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瓦解外圍】
點心店的店堂不大,食客並不多,兩人在角落佔了一副食桌,叫來了十餘味點
心。
「看來,你們的人全撤出城外了。」心月狐慢慢品嚐著美味的點心,有意無意
地探口風,「我們昨天就來了,陸陸續續看到你們的人。」
「可能是的。」無雙劍客也信口答,「我這次從京都帶來的人不多,那些從鳳
陽臨時調來支援我的人,不受我的節制。在南京我沒有人,南京地區的人我也不認
識,他們是否出城了,恐怕只有三郡主知道。」
「我們玄女壇的人來了,天羅院的人也在這裡。」
「三郡主也在,是嗎?」無雙劍客直接了當搶著問,「不要敷衍我。」
他帶了爪牙從京都追逐杜琴小姑娘南下,半途碰上王府押囚的隊伍,自然而然
地走在一起了。結果,趙王府的人死傷慘重,他也幾乎全軍覆沒。
到了南京,南京與鳳陽地區的神龍密諜另有指揮系統,他成了半個外人。撥來
聽命於他的密諜,都是地位相當低的人,相處大有格格不入,無法圓熟配合的感覺
,他無法發揮自己的長才,大權旁落,心中頗感不是滋味。
三郡主一直就沒和他在一起,似乎有意疏遠他,難怪他心中不平衡,一個氣傲
天蒼的人感到受到忽視,難免心懷怨恨。
他一直就有個主意,多接近三郡主,要好好表現自己,希望獲得美人青睞,美
人到手權勢也自然一同到手,所以非常注意三郡主的動態。
「她是主事人,行動必須守密……」
「沈姑娘!」他不悅地叫。
「我僅知道一些風聲。」心月狐還真怕引起衝突,這位無雙劍客發起威來,是
相當可怕的。
「一些總比沒有好,是嗎?」
「她曾經在煉真宮出入。」
「煉真宮?在何處?」
煉真宮山門僅開創十二年,在城郊僅小有名氣,南京人士知道不多,他更是一
無所知。
「就在東面街尾呀!你不知道?」
「知道還用得著問你?廢話!你知道煉真宮的底細?」他追問。
「住持宮主好像叫丹霞真人,聽說是個頗為神秘的有道全真,但……」
「但什麼?別吊胃口。」
「天羅院的人知道,綠衣使者很能幹的,一個殺手集團的首腦……」
「你也知道,是嗎?綠衣使者多少會透露些口風,而你卻是精明機警的狐仙。
」
「那是一個不怎麼規矩的術士,背後有更高層的人暗中主持宮務。」
「三郡主在南京的諜網,有許多具有奇技異能的人才,建有不少活動秘窟,煉
真宮該是其中之一。」
「漢府的網,絕對與煉真宮無關。」心月狐肯定地說,「她的人根本不知道有
這處地方,皆匿伏在鎮上的民宅內。據綠衣使者的人發現,丹霞真人在附近有一處
極為隱秘的艷窟。」
「什麼艷窟?你臉都不紅呢!」無雙劍客怪笑。
「信不信由你!總之,那是藏匿美女的地方,一個不怎麼規矩的術士,你知道
不規矩的用意吧?」
「這……」
「當然啦!三郡主不會在那種地方出入。」心月狐心中冷笑。
「我到煉真宮找她!」無雙劍客變色而起。
「去找找好呀!不過,你可能要遷入煉真宮。」
「你知道艷窟在何處吧?」無雙劍客沉聲問。
「老天爺!我一直就在真定府活動,怎知道南京的情勢動靜?你以為我是神仙
?我和你一樣是個陌生人,這鬼鎮上的人,講話稍快些,就一個字也聽不懂。去找
綠衣使者吧!也許她知道。」
