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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 花 人

                   【第二十六章】
    
      西門宮主收劍入鞘,到了父女倆身旁,神色淒然,鳳目中充滿淚水。 
     
      「英哥,我……我抱歉……」她含淚說。 
     
      「天鳳,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橫禍九刀西門英僵硬地說:「我一生中,又無 
    意功名,我沒勇氣欺弱小,只是一個平平庸庸胸無大志的凡夫俗子。如果早年我知 
    道鄰居的少女,是名震江湖的飛天夜叉,我決不會娶為妻室。 
     
      三十年來,我一直就在做惡夢,現在總算惡夢醒了。 
     
      我不會阻止你在江湖追逐你夢寐以求的東西,我也有我應走的道路。西門英這 
    個人已經不再存在,他本來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平凡人。」 
     
      「從飛災九刀透露的三言兩語中,我總算明白你視家如寄的理由,和難遣難排 
    的痛苦心情。」西門宮主幽幽地傾訴:「也許你不明白,我深以身為西門家的人為 
    榮。」 
     
      「但願我能相信你的話。」西門英神情出奇冷漠:「你三年兩載帶了人奔波天 
    下,找尋你三十年來念念不忘的人。你永遠不知道如何為人婦為人母,我受夠了你 
    了。 
     
      我總算看開了,與一個心非你所屬的人在一起,除了痛苦以外,再也沒有別的 
    留下了。 
     
      所以,我已經不介意你是否冠以西門一姓,你可以任所欲為,假如你改西門為 
    蕭,我一點也不介意。但是,我的兒女決不能改姓蕭。」 
     
      「英哥……」 
     
      「你已經找到他了,你告訴他,他最好離開橫禍九刀遠一點,雖然我認為錯不 
    在他,但卻很難壓抑把他揍個半死的衝動。好自為之,不要來找我。」 
     
      他把愛女向西門宮主面前一推,轉身如飛而去。 
     
      「爹……」西門小昭踉蹌掠出。 
     
      黑影又現,飛災九刀伸手拉住了她。 
     
      「追不上他了,小丫頭。」飛災九刀拍拍她的肩背,把她當成小女孩:「你的 
    輕功傲視武林,但還不夠好,比他差了三五分,他可以和男殘的遁術爭長短。」 
     
      「大爺,我爹他……」 
     
      「你不會失去他的,你是他最愛最關心的女兒,他把對你娘的愛,全部轉注在 
    你的身上了。」飛災九刀走向茫然垂淚的西門宮主:「我已經替你們造成見面的機 
    會,很抱歉,顯然沒有結局。 
     
      情天難補,恨海難填;女蝸精衛,也無能為力。你可以放心的是,愛雖沒有了 
    ,恨也無從產生,他不會找八荒人龍報復,他根本不屑殺一個接不下他三兩刀的, 
    以往從沒見過面的情敵。」 
     
      「李大爺,我不知道你們所說的是怎麼一回事……」西門小昭焦灼地說。 
     
      「那是一段解不開的情結。」飛災九刀不多作解釋:「與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 
     
      「可是……蕭伯伯從酆都四鬼手中救了我,他對我很好……」 
     
      「他知道你是你娘的女兒,當然對你好。」 
     
      「但是,娘卻誓要殺掉他……」 
     
      「真的呀?」 
     
      「是呀!這才是我所擔心的事呀!」 
     
      「喝!你這小妖女居然恩怨分明呢!」 
     
      「你……上次在楊家堡董家,娘一見董伯伯,就給了他一枚霹靂五雷梭。五雷 
    梭太過霸道,如非絕對必要,娘不至於使用,可知……」 
     
      「哦!西門宮主,你真的給了八荒人龍一枚五雷梭做見面禮?」飛災九刀笑問 
    。 
     
      「多年來,我就在等殺掉他的機會。」西門宮主充滿淚水的鳳目,透出濃濃的 
    恨意和殺機:「當初他如果嫌我殺孽重,就不該對我生情。到頭來他蕭家老一輩的 
    人一句話,就拋棄他的海誓山盟,把我看成毒蛇猛獸。不殺他,我一輩子也不原諒 
    我自己的愚蠢。」 
     
      「我不知道你們的事,也無權判定誰蠢誰不蠢。」飛災九刀漠然地說:「你該 
    和他說個一清二楚。」 
     
      「我能怎麼說呢?」 
     
      「我懷疑他能否聽得進你的解說。」飛災九刀臉上出現一抹冷笑:「他隱忍了 
    三十年,真虧他的。三十年是一世,一生一世中,他總覺得應該只有兩個人的床上 
    ,夢魘似的,卻發現床上多了一渾身長了刺的人,那些刺銳利得令他受不了,最後 
    只好承認無能而選擇了逃避。終於,他大徹大悟,拿起了殺人的刀……」 
     
      「求你不要說了……」西門宮主掩面痛苦地叫。 
     
      「我說與不說,皆於事無補,反正已經晚了。」飛災九刀加重語氣:「失去的 
    ,永不會再拾回。」 
     
      「我請你再幫助我一次……」 
     
      「這次的安排,他必定知道是我玩的把戲,恐怕不會再上當了。」 
     
      「求求你……」 
     
      「我只能答應你,找機會勸他。他願不願見你,我不便勉強他。我們下一站是 
    許州,必定會再與八荒人龍碰頭,再次相逢,結果誰也不敢逆料。」 
     
      「我到許州等他……」 
     
      「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他主動去找八荒人龍,你應該提防八荒人龍主動找他 
    。」飛災九刀將西門英擊敗八荒人龍的經過概略地說了,最後說:「八荒人龍好像 
    激怒得發瘋,很可能不服氣找橫禍九刀重拼一次勝負。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不論是文才、武功、人品、才華,八荒人龍哪能和他比 
    ?差得太遠了……」 
     
