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場夢幻】
等到慘號聲一起,便知公孫雲長已經得手了,不由膽氣一壯,運劍有如神助,
錚一聲,崩開陰司客的攻中宮一劍,立還顏色招發萬花吐艷,灑出千道劍芒,罩住
了心膽俱寒的陰司客,手下絕情。
陰司客看到飛騰的劍影,看到了同伴中劍的慘象,嚇了個膽裂魂飛,大驚之下
,手腳失去神意的控制,剛想逃走,劍已入體。
惡鬥結束,血腥撲鼻。
高嫣蘭擊殺陰司客,飛退八尺,舉目一看,只感到毛骨悚然。
「你……你在剎……剎那間,把…把他們全…全殺了?」
她語不成聲,驚得嗓音全變了。
「是的。」
公孫雲長點頭,收劍入鞘,劍身血跡斑斑,不擦淨便歸鞘。
「用……用毒?」
「用劍。」
「這……」
「你不信可以驗看。」
「雲長,天都羽士的……」
「你要說什麼?」
「高忠和小菊,是你……你讓他們死的!
高嫣蘭發狂般尖叫:「我明白了,明白了……」
「你胡說些什麼?」公孫雲長沉聲問。
高嫣蘭嗚嗚咽咽的大哭起來。
「雲長,為……為了什麼?」
高嫣蘭又哭又叫:「為了什麼?」
「住口!你瘋了是不是?」
「是你讓他們死的!」
高嫣蘭掩面哭泣:「你的藝業深不可測,天都羽士那些人,真才實學其實比招
魂使者只低不高,而你……你你……」
「不要胡思亂想了,嫣蘭。」
公孫雲長將她抱入懷中,抱得緊緊地,語氣出奇地溫柔:「不騙你,我一直就
無法發揮我的潛力。自從與快活刀交手之後,我突然如醍醐貫頂,靈智大開,體會
出精力激發之秘,找出了馭神之源,突然達到連我自己都感到恐懼的不可思議境界
。所以才能發揮無窮的威力。嫣蘭,請不要懷疑我,你我之間,心心相印,情投意
合,互愛之情兩心相知,沒有任何梗阻,我為何要騙你?為何要讓高忠小菊去死,
傷你的心?嫣蘭,昭昭此心,天日可表,你……」
「雲長……」
她酸楚地哭倒在公孫雲長懷中。
解釋得合理,不論讀書或學劍,突然靈智大開的事是可能的,天下間沒有不可
能的事。
女人酸楚的哭泣,就表示她已經認命了。
高嫣蘭這一哭,表示她已接受公孫雲長的解釋。
「我們走吧!趕往府城與我的人會合,我們就不用怕他們了。」
公孫雲長輕撫她淚跡斑斑的冷清臉頰,然後情意綿綿地親吻她的鳳目、瓊鼻、
粉頰,最後,吻住了那顫抖著的、激情的櫻桃小嘴。
她融化了,崩潰了。
融化的是她的軀體,崩潰的是她的理智。
至於她的心,似乎已經遺落到公孫雲長健壯的胸膛裡去了。
往昔的種種疑雲?已不再令她煩惱了。
這一吻,把她的身心引入另一種奇妙的境界;一種以公孫雲長為中心的境界。
久久,她在那壯實的胸懷中,甜甜地、滿足地、羞怯地笑了。痛苦已經遠去,
美好的未來憧憬,正從她的心底意識、幻覺中油然升起。
「我們走吧!」
她用出奇溫柔的聲音說。
午正,碧湘老店安靜如恆。
怡平的房門是敞開著的,在房內可看到外面的景物:走道、走廊、天井、廊口
……鄰房沒有住客,附近不見有店伙,似乎,整座店已經空了,死了,靜得可怕。
夏日炎炎,屋子裡熱流蕩漾,人容易疲勞,疲勞就容易入睡。無事可為的人,
偷懶睡睡午覺,也是一大享受。
這時正是午睡的好時光,尤其是飲後的午睡,睡下去就不想起來。
怡平坐在桌旁,面對著房門,可看到外面的景物,任何動靜也逃不過他的目光
。
天都羽士大概不會來了,走狗們不願把小雲飛交給他帶走。
走狗寧可給他價值萬金的金珠,不願把小雲飛交給他。這小霸王的身價,真高
得嚇人。
這年頭,買一個美麗的少女作妾作婢,百餘兩銀子儘夠了,最多二百兩。
奇怪,天井的地面,怎麼憑空長出一株帶有兩張葉片的菊花。
不,是花苞,菊花的花苞。看外表,苞大如茶杯,盛開時必定其大如飯碗。不
錯,是蟹爪黃。
真是見了鬼了!