「好,我去找她。」無雙劍客兇狠地說。
煉真宮如果不是密諜的秘窟,三郡主在煉真宮出入就不合情理了,其中是否有
不可告人之秘?的確有進一步瞭解的必要。
他希望不要牽涉到男女私情,在他心目中,三郡主是他追求的目標,他有耐心
,早晚他會得到這個可以讓他獲得極高權勢的女人。
在通濟門內河北岸的朝日居酒店,曹世奇午後才午膳,要了兩壺竹葉青意思意
思,午間也不適宜買醉。
這是頗有名氣的酒店,南門距中山王府東花園不遠,如果被眼線發現,躲在東
花園內的爪牙將很快一湧而至,大白天大街上脫身不易。
他一點也不介意,脫掉帽子以本來面目出現。
城內其實已不見爪牙走動,東花園內已無三郡主的密諜駐留。
他的消息非常靈通,本來就是南京土生土長的人。
幻劍飛仙不在他身邊,活動比他積極,因為他目標明顯,不宜公然走動打聽消
息。
兩人一明一暗,行動配合得十分圓熟,行動時協同一致,武功相當,合作完滿
。
酒店有三間門面,店堂相當雅緻,他獨自佔了一桌,自斟自酌,自得其樂。
平時他身上沒帶有兵刃,出動是一身都是殺人利器,一雙手比刀劍更具威力,
掌如刀指如槍,拳如千斤巨錘,打破腦袋有如以石擊卵,他這種人,手中是否有兵
刃已無關宏旨了。
喝完第一壺酒,桌對面有人坐下了,幽香入鼻,是個臉蛋十分美麗動人的少女
。臉上沒施脂粉,所以應該是少女。
他僅抬頭瞥了少女一眼,開始喝第二壺。
食桌是可以共用的,除非先占的人有四個以上,少女坐在對面,不妨礙他的食
慾。
少女並不和他搭訕,沉靜安坐不動,頗有興趣地看他斟酒進食,僅一雙明亮的
大眼不時轉動。這雙明眸真像一漲秋水,十分動人。
不久,右首又有人坐下了。
他淡淡一笑,也瞥了對方一眼。
又是一個女的,薄施脂粉,是位少婦型的美麗女人,瓜子臉,雙眸也特別明亮
。
兩女互相盯視片刻,可看出敵意來,明眼人定可看出,她們不是同伴。
久久,三方面都無意打招呼。
小二堂官過來了,以為他們是同伴。
少女手一揮,表示要小二走開。
「不要干戈,要玉帛,好嗎?」他放下杯,笑吟吟一團和氣。
「有關係嗎?」
「當然,非常重要。」他不再笑,正經八百,「辦任何事,首先要正名,名不
正言不順,有什麼好談的?我總不能向阿貓阿狗談死魚爛骨以外的事呀!」
「有人請我找你談,希望能化干戈為玉帛。」
「誰?」
「這……」少女欲言又止。
「我這種在江湖混世闖道的人,結下的仇家很多,有些仇雞毛蒜皮不值得計較
,有些仇與不共戴天差不多,有些仇唯一解決之道就是你死我活。你如果不說出代
表哪一方說話,談不出結果的,你走吧!叫當事的人來。」
「我想先知道你是否願意化干戈為玉帛……」
「姑娘,我浪費口舌說了一大堆話,你仍然沒聽進去,或者不想聽懂。有些仇
恨,玉制是解決不了的。比方說,人已經枉死了,能用價值千萬的玉帛解決嗎?你
不是作說客的人才,也沒有做魯仲連的份量。老實說,你真不配在我面前說話,如
果我身邊有打手爪牙,你連接近我身邊的份量都沒有。」
他說的是實情,名號、聲望、身份都不夠份量的人,哪配扮魯仲連為人排難解
紛?連自保的實力都沒有,哪能充任調解人?調解糾紛通常有強制性的條件,沒有
實力哪能調解?