      「我……」 
     
      「有了這麼優越的丈夫,你居然不用柔情牢牢地抓住他,而把心放在別人身上 
    ,你也未免太笨了。走吧!許州見。」 
     
      「大爺,請告訴我,我爹在何處落腳?」西門小昭一把抓住他不放,帶淚笑了 
    ,神情極為動人。 
     
      「你……」他一震,只覺得這楚楚可憐,另有一種嫵媚神韻的笑容好美好美, 
    似乎觸動了他某一段刻骨難忘的記憶。 
     
      一點不錯,真像他長眠在蒼郁佳城下的妻子,在婚後第一次返家,牽衣迎接他 
    時的笑容。 
     
      似乎,一生一世,他只看到一次這種笑容。而第二次返家,迎接他的卻是沖霄 
    的大火,是血和淚……眼前一陣朦朧,他突然雙手抓住了西門姑娘的雙肩。 
     
      「你……小媛……」他雙目睜得大大地,嗓音走了樣,臉頰的肌肉抽動扭曲, 
    手在發抖。 
     
      「大爺,你……」西門姑娘大吃一驚,但並不掙扎,惶急地任由他拉近身前。 
     
      他又是一震,美麗少女的面龐,看來都相差不遠,眼前這一張並不陌生的面龐 
    ,卻不是他的小媛的面龐,他完全清醒了。 
     
      「你說什麼?」他放了姑娘,退了兩步問。 
     
      「我想見我爹,我好想他。」西門小昭不住探索他眼神變化。 
     
      「我們說好了的,進城落店歇息。」他有點心不在焉:「城裡的召陵老店。」 
     
      「我要去找爹……」 
     
      但他已經走了,像個夢游者。 
     
      他的手,按住皮護腰的夾袋,那裡面,密藏著那隻小香囊。 
     
      憑常識,他認定這小香囊是呂綠綠留下的。就由於他與呂綠綠這段孽緣拴住了 
    他,他活得好苦好澀。做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暗中護花使者,當然又苦又澀。 
     
      假如他真是一個挑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該多美好?至少不會有這些又苦又澀 
    的煩惱。 
     
      他放不下,呂綠綠的腹中有他的孩子。 
     
      西門宮主母女,怔怔地目送他踉蹌而去的背影發怔。 
     
      「女兒,他好像認識你,卻又不認識。」西門宮主困惑地說:「我敢武斷地說 
    ,他並不知道那晚你從女魃手中救了他的事。」 
     
      「娘,可是……」西門小昭羞紅著臉:「他……」 
     
      「去,找你爹。」 
     
      「娘的意思……」 
     
      「你爹一定知道一些風聲。」西門宮主鄭重地說:「這是一個恩怨分明的風塵 
    鐵漢,他不會把救他的人視同陌路,其中必定有古怪的隱情。這段時日裡,他和你 
    爹相處,很可能無話不談,你爹多少會知道一些風聲。」 
     
      「娘,女兒怎……怎好啟齒……」 
     
      「你不斷跟在他身旁暗中關切他,所為何來?」 
     
      「這……」 
     
      「你如果羞於啟齒,將後悔無及。」 
     
      「好,女兒去見爹……」 
     
      「記住,不要讓他知道。」 
     
      「女兒自會小心。」西門小昭信心十足地說。 
     
      在信陽,她曾經暗隨在飛災九刀身旁,默默地付出了少女純真的感情,飛災九 
    刀一直就不曾發現她,所以她有信心不被發現。 
     
      □□□□□□ 
     
      飛災九刀與黃泉殿主義子同歸於盡的消息,以無比快捷的速度,向江湖轟傳。 
     
      消息是從眾香谷劫後餘生的人傳出的,眾香谷的死傷無比的慘重,百花陣已成 
    為江湖人茶余酒後的消遣話題。 
     
      從此,酆都長生殿的人永遠消失了。 
     
      河西六義也消失了蹤影,好心的村民,把他們腐蝕燒焦的屍體,埋葬在郾城的 
    亂葬岡裡。 
     
      橫禍九刀,取代了飛災九刀的地位。 
     
      飛災也好,橫禍也好,反正都是令人害怕,江湖朋友的口中,主要的禁忌是: 
    不要招惹。 
     
      許州群雄彙集,風雨滿城。 
     
      飛災九刀離開人世的消息傳到,敵我雙方的人皆鬆了一大口氣,有不少人額手 
    稱慶,有些人欣喜欲狂,有些人乾脆上酒樓大肆慶祝。 
     
      那把可怕鋒利尖刀,不再威脅他們生命的安全,真值得大大慶賀。 
     
      至於橫禍九刀,並沒有多少人介意,絕大多數的人,不知這位突然冒出來的橫 
    禍九刀是老幾,也沒聽說過多少人挨過橫禍九刀,不值得重視。 
     
      許州,真正是河南的中州,真正的心臟地帶,是最富裕、地位最重要的直轄州 
    。 
     
      路莊主的真正基業在許州,是地方上的風雲人物,經營不少江湖與非江湖行業 
    ,與北面的府城開封連成一線,開封的大爺靈劍周元坤,與路莊主有深厚的交情, 
    一南一北,形成河南地境的權力中心。 
     
