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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 劍 情 花

                   【第十九章 死裡逃生】
    
      但是,在這位初入江湖,天真無邪的小姑娘眼中,摘星換斗的一切氣勢都不存 
    在了。 
     
      在兩丈外止步,她冷然肅立。 
     
      「你是南衡的女兒韋純純。」摘星換鬥氣焰萬丈地說:「你大概是來找令弟的 
    。令弟不在此地,老夫……本總管可以帶你去見他。」 
     
      「我要見毒僧百了。」她用堅決的語氣說。 
     
      「哦!原來你是替莊怡平和江南妖姬討解藥的。」 
     
      「不錯。」 
     
      「本總管可以帶你去找百了大師。」 
     
      「我現在就要見他。」她固執地要求。 
     
      「辦不到,百了大師不在此地。」 
     
      「那麼,你必須告訴我他在何處。」 
     
      「什麼?你……」 
     
      「你必須告訴我他的下落!」 
     
      「可惡!」 
     
      摘星換斗幾乎氣得要跳起來:「你好大的膽子,膽敢在本總管面前,說出這種 
    狂妄無禮的話……」 
     
      「不是狂妄無禮的話,而是要求。」 
     
      她不為對方的暴怒所動,莊嚴地表示意見。 
     
      「不要認為大總管下令要活的,你就不顧死活向本總管的權威挑戰,惱得本總 
    管火起,活劈了你……」 
     
      「我不介意你的想法,我只知道我的要求是什麼」她搶著說:「把毒僧的下落 
    告訴我,我不能多耽擱了。」 
     
      「這不知死活的蠢女人!」摘星換斗咬牙說:「就算你老爹站在此地,也不敢 
    在本總管面前……」 
     
      「我爹的事我管不著。」 
     
      她仍然搶著說話:「我也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你不願說嗎?」 
     
      摘星換斗激怒得快要瘋了,舉步逼近。 
     
      「羅老,何必和一個黃毛丫頭計較?」雙絕秀士伸手虛攔,俊臉上笑容可親: 
    「待小侄與她說明利害。」 
     
      摘星換斗態度急變,對雙絕秀士似甚謙恭,聞聲止步,退回位笑笑說:「賢侄 
    請便。」 
     
      雙絕秀士邁進兩步,注視著純純不住點頭,目光渾身上下轉,似在欣賞一件完 
    美的藝術品。 
     
      純純莊嚴地卓立,冷靜得像個石人。 
     
      「仙露明珠,人間絕色。」 
     
      雙絕秀士流裡流氣地說,大概所謂秀士,說話就是這付德行:「南衡竟然有一 
    位如此出色的女兒,異數異數。」 
     
      「我不會聽你任何一件利害,你走開。」純純冷冷地說。 
     
      「韋姑娘,請聽我說。姓莊的與沙妖姬是死定了,在我那位女伴被你們殺死時 
    就注定了。大總管對你十分推崇,他希望你與今弟會面之後,一同返鄉勸令尊重出 
    江湖,與咱們共享富貴……」 
     
      「你無恥!」純純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你……」 
     
      「你是一條狗!」 
     
      「氣死我也……」 
     
      「你怎麼不死?」純純語利如刀。 
     
      摘星換斗嘿嘿怪笑,大聲說:「賢侄,不要自取其辱了。湖下隨時都可能有消 
    息傳來,趕快把這不知死活的小女人拿下,以免誤事。」 
     
      水妖關五不知死活,猛地撲向後面的江南妖姬,一面高興地叫:「我來擒這個 
    快死的妖姬……嗯……」 
     
      砰一聲大震,似乎地面搖搖,水妖重重地沖倒,再向前急滑,直滑至江南妖姬 
    的腳前,方止住滑勢,然後扭曲著身軀掙扎、抽搐、呻吟……這傢伙的胸部,共中 
    了五枚百毒飛針。 
     
      江面妖姬也不好受,發射輕巧的飛針,必須用內勁,這一來,對時丹封經的毒 
    效發作,一聲慘叫,痛得冷汗直流,跌倒在地哀吟掙扎。 
     
      怡平是男人,忍受痛苦的意志要堅強些,江南妖姬怎受得了?片刻間似乎只剩 
    下半條命。 
     
      錚一聲劍吟,純純拔劍出鞘。 
     
      江南妖姬痛苦的呻吟聲,撼動不了她。大敵當前,身外的一切皆被她的潛意識 
    完全摒棄,心意神完全凝聚在劍上。她就是劍,劍就是她,她與劍己凝成一體。 
     
      這才是身劍合一的神奧境界。 
     
      這才是靜劍的神髓。精神與意志凝聚時,引發的潛力是極為驚人的。 
     
      有些人練劍練了一生一世,也到達不了這種境界。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她奇跡似的達到這種不可能的境界了。 
     
      她覺得好靜,好空靈,覺得自己的軀體已不復存在,她自己的形體已經變成了 
    劍:一把無堅不摧、無孔不入、躍然發威蕩宇宙決河岳的劍。 
     
      劍向前一引,強大無匹的氣勢,立將雙絕秀士籠罩在威力圈內。 
     
      雙絕秀士是人才絕、劍術絕。即使算不上劍術宗師,也該可稱劍術大行家,竟 
    然看不出危機。 
     
      一聲龍吟,雙絕秀士長劍出鞘。 
     
      名家高手講求以靜制動。話是不錯,有道理。問題是:必須有靜的本錢。不能 
    動,焉能靜?對方進攻,只躲閃不還手,不能稱靜;必須讓對方不能攻,沒有機會 
    攻,才是靜的極致。總之,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動才是獲得勝利的保證。 
     
      雙絕秀士是重視主動的人,劍一起,旺盛的鬥志勃然湧發,必勝的信念極為堅 
    定,一聲冷叱,劍湧排空濁浪,吐出電火雷露,豪勇地直貫中樞,無濤的劍氣有如 
    驟發的風雷,好一記雷霆萬鉤的狂野絕招「迅雷疾風」! 
     