名號、聲望、身份,就是實力的表證,所以世間所有的人,就為此而爭得頭破
血流。
「你希望我代表誰?」少女笑問,對他那些含有諷刺性的話不以為逆。
「八方地地或者石敢當。」他喝了一懷酒,嬉皮笑臉地說,「他們代表南京一
南一北的地方豪霸龍頭,派了無數爪牙幫助某些人查緝我,胳膊往外彎,咋咋呼呼
熱鬧得很。他們對我其實並沒造成傷害,談化解只要條件相當,嘻嘻哈哈皆大歡喜
,我是不怎麼計較這種小仇小恨的,我所開的條件一定寬厚,不會為難你這位漂亮
的小姑娘,說不定你我可以成為相當好的異性朋友呢!」
少婦大概等得不耐煩,哼了一聲,經引起曹世奇的注意。
「好不能代表天羅院。」少婦說。
「天羅院?沒有什麼好談的。」他臉一沉,冷冷一笑,「翻江鰲家裡,死了那
麼多貧苦的無辜,天老爺也不會原諒這種殺害可憐無辜的兇手,我也不會原諒。咱
們這些混世的亡命,你殺我一刀我砍你一劍平常得很,誰死誰倒楣也就不重要了,
因為都是能殺能砍的亡命。平白殺害那些無力反抗的佃戶長工僕人,那是不講天理
的卑怯罪行,失心瘋的懦夫行為。天地不容的罪行,決不容許兇手苟活。」
「曹兄你不覺得,敵人越少越好嗎?」少女誠懇地說,「天羅院如果與神龍密
諜分道揚鑣,你的壓力是否減少了一半?他們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你與翻江鰲只
是極普通的朋友,犯不著為了他的仇恨,與天羅院冤仇深結……」
「小姑娘,你的這些話就不對了。」曹世奇打斷少女的話,「我從不認為你們
為了花紅,向翻江鰲下毒手有什麼不對,他本來就是一個玩命的人,你們賺血腥錢
也是用性命巴結的,所以當初你們在琅琊山,你們行刺把我也算上,我一點也不介
意,因為我也是玩命的人,有和你們玩命的本錢和豪氣。你們到棲霞鎮找我,就是
我和你們的事了。翻江鰲那些被殺的可憐蟲,是因我而喪命的,與朋友的交情無關
,我並沒替翻江鰲討公道。再說你們擺脫得了神龍的控制?別太抬舉你們了,他們
任何時候,都可以剷平你們揚州的山門,你們毫無擺脫他們控制的能力。」
「這……」
「你走吧!你可以平安地離去。」
「好,我走,你會後悔的。」少女恨恨地離座,「你知道這樣做,實在很愚蠢
。」
「對,我知道,是很蠢。」他臉上有嘲世者的邪笑,「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人不是為了要做聰明的事,才降生在世間的。人的一生中,所做的許多事,十之
八九當時以為聰明,事後才證明是蠢事,所以人天生下來就是愚蠢的。比方說,人
生下來呱呱墜地,首先就是用哭來抗議。尤其是那些出生在貧賤人家的人,更是蠢
中之蠢,真不該投錯胎的,入世的第一件事就夠蠢了。我在真定捲入神龍的皇家糾
紛,真是蠢到家啦!但我不後悔,畢竟我認為值得為世間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少女狠瞪了他一眼,急急的走了。
「你呢?又代表誰?也要勸我不要做蠢事?」他轉移目標,目光落在少婦身上
,「你不是玄女壇的仙女,艷而不媚,另有一般吸引人的風采。不過……」
「不過什麼?」少婦含笑追問。
「心月狐才是女人中的女人,嬌艷嫵媚,令男人很難抗拒,她才配做說客,可
愛的女人無往不利。」
「我不配?我不可愛?」少婦的笑僵住了。
「對。」
「這……」
「你的氣質與三郡主差不多,因為你一生中一切順遂,一旦對方拂逆了你,言
辭上冒犯了你,你會立起反應,不悅的神色寫在臉上。一個說客動不動就按捺不住
,哪能心平氣和調解錯綜複雜的糾紛?反而使受調解的雙方感到屈辱,成事不足敗
事有餘。你……」
「我又怎麼啦?」
「你只配用刀劍架在我的脖子上,勒令我依你的條件方式解決糾紛。」曹世奇
毫不顧慮對方女性的自尊,說話百無禁忌,「剛才你直率地指出那位小姑娘的身份
,就充分表示你心中的不快情緒控制不住。我不是說你不可愛,年輕貌美的姑娘們