      路莊主的真正山門,建在城東北五里店的路家制車場內。 
     
      出北門,大官道向右岔出一條大道,那是至洧川縣的路,經過跨越清流河的八 
    龍橋,三里余外便是執制車業牛耳的路家制車場。 
     
      車場規模甚大,車輛行銷全省,大自六駟長轅大車,小至一輪明月雞公車,該 
    場皆有精品行銷。 
     
      開封周家震武鏢局的堅固鏢車,皆出自該場名匠之手,雕花工匠的手藝號稱中 
    州第一。 
     
      再行東北兩里地,便是有名的荀村,也就是漢代名臣荀淑的故里。 
     
      荀淑有子八人,人人都是人傑,號稱荀家八龍,八龍墓是當地的名勝。州城北 
    的八龍橋,就是出於荀氏八龍的典故。 
     
      四天前,大群牛鬼蛇神,月黑風高出其不意夜襲路家車場,卻沒料到車場早有 
    準備,這些牛鬼蛇神,在車場外圍繞車場的深壕附近,便被事先安置的精巧木製削 
    器,折騰得七零八落,死傷二十人以上。 
     
      幾個自恃武功超絕,刀槍不入的高手名宿,總算超越削器,登上了形如寨牆的 
    外圍粉牆,碰上了早半天到達,隱身在車場內的路莊主一群俠義道名宿,以逸待勞 
    加以迎頭痛擊,一個個灰頭土臉落荒而逃。 
     
      暴風雨終於變成小風雨,雙方正積極召朋引類調兵遣將,準備來一次你死我活 
    的決定性慘鬥,高手名宿正從四面八方往許州趕。 
     
      第二次兵臨城下,路莊主已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要不是鬼面神去見閻王,就是 
    他神拳電劍下地獄,這世間只許一個人活。 
     
      路家車場距城僅五里左右,步行片刻可到,乘坐騎一沖即至,往來十分方便。 
    因此,雙方的行動,皆以州城為活動中心。 
     
      州城是大商埠,有王法的地方,因此雙方的活動,皆極力避免驚世駭俗,活動 
    也以夜間為主,公然打打殺殺是十分犯忌的事。 
     
      更強烈的暴風雨,正加快醞釀中。 
     
      許州俗稱連環城,城的構造頗為特殊,中間是周圍十里的州城,四座門,有三 
    丈寬的壕圍繞。 
     
      外面,建了四座大關樓,左右各設兩座小城門,因而形成外環城,也因而擴充 
    成周四十里的大城。 
     
      其實,城外有城的構造並不算特殊,南都南京就建有外城,兵家必爭之地就有 
    這種特殊建築。 
     
      外城的街道,比城內差得多,民居也簡陋,市民更複雜。總之,外城是次級市 
    民,是不爭的事實,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發生。 
     
      南城的穎川客棧,在西街的末端,座落在眾多小街小巷的外側,佔地甚廣,是 
    一座頗為幽靜,規模不算小的三級老旅店。住進來的旅客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一概 
    全包,住處寬暢而宿費便宜。 
     
      最靠西首的一座院子,有兩排上房,三天前住進了幾位旅客,幾乎包了這座小 
    客院。 
     
      這天午後不久,五位威風凜凜的旅客,住進了這座小院子的三間上房,小客廳 
    內立即顯得活躍熱鬧。 
     
      原來這批旅客,與原住在這裡的旅客是朋友。 
     
      原來的旅客首要人物,是號稱東龍的妖龍孔方,與六名知交同伴,在小客廳與 
    新來的旅客品茗話舊,顯得喜氣洋洋。 
     
      新來的五位旅客全來了,為首的那位氣概不凡的青袍人,正是江湖朋友最為頭 
    疼的人物,宇內四靈六怪之一的火麒麟計錦棠,以絕學赤陽掌威震江湖,名列天下 
    十大勒索名家之一。 
     
      勒索對像幾乎遍及各行各業的首腦人物,不甘受勒索的人,等於是與閻王爺攀 
    定了親家。 
     
      「計兄,你總算趕來了。」妖龍孔方欣然說:「婁老哥日夕盼望,有如大旱之 
    望雲霓,總算盼到了。哦!是不是路上有了耽擱。」 
     
      東龍已年近古稀,稱年近花甲的火麒麟為計兄,雖說是江湖道上的客套話,仍 
    然令人覺得滑稽,但也可以表示出東龍對年輕的火麒麟十分尊重。 
     
      江湖道上的諺語是:江湖無歲,武林無輩。所以,見了阿貓阿狗都可以稱兄道 
    弟,錯不了。 
     
      「在穎州碰上了一點點小麻煩,耽擱了三四天。」火麒麟豪氣飛揚地說:「活 
    動了一下筋骨,總算沒丟人現眼。婁老兄呢?」 
     
      「在城內的許昌老店。」東龍說:「這幾天他成了大忙人,天一黑就不在店中 
    了。明天,兄弟再陪諸位去見他,稍後兄弟先派人進城知會一聲,好讓他寬心。」 
     
      「哦!對方到底來了些什麼人物,居然連婁老兄也憂心忡忡,四出向朋友告急 
    ?」 
     
      「據兄弟所知,最使婁老哥感到棘手的,好像是中州三傑,以及威震大河兩岸 
    的無敵金刀單刀童宇。 
     
      老實說,一比一,婁老哥勉強可以接得下二傑擎天手張均,卻對首傑金犀劍客 
    姜成懷有強烈戒心。計兄來了,婁老哥該算是吃了定心丸啦!」 
     
      「呵呵!可不要對兄弟寄以厚望。」火麒麟表面客氣,心中得意已極,誰不喜 
    歡奉承?得意自在意料之中:「三年前兄弟與他鬆了鬆筋骨而已。」 
     
      「兄弟聽說過這件事,計兄沒贏,也沒輸。」東龍可不是氣量大的人,口氣一 
    變:「但願這次計兄再和他鬆鬆筋骨,分個高下輸贏。 
     
      德安藍老大這次大散家財,敦請各方豪傑助拳,而且答應事成之後,把河南劃 
    分勢力範圍,以酬謝朋友們助拳的盛情。 
     
      據婁老哥說,分給計兄的地段,是開封大河以北各府州,將與京師的雲裡飛虹 
    馬老大的地盤相鄰,計兄想必應付得了。」 
     
      「呵呵!馬老大的爪子,如果不自量力向南伸下來,兄弟保證可以把他的爪子 
    砍掉。」火麒麟傲然地說,不理會東龍的不快:「他那些爪牙固然都是一流的,兄 
    弟的手下更是一流中的一流高手。」 
     