夏天那來的菊花?緊硬的地面上,更不可能長出菊花,或者長任何花。
天井,也有人叫小院子。
在大戶人家,有大院、前院、中院、東院、西院、後院……在居民眾多房屋擁
擠的地方為了採光、通風,就有天井的設置。
在客店裡,天井就是客人活動的地方,有些設有水井供客人用水,甚至洗澡,
所以叫天井而不叫院子。
也因為這地方通常是方形或長方形的,像是在房屋中間開了一座天窗,四方當
然像井,天井兩字十分傳神。
目光透過房門,可清楚地看到插在天井——或者是長在天井的那株菊花。
怡平當然看到那株花,而且看得真切。
他從懷中取出一些東西,吞下一些東西。
人是好奇的,目光會本能地被奇怪的事物所吸引;除非他是瞎子,不然決不會
放過出現的景物。
怡平也不例外,他目不轉瞬地注視著那朵菊花。
怪事,菊花原來是活的。
花苞在慢慢地、慢慢地長大、茁壯、渾圓。然後,慢慢地,外瓣開始外張。
不久,含苞待放的菊花終於綻放,金黃色的爪瓣綻開,真是飯碗一般大。空間
裡,流動著淡淡的菊香,客房內也有清香飄入。
從含苞到綻放。中間經過半刻或一刻時辰。注視久了,眼睛難免疲勞,再加上
沒有其他聲響或事物引開注意力,疲勞之後便會昏昏欲睡。
這時,正是午睡時光。
怡平注視得太久了,興趣索然,久久,雙手放上了八仙桌,頭往手臂上一搭,
一陣倦意襲來,不片刻,便沉沉睡著了。
日有所思,夜必有所夢;人作夢是極平常的事。據說,白癡不會作夢,只怕未
必。
日有所思,他所思的是小霸王,高嫣蘭。
哦!高嫣蘭!那他第一眼所看到的、風華絕代的高嫣蘭。
人與人之間,見面的第一印像極為重要,第一眼你看某人不順眼,以後即使有
所改變,也改變不了多少惡劣印象,反之亦然。
他第一眼便被高嫣蘭的絕世風華所震撼,便無法把高嫣蘭的音容笑貌從心底抹
除。
「高嫣蘭……」
他喃喃低呼。
高嫣蘭正裙袂飄飄,嫣然微笑著跨入房中,臨凡仙子似的站在他面前。
高貴、雍容、綺麗、矜持……那不沾人間煙火味,超塵絕俗的氣質和風華,令
他感到目眩神移,情難自己。
幾天沒見到高嫣蘭了,思慕之情可以想見的。
在刀光劍影中,他仍然想到高嫣蘭,午夜夢迥,他仍然想到高嫣蘭;在幻覺中
,自然也出現高嫣蘭……現在,高嫣蘭終於出現了。
他情意綿綿地低喚,正想伸手去接那雙瑩潔如玉的纖纖素手;因為高嫣蘭己不
再對他冷若冰霜,不再矜持,正綻開令他心動神移的嫣然微笑,向他伸出雙手。
中間隔了一張八仙桌,他必須站起來才能接住那雙可愛的小手。
但他無法站起來,站不起來。
驀地,房門內出現了公孫雲長的身影,英俊、雄壯,有如玉樹臨風,傲視天蒼
的氣概超塵拔俗。
他伸出的手僵住了,情敵見面,即使不份外眼紅,也不是滋味。
公孫雲長冷然到了桌旁,冷然注視著他,像是天神,而他卻是小鬼。
「這傻鳥在做什麼?」公孫雲長說話了。
「他看到了他日夕思念的人,日夕思念的女人。」高嫣蘭說,收回手,笑意更
濃。
「什麼女人?」
「高嫣蘭。」高嫣蘭說:「是不是天馬行空的女兒?我不會聽錯,他咬宇很清
楚。」
「可能是。」公孫雲長點頭。
「那丫頭不錯。」
「可惜一直沒把她弄到手,一而再碰上意外。本來。洞庭王有把握接到她的,
等了兩天卻依然落空。」
「你可以把他帶走了。」
高嫣蘭退至一旁。
「就這樣帶走?」
「是呀!」
「他會走?」公孫雲長意似不信。
「會的。你說他是傻鳥,他就是傻鳥。你叫他跳井,他也會毫不遲疑地爬上井
欄。」
「很容易嘛!你真了不起。」
「誇獎誇獎。」
「我把他帶走了。」