都可愛,問題是必須要像一個女人,高傲勇悍決不是女人該有的性格,那會令男人
感到可怕,寧可敬鬼神而遠之。」
「三郡主要補償你一萬兩銀子,請你離開南京。」少婦不願聽他胡說八道,直
率地提出條件,果然不是扮魯仲連的人才,顯得心直口快胸無城府。
「我本來就是家財百萬的富豪,增加銀子萬兩錦上添花,打動不了我的,敬謝
不敏。」
「你到底想做什麼?」
「想要不受權傾朝野的人追殺,不想被抄家滅族,所以我必須勇敢地站出來,
逃避必定會死無葬身之地。她追到南京來,實在太不聰明。」
「她已經放棄追緝你的行動,而且願以重金補償你的損失,你還嫌不夠嗎?未
免太過分吧!」
「我一點也不過分,她根本沒有放棄的誠意。叫她走,回山東。」曹世奇等於
是提出條件,「她躲在安樂州的王府裡,我天膽也不敢踏入安樂州地境,而且,她
必須把神龍密諜全部撤離南京。」
「太過分了,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少女果然擺出高傲尊貴的面孔,「她
不可能放棄她所進行的事,事關她朱家的家務……」
「我知道不可能,所以她必須丟下家務事,先和我了斷。」曹世奇也擺出強者
的面孔拒絕。
「她要和你訂時決鬥。」
「你少來,哈哈!」曹世奇大笑,「這主意一點也不妙,毫無新意。我不是名
震天下的大英雄,不必為了保護自己聲譽地位,憑手中劍和大群的牛鬼蛇神決鬥,
她找錯了對象。你最好自量些。」
「什麼?我……」
「你已經動了殺機。」曹世奇雙手放在桌下,臉上毫無戒備的神情,「如果你
不是漢府的人……」
「我不是。」
「你和天羅院的人一樣笨,選錯了人,幫助必定失敗的一方,上錯了賊船……
」
「該死的你……」
這瞬間,曹世奇突然連人帶凳斜升,到了另一食桌旁,向下一沉,人影倏然而
沒。
左方第三張食桌的三個食客,手中飛出九星電芒,全向人沉落處攢射。
少婦倒飛而起,半空又射出三枚飛針。
所有的暗器全部落空,失去射擊的目標。
他現身在食桌的一面,是從桌下穿越的,非常下乘,但卻是自保的最佳手段,
有身份地位的人,不可能鑽桌脫身。
「還給你補衣裙。」他大叫,手一揮,一枚飛針破空而飛,幻化為一線綠芒。
少女在發聲咒罵時,已同時在桌下給了他一枚飛針,針長四寸,用四寸綠絲做
定向的穗,因此以高速飛行時,幻化為一道小小綠芒。
如果他的手不放在桌下,不先一步看出少婦動了殺機,這枚飛針很可能貫入他
的腹內,針入腹便失去大半力道,只能任人宰割了。
少婦非常了得,扭身下沉,背著地一滾而起,飛什擦右肩而過,貫穿了綠色的
短襖,沒傷及肌肉,扭身避針的身法可圈可點。
三個食客暗器出手,不等結果便飛躍而起,再一起落,便掠出店門,溜之大吉
。
他們知道曹世奇可怕,顯然有點膽怯,反正如果暗器有效,以後再回來收心情
屍尚未晚,如果落空,不趕快逃走必定兇多吉少,所以先逃再說。
少婦逃得更快,滾身而起斜飛,超越四張食桌,再一起便已鑽出店門。他不便
追,也追之不及,人往街上逃,街上行人甚多,很可能有人接應,追必定上當吃虧
。
他搖頭苦笑,重回食桌。
過來兩名中年食客,替他整理桌上的食物。
「是城外高橋鎮煉真宮,一位叫道全法師的晚輩,住在高橋鎮,姓陳,芳名叫
素珍。」那位留了小鬍子的食客低聲說,「煉真宮的老道不好說話,道全法師極為
縱容他這個俗家侄女,不要去找她,危險。」
「呵呵!我知道什麼叫危險。」他毫不生氣,臉上笑容表示他不在乎偷襲,「
謝啦!兩位是……」
「站在你一邊的人。」食客一揮手,不再多說,返回自己的食桌。
有人敢半公開地幫助他,他並沒感到意外。
他雖然是南京人,但並沒在南京培植自己的實力,也不全然瞭解附近鎮市的形
勢,僅知道有這麼一座高橋鎮,他並不曾涉足城東南郊附近的村落,不畢竟不是猛
獸,能把自己地盤內的一草一木弄得一清二楚。
「原來她們射到遠郊去了。」他自言自語,「難怪城內已找不到她們的人。」
這兩個女說客和三個用暗器計算他的人,極有可能不是三郡主或天羅院的爪牙
,所以敢以第三者的身份公然與他打交道,文的武的連續上場。