      東龍越聽越感到不是滋味,立即改變話題,暢談些江湖見聞武林秘梓,保持友 
    好的氣氛。 
     
      □□□□□□ 
     
      掌燈時分。 
     
      客店人聲嘈雜,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刻,落店的旅客進進出出,店伙忙碌地招 
    呼旅客安頓,誰也懶得理會份外的事。 
     
      東龍一群人不在店中進食,天沒黑就走了。 
     
      客院中,火麒麟五個人,也許是旅途有點困頓,所以並不外出走動。 
     
      小院子裡張掛有兩盞長明照明燈籠,進出的人走動無所遁形。 
     
      一名店伙與一名店中的僕婦,捧了食匣提著食籃,匆匆踏入小院走廊。 
     
      東龍留下兩個人,負責照料所有的上房,經常保持一個人警戒,不許閒雜人亂 
    闖,店伙不是閒雜人,連酒食也送進來。 
     
      酒菜就送到小客廳,火麒麟五位旅客已等得不耐煩。 
     
      「真抱歉,客官。」中年店伙一面擱下食匣一面陪笑道歉:「今晚落店的旅客 
    比平常多,廚下忙不過來,送晚了片刻,請客官見諒,真對不起。」 
     
      僕婦利落地擺放酒菜,八菜一湯,再奉上一罈十斤重的高梁,上品徐沛一鍋頭 
    ,笑吟吟地請客官驗封。 
     
      一名中年人大概是行家,仔細地檢驗畢,滿意地拍開泥封的壇蓋,酒香撲鼻。 
     
      「好酒!真正的陳年徐沛高梁。」中年人滿意地稱讚,向店伙揮手:「你們可 
    以走了,我們自己來,不要你們招呼。」 
     
      「那麼,小的告退。」店伙卑廉地行禮,領了僕婦出廳走了。 
     
      站在院口走道旁的警哨,毫無戒心地目送店伙和僕婦離去。 
     
      十斤一鍋頭,可以醉倒十條牛。 
     
      但對真正的酒鬼來說,五個人十斤酒不算一回事。 
     
      火麒麟五個人,是真正的酒將酒豪。 
     
      但不久之後,警哨無意中踱近廳口,聽不見任何聲息,不由疑雲大起,好奇地 
    急趨廳口,向裡偷瞄。 
     
      五個人,全趴伏在桌上像是醉倒了。 
     
      這位警哨十分機警,心中一動,疾奔入廳。 
     
      「計前輩……」警哨拍拍火麒麟的肩膀大叫。 
     
      沒有反應,警哨一驚,猛地將人扳起,驚得跳起來,臉色泛灰,手一鬆,火麒 
    麟砰然而倒。 
     
      「死人……」警哨發瘋似的大叫:「王兄,王兄,快來,不好了……」 
     
      王兄,是另一名警哨,呆在房內等候換哨,聞聲急急啟門搶出。 
     
      火麒麟五個人,身軀早已僵了,七孔流血,但死狀卻十分安詳,是毫無痛苦地 
    死去之後,血方從七孔溢流而出,血色有點泛灰。 
     
      這是不可能的事,七孔流血,必定死時十分痛苦才有的現象。 
     
      五個人毫無死時痛苦的跡象,而確又七孔流血。 
     
      「中毒!」另一名警哨王兄驚叫,可知必定是有經驗的行家。 
     
      廳口人影乍現,店伙和僕婦去而復返。 
     
      「不錯,是中毒。」僕婦獰笑,當門而立擋住去路:「藍大爺等於是斷了一條 
    得力的手臂,獲勝的機會又減少了兩三成。 
     
      結果,他兄弟倆將僅有死路一條好走,朋友都死光了,錢財也花光了,他如果 
    不被殺,就會自殺,這就是他兄弟倆注定了的下場。」 
     
      「哼!是你兩個狗東西下的毒?」 
     
      「不錯。」 
     
      「你們是路莊主派來的人?」 
     
      「不是。」 
     
      「那你們為了什麼?」 
     
      「為了討債。」 
     
      「討債?什麼債?」 
     
      「受侮辱,受迫害,毀我終生幸福的債。」 
     
      「你是……」 
     
      「毒牡丹程貞。」 
     
      「咦!你……你不是無……無雙秀士的……的……」 
     
      「的情婦。你要死了,該閉嘴了。」 
     
      「砰!」另一位警哨先倒了。 
     
      王兄向桌上一僕,也倒了。 
     
      程貞突然打一冷戰,也直挺挺的向前仆倒。 
     
      扮店伙的人呃了一聲,摔倒在她腳下。 
     
      廳口,出現高瘦的北魔魔鷹於天才,背後跟著兩位僕從,鷹目炯炯不怒自威。 
     
      一名僕從搶出,要入廳擒人。 
     
      「不可進去,裡面充滿了奇毒氣流。」魔鷹大聲喝阻:「用飛爪百練索先把他 
    們拖出來。」 
     
      僕從應諾一聲,取出飛爪百練索,拋出飛爪,把一男一女拖出,熟練地搜掉身 
    上所有的器物零碎,然後上綁,擱在一旁。 
     
      「你們留一個人看守,小心潑婦的餘黨偷襲。」魔鷹鄭重叮嚀:「我帶人進城 
    去找藍家兄弟,他兄弟的人,該由他們處治。告訴前來善後的人,千萬不可亂動桌 
    上的菜餚,菜餚裡面一定下有致命的毒藥。」 
     