      純純的身影和光耀耀的長劍,似乎在雙絕秀士發起攻擊的同時,在強勁的壓力 
    下縮小,最後……一聲異嘯,同時電芒一閃、再閃,人影乍合,接著傳出一聲可怕 
    的刺耳尖厲怪響,電光再閃。 
     
      人影斜飛,電芒飛騰,破風的歷嘯令人聞之毛髮森立,心血下沉,然後似乎萬 
    籟俱寂。 
     
      「當……」 
     
      異響打破了沉寂,一支長劍在三丈外墜地。 
     
      純純前進了一步,劍向右前方斜伸,馬步半沉,又亮又黑異彩閃爍的鳳目,凝 
    視著自己的劍尖,整個人絲紋不動,像一座極為傳神的雕像,全身的線條雖然十分 
    柔和,但神韻與氣魄,卻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摘星換斗目瞪口呆,神情明顯地湧現驚駭、懷疑。與困惑種種錯綜複雜表情。 
     
      雙絕秀士側飄丈外,右胸襟裂了一條近尺長直縫,有血跡沁出,臉色蒼白失色 
    ,原本英俊的面孔像殭屍,似乎驚魂無法返體,眼中湧現強烈的恐懼神情。 
     
      躺在地上蜷曲著忍受痛楚的江南妖姬,似乎忘了痛楚.星目睜得大大地,呼吸 
    像是停頓了。 
     
      久久,沒有人作聲。 
     
      雙絕秀士一言不發,突然撒腿狂奔下山去了。 
     
      腳步聲消失,摘星換斗向呆立的唯一同伴,以仍然難以置信的口吻說:「尤老 
    弟,你相信南衡的小女兒,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一招擊敗了雙絕秀士嗎?」 
     
      「好像是的,外總管。」尤老弟傻呼呼地說。 
     
      「一招不但丟劍,而且受傷。」 
     
      「確是如此。」尤老弟確認啦! 
     
      摘星換斗神情仍然有些木呆。 
     
      「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 
     
      「可能嗎?」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 
     
      尤老弟這次的回答,不但不傻呼呼,甚至充滿智慧與哲理了。 
     
      「看來,不勞師動眾是不行的了。」 
     
      「大概是的。」 
     
      尤老弟的話又不穩定了。 
     
      摘星換斗舉手一揮,劍芒四射。 
     
      「這一劍神乎其神。」 
     
      尤老弟仍在說話,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練了一輩子劍,從來沒有這樣得 
    心應手過,我永遠達不到這種境界。也許,我這一輩子是沒有希望了,唉!」 
     
      最後一聲長歎,充滿了失敗者的深沉悲哀。 
     
      院門內,潮水似的湧出一大批人:劍無情、招魂使者、毒劍……全是摘星換斗 
    直接指揮的爪牙。 
     
      「上……」 
     
      摘星換斗沉喝,劍向前一揮。 
     
      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宿,向一個小姑娘下令群毆了。 
     
      八個高手一擁而上,四面合圍。 
     
      「纏死她!」摘星換斗一面衝進一面叫。 
     
      纏,是要耗掉她的精力。這一著夠辛辣,擊中要害的厲害而極為有效的手段。 
     
      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純純以全神對付雙絕秀士,意志集中力量集中 
    ,舉手投足如獲神助。但人一多,而且全是經驗豐富的高手,她不得不被迫分心, 
    大事去矣!畢竟她欠缺真正交手搏殺的經驗,內功修為的火候有限,怎能應付眾多 
    高手的纏鬥? 
     
      「錚錚!」她化解了摘星換斗銳不可當的兩劍。 
     
      後面,劍無情的劍已長軀直入,逼她轉身接招。 
     
      左面有劍吐出,與劍無情策應。 
     
      右面……十餘次盤旋,她的精力已耗掉了一半。 
     
      「錚錚……錚……」 
     
      她像困獸,在牢籠中左衝右突,作無望的奮鬥。如果她想突圍,必定有雙劍聯 
    手阻擊,甚至三劍齊封把她逼退。一比一,對方一沾即退,由另一人接手進擊,一 
    個接一個綿綿不絕,不許她有剎那的喘息機會。 
     
      如果對方要殺死她,她決難支持片刻,八劍齊下,她毫無機會。論真才實學, 
    恐怕任何一人也比她高明,只不過一比一她神意集中。可操勝算而已。 
     
      不久,她身陷絕境,大汗淋體,腳下遲滯,劍上的勁道愈來愈弱,大事去矣! 
     
      場外躺在地上的江南妖姬絕望地歎息一聲,閉上了雙目。痛楚要半個時辰方能 
    消失,經脈才能復原,想出手相助已無能為力。 
     
      「莊兄,替我告……告訴喬遠,我……」江南妖姬酸楚地低喚,淚下如雨。 
     
      驀地,她聽到了些什麼:從山下傳來的腳步聲,急促的腳步聲,不屬於鬥場諸 
    人的腳步聲。 
     
      她是側貼在地上的,耳貼地所以聽得到。 
     
      睜開淚眼,她看到了搶上的兩個人影。 
     
      「謝謝天!」她在心中狂叫。 
     
      「老大爺,莫不是我老不死神簫客眼花了?」 
     
      神簫客的怪叫聲震耳欲襲:「一二三四……八,九個,九個宇內大名鼎鼎的高 
    手,圍攻一個十六歲的黃毛丫頭。不!不!絕對不是真的,這是幻影,要不就是一 
    群枉死的鬼魂在迷幻活人。我的老天爺!你們的師門長輩,是這樣教養你們的?哪 
    一位老兄告訴我好不好?」 
     
      江南妖姬所看到的景象,由於變化太快,她來不及看到全景,也沒看到事情發 
    生的經過,當她睜開淚眼時,淚眼模糊中,她只看到兩個人影電射而入,看到落在 
    後面的神簫客模糊的身影,如此而已。 
     
      來人是怡平和神簫客,在緊要關頭趕到了。 
     
      怡平人化流光,出其不意赤手空拳貫圍而入,在眾高手尚未看清人影的剎那間 
    ,挽住了純純的纖腰,一腳踢飛光臨純純左肩那支屬於劍為情的劍,貫圍而出,眨 
    眼間便遠出三丈外去了。 
     