「請便!」
「喂!傻鳥。」
公孫雲長向他嘲弄地叫:「跟我走,你這比白癡更糟的傻鳥。」
他真像個傻鳥,目光遲滯,張大著嘴,伸著雙手,真比白癡更糟。
「咳!他怎麼沒有反應?」公孫雲長訝然叫。
高嫣蘭一怔,伸手在他雙目之前晃動幾手,香噴噴溫潤膩滑的玉手,幾乎擦過
他的鼻尖。
他絲紋不動,雙目毫無眨動現象。
「他大專情。」
高嫣蘭笑笑收回手說:「已經聽不到旁人的指示。」
「那……怎辦?」
「必須讓高嫣蘭指引他。」
「要我變成高嫣蘭?」公孫雲長擺出拒絕的神態。
「只好由我來帶他了。」高嫣蘭慨然地說。
「那就謝啦!」
「來啊!我們走,手牽手。」
高嫣蘭伸出一隻手,媚笑如花,風情萬種,說的話像唱歌,唱小調。
高嫣蘭沒有這種惡形惡像,沒有這種蕩婦的風情。
他欣賞高嫣蘭的絕代風華,超脫如仙的超凡氣概,高嫣蘭在他的心目中,絕不
是別的人所能取代的。
他的手移動了,移向高嫣蘭。
「這才對,站起來走。」
高嫣蘭握住了他的右手說:「看來,你可真是個專情的男人……哎……」
高嫣蘭驚呼一聲,被他拉倒躺在膝上,左手叉住了咽喉,那高聳的酥胸矗立在
他眼前。
「嗤!」
「啊……」
高嫣蘭發瘋似的掙扎,叫聲微弱含糊。
「咦!」公孫雲長訝然驚叫,搶進伸手抓人。
噗一聲響,撕破拉下的長裙像漁網,撲上了公孫雲長的頭臉,成了裙中之魚。
「嗤嗤……」
裂帛響再起。
公孫雲長手忙腳亂,拉掉蒙住頭面的破裙,大喝一聲,一掌劈向他的耳門。
他用來撕衣裙的右手向上伸,奇準地扣住劈來的巨掌,猛地一揮。
他坐在中間,高嫣蘭在他右首被他拉按在膝上。公孫雲長在左面向他攻擊,被
他扣住了手掌。
「砰!」
公孫雲長被拖起,飛過桌面,重重地摔摜在右壁上,反彈落地掙扎難起。
他挺身坐起,將高嫣蘭向外一推。
「哎呀……」
高嫣蘭尖叫,雙手掩胸,發狂般奔向內問。
地下,破裂的羅衫、長裙、裘衣、裡褲……七零八落,女人身上蔽體的衣褲該
有的全有,僅缺少弓鞋裹腳布。這是說:高婿蘭身上除了裹腳布和弓鞋,什麼都沒
有了,難怪往內間躲。
女人到了這種地步,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施展。
「哈哈哈哈……他狂笑:「銷魂菊,你大概是剛到岳州,就冒冒失失來捉我,
知己不知彼,失敗自在意中。不過,你幾乎成功了。我以為你菊中有迷魂藥物,卻
沒料到菊本身就有迷魂的作用,幾乎著了你的道兒。我不知你身上還有些什麼法寶
,我怕你,剝光你,你就無所施其技了,我不信你敢出來大展魔功。
「我發誓,我絕不放過你。」
銷魂菊在內間尖叫:「沒有人膽敢用這種手段來戲弄我,沒有人……」
「總該有人用這種手段來戲弄你,我就是第一個!」
他走向幻覺中誤認的公孫雲長,一把將人揪起:「閣下,你也變成了傻鳥?打
起精神來,你貴姓大名呀?」
「我……我戈勝……」
那人的一身骨頭似乎己被摜鬆了,無法打起精神站起來。
「哦!翻天鷂子戈勝,杭州的杭州一公子,難怪我把你看成武林一公子了,這
小小的錯誤是可以原諒的。」
「在……在下認栽。」
「好吧!認栽就算了。你綽號叫鷂天鵝子,只能翻過一張桌面,綽號要改。」
他放手,翻天鷂子重新跌倒:「硬的不來來軟的,你們真勤快是不是?一點都
不肯放鬆呢?我猜,武昌來的人已經到了。識時勢,明利害,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
候,在下只好躲你們!走也!