      □□□□□□ 
     
      許州驛在南外城大街的西面,佔地廣,官捨甚多,一座大城的驛站,果然不同 
    凡響。 
     
      站前停車駐馬的廣場,就有十畝大小,一次可以接待十餘位攜帶家眷的官員, 
    可知規模之大。南首的廄房西端,有幾間堆放鞍具與草產的庫房,其中有幾間無人 
    照管,白天也很少有驛丁光臨,更不可能有外人接近。 
     
      已經是二更天,其中一間空庫有了燈光。 
     
      一隻木箱當桌,兩塊木板作凳,點起了一根牛油大燭,箱上放置有攤開的荷葉 
    包,盛著冰冷的菜餚。一個朱紅酒葫蘆,一疊煎餅。 
     
      折樹枝當筷,就葫蘆喝酒,粗獷中有豪氣,江湖朋友隨遇而安,吃喝就是這副 
    德行。 
     
      兩位九刀分坐兩側,盤膝而坐相當寫意地傳著酒葫蘆喝酒。 
     
      「你好像鐵定了心,要做一個浪人了。」飛災九刀笑笑說:「不見老婆,也不 
    見女兒,老天爺!你真放得下?我算是服了你。」 
     
      「我能不放下?」橫禍九刀將酒葫蘆遞過,臉上神情毫不激動:「碧落宮建在 
    她娘家的產業上,一女一兒在碧落宮關上的宮門教養,而我絕足不踏碧落宮門半步 
    。 
     
      我那個家,那張床,她也很少逗留。小老弟,你閉上眼睛想一想那種情景,換 
    了你,你放不放得下?」 
     
      「抱歉,我沒有這種經驗,我……」 
     
      「不需要經驗,只要設身處地想一想就知道了。」 
     
      「你不接受她所解釋的理由?」飛災九刀轉變話題。 
     
      「小老弟,你相信?」 
     
      「我……」 
     
      「你要明白,她恨八荒人龍,主要是由愛而轉生恨的。八荒人龍不娶她,是迫 
    於乃父的嚴命,八荒人龍能做一個逆子?所以錯不在八荒人龍。這種由愛而生的恨 
    ,恨並沒有根。」 
     
      「這個……」 
     
      「我告訴你,只要八荒人龍能扮狗熊,在她面前哭哭啼啼裝出可憐相,向她賠 
    不是求恕,她那沒有根的恨就會煙消雲散,愛苗重生。」 
     
      「開玩笑,八荒人龍是大名鼎鼎的怪傑,打死他他也不會哭哭啼啼裝可憐相。 
    」 
     
      「所以,他兩人才會在江湖上你追我趕,拿肉麻當有趣呀!而且捉了三十年迷 
    藏到老依然樂此不疲,只有我這大傻瓜,天天晚上為了床上多了的人痛苦不堪。天 
    殺的!我再也不過那種該詛咒的日子。」 
     