      這時,神簫客站在外圍諷刺怒罵,話還未說完呢!事實上惡鬥已經結束了。 
     
      純純已渾身脫力,突然丟掉劍,撲入怡平懷中,淚下如雨心酸地顫聲叫:「莊 
    哥哥……莊……哥哥……」 
     
      她哭得好傷心,好酸楚。 
     
      「純純,別哭,別哭……」 
     
      怡平緊抱住她,溫柔地安慰她:「苦了你了,我……來晚了,我好難過……」 
     
      九個人臉色大變,惶恐地往摘星換斗身邊靠。他們不怕怡平,怕神簫客,這個 
    老怪物功臻化境,不是幾個人所能夠聯手圍攻得了的。 
     
      「摘星換鬥。」神簫客開始指名罵人了:「你這個卑鄙無恥、狗都比你高三級 
    、比糞蛆還要臭的混帳東西!你還有臉站在我老人家面前挺胸瞪眼?」 
     
      怡平挽著純純奔近江南妖姬,取出一口大肚子小瓷瓶,倒出三顆褐色丹丸,扶 
    起江南妖姬說:「快吞下去,片刻經脈復原,痛苦全消。」 
     
      江南妖姬順從地吞下丹九,滿懷希冀低問:「是解藥嗎?你找到……」 
     
      「以後再說。總之,不久你就不怕用勁後經脈收縮全身崩潰了。純純,照顧沙 
    姑娘。」 
     
      他接過純純的劍,向前舉步。 
     
      「老前輩,你算是白罵了。」 
     
      他向神簫客說:「這些狗東西為了幾個玷辱祖宗的臭錢,已經忘了自己是人, 
    至少人性已經失去了,你老人家能罵出他們的天良來嗎?如果狗官把他們的賣命錢 
    提高一倍,叫他們去挖他們自己的祖墳,他們也會毫不遲疑,抗起鋤頭鐵剷去挖的 
    ,武林道義規矩,又算得了什麼?」 
     
      挖苦得入骨,罵得刻毒,痛快淋漓。摘星換斗惱羞成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 
    貓,一聲厲叫,挺劍發瘋似的火雜雜地衝來,咬牙切齒行致命的衝刺,招發飛星逐 
    月,含忿出手,銳不可當勢如雷霆。 
     
      電光一閃,怡平的劍竟然一無阻滯地,從對方的劍山中鍥入,然後電芒再張。 
     
      「錚!」暴響後一剎那傳出。 
     
      「饒你一命!」怡平的喝聲隨後入耳。 
     
      摘星換斗的劍飛走了,人也斜竄兩文外,站穩時左頰血如泉湧,裂了一條血縫 
    ,狂叫一聲,手掩住創口向院門飛逃。 
     
      怡平垂劍屹立,神態安詳。他臉上雖塗著藥膏,但紅腫已消,臉上雖然難看, 
    氣概卻是不凡。 
     
      「誰再上?一起上也無妨。」他一字一吐,氣勢磅礡有如天神當關。 
     
      功臻化境的招魂使者詹宏,如見鬼魅般首先後退,用走了音的嗓門說:「你… 
    …你沒中……中毒……」 
     
      「你以為如何?」 
     
      「你……你在周……夫子手下……」 
     
      「讓周夫子先得意,在下就有宰他的藉口和理由了,你說對不對?」 
     
      招魂使者扭頭便跑,好快。其他的人也不慢,爭先恐後逃入院門。 
     
      院門重重地閉上了。 
     
      「打進去!」江南妖姬跳起來尖叫:「別讓這些無恥的傢伙從後門逃掉了。」 
     
      「算了,我們又不是強盜。」神簫客說:「毒僧不在這裡,豈能在這裡浪費工 
    夫?」 
     
      「這裡是曾八爺的家。」 
     
      怡平也出言相阻:「曾八爺是碧湘老店店東洞庭蛟的族叔,地方惡霸在官府頗 
    有勢力,打進去將有麻煩,我們走。」 
     
      「莊哥哥,你……你的臉……」純純這才看清他臉上有些地方不對,不像化裝 
    易容。 
     
      「不要緊,皮肉之傷。」他將劍替純純歸鞘,「我們時辰無多,快走。」 
     
      「莊哥哥,你中毒的事……」 
     
      「暫時無妨。」 
     
      「小怪是九死一生,他能活著,已經是老天爺慈悲,他祖上有德了。」 
     
      神簫客苦笑:「必須找地方讓他好好休息,晚上還有破釜沉舟,有敵無我的一 
    場生死惡鬥等著他呢,走吧!」 
     
      走狗們人手眾多,消息靈通。莊怡平並未中毒,一招擊潰摘星換斗的消息立即 
    傳開了。 
     
      巴丘山下楊家,掌燈時分燈火輝煌。自從天都羽士走了之後,多臂熊怕九絕神 
    君一群人再前來鬧事,因此派出警衛,加強巡邏嚴防意外。 
     
      十餘座房屋,鐘鳴鼎食之家,傍晚時光,也是晚膳的時刻。 
     
      東院的一座雅室中,點起四盞明燈。外面還有一座小院子,也掛了兩盞氣死風 
    燈籠。東院廣闊,有亭台花圃廳,廊下有燈,走道有警衛。 
     
      雅室的格局很像花廳,兩側各有一間內房,除房門外,還有精美的繡簾,看不 
    到房內的情景。 
     
      雕花圓桌上,擺滿了菜餚與時鮮果品,精緻的樓花酒壺,名貴的景德鎮瓷食具 
    。 
     
      菜香、酒香、還有脂粉香,當然也有汗臭。 
     
      主人多臂猿在下首相陪。上首,坐著眉骨特高,臉色泛青,頭已禿頂,戒疤明 
    顯的老和尚,穿僧常服,拉開胸襟,露出胸毛稀疏的灰色胸膛。左右兩座錦敦上, 
    坐著兩位千嬌百媚,薄施脂粉的年輕女人,玉色衫裙幾似蟬紗,裡面的胸圍子隱約 
    可見。一女執壺,一女替和尚遞酒布菜,一舉一動皆流露出萬種風情,一顰一笑媚 
    態橫生,一眼便可看出是風塵女人。 
     
      又是一個酒色和尚,鄢狗官就需用這種貨色。話又得說回來,有道高僧又怎肯 
    替狗官賣命? 
     
      毒僧百了,天下用毒四大宗師之一,大名鼎鼎的兇殘惡毒佛門敗類。 
     
      「大師對傳來的消息,看法如何?」多臂熊忍笑著問。 
     
      「你是指哪一件消息?」 
     
      毒僧反問:「船來了的消息?周夫子應付不了人魔鬼母的消息?」 
     
      「晚輩是指莊小輩未中毒的消息。」 
     
      「貧僧又不是下毒人,不曾目擊那小輩是否喝了有毒的酒,怎知是真是假?哼 
    !貧僧的看法是;周夫子陰險得很,詭計多端,他要激貧僧親自出馬,對付神簫客 
    老狗和莊小輩。」 
     