通常敵對的雙方,不會對出面充任調人的第三方失禮,雖則知道調人有偏袒某
一方的舉動。因此,這幾個人有恃無恐,一擊就走,料定他不會下殺手痛加反擊,
也來不及反擊。
他帶了一枚飛什,留下做證據,日後碰上這個自稱說客的女人,可以放手用武
力回報了。
依情勢的變化估計,三郡主對他的猛烈攻擊感到恐慌了,借重外力對付他的行
動,正積極增加中。
城狐社鼠的態度也在轉變得對他有利,他必須乘勢增加壓力。
對方的行動化明為暗,會給他增加不少困難,他勢狐力單,沒有踩探的能力,
如果對方藏匿起來不主動找他,還真不容易把這些人挖掘出來。
有人向他提供消息,情勢大好。
情勢大好,他卻笑不出來。
煉真宮是怎麼一回事?居然有膽量派人找他挑釁,用卑劣的手段談條件,有何
所恃替三郡主挑冤擔債?他毫無疑問增加了許多強勁對手。
已經知道的敵人並不可怕,玄女壇、天羅院,他都應付得了,知道他們的實力
,威脅的程度不大,實也也比三郡主的密諜差。
煉真宮的底細他毫無所知,道全法師是何許人?知已不知彼,有進一步瞭解的
必要。
看得見的敵人不難應付,看不見的敵人才危險,他立即會賬外出,著手進行瞭
解。
打聽踩探通常有兩種方法,一是借重外力,用威迫利誘手段,找有關的人取得
消息;一是親自明暗間接近、滲入,從敵人內部獲得線索。
次日一早,他出現在中江碼頭。
上江來的小型船隻,通常從大勝關駛入中江,上江與下江的大型船隻,則在龍
江關碼頭停泊。
江寧船行的上行定期客貨船忙碌非常,貨物早就在昨天上完,辦妥通著手續,
現在是旅客登船時間。
旅客們早就在江東門巡檢司辦妥路引查驗,但仍然有巡捕向一些可能有問題的
旅客,抽驗路引與檢查行囊。
船是赴九江的定期客貨船,每三天駛出一班,是雙帆的三百石大舟,速度相當
緩慢。
正在漲潮,雖是嚴冬枯水期,潮勢依然驚人,這艘船如果在一個時辰內啟航,
可以乘潮直抵和州江面,是速度最快的一段航程。
幻劍飛仙扮成老太婆,背了裡面藏了劍的大包裹,曹世奇扮成窮老頭為老太婆
送行。
「我一事實上要走嗎?」姑娘走得心不甘情不願,仍圖留下,「我有把握完全
隱起行蹤,不會……」
「你仍然輕估了神龍密諜,我哪能放心?」曹世奇鄭重地說,「漢府在這裡,
仍然具有強大的潛勢力,公侯巨室文武官員,仍然不敢拂逆這個三郡主。南京的牛
鬼蛇神,也不敢不仰她的鼻息聽任她驅策,你決難逃過她的耳目,侈也不可能旦夕
在一起行動。目下她又獲得一群極為神秘可怕的人相助,我總有心驚膽跳的感覺,
離開,是唯一安全的保證。」
「我會找地方藏起來,他們不可能窮千百人的心力找我,避風頭的技巧我十分
高,我會等他們銳氣盡再出來走動。」
「你會離開南京避風頭嗎?」姑娘顯得心不在焉,像是信口問根底。
「如果風聲再緊些,我會考慮。天下大得很呢!他們志在打天下,豈能丟下正
事,窮索天下找我?過了年,也許我會去探望你,歡迎嗎?」
「我家永遠會敝開大門歡迎你。該上船了,你走吧!別讓那些眼線盯上你。」
「呵呵!你把他們看成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神仙了。你上船吧!別管我。」
「彼此珍重。」姑娘偎近他,嗓音是平靜的,神色卻不勝依依。
曹世奇鎮定地挽著她走向跳板,內心卻波濤洶湧。
他不得不將姑娘送走,因為他已發現情勢變得不尋常,表面上似已風平浪靜,
骨子裡卻波詭雲譎波濤險惡,一旦情勢爆發得不可收拾,他很難照顧其他的人,自
保恐怕也有困難。
他不希望姑娘陷身其中,必須急急將姑娘送走以策安全,姑娘是三郡主恨之切
骨,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處境比他更險惡,決不能再次落在三郡主手中。
姑娘一步一回頭,登船癡立良久,江風凜洌振衣,最後才依依不捨揮手道別入
艙。
送走了幻劍飛仙,他感到如釋重負。
回到藏匿處,易了裝重新外出,必須積極些,豈能讓三郡主把他趕離南京避風
頭?