      「大叔……」 
     
      「你有個完沒有?」橫禍九刀重重地放下酒葫蘆,要冒火了:「你到底要不要 
    我助你一刀之力。」 
     
      「當然要啦!大叔。」 
     
      「那你就乖乖閉上嘴,絕口不談我的事。」 
     
      「這……」 
     
      「我,橫禍九刀,一個無牽無掛的江湖浪人,你記住了沒有?」 
     
      「好,好,記住了。」飛災九刀怪笑:「呵呵,你偌大年紀的讀書人,發起狠 
    來還真有點不帶文味。他們都說我死了,咱們找機會大開殺戒嚇他們一大跳。」 
     
      「我認為最好先找路莊主。」 
     
      「我知道你的用意。」 
     
      「什麼用意?」 
     
      「激八荒人龍來找你。」 
     
      「去你的!」 
     
      緊閉的庫門,突然傳出輕微的叩擊聲。 
     
      飛災九刀一怔,打出戒備的手式,悄然到了門後,拉開門閂。 
     
      「進來!」他低聲叫。 
     
      沉重的庫門推開,外面站著一個身穿勁裝的少女。 
     
      「咦!你是……」他訝然問。 
     
      「李大爺,我是程家的侍女梅香。」少女神情沮喪,眉宇之間有重憂:「本來 
    我是伺候老奶奶的,半個月前才喬裝趕來伺候小姐差遣。」 
     
      「進來再說。」他招呼梅香進入,掩上庫門:「你們神通廣大,居然查出我的 
    落腳處,佩服佩服。」 
     
      「我們來了不少人,幾乎全是老江湖。兩位爺一到許州,家小姐就知道了。」 
     
      「哦,你的神色極度不安,有事?」 
     
      「是的,梅香已走投無路,特來請大爺援手。」 
     
      「這……」 
     
      「家小姐對大爺愛得深切……」 
     
      「不要說這種事,梅香,快說。」 
     
      「家小姐不久前,已不幸落在魔鷹的魔爪下,目下已送往藍家兄弟處……」 
     
      「哎呀!她怎麼會落在北魔的手中?」他大吃一驚。 
     
      「家小姐用計,毒死了藍家兄弟請來助拳的火麒麟,不幸剛碰上魔鷹到客店找 
    東龍,被老魔擒住了。」 
     
      「糟了!我知道她早晚會有這一天的。」他跌腳歎息。 
     
      「李大爺,念在家小姐……」 
     
      「你不必說了,我會為她盡力。」 
     
      「謝謝大爺恩典……」梅香屈身下拜。 
     
      □□□□□□ 
     
      城西的槐園,是本城綠意最濃的大宅院,這時槐葉已經落盡,卻成了全城最岔 
    眼的凋林大宅。 
     
      園主當然是本城有聲望的仕紳,這種人不難對付,鬼面神自然有十分靈光的手 
    段,來逼這種人就範。 
     
      因此槐園便成為鬼面神兄弟,臨時落腳的地方。 
     
      數十棟房舍散佈園中,鬼面神借住的,是位於最東首的一座小院落,僅有兩條 
    所謂簷廊與主宅相連,可以算是頗為幽僻的小獨院。 
     
      四周,生長著枝幹盤虯的老槐,夏日裡暑氣全消,是消暑的好雅捨。 
     
      現在,成了藍家兄弟的臨時指揮站,安頓了不少知交好友,和他們從湖廣帶來 
    的得力爪牙。 
     
      老一輩的人,以及身份聲望皆高人一等的高手名宿,大多數都有自己的朋友和 
    爪牙,不便住在一起,分散在城內城外隱密的地方,自己找宿處,有事則派人傳訊 
    ,能保持有效的聯繫。 
     
      住在城內眾所矚目的地方,最大的好處是可以有效地防止路莊主的人襲擊,路 
    莊主是本城的名人,豈敢妄動?等於是吃定了路莊主。 
     
      來少數幾個人騷擾,更糟,來也是白送死,因此藍家兄弟不論晝夜,皆高枕無 
    憂。而路莊主這一方的人,只能等候強敵上門襲擊,眼睜睜等著挨打,失去了主動 
    攻擊的優勢。 
     
      小廳中燈火明亮,整座小院落戒備森嚴。 
     
      高手名宿們不在此地,鬼面神兄弟是首腦,是發令人,高坐堂上甚有氣派。 
     
      東龍將人交出之後,說明了經過,便帶了隨從走了,不屑管小輩們的家務事。 
     
      堂上堂下坐滿了三山五嶽的英雄豪傑,一個個怒形於色,氣氛十分激動。 
     
      程貞與她的男隨從不但被制了穴道,而且反綁了雙手,由四名大漢強制他倆跪 
    在堂下,成了待決之囚,氣色甚差,但夷然無懼。 
     
      明知必死的人,就有勇氣面對死亡,這是勇者的形象,一個懦夫決不會成為領 
    袖群倫的江湖風雲人物。 
     
      程貞就是一個女強人,一個敢愛敢恨的勇者。 
     
      藍家兄弟憤怒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鬼面神本來就生了一張猙獰似鬼的面孔 
    ,發怒時更顯得醜陋,更顯得猙獰,更像一個暴怒的鬼。 
     
      「賤女人,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鬼面神憤怒如狂,猛拍著桌子怒吼: 
    「你說!你說……」 
     
      程貞柳眉一挑,也憤怒得咬牙切齒。 
     
      「我有一千個理由這樣做。」她全力大叫:「當初是你們兄弟倆暗中策劃,唆 
    使南北兩地之豪火並,派人向家父做說客,表示願借道給家父北上,必要時提供協 
    助以壯聲勢。 
     
      沒想到狼子野心,家父不察,成了你們兄弟陰謀下的犧牲者,幾乎葬送在藏劍 
    山莊。 
     
      藍天成,你這狗養的雜種一看陰謀不遂功敗垂成,卑鄙無恥地計算了我,我程 
    家哪一點對不起你們?你們卻這樣毀了我一生,仇深似海,刻骨銘心,誓在必報。 
     
      我成功了,我幫助你們的爪牙激起公憤。你們中計北上,我不斷屠殺你請來助 
    拳的高手名宿,剪除你的羽翼,減弱你的實力。 
     
      我成功了,你們的基業瓦解冰消,藍家大院充公,老少星散,這都是我的傑作 
    。你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我一手造成的結果,也是你們應該償付的債務。 
     
      你們問吧,我會有更多不為人知的血腥秘密告訴你們,讓天下江湖同道知道你 
    們的罪行,知道欺侮我程貞,所償付的代價是如何慘重。」 
     
      她悲憤激昂地陳說,竟然把在座激憤的群雄們,激憤的情緒消減了六七成。 
     
      有些人甚至將複雜的目光,轉投在藍家兄弟的身上。 
     
      無雙秀士的臉色,一陣黑一陣白,頰肉抽搐,身上冒冷汗,氣恨交加,而且顯 
    得狼狽不堪。 
     
      再問下去,將更為難堪。 
     
      「問吧!你們問呀?」她的聲調提至最大限:「要不,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 
     
      「你這惡……惡毒的女人……」無雙秀士厲叫。 
     
      「你不是人,才會罵我惡毒。」她無所畏懼地反擊:「在藏劍山莊,你裝得像 
    個人樣,裝得像個見義勇為的大丈夫,把我騙到你的住處,出其不意制住了我,立 
    即像頭公狗脫我的羅裙……」 
     
      「住嘴!」 
     
      「你怕你的朋友爪牙聽嗎?怕他們知道你……」 
     
      「啪啪!」按住她的大漢,揍了她兩耳光,而且摀住了她的嘴。 
     
      「讓她說,藍二爺。」堂左一位中年人冷冷地說:「至少,可以讓大家明白, 
    咱們那些枉死的朋友弟兄,是因何而送命的。」 
     
      「孫兄,一個明知非死不可的人,胡說八道的話,能相信嗎?」無灰秀士為自 
    己的行為分辯:「這賤女人甘心情願跟著我,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眾所周知她是南毒的女兒,毒魔尚天的門人。」另一位中年人搶著說:「眾 
    所周知的事,原來圖謀河南基業的人是南毒,藍兄,你居然相信她替你效忠,替你 
    奪取河南地盤,你這一步就走錯了。」 
     