      「周夫子如果肯親自來請……」 
     
      「貧僧才不會上他的當。」 
     
      毒僧拿起手中喝的一杯酒:「這不是貧僧的事,貧僧把毒物交給他的手下使用 
    ,已經夠情義了。」 
     
      「晚輩聽衙門裡的人說,城北月城的白鼉池內淹死的那位僧人,很像是大師的 
    知交遊僧法元大師。」 
     
      「鬼話!法元兄功臻化境,水火難侵,會失足淹死在小池內?他接船去啦!」 
     
      「來的到底是什麼人?」 
     
      「你少管。哦!你還有事嗎?」 
     
      「哦!晚輩真該到前面照料了。」 
     
      多臂熊乖乖起身,以免妨礙和尚放浪形骸:「敬大師一杯,晚輩告辭。」 
     
      「請便請便。」和尚回了一杯。 
     
      出了小院子,繞至東院,剛接近院口的月門,牆根下人影長身而起。 
     
      「楊老兄,借一步說話。」灰影急急地說。 
     
      多臂熊的綽號由來,已表明暗器行家的身份。可是,灰影已經貼身,語音入耳 
    ,打擊已猝然光臨,耳門一震,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自從多臂熊走後,毒僧冷森的神情一掃而空,換上了另一張面孔,淫笑湧現, 
    鷹目放光。 
     
      「來,坐到佛爺懷裡來。」 
     
      毒僧淫笑著說,巨手一抄,把在一側執壺的粉頭挽過側坐在懷中:「酒!」 
     
      另一粉頭格格嬌笑,敬過一杯酒,放下酒杯說:「活菩薩海量,何不就壺喝, 
    小杯多麻煩。」 
     
      「對,對,佛爺量大如海,對女人也有海量,用壺喝。」和尚一面說一面向懷 
    中的粉頭上下其手,不片刻,粉頭已是酥胸半露,淫笑連連。 
     
      「活菩薩,你比年輕小伙子更急更狂,不……不要……」懷中的粉頭裝模作樣 
    去推在胸間肆虐的毛手,反而半推半就解開了胸圍子。 
     
      在一陣格格嬌笑,氣息咻咻中,粉頭快變成一頭白羊,毒僧的惡形惡相在酒氣 
    一衝下,真像一頭狼,一頭色狼,原始獸性一發不可收拾。 
     
      驀地,他的頭從粉頭赤裸的胸部猛地抬起,右手從玉乳間離開,變戲法似的, 
    手中多了一粒念珠,扣指作勢外彈,鷹目中慾火全消,冷電乍現。 
     
      廳口,出現一位千嬌百媚的小侍女,雙手端著托盤,盤中有一隻青花瓷酒壺。 
    大概是被裸女的光景嚇著了,臉盡量轉側不敢往裡看,燈光下,可看到羞紅得像是 
    石榴花的半邊臉頰,連脖子都紅了。 
     
      「幹什麼?」毒僧問,戒意未消。 
     
      「老……老爺說。」小侍女閉著眼睛側著臉回答:「敬……敬活佛……一壺回 
    ……回春酒,著……著小婢送……送來……」 
     
      「進來。」 
     
      小侍女轉頭張目,突又羞紅著臉急急扭頭,邁出的一步急急收回,不知該如何 
    是好。 
     
      驚鴻一瞥,最為撩人。小侍女這一正一轉之下,美得出奇的臉龐、羞紅的粉頰 
    、驚羞的神情……對一個經常在風塵女人身上找快樂的老色鬼來說,那簡直是一顆 
    炸彈,一顆可將靈魂炸上半天的炸彈。 
     
      而小侍女充滿青春可愛氣息的嬌俏身材,發育得像欲綻放的蓓蕾,與肉彈型的 
    粉頭比較,完全是另一種新鮮的韻昧,具有更強烈的吸引力,更動人情慾。 
     
      賊和尚眼中慾火陡漲,收了念珠桀桀怪笑。 
     
      「過來,佛爺正需要這瓶回春酒。」賊和尚將裸女推回身側的錦敦:「別害躁 
    ,快過來。桀桀桀……你家主人真是個妙主人,好!」 
     
      小侍女一陣遲疑,臉始終不敢轉正,半閉著眼睛,一步步摸索著向前走。 
     
      「你走開!」賊和尚揮手制止另一粉頭上前接托盤。 
     
      小侍女止步,再次轉正臉,又再次轉頭,臉更紅,更羞態可人。 
     
      「過來呀!繞過這邊來。」賊和尚迫不及待舉手相招:「小姑娘,沒有什麼可 
    怕的,早晚你會習慣。」 
     
      小侍女羞答答地繞過來,一陣不屬於脂粉香的女兒香,直往賊和尚的鼻孔裡鑽 
    。走近之後,小侍女那晶瑩如玉的粉頸肌膚、那可愛的纖纖玉手、那誘人犯罪的美 
    妙酥胸……燈光下纖毫俱現。 
     
      賊和尚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大概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麼美麗可人的少女。 
     
      小侍女始終不敢把臉轉正,用發抖的纖纖玉手,將酒壺輕輕擱上桌面。 
     
      賊和尚慾火上衝,毫不遲疑地左手一伸,握住了小侍女放下壺的右手,右手一 
    勾,挽住了小侍女的小蠻腰,桀桀怪笑著將人往懷裡帶。 
     
      「喂……」小侍女扭動著掙扎,驚惶地嬌叫,失手將托盤掉落。 
     
      「噹!」銀托盤發出聲響。 
     
      賊和尚的興奮怪笑,與托盤落地聲相應和。 
     
      突變乍生,俏佳人變成追命閻王。 
     
      小侍女蓮足起處,靴尖奇準地斜挑在賊和尚的胸口七坎大穴,左手掌心飛出一 
    枚百毒飛針,貫入賊和尚的右眼,乘勢扭身左倒,掙脫和尚的左手抓握,倒地便向 
    側急滾,奇快絕倫。 
     
      賊和尚慾火焚心,毫無警覺。內家高手練氣有成的人,不運氣仍與普通人一樣 
    ,血肉之軀並無特殊的抗拒力,只不過比常人反應稍快些而已,同樣挨不起重擊, 
    也抗不了刀砍劍劈。 
     