打聽消息調查行蹤,不能操之過急,也有的是時間,慢慢來,謀定而後動,必
須作踏實的打算,奔東逐北的緊迫追逐,很可能會追進對方的口袋裡。
他緊迫追襲無雙劍客,用意是希望把三郡主逼出來,沒料到三郡主一直就避免
與無雙劍客在一起,也不積極派遣人手佈伏對付他。
這一來,反而引起他的疑心。無雙劍客總是一擊即走,身邊人手並不多,其中
一定有詐,不能把目標放在無雙劍客身上了,窮追無雙劍客便會忽略了三郡主,三
郡主才是他最具威脅的勁敵。
他不急,把注意力放在調查三郡主的行蹤上,城內城外他都可以找得到供給消
息的人,鬥智鬥力與社會關係,他都有充足的本錢。
三郡主一定會把他找出來,圖謀他的心念比他更迫切多多。他不急,三郡主就
會急,急了的人便會鋌而走險,也容易暴露弱點。
在淮東村,他在小酒坊會見了摘星手吳剛。
村在距城六七里的秦淮河東岸。摘星手吳剛是江寧五霸中,聲勢比八方土地略
次的一霸,為人比較正派些,手下的狐鼠很少是下五門的人,不像八方土地的人複
雜,所以實力也就稍次些。
摘星手也曾經被三郡主的爪牙逼得很慘,也確曾替密諜們出盡死力,踩查曹世
奇的下落,但毫無所獲,每天上酒坊借酒消愁。
他根本不認識曹世奇,如何去查不認識者的下落?因此他佈下了兩名親信在酒
坊喝酒,桌旁來了一個陌生人,自己拖長凳對面坐下,他仍然不知道這個不速之客
是誰,更沒料到會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曹世奇。
兩上保鏢冒火地踢凳而起,雙手叉腰左右一夾,怪眼彪圓狠瞪著這個不禮貌的
不速之客,四條粗手臂,隨時皆可能伸出對付這個吃了老虎膽的人。
「你幹什麼?」他怒叫,「滾到一邊涼快去。」
「喝!你老兄幹嗎不開心?」曹世奇邪笑,「天氣本來就冷,再涼快些豈不要
成冰了嗎……」
他更為光火,猛地一拍桌子,碗盤亂跳,酒杯也倒了,酒灑落地面。
「來討野火的?」粗壯如熊的保鏢怪叫,「他娘的!你可找對人了。」
「啪」一聲響,一把匕首插在桌面上,是另一個更雄壯的保鏢,從衣下撥出來
插在桌上的。
「拳頭匕首隨你選。」粗壯如熊的保鏢叫。
食客不多,紛紛走避,幾個店伙嚇得發抖,驚慌地急急退在一旁。
「動匕首會出人命,我選拳頭。」曹世奇站起,不理會插在手邊的匕首。
噗噗兩聲暴響,保鏢拳出如閃電,快速地給了曹世奇兩拳頭,左右開弓狠狠地
擊中他的左右頰,拳勁十分沉重凌厲,足以將人的大牙打斷,甚至打破頭。
曹世奇紋風不動,甚至連眼皮也沒眨動。
保鏢的第三拳到了,砰一聲搗在他的小腹上。
他右手從下面一抬一絞,纏住了保鏢粗壯的手臂,向下一按,左臂立即鉤住保
鏢的脖子挾牢扭轉,結結實實將保鏢擒住壓得跪下,腰卻半扭轉向上挺。
更雄壯的保鏢手急眼快,掌如開山巨斧,兇狠地劈在他的頸背上,要將他的脖
子劈斷。
他手一抬,反掌急揮,掌背猛然擊中雄壯保鏢的左耳門,身形挾住所擒住的保
鏢扭轉急升。
「呃……」挨了一掌,保鏢連退五六步,砰然大震中撞翻了隔鄰的食桌。
摘星手不假思索大手急伸,要抓桌上的匕首。
「砰」一聲大震,曹世奇的右小臂平落,重重地平壓摘星手的右手臂,食桌發
出暴響。
「哎……」摘星手收手跳起來,右手有點抬不起來了,痛得齜牙咧嘴,右小臂
的肌肉很可能有點走樣。
