烈的攻 
    擊,人如狂風刀似奔電,用上了奪命三絕招,利刃破風的厲嘯令人驚心動魄,勁道 
    之猛招法之雄. 
     
      奇,委實驚人,追魂奪命刀的綽號名不虛傳。 
     
      趙九的刀伸出了,冷靜得像個沒有知覺的人,那雙映著燈光冷電四射的怪眼, 
    似乎更大更黑更亮,伸出的刀毫無異狀,既沒有刀氣發出,似乎也沒注入內勁,迎 
    著瘋狂光臨的熠熠刀光慢慢伸出,屹立如山沒有閃進移動的象跡,冷靜得極為反常 
    。 
     
      「錚錚錚……」數聲急劇暴震傳出,震耳欲聾,火星直冒,破風的厲嘯更烈十 
    倍。 
     
      追魂奔命刀的招式太快太狂,旁觀的人無法看清招式,只看到可怖的刀光瘋狂 
    地閃爍,人影快速地移位。當最後一聲暴震傳出,人影脫出糾纏,倏然急分。 
     
      追魂奪命刀飛退丈外,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 
     
      旁觀的五男女,也算是武功已入流的高手,雖然看不清追魂奪命刀的神奧渾雄 
    刀法,卻看清趙九的屹立身影,雙腳絲紋不動,僅用手中刀胡亂地揮拂,把攻來快 
    速如雷霆的刀招一一對死、化解,但並未反擊回敬。 
     
      「你其實接不下趙某三兩刀。」趙九的話字字冷森:「奪命三招如此而已。好 
    ,你也接我一刀。」 
     
      追魂奪命刀再蠢,也知道自己絕對接不下對方一刀。剛才自己的絕招在對方信 
    手揮拂下瓦解,破綻百出,如果對方乘隙反擊,只要一下子就可以要他的老命。 
     
      「不……不要過來……」他驚怖地後退,嗓音走了樣。 
     
      趙九刀垂身側,像逛街一樣舉步接近,似乎忘了四周虎視眈眈的五個男女,全 
    身毫無戒備地暴露在刀劍下。 
     
      驀在傳出長拳快腿一聲急叱,五男女同時看破好機瘋狂進攻,刀山劍網乍合, 
    焦點正好在聚力的中心。 
     
      趙九的身影一幻、再幻;單刀一閃、再閃;最後但見刀光急劇地交叉飛旋,電 
    虹閃爍,風吼雷鳴,破風聲令人聞之心膽俱寒。 
     
      五男女在可怖的刀光中萎縮、打旋、叫號、摔倒……發生得快,結束也快。 
     
      「天啊……」來不及加入的追魂奪命刀用乾嚎的嗓音狂呼:「傳說中的大天殛 
    ,大……天……殛……」 
     
      在狂呼聲中,丟掉刀渾身戰抖,駭絕地扭頭狂奔。 
     
      五男女散躺在四周,在自己的血泊中呻吟掙扎。 
     
      趙地丟掉刀,轉身大踏步出廳而去。 
     
      追魂奪命刀在房中發狂般收拾行囊,房門口站著長拳快腿的一名徒弟。 
     
      「程大俠,你幹甚麼?」徒弟問。 
     
      「我……我要回……回家……」他語不成聲。 
     
      「這裡的事未了,你能為人謀而不忠嗎?」 
     
      「我……我不……不敢管……」他將衣物塞入包裹。 
     
      「你這懦夫!」 
     
      「我……我是的。你……」 
     
      「我的地位與家師相等,家師的一舉一動皆由我向上面秘密稟報。」 
     
      「上面?什麼上面?」他開始摘下掛在床頭的刀。 
     
      「你知道得太多,你不能走。」 
     
      「我要走……呃……」他向床上一僕,腦袋破了。 
     
      長拳快腿五男女都沒死,每個人胸腹皆挨了刀,但傷了肌骨而未波及內腑。可 
    知趙九這招大天殛手下留下情。 
     
      江家別墅前院的建築格局,與普通大戶人家的型式大同小異。 
     
      屋前,面南的大院門開在東側的青龍位。進門是小院照壁,西折便是通向前院 
    的另一座拱門,進門便是可停車馬的前院。院北首,是宏麗的大門;南首,是門子 
    、僕役、長工……下人的居處。 
     
      這是說,要登堂入室,得走上好半天,多多少少有點候門一入深如海的味道, 
    有錢人家就喜歡這種派頭。小人物如果想求見主人,那可不是容易的事,不知要經 
    過多少座門,多少院子。 
     
      大門環被叩得怪響,久久,沉重的院門拉開了一條縫。 
     
      「誰呀?你是……」門子銳利的目光在來客身上轉。 
     
      「是我。」來客解開風帽掩耳往上翻,露出本來面目。 
     
      「你?你是誰?你找誰?名帖呢?」 
     
      「找江南震,沒有名帖。」 
     
      「什麼?你到底是誰?」門子惱火了,這位客人既沒有車,也沒有轎,怎敢呼 
    主人的名字? 
     