      賊和尚的反應,的確超人一等。 
     
      一聲怒吼,賊和尚雙掌一分,右掌以分厘之差,掠過小侍女的頸背上空,左掌 
    把食桌拍得飛出丈外,在杯盤碎響聲中崩散了。 
     
      賊和尚胸被踢眼中針,竟然兇悍依舊,站起歷吼一聲,跨出一步,舉掌作勢劈 
    向地面滾動中的小侍女。 
     
      人影從廳門撲入,一閃即至,掌如開山之斧,噗一聲狠劈在賊和尚的左肩頸根 
    ,鎖骨應掌而折。 
     
      接踵而至的是一連串兇猛暴烈的打擊,每一記皆直撼內腑。 
     
      「啊……」賊和尚終於崩潰了,摔倒在地像是一團爛肉,口中發出快嚥氣的怪 
    聲。 
     
      兩粉頭驚倒在壁根下發抖,臉無人色。 
     
      又進來了兩個人:神簫客和江南妖姬。 
     
      江南妖姬很懂事,將羞得臉紅耳赤,掩面向壁的扮侍女純純姑娘,帶出廳外去 
    了。 
     
      「我老人家的妙計不錯吧?」神簫客大笑著說:「美人計連江山都可弄到手, 
    萬試萬靈呀。」 
     
      「老前輩這一招,也並不怎麼合乎道義呢?」怡平拖起毒僧笑笑說。 
     
      「他們已不是武林人了,小怪。」 
     
      神簫客說:「賊和尚禪功蓋世,運起功來寶刀寶劍也重創不了他,比游增強幾 
    倍,三兩百招之內,你休想傷得了他。萬一你毒發,就沒人能制他了,我老不死也 
    不行。」 
     
      怡平開始搜毒僧的身,在貼身的夾袋內,搜出三隻扁身玉瓶。 
     
      「走!」他說。 
     
      「到何處去?小怪,你怎知哪一瓶是解藥?不問清口供你能走? 
     
      「有人知道。」 
     
      「誰?」 
     
      「第一號用毒宗師,疫師班權。」 
     
      「哦!對,他該知道,走!」 
     
      他們走後不久,多臂熊方帶著十餘名家丁,吆喝著趕來善後,裝腔作勢追趕刺 
    客。 
     
      毒僧只拖了半個時辰,斷氣之前一直就不曾醒。 
     
      三護法死了兩個:兩僧。兩個功臻化境的和尚全死了。 
     
      走狗們大為震驚,兩僧死在城內,城內大不安全,天知道什麼時候輪到自己丟 
    老命?因此,城內幾乎走狗絕跡,只留下少數幾個眼線活動,其他的人紛紛往城郊 
    溜。 
     
      怡平與兩位姑娘仍住在碧湘老店。 
     
      神簫客像個孤魂野鬼,來無影去無蹤。 
     
      碧湘老店的東主洞庭蛟還沒回來,這位仁兄大概已經躲起來了,滿城風雨,腳 
    踏兩條船是十分危險的,暫時避開以免惹禍上身。 
     
      店伙們概不過問旅客的事,尤其是問題旅客的事。連茶水的供應,也由旅客吩 
    咐之後,才臨時送來,以免發生中毒事件歸咎於店家。至於旅客的出入,店伙們更 
    是裝聾裝瞎,晚上旅客到底在不在房中,誰也懶得理會。因此,一早怡平出房吩咐 
    店伙準備茶水膳食,店伙絲毫不感到驚訝,雖然明知這二位男女旅客,昨晚根本不 
    在客房內,早晨卻從房裡出來。這種事平常得很,店伙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早膳送到怡平的客房外間、兩位姑娘前來一同進食。湖廣魚米之鄉,早點都是 
    扎扎實實的大米飯。恐怕除了真正荒年之外,有些人一輩子也不知道粥、稀飯為何 
    物,旅店的早膳,比午餐還要豐富。 
     
      他們一面進食,一面低聲交談。兩位姑娘是三更後悄然返店的,怡平則遲至五 
    更方回店歇息。 
     
      現在,他們唯一要做的事,是如何著手援救闖禍精小雲飛。 
     
      「小弟沒囚禁在楓橋楊家。」怡平憂心忡忡地說:「走狗們都分散藏匿,北至 
    楓橋、七里山,南至南津港,都有他們的宿處,人到底藏在什麼地方,很難估計。 
    楓橋鎮名義上是他們的主力所在,周夫子的確在那兒坐鎮,但小雲飛也的確不在那 
    兒。看來,在韋老伯到達之前,想查出小弟的藏匿處,十分困難。」 
     
      「莊哥哥,我爹真……真的會來?」純純慌張地問,臉色都變了。 
     
      「你爹不得不來,父子連心,任誰也不能置之不問。同時,你爹的聲望地位, 
    也不容許他退縮,名利二字害人不淺。沙姑娘。」 
     
      「莊兄,我的事?」 
     
      「是的。」他點頭:「拔山舉鼎可能即將趕到,至於是不是真的本人,就不易 
    打聽了。真正前來主事的人是何來路,走狗們居然毫無所知,反正比拔山舉鼎重要 
    就是了。周夫子所帶來的禮金,數量不多,但價值連城。半點不假,他們來的目的 
    ,的確是五嶽神犀和那十隻鷹。」 
     
      「我也打聽出來了,十隻鷹在這幾年中,已經收服了不少江湖高手名宿。」江 
    南妖姬不勝憂慮地說。 
     
      「看來,五嶽神犀的身價,在咱們天下武林朋友中,是空前絕後最高的了。有 
    件事我感到奇怪,十分可疑。」 
     
      「怎麼可疑?」 
     
      「狗官駐節武昌,走狗們皆從武昌來。從武昌至幕阜,可以走陸路,比繞道岳 
    州走水路近得多,他們為何捨近求遠,興師動眾已經不合情理。而看他們的打算, 
    還要改乘船隻,豈不是更不合情理嗎?他們應該從這裡起旱,走臨湘轉通城,對不 
    對?」 
     
      洞開的房門外傳來哈哈大笑,神簫客大踏步入室。 
     
      「小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 
     
      神簫客往怡平讓出的上首大馬金刀落坐:「幕阜山,大得很呢!主峰也人言人 
    殊,各地看法不同。回鷹谷正確的位置,在天岳與後幕府之間。水路可從汨羅江上 
    航,轉楊梅江入山。或者從東湖入新河,可駛抵後幕府附近。幕府山也叫天岳,五 
    嶽神犀本來的綽號叫天岳神犀,後來心猶不足,改稱五嶽,意思是壓倒天下三山五 
    嶽。因此,他們要改乘小船入山清這老犀牛。另兩個目的,是鎮壓三湘豪傑,能用 
    則用,能殺則殺。與及逼行腳湖廣的公孫雲長暴露實力,剪除乾坤一劍的羽翼。迄 
    今為止,主事的鄢府兩夫子幹得相當成功。但他沒料到,半腰裡殺出你這個不為人 
    知的程咬金,又惹火了我老不死的神簫客,平白損失了許多爪牙,斷送了兩位護法 
    。不過,兩護法的死,兩夫子明裡暴跳如雷,暗中樂得要死。三護法的桀傲不馴是 
    有名的,爭寵爭權的火並早晚會發生,兩僧死於敵手,兩夫子怎不拍手稱慶?沙姑 
    娘你放心,小怪這傢伙已經答應你的事,他會盡全力的,不要三心兩意。」 
     