說走便走,匆匆舉步出房。
隔鄰的院子裡有九幽客幾個人,是派來監視的眼線,不可能逞強動武攔截,所
以他並不在意。來硬的,這些人佔不了便宜。
腳步聲雜查,廊口出現一群人,由店伙領著沿走廊而未,原來是有大批旅客落
店。
他站在房門口,不走了,喃喃地說:「他們真來了,何其愚蠢?」
他認識一些人,對領先的那位臉圓圓、笑容滿面、年紀花甲頗有氣概的青袍人
,不算陌生,雖然從未見過面,但一看後跟的人,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仁義寨萬家生佛吳仕明,江湖朋友公認的武林領袖。
共有二十餘人之多,男女都有。
這一院共有三排上房,二十餘位男女旅客足以安頓。
萬家生佛住在左側的一排乙字第二號房。在經過他的客房時,每個人都本能地
瞥了他一眼。
沒有人認識他。
過去十年來,他隨乃師靈怪邀游天下,多聽多看少管閒事,當然沒有任何高手
名宿武林豪傑認識他,他卻暗中留意某些人。
這些人當然是白道英雄;萬家生佛便是白道人物的代表,眾所皆知的英雄豪傑
。
這兩年來,萬家生佛的領袖地位已搖搖欲墮。
據說,船將沉,老鼠都會預先知道,逃得精光。萬家生佛與拔山舉鼎不時衝突
,追隨他的人死傷慘重,聲威日墮,將近日落崦嵫。
那些仍懷有俠義肝膽,敢與拔山舉鼎拼骨的人,紛紛轉投乾坤一劍公孫宙;因
為公孫宙經常把拔山舉鼎逼得手忙腳亂暴跳如雷,經常獲得小勝。實力互相消長之
下,萬家生佛身邊的人愈來愈少。人多人強,英雄是人捧出來的。事實上,乾坤一
劍已取代了萬家生佛的武林領導地位,再拖下去,要不了多久,萬家生佛鞠躬下台
,指日可待。
總算不錯,總算還有一些夠朋友重義氣的朋友,仍然死心塌地追隨在萬家生佛
身邊,同甘苦共患難,不肯離去,赴湯蹈火義不容辭。
這局面能維持多久,誰也不敢預料。也許有那麼一天,這些人也會像將沉了船
的逃鼠,逃得精光大吉,轉投乾坤一劍與拔山舉鼎一眾走狗周旋。
現在,碧湘老店雖然是安全的,但也可能更為兇險,反抗走狗的主將在此落腳
,任何兇險的事皆可能發生。
總之,不發生衝突便罷,發生了,決不會是小衝突,而是大災禍。
他不走了,叫來店伙,買來一些衣裙,打發銷魂菊帶了翻天鷂子滾蛋。
這些事,瞞不了有心人。
有心人只看到他房中有美麗的女人走出去,而這女人不是泛泛女流,不幸的是
,知道這鬼女人底細的人真不少。
閉上房門,他留心外面的動靜,坐在桌旁,頗為用心地察看到銷魂菊遺留下來
的那株怪菊花。
是用一種奇特的怪紙製成的,制得巧奪天工、花托內盛了水,紙制的花瓣徐徐
吸滿之後,束成花蕊花苞,放在通風的地方或陽光下,花瓣的水份揮發,逐層乾燥
,也就逐漸綻放,構成一幅奇妙的圖案,令人注視久了,即發出催眠(離魂)作用
。如果要加強效果,花蕊中可置放迷魂藥物,雙管齊下,威力倍增,觸及花朵非倒
不可。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他總算獲得一次寶貴的經驗,那就是:不要對奇異的事物好奇,也不要對不明
的事物掉以輕心。
外面有人來來往往,人聲此起被落。旅客落店,這是正常的現象。
久久,他聽到了熟悉的語音,熟悉得令他心跳加劇,令他心中暗驚。
「老天爺!這白癡害人不淺。」
他悚然自語:「高嫣蘭,你萬花山莊終於被拉下水了,哀哉!」
來拜會萬家生佛的人,赫然是公孫雲長和高嫣蘭。兩人衝破封鎖線回到城內;
得到萬家生佛抵達的消息,便相偕前來拜會。
乙字一排客房,全由俠義英雄們包下了,中間有一座小小會客室,作為旅客接
見外客的活動處所。
通常,女客是禁止在客房接見外賓的,只能在會客室相見。
會客室中,俠義英雄們濟濟一堂。
公孫雲長是武林後起之秀中數一數二的風雲人物,與萬家生佛保有良好的友誼
,與其他的人更是道義之友。
高嫣蘭也不算陌生人,在座的人中,就有不少是眼看著她長大的武林前輩,與