      「目下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問題,豈能本末倒置?」另一位大漢替無雙秀士打 
    圓場:「這賤女人吃裡扒外,不斷謀殺咱們的人,就算她報仇的借口理由充足,咱 
    們被謀殺的人不能白死。」 
     
      「對,咱們也得為死去的朋友報仇。」一位驃悍壯實的人大聲說:「已經沒有 
    什麼好問的了,這賤女人什麼都承認,不管事大事小有關無關,她全攬在身上以增 
    加她的成就。 
     
      反正人只能死一次,多一事少一事,結果都是一樣,你不能因為她犯了一千件 
    罪行,而處死她一千歡。藍二爺,殺了她不就完了?」 
     
      「藍天成,我沒殺你,你也不要感到高興。」她不放棄臨死發洩的機會:「其 
    實,我任何時候都可以殺掉你,儘管你對我時時刻刻小心提防,連在床上你也不敢 
    有絲毫大意。留下你,讓你慢慢品嚐親友傷亡殆盡,家破人亡走投無路,被人追殺 
    圍砍的滋味。藍天成,你這畜生混蛋!我在地獄最深處等你。」 
     
      「我不會讓你死得痛快。」無雙秀士咬牙切齒,眼中似要噴出火來:「我要你 
    在極端痛苦下慢慢地死,以償付你間接毀掉我基業的債。」 
     
      「我程貞只有一條,如何死怎樣死你嚇不倒我。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你還有……」 
     
      「我不想再羞辱你,因為我已經看到你身敗名裂了。我要告訴你的是,藍家大 
    院被抄,藍家一些老少幸而逃得性命,散匿四方仍在享福,這並不代表他們幸運, 
    反而是惡運的開始,因為慘烈報復的魔手已伸向他們了。」 
     
      「你是說……」 
     
      「家師早就暗中妥為佈置,高手眼線一直就掌握你那些親友每一個人的動靜, 
    我一死,也就是家師發動的時候了。為了報你們在南陽殺我師伯的仇恨,家師早該 
    發動的,只為了有我在你身邊,投鼠忌器,家父也力主忍耐候機。 
     
      我一死,他們已無顧忌,你那些劫後餘生的親友,即將隨我同下地獄了。」說 
    完,她發出一陣淒厲刺耳的狂笑,笑聲如鬼哭,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把她拖出去!」無雙秀士厲叫:「把她吊在院子裡的槐樹下,慢慢剮她!」 
     
      □□□□□□ 
     
      梅香不是獨自來請救兵的,她帶了一男一女,都是程家忠心耿耿的子弟。 
     
      三個人在前面領路,她們知道藍家兄弟的藏身處。 
     
      江湖人偷越城關,有一定的門路,只有那些一跳可及三丈外,一躍登上兩三丈 
    高的輕功絕頂高手,才能不擇時地任意跨越。 
     
      三人跳不過三丈城濠,只好乖乖地從偏僻的偷越處越登,從荊棘叢中拖出同道 
    才能知道的小筏,逐一渡過城濠,再用爪登城。 
     
      累了好半天,等他們登上城頭,卻發現兩把刀已經悠閒地在城頭等候了。 
     
      兩側有登城的石級,梅香正想向飛災九刀請示,降下後要否沿街巷走,或者飛 
    簷走壁從屋頂飛越。 
     
      前者可保存體力以便廝殺,後者則可避免巡夜丁勇的騷擾。 
     
      她發現兩把刀已經失了蹤,也就不再尋覓,招呼同伴沿石級降下城根的空曠野 
    地。 
     
      正想一同動身,前面的枯草叢中,突然先後升起九個黑影。 
     
      糟了,有人在這裡埋伏,大概是這裡擒捉偷越者的捕快。 
     
      她們並不怕捕快,只擔心驚醒前面街坊的居民,這會引起全城騷亂,誤了救人 
    大計。 
     
      「用大崩香!」她向兩位同伴低聲招呼。 
     
      她說話的聲音低弱,但對面的人耳力通玄,居然聽得一清二楚。 
     
      「是玩毒的妖女。」一名黑影沉聲說:「一定是無雙秀士的情婦程貞的隨從, 
    要活的!」 
     
      有三個黑影大踏步上前,一比一排開陣列。 
     
      「你們可以使用大崩香了,或者其他毒物,」面對梅香的人用中氣充沛的嗓門 
    說:「一比一公平交易,碰你們的運氣吧!」 
     
      「哦!你們是路莊主的人?」她壯著膽問。 
     
      「不錯。」 
     
      「我們……」 
     
      「不要試圖否認你們的身份。在下姓石,石敢當石勇,振武鏢局的……」 
     
      「振武四鏢頭之一,天下十大鏢頭中,尊駕名列第三,也是單刀十大名家的第 
    三位。」她心向下沉:「我只是一個侍女,你不覺得割雞用牛刀不公平嗎?換一個 
    地位相當的人來好不好?」 
     