「去你的!」曹世奇左手一抖,把被挾住脖子的保鏢甩出丈外。
剎那間擊潰三個人,用的全是粗俗手法,憑力道而非技巧,你給我半斤我還你
八兩,互不相虧,看誰禁受不起重擊。
一聲怒吼,摘星手兇猛地撲上了,雙手揮動勢如狂風暴雨,十個手指變化萬千
,點、抓、勾、撥全向要招呼,認位奇準,攻勢綿綿不絕,掏出壓箱子的絕技手上
功夫。
曹世奇在原地小作移動,來者不拒見招破招,用的也是指上功夫,但中有柔韌
的掌功,而且完全採取守勢不加反擊。
摘星手近不了身,被引得從四面八方繞圈子出手攻擊,像是喝醉了酒,跌跌撞
撞馬步虛浮打滑,手一沾曹世奇的手,必定被引偏滑扭而出,重新衝上仍然從另一
方滑撞,每次出手距所攻的要害,總要差上三兩寸,那種後勁不至的無力感,會令
人發瘋。
氣瘋就想走險,最後一次攻擊是雙手來一記上下交征,腳下用了全力,猛衝而
出勢在近身行不顧後果的致命一搏,貼上身便可攻五官下陰要害了。
曹世奇不想拖延了,也來一記性質相差不遠的指天劃地,左手錯開對方攻下陰
的右手,右手食中兩指,拂在對方抓向五官的左手脈門,乘勢突入,啪一聲給了摘
星手一耳光。
「再撒野就折斷你摘星的手。」他拍拍手笑說。
摘星手倒退八尺,雙目難睜,昏頭轉向。
最雄壯的保鏢終於醒悟,來者不善,不是來爭食桌坐位的,等於是有意直接挑
釁,故意引發糾紛,所以知道摘星手的名號。
「這混蛋故意來搗咱們的山門。」保鏢怒吼,扳起桌上的匕首。
曹世奇哈哈大笑,向店外飛奔。
摘星手怎肯甘心?三人窮追出店。
奔入一條小巷底,曹世奇止步轉身哈哈大笑。
「哈哈!套交情的來了。」他在大拳頭上吹口氣,虛空晃動大拳頭,「打出來
的交情,一定很珍貴。衝上來,你三個笨牛。」
天氣嚴寒,小巷子家家閉戶,無人在外走動,正是動手的好機會。追勢急猛,
哪能不衝上動手?馬行狹道,船抵江心,非放手一搏不可。
他們三個不是笨牛,而武功高強的混世闖道者,三把匕首出鞘,狂衝而上,匕
首劃空化虹。
一聲長笑,曹世奇同時衝出,左手一抄,便扣住一名保鏢握匕首的腕,信手便
扔。同時斜身扭腰,一腳掃在另一名保鏢的右胯骨側方。
像是在同一瞬間,兩上保鏢向左右飛拋而起。
同一瞬間,大拳頭落在摘星手的左耳門上,手扣住右肩,一膝蓋重重地撞上了
小腹。
一聲哀叫,摘星手抱著小腹仆倒掙扎能起,陷入半昏迷境界,發出痛苦的呻吟
。
兩個保鏢掙扎能起,分撞在左右的屋角磚牆上,反彈栽倒,撞得像是骨頭已經
崩散的人。
說快真快,三個人像是同時倒下的,三把匕首分拋至三方,鋒利的匕首對付不
了赤手空拳的曹世奇,雙方的武功修為與格鬥技巧,相差太遠了。
「我要拆散你們一身骨頭,有人反對嗎?」曹世奇踢了摘星手一腳,站在一旁
笑問,「你們挑釁撒野在先,在下有權處治你們。」
「不能再踢了。」摘星手不等再踢第二腳,痛苦地說,「咱們認……認栽,算
我摘星手霉運當頭,禍事接二連三,連上酒館喝兩杯,也撞上了你這個太歲。」
「好吧!不踢就不踢,走霉運的人,是值得同情的,站起來!」
「你……」
「你禁受得起拳腳交加,我的拳腳有分寸。你必須要有成霸的豪氣,不要像病
狗似的縮在地上叫號,你摘星手在南京可是有名氣的地頭龍,倒了必須自己站起來
。」
「你……你是誰?」摘星手咬牙忍痛爬起,挺了挺胸膛大聲問,「你是故意羞
辱我的?」