      「老前輩也請放心。」江南妖姬笑吟吟地替老怪傑添飯布菜:「莊兄趕也趕我 
    不走,我就是跟定他了,我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身上,死而無怨。」 
     
      「還有你,小丫頭。」神簫客找上了純純:「周夫子的快信已由信使飛傳回雁 
    蜂,你老爹已接到了。你那老爹表面蹈光隱晦,內心裡豪情不減當年,老驥伏櫪, 
    志在千里,不然他就不會答應公孫雲長出山。你那老娘女飛衛俞鳳至,嘖嘖!更是 
    令人不敢領教。所以你老爹不但會來,你老娘更想插翅往這裡飛。我猜,他們的快 
    舟該已揚帆飛駛了。你老爹老娘的劍一定磨得比什麼時候都亮,大麻煩就要來了。 
    」 
     
      一頓話,把純純說得花容失色。 
     
      「所以,我得盡早把小弟救出魔掌,除去禍亂之源。」 
     
      怡平投著而起:「你們不要亂跑,我出去一趟。」 
     
      「莊哥哥,我也去。」純純滿懷希冀地說。 
     
      「你絕對不能再亂跑。」神簫客正色說:「小怪比他師父更機靈,更古怪,更 
    會鑽門路。他一個人可以隨意飛騰變化,多一個你在身邊,他保證會變成一條死蛇 
    ,你要他綁住手腳被人剝皮抽筋?」 
     
      「這……」 
     
      「讓他走。」 
     
      湖灣裡,那艘神秘之船已經不見了。岸上,白蓮花與快活刀自然也失去蹤跡。 
     
      巳牌時分,一乘小轎沿小徑前往府城,轎前後備有兩名健僕跟隨。這是說:轎 
    中人走一趟,便有六個人伺候。有錢有勢,畢竟是風光的事。 
     
      曾八爺往返府城與宅院之間,習慣上是坐轎,從不靠兩條腿,雖則來回一趟不 
    過十幾里路。 
     
      小徑穿過山坡的松林,林下涼風習習,四下無人,正好趕路。 
     
      路上出來了一個滿身骯髒,大概一年也沒洗臉的乞兒,手點打狗棍,似乎眼睛 
    有點不方便,棍聲駕駕,腳下踉蹌,沖衝撞撞地進入了小徑。 
     
      合該有事,轎子來勢太急。兩個轎夫都是健壯如牛的大漢,腳力充足奔走如飛 
    。前後護轎的四個僕人,腳下更是俐落。這一來,可就要撞上啦! 
     
      轎前的兩個僕人,沒料到乞兒會突然從岔路中衝出,吃了一驚,最先那位僕人 
    手急眼快,本能地扭身伸手,將撞來的乞兒擋住、推出。 
     
      「哎呀……」乞兒驚呼,摔倒在地鬼叫連天。 
     
      兩健僕不但不將人扶起,而且大聲咒罵花子不長眼睛瞎闖,口中咒罵,腳下並 
    未停,急急往前走。 
     
      轎子急急而過,轎中人大概不知道發生了事故。 
     
      後跟的兩位護轎也。快步緊跟,僅不經意地瞥了在路旁鬼叫的乞兒一眼。 
     
      這年頭,憐憫與側隱已沒有多少人理會了。 
     
      驀地,最後通過那位護轎僕人,發現乞兒挺身而起,只看到棍影一閃,便感到 
    腿彎如中雷擊,大叫一聲,向前猛地飛撲,兇猛地撲上同伴的背部。 
     
      「砰!」兩人重重地摔倒。 
     
      「天殺的!我跟你們拼了!」乞兒發瘋似的大聲叫罵,揮舞著打狗棍,跳過倒 
    地的兩個僕人上空,猛撲後面那位轎夫。 
     
      「停轎!」轎中人大叫,拍著轎頂:「停!」 
     
      事實上轎子不能說停就停,但這次卻停得比往常快一倍,砰一聲大震,轎重重 
    地下落,而且猛搖急晃,幾乎來一記元寶翻身。 
     
      原來後面抬轎的人,被乞兒打倒了。 
     
      轎子尚未穩下,轎內的曾八爺己出到轎右,怪眼一翻,兇狠地喝罵:「狗東西 
    !你好大的狗膽!」 
     
      曾八爺戴四平巾,穿青長袍,穿得斯斯文文,罵得卻粗野,有失紳仕身份。 
     
      土豪惡霸的嘴臉,哪能好看?被放倒的護轎爬起來,瘋了似的撲向乞兒。前面 
    兩個僕人也快步奔回毫不遲疑地加入。 
     
      乞兒雙手掄棍,雙手難以及遠,但打擊的力道倍增,被打中的人保證不好受。 
     
      一沖兩錯,三敲四撥,在鬼叫連天中,擁上的人—一倒下爬不起來了。 
     
      只有前面那位抬轎的人沒倒,這位仁兄並未加人,卻拖了大驚發呆的曾八爺, 
    向府城方向狂奔。 
     
      離城還有四里左右,老天爺保佑,但願能逃到湖橋街就安全了,湖橋街有街坊 
    ,有甲首,有巡捕……逃出半里地,前面路右一株大松樹後,踱出骯髒的乞兒,攔 
    住去路打狗棍一伸,毗出滿口玉色的整齊牙齒怪笑,笑得像頭見了羔羊的狼。 
     
      「賭你們一文錢,你們跑不了。」乞兒怪叫。 
     
      護轎健僕其實是打手,一聲怒吼,衝上來一記拼老命的猛虎撲羊。 
     
      乞兒打狗棍收回,橫轉,恰好送入打手的一雙搭來巨爪中,巨爪一收抓住了棍 
    ! 
     