她老爹天馬行空高駿交情不薄。
萬家生佛也秘密派有先遣人員,和追綜偵查走狗動靜的眼線,對岳州的情勢略
有概念,但不夠深入。
公孫雲長花了不少工夫,將到達岳州後所發生的變故—一說了,等於是為萬家
生佛提供最可靠的消息。當然,他把自己靈智大開、武功突進的事隱下了。
有關姓卓的神秘少女與快活刀,逼公孫雲長兩人夜襲楊家的事,萬家生佛大感
詫異。其他高手名宿,也猜不透神秘少女的來歷。
坐在萬家生佛下首的一位長了一張樸實面孔,留了山羊胡的人,在引見自稱姓
何名方,一位藉籍無名的小武師,默默地聽完諸人的意見,便以平靜的口吻說:「
其實,有人向走狗們襲擊,不足為奇,天下問恨透了狗官,仇視助紂為虐的走狗,
意在向他們報復的人,為數甚多。姓卓的脅迫公孫少堡主與高姑娘一同前往,可能
要藉少堡主的身份,以便自壯聲威。
至於他們的來歷,從快活刀上恐怕不易找出線索來。」
「何老弟,快活刀的傳聞,人言人殊。」
萬家生佛說:「真正的刀主是誰,世間知者聊聊無幾,的確不易找出線索來。
」
「但聽公孫少堡主所說,快活刀不止一把。」
何方談談一笑:「而且人手一把,更不易查啦!不過,有關虎紋衣褲的事,兄
弟倒有一點線索。」
「何老弟聽說過」。
「不是聽說過,而是見過。」何方一語驚人。
「見過?」公孫雲長意似不信。
「那是三年前……不,四年前的事了。」
何方的語氣毫不激動:「在下途經夔州,在一座斷崖下發現一隻遺落的包裹,
裡面除了一些山行的必需雜物外,其中就有那麼一套虎紋緊身衣。」
「那並不能證明什麼,任何一個人都可能遺失一個包裹,旅客遺失包裹更是平
常。」
公孫雲長提出反駁理由。
「但在那地方遺失卻不平常,那地方不是旅客必經之道。包裹中的山行物品,
像抓地虎快靴、爬山索鉤、保暖背心、油緞防水衣、蒜頭。鹽……分明是住在附近
深山的人,不小心失足掉落或被樹枝勾落的。這是說,穿這種嚇人虎紋衣的人,可
能住在夔州附近的山區內。
那一帶人跡罕見,千山萬巒猛獸成群,絕大多數是千萬年來無人到達的原始叢
莽,也是化外之民生息的好地方,亡命之徒苟活殘喘的好所在。」
「唔!值得查查看。」一位四方臉的人說。
「查什麼呢?」
何方搖頭:「不管那些人是何來路有何圖謀,至少,他們是與咱們站在同一邊
的。」
「不錯,快活刀口碑太差,這把妖刀的主人殺孽大重。但只要咱們不與他聯手
,誰會怪咱們呢?因此,公孫少堡主,你最好離開他們遠一點,不然……唉!恐怕
已經來不及了,風聲必定已經傳出,恐怕不會有人諒解你的所為。也沒有人肯相信
你是被迫的。」
公孫雲長臉色大變,這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賢任。」
萬家生佛說:「這件事,你真得花費口舌,與今尊的同伴解釋。」
「目下該先辦的事,是與那位莊怡平的人談談。」何方轉變話題。
「那傢伙是走狗的奸細。」
公孫雲長大聲說:「每次我和高姑娘身陷危境,都有這傢伙在場。」
他在敘述近來的經歷時,很少提及莊怡平,這時正好把攻擊的矛頭指向怡平身
上。
「等見到他之後……」
「他就住在對面客房。」公孫雲長用手向外一指。
「你是指那位年青住客,就是莊怡平?」萬家生佛頗感意外。
「不錯。」
「哦!威靈仙的姘婦銷魂菊,不久前曾經從他房中出來。看來,賢任所指不無
道理。可是,神簫客老前輩嫉惡如仇,雖則玩世不恭,但義理分明,他怎會與姓莊
的走在一起,與走狗們周旋?」
「姓莊的偽裝有術,他並不是神簫客的伴當,而是臨時睡在一起的人,焉知他
不是有意假冒偽善,暗中監視神簫客的人?」
公孫雲長乘勢攻擊。
高嫣蘭低下頭,不言不語,對公孫雲長攻擊怡平的話置若罔聞。在理智上,她
知道公孫雲長言不由衷,甚且過份。但在感情上,她不反對公孫雲長任何意見。而
身陷情網的男女,是只重感情而沒有理智的。