      「趙九。」 
     
      「天啊……」門子像是見了鬼,門忘了關,扭頭狂奔。「趙九來了,趙九來了 
    ……」 
     
      趙九淡淡一笑,伸腳撥開門,泰然興步跨入。 
     
      江宅大亂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他到達宏麗的大門前,階上階下與院對面, 
    已湧到不少人,但沒有人敢出面阻擋,這些下人們,手中都沒帶有刀槍。 
     
      三座大門閉得緊緊地,門廊站著四名佩刀大漢。 
     
      「你們如果想阻止我」他舉步登階,向已掣刀在手的四大漢說:「我不殺你們 
    ,只砍掉你們一條手臂,我趙九說話算數。」 
     
      四把單刀完成了攻擊準備,但四雙怪眼中有驚恐的神情,持刀的手微抖,大概 
    天氣太冷,冷得發抖。 
     
      「我要找江南震。」他一步步上階:「他如果不招出他的壇主是誰,哼!白天 
    ,他逃不掉的。」 
     
      「轉身!」身後傳來刺耳的沉喝聲。 
     
      他在第六級石階止步轉身。階下,陰魂不散的三稜刺,六親不認的練子槍,正 
    在等候著他。四周,那些穿得臃腫的僕人長工們,雙手籠在袖筒內袖手旁觀,人數 
    不少。 
     
      「你不該白天來。」陰魂不散陰森森地說。 
     
      「以後,在下不論何時都會來。」他抖開披風,手按在那把毫不起眼的斑剝鈍 
    劍上:「江南震設有死,他逃得快,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必須招供。」 
     
      「你閣下得通過在下的一關……」 
     
      「在下正有此意……」他搶著說,劍出鞘人已下階:「三度相逢,閣下陰魂必 
    散。」 
     
      「錚!」三稜刺硬接來劍,兵刃不僅沒有崩開,反而吸住了,雙方都想壓偏對 
    方的兵刃,以便取得中宮長驅直入但似乎勁道相當,勢均力敵。 
     
      六親不認將統子槍抖得卡啦啦怪響,從側方逼進。 
     
      「姓趙的,休怪在下六親不認,你認命吧!你是咱們的財神爺。」六親不認怪 
    叫,槍立即吐出,統子抖得筆直,功透槍尖,軟兵對成了硬槍,吐出的速度有如電 
    閃。 
     
      一聲沉叱,趙九推劍右閃,三稜刺突然飄退,傳出懾人心魄的嘯鳴。 
     
      「叮!」劍奇準地擊中槍關,槍尖震得向斜上方急蕩。 
     
      人影狂野地撲上了,趙九身劍合一走中宮突入,劍尖已光臨六親不認的胸口。 
     
      電芒一閃,三稜刺重新反撲,搶救陷入絕境的六親不認,三方的攻擊速度,快 
    得令人目眩。 
     
      一聲驚叫傳出,六親不認仰面摔倒側滾,左胸挨了一劍,危極險極,假使後倒 
    稍慢一剎那,後果不問可知。 
     
      三稜刺也貼趙九的左肩後擦過,披風和內穿的皮襖皆被劃破,背肌也可能受了 
    傷。絕頂高手拚命,不攻則已,攻則必中。 
     
      「錚!」劍封住了致命的第二刺。 
     
      人影驟分,各自側方飛退丈外。 
     
      兩個僕人打扮的人,一高一矮,突然向急劇追來的趙九背影撲上,青芒先從矮 
    身材的人左袖內飛出。兩人身上臃腫的棉襖下,同時出現匕首的光芒。 
     
      「殺!」趙九身形末止,突然大旋身利用暴退的衝勢,發招行雷霆一擊。 
     
      青芒已先一剎那沒入他的左腰。 
     
      高身材的僕人沒料到他能突然旋身,百忙中伸匕招架,匕應劍碎裂而飛,劍無 
    情地剝破了咽喉。 
     
      劍芒順勢折射,找上了矮身材的僕人。 
     
      「不許插手……」陰魂不散厲叫。身形落地立即狂衝而上。 
     
      矮小身材的僕人心膽俱寒,扭身斜向仆倒,間不容髮地避開了劍的鋒尖致命一 
    擊。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 
     
      趙九一躍三丈,雙腳突然一軟,幾乎摔倒,但他踉蹌前衝,消失在通向照壁的 
    拱門外。 
     
      「我要碎裂了你。」陰魂不散用三稜刺指著尚未站起的矮身材僕人厲叫:「你 
    好大的狗膽,你故意放走了他……」 
     
      中門開處,踱出三個中年人和一位年輕人。 
     
      「嵇兄,不要怪她。」穿狐裘的年青人站在階上說:「那禍胎死定了,他中了 
    毒娘子的百毒扁針。她,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毒娘子,嵇兄不認識她?」 
     
      「鬼才認識她!哼!她算什麼人物?」陰魂不散餘怒未消:「不管那小子是否 
    死了,獎金仍是在下的。你閣下是……」 
     
      「在下姓婁,婁信,江老弟的朋友。」年輕人微笑著說:「這裡的事,由在下 
    接手。嵇兄請放心,三天之內,不管那個子是死是活,獎金一定照付。兩位辛苦了 
    ,請進內歇息。毒娘子,你趕快前往打聽結果。」 
     
      「你接手?那小子既然已中了百毒扁針,還有什麼手好接的?」陰魂不散收了 
    三稜刺,轉向狼狽的六親不認問:「邢兄,受了傷?」 
     
      「還好,傷了背肌。」六親不認苦笑:「我得裹傷,換衣,這小子好厲害!」 
     
      「兩位請進。」婁信熱誠的說:「那小子雖然中了毒娘子的百毒扁針,但按他 
    仍能飛掠而走的情形看來,傷得並不重,死活難料,不見屍骸,事情還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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