      乞兒丟棍,伸右腳輕輕一踏,踏在打手的右膝上。膝蓋很硬,但也很脆弱,挨 
    不了重擊,挨上就有大麻煩。 
     
      打手抱膝在地叫號,麻煩大了。 
     
      曾八爺不是庸手,他的族侄是洞庭蛟。一聲怒叱,黑虎偷心拳攻乞兒的胸口。 
     
      乞兒更高明,扭身大手一抄一搭,帶馬掃槽乾淨俐落,借力將人帶近,一劈掌 
    把曾八爺打得七葷八素,再加兩拳頭把內腑打得擠縮成團,人蜷曲著摔倒。 
     
      「曾文傑,曾八爺,這可是你自找的。」乞兒一腳踏住曾八爺的小腹:「花子 
    我是自衛,絕對合法的自衛,不像你非法交結官匪,暗通洞庭王。」 
     
      「哎……唷……放手……」曾八爺抵住踏腹的腳,驚恐地、痛苦地狂叫。 
     
      「放手?我的手又沒惹你,是腳。」 
     
      有些人可以理喻,有些人卻必須用拳頭,有些人必須被打得半死才肯講理,曾 
    八爺就是第三種人。 
     
      「放……放開我……」曾八爺崩潰了,失去掙扎的力道。 
     
      要想用腳將一個人踏住,說難真難,除非這人已失去知覺。曾八爺竟然無法掙 
    扎,可知己距昏厥境界不遠了。 
     
      乞兒挪開腳,一把將曾八爺拖起,拖至路旁往松樹腳下一丟,蹲在一旁嘿嘿陰 
    笑。 
     
      「摘星換斗那些人,躲到何處了?」乞兒問:「撒謊的人,必須受到懲罰,你 
    最好避免撒謊。」 
     
      「老天爺!」曾八爺叫起大來:「皇天在上,我怎麼知道?活剝了我我也不知 
    道。」 
     
      「他們何處走的?」 
     
      「昨晚天沒黑就走了。」 
     
      「他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十三個……不,廿三個,有十個是洞庭王的人,八個人躲在江邊那艘船上。 
    」 
     
      「船上?可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後生?」 
     
      「沒有,真的沒有,最年輕的人,不會小於二十歲,大的已有花甲年紀。」曾 
    八爺認真地合作。 
     
      「會不會藏在船上?」 
     
      「洞庭王的手下,沒有小後生。」 
     
      「他們在你家中,做些什麼勾當?」 
     
      「聽死鬼水妖說,他們在等人。」 
     
      「等人?等什麼人?」 
     
      「不知道。我……我發誓我不知道,我不敢問。」 
     
      「等人,當然會要你準備接待,你敢說不知……」 
     
      「冤枉!他們只是在我家解決住宿問題,等人是在船上等。聽水妖說,船早些 
    夫就舷備好了,人悄悄躲在船上,等人上船就駛離。我家距山灣不過兩里地,其他 
    的人不能整天整夜,在湖灣的山林中等候,所以借我家作為安頓的地方而已。」 
     
      乞兒是怡平改扮的。他心中一動,聯想到湖灣那艘神秘的空船。 
     
      船像是空的,快活刀和白蓮花躲在岸上的樹林裡。 
     
      這裡也有一艘人藏在船上的船,人卻躲在曾八爺家裡等候。 
     
      兩艘船相距僅數里之遙。 
     
      他的目標是找出小雲飛被囚禁的地方,不再思索那神秘的船。 
     
      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曾八爺所知有限。 
     
      他重新進入白鶴山東山一帶山區,希望碰碰運氣。 
     
      途中,他又想到那艘船——白蓮花的船。 
     
      高嫣蘭是否真的在那艘船上?是否如白蓮花所說,到了生死關頭? 
     
      還有,公孫雲長,這白癡! 
     
      兩人都失蹤了,真在船上? 
     
      公孫雲長的人呢?這白癡根本沒帶有人來。 
     
      可是,八方土地是公孫雲長的人……不,不是公孫雲長的人。那些人傳的手勢 
    說:要一艘船! 
     
      見了鬼啦!他不再多想。 
     
      近午時分,他接近了丁家湖。人魔和鬼母隱修的地方,會不會被走狗們佔據了 
    ? 
     
      想起人魔和鬼母,他油然生出感恩的念頭。如果沒有那兩個老魔,他早死在竹 
    刀陣上了。 
     
      兩老魔也為了要捉他,他該感恩嗎? 
     
      兩老魔也怪可憐的,在這裡隱居苦練與鬼為鄰,一住就是一二十年,僅僅是為 
    了證明老年人並不輸於年青人,真是何苦來哉! 
     
      小心地往裡探,那鬼屋中會不會有人? 
     
      他在想:兩老魔會不會與走狗們結成同盟? 
     
      他又想起了高嫣蘭。高嫣蘭曾經在這裡,被老魔逼迫與人生死決鬥。 
     
      「哦!高姑娘!高姑娘……」他在心底暗叫。 
     
      高嫣蘭的倩影,出現在他的幻覺中,那高貴的風華,那超脫的氣質,那美麗的 
    、動人的音容笑貌……他拍拍腦袋,煩惱地想:我怎麼啦! 
     
      驀地,他聽到了些什麼。 
     
      他像一頭肉食猛獸,嗅到了入侵同類的氣息,本能地提高警覺,準備為保護自 
    己的地盤而勇猛地撲擊。 
     
      高嫣蘭!你不會在這裡吧?人魔隱居的那座破屋中,瀰漫著無邊的殺氣。 
     
      在往昔高嫣蘭主僕被逼決鬥的地方,人魔和鬼母佔住一方。對面,並立著五個 
    人。中間為首的人頭戴方巾,穿一襲青綢袍,腰間佩著劍,真有點像仗劍邀游的飽 
    學儒士。年歲似乎不足半百,身材修長,儀表不俗,一雙大眼炯炯有神,頗具威儀 
    。 
     
      最右外側的一位,是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唯一的女人,是黑牡丹程翠。 
     
      屋外,完成了大包圍,最少也有十個人,堵住了每一處可能的出口。 
     
      「你們居然料中老夫回到此地,相當精明可畏。」人魔死握著人骨手杖陰森森 
    地說。 
     
      「其實不足為奇。」儒士撫著自己的須尖,語氣溫和:「愈是強悍的猛獸,戀 
    巢性也愈強烈」 
     
      「小輩,你認為你這些人,可以困住老夫和老太婆嗎?」 
     
      「可以。」儒士的答覆非常非常的肯定。 
     
      「你憑什麼?」 
     
      「憑你接不下周夫子三招兩式的修為。」 
     
      「少住周夫子臉上貼金,他只是倚仗人多勢眾而已。你,比周夫子強多少?」 
     
      「很多很多而且我的人也多。鄢府四夫子,武功愈弱的人,管的事愈多。四夫 
    子中,周夫子排名第一,他的事最多最忙。」 
     
      「你小輩排名第幾?」 
     
      「第三。」 
     
      「鄭夫子?四夫子周、吳、鄭、王。」 
     
      「對,姓都是真的,名有真有假。」 
     
      「第三,那麼,你的事最少了。」 
     
      「王夫子最少,閒得無聊。他一個指頭,可以要你死十次,甚至百次。」 
     
      「你小輩一個指頭,可以要我死幾次?」 
     
      「一次。」鄭夫了伸出一個指頭:「也許兩次。再多,就有點估不准了,我這 
    人頗有自知之明,不亂開黃腔,不亂打折扣的。」 
     
      人魔桀桀狂笑,聲如梟啼。 
     
      「人只能死一次。」 
     
      人魔笑完說:「死兩次三次,甚至十次百次,不知是何滋味?好,老夫就找你 
    試試嘗嘗,看死兩次是何滋味,把你的指頭伸出來吧!」 
     
      人骨手杖向前一伸,人魔的鬚髮衣袂無風自搖。 
     
      「不急不急。」鄭夫子神態悠閒已極:「在下此來,還沒有打算要兩位死一次 
    或兩次,而是希望與兩位面對面親近親近,和和氣氣商量商量。」 
     
      「說得妙,陳兵相脅,能和和氣氣嗎?」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是否和氣,完全控制在兩位手中。」 
     