公孫雲長的意見,在這些人中有極重的份量。這一來,等於是截斷了萬家生佛
與怡平聯手的途徑,甚至可能化友為仇。
糟的是銷魂菊的確是從怡平房中出來的。
「我會小心他。」
萬家生佛說:「無論如何,我得找他談談。」
怡平並不知道那人在談些甚麼,他在留心動靜,等候變故發生。九幽客一群走
狗在鄰院潛伏,很可能有些甚麼變故發生。
直等到申牌初,仍然沒有任何變故發生。
鄰房原來兩位姑娘所住的客房,住進四位旅客,店伙在加床帳,內外間各住兩
位客人。
他看清這四個中年旅客的像貌、穿著、眼神、氣概、舉動,不由疑雲大起,憑
他的江湖經驗,他本能地看出某些徵候可疑。
他出外跑了一趟,通知神簫客他留在店中的打算。
神簫客一聽萬家生佛來了,而且與公孫雲長、高嫣蘭住在一起,不由搖頭歎息
。
高嫣蘭與萬家生佛走在一起,萬花山莊不介入紛爭的超然地位,已因而消失,
拔山舉鼎已有充分的理由,向萬花山莊予以無情打擊了。
傍晚時分,旅客更多了。
整個碧湘老店鬧哄哄,晚膳畢,有不少旅客在天井裡乘涼,三三兩兩坐在四周
的廊階聊天。
他在房外的廊樓下一靠,悠閒地留心旅客們的談話內容。
有些人談旅途的風光和奇事異聞;有些人談生意;有些人談食物;有些人談風
月。
柱那邊,靠上了另一個人。
「莊老兄。」
這人說話了,大概早已打聽出他姓莊,接著道:「消息傳出去了嗎?」
語氣有火藥昧,但他所得心平氣和。
「用不著我姓莊的傳。」
他的語氣不帶火氣:「隔院那位大名鼎鼎、功臻化境的九幽客呂傑,帶了七八
個行家眼線,權充跑腿的探子,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如果不將消息傳出,豈不成了
庸才?」
「那麼,閣下所司何事?」
「看風色。」
「什麼風色?」
「反正有大風,而且很大很大的風。洞庭湖的怪風你見識過嗎。濁浪排空,天
昏水黑,蛟龍肆虐,船崩艦碎,好可怕。」
「真的?」
「怎麼不真?想想看,拔山舉鼎的人蜂屯蟻聚;四霸天兩霸光臨……不,四霸
光臨風雲際會;南衡愛子被擄,即將與湘南群雄前來逐鹿,快活刀聞風蒞臨顯示實
力,夠可怕了嗎?
你知道會有多少人糟殃?老兄,你們來做什麼?來插標賣首?或者殺官造反?
」
「哼!你……」
「你不要哼,就算你們激於義憤,假俠義之名以武犯禁,敢作敢為吧!也只能
蒙上臉扮刺客,替狗官增加一些樂趣。殺走狗,師出無名,走狗只是奉命所差,上
命代表王法。行刺狗官,或許可博得一些人稱讚;殺走狗,表示你們私怨重於公憤
。」
「胡說八道。」
「真的?我問你,假使拔山舉鼎能脅迫南衡就範,逼南衡率領洲南群眾攻擊你
們,你們有多少勝算?」
「你在說不可能的事,南衡一代英雄……」
「一代英雄,他能眼看愛子身首異處?他能違抗岳州知府徵調他捕殺不法之徒
?」
「這……」
「還有,拔山舉鼎事先雖然將南衡納入計謀之中,但鬼丐與劍無情夜襲失敗,
他已將南衡從計劃中剔除。韋雲飛被公孫雲長斷送掉,南衡又被重新列人計劃中。
如果韋雲飛不被擄,即使沒有南衡攻擊你們,你們也注定了進鬼門關的命運,被一
網打盡。」
「拔山舉鼎憑什麼?」
「憑什麼?趕快去打聽。在岳州,知道底細的只有四個人;當然不包括拔山舉
鼎的人。」
「你知道?」
「你以為如何?」
「你說說看?」
「你以為我是傻瓜嗎?」
「你不說?」
「你以為如何?」
「你不怕有人迫你說?」
「哈哈哈哈……」
他狂笑道:「老兄,你眼睛又沒瞎,耳朵又沒聾,就不會去打聽打聽?你們沒
來之前,拔山舉鼎的人比你們多十倍。周夫子鄭夫子、游僧百了僧、天都羽士大法
師、摘星換斗加上八表潛龍。那一位比你們的人差?他們集中全力來逼迫我,結果
如何?我孤魂野鬼還不是活得好好地?不要招惹我,閣下,招惹上孤魂野鬼,不會
有好處的,拔山舉鼎就希望你們招意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明白,好好去想想