「是,也不是。是,是因為我有找你的理由;不是,是因為我不想多造殺孽。
」曹世奇說,「其一,你把爪牙布在高橋門附近準備行兇;其二,殺掉你們對我無
益。」
「你……是……」
「曹世奇。」
「你……」摘星手驚恐地後退。
「把你的爪牙遣散,好嗎?」
「我……我身不由已……」
「那是你必須面對,必須有所抉擇的難題,不要等我一怒之下大開殺戒,倒楣
的人一定是你。」
「你……你要……」
「你知道我要對付三郡主那些人。」
「她知道你早晚會找她的。」
「煉真宮的道全法師,你該知道他的根底。我知道煉真宮的宮主,是丹霞真人
,他與道全法師有何關係?我要消息。」
「他們是同門師兄弟,把幾間靜室讓三郡主暫住。兩位真人道力通玄,可驅使
六丁六甲天兵天將,有能力保護三郡主的安全,佈下的奇門大陣可陷大羅金仙。曹
老兄,不要去枉送性命。」
「哦,原來如此,三郡主會妖術,玄女壇的女人們也會妖術,加上一些會妖術
的老道,便想擺妖陣來擺佈我。好,我倒想見識妖道的道行有多高。再見,諸位!
」
曹世奇舉手一揮,掉頭由原路大踏步揚長而去。
摘星手三個人相攙相扶,舉步維艱,也由原路回頭。接近巷口,曹世奇早就不
見了。
巷口外面是大街,突然踱來一高一矮兩個人,風帽放下掩耳,僅露出眼睛,迎
面攔住去路狠盯著他們三個人,堵在路中,斷路的意圖顯而易見。
摘星手打一冷戰,突然止步。
「辛苦了,吳老兄。」高身材的人凌厲的眼神突然斂去,語氣平和,「似乎你
們受了傷,運氣太壞,總算老命保住了,你們不要緊吧?」
「還挺得住,那混蛋總算還講理。」摘星手心中一寬,「果然被你們料中了,
他找到了我。」
「我要知道你們打交道的經過。」
「這……」
「一字不漏。」高身材的人語氣突然轉厲。
「經過是這樣的……」摘星手又打一冷戰,乖乖將打交道的經過詳細地說了,
最後說,「你們所交代的事,在下已完滿達成,在下可以脫身事外了吧?」
「真的完滿達成了?」
「是呀!在下只負責供給姓曹的消息,至於那小子去不去煉真宮找你們,那是
他的事,在下禁不起他一擊,哪能逼他前往煉真宮去找你們?這不是在下力所能及
的事,你們可不要逼在下做辦不到的事。」摘星手憤憤地說,「用苦肉計供給他的
消息,在下已冒了萬千風險。」
「好吧!沒有你的事了,你們走吧!」高身材的人揮手趕人,似乎真有意大發
慈悲放摘星手一馬。
摘星手如逢大赦,領了兩個保鏢踉蹌而走。
防火巷中鑽出另一個矮身材的人,與高身材的兩個人會合。
「老大沒料錯吧?」高身材向鑽出的人得意地說,「你以為他真肯溜之大吉?
走,咱們得好好佈置。」
奔出大街的摘星手,急似漏網之魚。
「那些混蛋可害苦了咱們。」他向兩個垂頭喪氣的保鏢大吐苦水,「如果他們
宰不了曹小子,日後曹小子怎肯放過咱們?天殺的,我得找地方躲一躲。」
「禍是躲不過的。」那位雄壯的保鏢,說話有濃濃的宿命味,「南京是他們的
天下,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除非咱們不用再混了,躲到天盡頭認命。」
「管他娘!躲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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