      鄭夫子更和氣了:「天下四大名臣,皆在全力提攜後進,培養有用人才。鄢大 
    人最為慷慨,最為賢良,對武林人士也最為尊祟和賞識。」 
     
      「栓脖子的繩子,當然也又初又長。」 
     
      「他沒有繩子,繩子是咱們同道們自訂的。鄢大人為了體諒咱們的老毛病名氣 
    之爭有傷和氣,因此列有許多客卿的名位,以安置元老名宿。兩位在武林高輩尊, 
    對榮任客卿的事有興趣嗎?天香正教教主天都羽士,就是實至名歸的客卿。」 
     
      「如果老夫沒興趣,那就喀嚓……」 
     
      人魔做出砍腦袋的手式。 
     
      「差不多。」鄭夫子說得頂輕鬆。 
     
      人魔扭頭注視鬼母,用目光詢問鬼母的意見。 
     
      「我們都老了,老得該進棺材了。」 
     
      離魂鬼母漠然地說:「這時候被人拴住脖子,牽到天下各地現世,並不是什麼 
    愉快光榮的事。」 
     
      「老太婆,我也有同感。」人魔笑笑說,笑容獰惡已極。 
     
      「像天都羽士。」 
     
      鬼母繼續說:「他所領導的天香正教男女上千,何等神氣光彩?而現在卻帶了 
    該教四大護法,被驅策奔走天下鋤除異己,呼之即來叱之即去,我不知道這種日子 
    是怎麼過的?」 
     
      「老太婆,咱們用不著知道,拼了吧!我先上,就讓這位鄭夫子,用一個指頭 
    送我入地獄好啦!」 
     
      一聲怪笑,人魔揮杖疾進,人骨手杖向前一指,罡風乍起,可怕的暗勁潛流發 
    似山洪。 
     
      鄭夫子冷冷一笑,拈指便點。 
     
      「啪!」 
     
      異響震耳,人骨杖的杖首距鄭夫子伸出的指尖還有三尺空間,前面的骨球突然 
    爆炸成碎片,向八方激射,呼嘯有風。 
     
      二尺二寸的人骨杖,炸斷了七寸左右。 
     
      人魔身形急止,人骨手杖兇猛地反震而退,身形一晃,總算用千斤墜穩住了馬 
    步。 
     
      「在下還不打算要你死。」 
     
      鄭夫子傲然地說:「天罡穿雲指可虛空連發,一丈二尺外可絕壁穿銅,舉目天 
    下,能逃得過在下連發三指的人,屈指可數。哼!在下要洞穿你全身三百餘根老骨 
    頭,直至你討饒為止。」 
     
      「老夫即使死了,也不會討饒。」 
     
      人魔咬牙切齒地說,踏進一步虛空拍出一掌,用劈空掌力圖攻對方的中宮,霸 
    道的掌力向八尺外的鄭夫子湧去。 
     
      鄭夫子左手大袖一探,狂風大作,掌勁四散,接著右手天罡穿雲指二次發出。 
     
      人魔的人骨手杖,也同時向前一指。 
     
      「嗤……」指勁穿越勁流的異響,有如物體以高速破空所發的厲嘯。 
     
      「嗯……」 
     
      人魔急退兩步,右肩外側裂了一條血縫,血從衣縫湧出,傷得不輕。 
     
      穿雲指力穿透人骨手杖所發的潛勁暗流,竟然還有餘勁擊破人魔的護體奇功, 
    而且又傷人。 
     
      人骨手杖所發的餘勁暗流,並沒被指勁所穿散,仍向前兇猛地湧進。 
     
      鄭夫子退了一步,眼中兇光乍現。先前良好的風度,泰然的神情,溫和的語氣 
    ,和藹的笑容……突然間全部消失無蹤,換上了另一副陰森兇狠的面孔。 
     
      他冷厲地叱喝;「你找死!」 
     
      隨著叱聲,踏前兩步,左掌先吐,右手連點三指,臉色因而失去一些血色。 
     
      人魔揮舞人骨杖,佈下了綿密的防衛網,罡風大作。 
     
      勁氣破空聲急速傳出,強大的勁氣壓力八方急湧。 
     
      這種以內家絕學全力行致命攻擊的時限,為期甚暫,即使是功臻致化境的高手 
    ,也支持不了多久,體能耗損過巨,必定瀕臨賊去樓空,真力耗盡的崩潰境界,以 
    絕學連續攻擊,是極為危險的事。 
     
      連續狂攻,優勝劣敗。 
     
      人魔的人骨手杖突然一頓,身形下挫,幾乎跌倒,臉色加厲鬼,衣破血出。左 
    肋、右肩和右胯,出現兩孔一縫,鮮血湧流。 
     
      鄭夫子連退兩步,似乎被真氣逆流嗆住了。 
     
      鬼母一聲厲喝,鬼頭杖一伸,兇猛地疾衝而上,臉色極為可怖。 
     
      人影一閃,有人截出,巨手一伸,奇準地扣住了杖身,一聲沉喝,鬼頭杖向下 
    疾沉,杖頭斜插入地面近尺,疾衝的鬼母猛然一頓。 
     
      「哼!」 
     
      抓杖的人再發沉喝,左掌貼杖反拂,噗一聲削在鬼母的左上臂近肩處。 
     
      是魔手無常郝劍英,宇內八魔之一。 
     
      這兇魔的魔手非常厲害,這一掌幾乎把鬼母的手臂削下來。 
     
      鬼母暴退了三步,幾乎摔倒。 
     
      「你得死!」 
     
      鄭夫子厲聲說,天罡穿雲指行致命一擊,全力虛空疾點,向人魔行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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