吧。」
說完,他返回客房,砰一聲關上房門。
四更天,鄰房四位旅客中,有一位失了蹤。
他也不在房內。第二天,他的房間一直是開著的。
楓橋楊家,來了一批神秘的客人,是夜間到達的。
楊家戒備森嚴,但人多口雜,到底這十餘座重院連廂的大宅中,到底一共住了
多少人,恐怕連主腦人物也弄不清,僅楊家的家小奴僕,也不知到底有多少。
多出一兩個人,躲在柴房犬捨裡,是不易清查出來的,可容身的地方大多了,
這種古老的大宅,空房廢捨是狐鼠的安樂窩。
真多出兩個人,但沒有人知道。
走狗們以為是楊家的人;楊家的人以為是走狗的爪牙。
正宅的三進房舍,已經交由貴賓全權使用,主人楊盛一家老小,全部遷出,搬
到二房正宅暫住。
這裡,只有貴賓的人可以自由進出,楊家的人嚴禁接近,警戒十分嚴密。
周夫子和鄭夫子住在西院,內院一直是空著的,清掃得乾乾淨淨,平時僅派有
一個人看守。
但今夜,內院裡燈火通明,內廳擺下了四桌盛筵,周夫子領著幾位重要手下,
歡宴從武昌來的重要人物。
內院的十餘座大小房間,先到的人皆在照料新來的人安頓,顯得相當忙碌。
大部份的人已經到內院張羅,東西兩院已沒有多少人走動。即使有,也都是一
些身份地位不足以登堂的小人物,更不配與首腦們平起平坐。
周夫子的住處,是西院最好的上房,不論晝夜,不論他是否在家,皆有兩個警
衛在外面把守,並不時巡行警戒。
周夫子在時,也兼任傳話,未經傳喚,任何人不許接近。連負責清理房間伺候
茶水的人,也必須得到許可,才能在警衛的監視下前來張羅。
負責警衛的人,皆是那府四夫子直接管轄的心腹隨從。
這些人,不受大總管拔山舉鼎的指揮約束,直接受命於四夫子,因此名義雖是
隨從,其實身份地位相當高而特殊,都是四夫子忠心耿耿的心腹,算是真正的鄢府
執事人員,與大總管指揮下的外府外勤人員是不同的。
這些隨從人數並不多,全部不超過二十名,每一個時辰換一次警衛,一天就需
要二十四個人。他們住在兩側的廂房內,平時很少外出。如果周、鄭兩夫子外出,
最多也只帶兩三個人隨行,甚至不帶,改由大總管的人隨行。
內院接待武昌來的人,這裡也顯得冷清了,隨從們大半已經前往內院,與新來
的朋友小聚。
因為新來的人中,絕大部份是鄢狗官身邊的心腹親信。
兩個警衛極為盡職,在房門外往復走動,過廳裡點起四盞明幌幌的大燈籠,照
得附近纖毫俱現,狐鼠亦無法遁形。
右面走道末端的廂房中,五個隨從正在圍著圓桌品茗,桌上擺了些時鮮果品。
五個人談笑風生,天南地北窮聊瞎扯。
房門是大開的,隨時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衝出,支援兩位把守在周夫子房外的警
衛。
一朵菊花從窗外悠然飄落房中,五個隨從毫無所知。
是銷魂菊的金菊花,遺落在怡平手中的那朵花。
片刻間,五位仁兄皆眼倦神昏,散了茶局,一一往兩張大床上一躺,糊糊塗塗
睡著了。
廂房一連三間,這是第三間。
兩個以巾幪面的黑影跳窗而入,拾回菊花,閃在門後悄然向外瞧。
一個幪面人看看定時香火盤,低聲說:「時間充裕,剛換班不久。」
灰盆中,兩支香是一個時辰。這個時辰的第一支香,僅燃了半寸左右,表示兩
位警衛換班不過半寸香。
金菊貼地飄出,末發出任何聲息,遠出三丈餘,平穩地停在周夫子的房左八尺
左右的壁根下。
不久,第一位警衛打個呵欠,拍拍腦門,右手離開腰帶上的劍把,向同伴說:
「趙兄我……我好倦,你留神些,我靠一靠養養神。哦!好……困……」
說著說著,往壁根一坐,手抱住雙膝,頭往膝上一搭,昏昏沉沉睡著了。
第二名警衛更妙,斜倚在門框外,就這樣睡著了。
兩個幪面人在窗外抓起一隻大包裹,回頭奔出房到了周夫子的房外,一個拾回
菊花,一個取出百靈鑰開鎖,閃身入室,手腳靈活萬分,處處顯示出一個神偷的超
人技巧,賊中的天才。