      「小姑娘,這就難了。」石敢當說:「我們八個人,我石敢當幾乎是身份地位 
    最差勁的一個,誰願意自貶身價換我呀?」 
     
      「石鏢頭……」 
     
      「別多說了,這樣吧!丟下你們的兵刃,咱們帶你去見路莊主,碰你們的運氣 
    。」 
     
      「不行,我們有重要的事……」 
     
      「那是你們的事,與咱們無關。那麼,石某只好得罪了。」石敢當沉聲說,一 
    聲刀吟,單刀出鞘。 
     
      另兩人用劍,長劍也鏘然出鞘。 
     
      梅香感到身側有暖流及體,她本來感到心底生寒的。 
     
      「這幾位仁兄,倒有點武林人的氣概。小丫頭,退!我打發他們去見閻王。」 
    熟悉的語音,令她心中一寬,遍體寒去暖來。 
     
      她也心中暗懍,原來飛災九刀不是失蹤,而是早就發現城下有人埋伏。 
     
      「這位爺已練成天眼天耳通,幸而是友非敵。」她心中暗叫,默默地後退。 
     
      兩把刀相距兩丈,屹立在草叢中像兩座山,渾身黑,黑得令人感到心中發毛。 
     
      「咦!閣下好高明的現身術。」石敢當吃了一驚:「亮名號。」 
     
      「飛災九刀李大爺。」 
     
      「橫禍九刀在此。」另一把刀不亮姓名。 
     
      「哈哈!」石敢當大笑:「飛災九刀已經升天了,閣下何苦假他的名號嚇人? 
    」 
     
      這時,其他在外圍警戒的五個人,被飛災九刀四個字所吸引,急閃而至。 
     
      一聲刀吟,尖刀出鞘。 
     
      「在下早晚要死的,但現在不是死的時候。」飛災九刀冷冷地說:「你們,八 
    個人一起上。我們,兩把刀,飛災橫禍共有十八把刀,碰你們的運氣吧,走!」 
     
      「笑話!」石敢當大聲說:「就算你老兄真是飛災九刀,咱們也不會倚眾群毆 
    ,你並不是那些殺人放火無所不用其極的黑道混蛋。哈哈!我石敢當真他娘的走運 
    。」 
     
      「你走死運。」飛災九刀冷森森地說。 
     
      「死運也是運,沒有什麼大不了。路老哥一而再避著你,要求所有的人避免和 
    你碰頭,甚至在大敵當前時,也不派人出外走動。這次聽說你死了,才大舉派人外 
    出與魔崽子們周旋到底。他娘的走運,一出來就碰上你,既然碰上你了,我石敢當 
    豈能裝孬種溜之大吉?來吧!我就碰一碰飛災。」 
     
      石敢當名列天下十大名鏢頭,以及武林十刀之一,當然不信飛災九刀有什麼了 
    不起,豪勇地單刀一引,碎步欺進,單刀發出龍吟虎嘯似的嘯吟,刀氣陡然迸發, 
    馭刀的內力十分驚人。 
     
      尖刀隨身徐移,雙腳在原地挪轉,任由石敢當走近製造空門。在氣勢上石敢當 
    表現得不錯,給人的感覺是進取。而飛災九刀的靜,給人的印像是陰森、不測、詭 
    譎,加上那一身黑,真像是來自陰司的莫測鬼靈。 
     
      橫禍九刀沒有對手,其他兩人懾于飛災九刀的聲威,想看看到底飛災九刀有多 
    厲害,因此全神貫注看石敢當如何應付。 
     
      懾人心魄的殺氣,隨石敢當的走位加快而急劇增濃,進退閃動探索至第二圈, 
    氣勢終於到達臨界點,緊張的氣勢,終於陡然爆發。 
     
      一聲沉叱,石敢當進招了,熠熠刀光幻化連續光膜,一張張一層層向飛災九刀 
    伸張,利刃破風的銳厲急嘯連續嘶鳴,徹骨裂肌的刀氣陣陣急迸。 
     
      不愧稱武林第三刀,每一刀的聲勢皆石破天驚。 
     
      「錚錚錚……」雙刀接觸的急劇金鳴震耳,但這種聲浪卻十分奇特,行家一聽 
    ,便知不是雙刀以直角接觸的震響。 
     
      從不以刀硬接對方的尖刀,似乎今晚出現了硬接的奇跡。 
     
      在場的人都是行家,當然知道不是封架接觸而發出的撞擊聲。 
     
      石敢當攻出的每一刀,皆成了半途變招自救的浪費精力廢招,每一刀皆被尖刀 
    的刀背或刀身輕錯斜崩而偏出中宮。 
     
      每一刀皆變成狂急招架自保的被動刀勢,尖刀的鋒尖只在狂風暴雨似的刀招空 
    隙中鍥入,直逼腹脅要害,石敢當的單刀只能跟著封架而行斜面接觸。 
     
      從主攻變為被動自保的情勢,自石敢當攻出第一刀以後便開始了。 
     
      從石敢當猛地逼攻,變成了被尖刀緊迫追逐的逆境。 
     
      四周的行家們,心中泛起陣陣寒意。 
     
      「快撤!」為首的人惶急地大叫。 
     
      一聲刀吟,人影倏分。 
     
      石敢當飛震出丈外,落地屈一膝仆倒。 
     
      飛災九刀屹立原地,尖刀貼身斜舉,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冷靜得像石人 
    。 
     
      「你很不錯,放你一馬,你的命保住了。」他冷冷地說:「下回,我再用九刀 
    殺你,這次你很幸運。下一個上,誰來挨刀!」 
     
      「李大爺!」梅香急叫:「家小姐危在頃刻,速戰速決。」 
     
      「好,雙刀齊上。」飛災九刀亮聲叫。 
     
      「這一面我橫禍九刀負責,上!」橫禍九刀向前衝。 
     
      八個人像驚散了的飛鴉,一沖而散。 
     
      石敢當是連滾帶爬溜走的,完全失去接斗的勇氣。 
     
      武林第三刀,天下十大鏢頭排名第三的石敢當,真才實學決不下於靈劍周元坤 
    和神拳電劍路武揚。 
     
      攻擊一開始就處於在挨打的困境,而對方根本不曾用致命的一刀反擊,誰還有 
    上前挨刀的勇氣? 
     
      飛災橫禍,把這些人的膽氣驚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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