房很寬闊,內間更是華麗,雕花牙床下,有一隻精工打造的樓花大銅箱。三把
大將軍鎖,每把的鎖鑰都不同,少一把也無法開啟。
不久,兩個幪面人把銅箱放回原處,沒碰觸室中其他物品,出房上鎖,仍從五
位仁兄呼呼大睡的廂房撤走,所背的包裹似乎重量並無增減。
五位仁兄幾乎是同時懶洋洋甦醒的,並非一驚而醒,而是起初半醒不醒,醒了
仍不想立即起床。
灰盆中,定時香僅燃了二分左右,可知五位仁兄睡的時間為期甚暫。
兩位警衛情形相同,醒來後一無其他異樣感覺。
任何一座壯麗豪華的巨宅大院,皆有三五條,甚至八九條骯髒的排水溝,不管
陽溝或陰溝,都必須將污水排出莊院外,排得遠遠地,排入涵洞,排入溪流。
兩個幪面人,就是利用骯髒的污水溝,透過重重警衛與崗哨,從莊院東端透圍
而出。
遠出半里外,已看不見後面的崗哨,只能從竹縫樹隙中,看到楊家透出的明亮
燈光。
「前面有警。」背包裹的人低聲說。
兩人蜷伏在短草叢中,藏匿得十分隱秘。
三個黑影從他們的左前方十餘步一掠而過。接著,又有三個向他們匿身處疾掠
而來,從左方不足三尺處掠走如飛。
「小怪,你的耳力好靈。
背包裹的幪面人說。
「誇獎誇獎,那是快活刀白蓮花的人。」
「又去楊家騷擾?」
「錯不了。」
「我們快走,以免殃及池魚。走狗們大援已至,警衛太過森嚴,而他們又不屑
學你我扮雞鳴狗盜,進不去的,必將有一場兇狠搏殺。」
「那是可能的,走!」
可是,他們走後,楊家沒發生任何意外,沒有人入侵。那些穿虎紋衣的人,無
法越雷池一步。莊院外圍警衛森嚴,燈火處處照耀得如同白晝,除非實施強攻,不
然休想進入。
直至四更將盡,這些人才悄然撤走,知難而退。
一早,怡平梳洗畢啟門外出,劈面碰上由乙字號一排客房的走廊,裊裊娜娜而
來的高嫣蘭。
「高姑娘早。」他笑吟吟地打招呼。
「莊爺早。」
高嫣蘭紅雲上頰,低下頭迴避他的目光,腳下一慢。
「姑娘不打算離開岳州了?」
「不了,吳老伯說獨自離開太危險。」
「公孫少堡主說,等事後再走,對不對?」
「這……」
「公孫少堡主一直就希望如此,他的目的達到了……」
「請不要這樣說,好嗎?」
高嫣蘭抬頭,神色凜然地注視著他,目光是冷厲的,語氣是責備性的。神色中
,沒有感恩,沒有歉疚,沒有軟弱。
這是一個不知道感恩的女人!
「吳前輩打算到楓橋楊家去嗎?」
他轉變話鋒。
「不知道。」高嫣蘭冷冷地說。
「如果不去,他來做什麼呢?看熱鬧?」
「吳老伯自有打算。」
「難怪吳前輩屢戰屢敗,他始終比人家慢一步,自動去就人家所選定的戰場,
這種仗如果能打勝,恐怕只有一種可能:老天爺站在吳前輩這一邊。」
另一間客房踱出容光煥發的公孫雲長,一眼便看到高嫣蘭與怡平站在房門外談
話,立即臉色一沉,虎目中冷電乍現,背著手,陰沉沉地一步步走來。
「你又在大發謬論,對不對?」
公孫雲長在丈外發話,繼續接近:「昨天,威靈仙玄同的姘婦銷魂菊,在你房
中做了些什麼勾當?」
怡平冷冷地注視著對方,緊吸住對方的眼神。
「在跳天魔艷舞。」
他毫不留情地說:「公孫少堡主,你不會管到我孤魂野鬼床第間的事吧?你要
知道些什麼?你不以為在高姑娘面前說這種話,有點有失身份嗎?」
公孫雲長劍眉一挑,直逼而進。
「你起了殺機。」
怡平冷冷地說:「你最好克制自己,我對恩將仇報的人深痛惡絕,你最好見好
即收。」
「喬遠!」
鄰房傳出叫聲:「早去早回。」
碧湘老店已經是風暴的中心,牛鬼蛇神各顯神通的是非場,任何人發生衝突,
都會引起軒然大波。
公孫雲長想在高嫣蘭面前表現英雄氣概,被怡平無情地諷刺,不由怒火如山洪
爆發,要有所行動了。
鄰房的叫聲,令怡平心中一震!
喬遠!怎麼這樣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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