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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 華 魅 影

                     【第十一章】 
    
      城外沒有夜禁,酒坊要午夜才停業。 
     
      天寒地凍,酒鬼比往昔多幾倍,燕京酒坊三間兩進,足有七八十副座頭,今晚 
    已有了八成座,喧鬧聲讓人耳根難淨。 
     
      右間的店堂人數稍少些,但同樣嘈雜,同樣怪味四溢,冬天老羊皮襖的臭味令 
    人受不了。 
     
      靠後進食廳走道附近,有一排小桌,讓那些無伴的食客小飲,只能坐三四個人 
    。 
     
      扮成小流浪漢,穿了臃腫老羊皮外襖的賀淑華姑娘,佔了一副小座頭,要了一 
    壺良鄉酒意思意思,幾盤肉脯果品獨自小酌,似有所待。 
     
      她卻不知,不遠處近窗的一副座頭,李平平夾在幾個粗豪的食客中,留心著她 
    的一舉一動。 
     
      酒坊的食客,品流都不高,有著身份的人不會光臨,食客以旅客為多,她對這 
    些陌生人,別人也不知道她這小流浪漢是何來路。 
     
      她認不出李平平,李平平卻一眼便看出她的身份,一個殺手的銳利神目,與驚 
    人的記憶力,是幹這一行的人,不可或缺的本錢。 
     
      不久,進來一個潑皮打扮的人,身後跟了另一個身材矮小的浪人,片刻便找到 
    了她,兩人笑吟吟地到了桌旁,一打手式,在對面坐了下來。 
     
      身材矮小的人,卻打橫落坐傍著她。 
     
      店伙送來杯箸,各喝了一杯再敬了一杯。 
     
      「小哥,我替你引見這位張老二。」潑皮放低聲音說:「他是城裡混的人,眼 
    界寬手面廣。」 
     
      客套一番,她自稱李小華。 
     
      「小哥,你的事我已經盡了力。」潑皮一面削椿子一面低聲說:「這個叫黃坤 
    的人,的確有兩天不在城外走動了,所以我替你引見張老二,請他在城裡查探那傢 
    伙的住處,你在城外枯等,不會有結果的。」 
     
      「要問那些人的底細,不是我張老二誇海口,大多數有頭有臉的人我都認識, 
    包在我身子。」張老二說話的腔調奇怪地說:「只是城裡開銷大,我那朋友不能喝 
    西北風白跑腿是不是?」 
     
      賀姑娘戒心全消。這些潑皮混混不足為害。 
     
      「我手頭也緊。」她探囊取出一隻十兩金元寶:「皇帝不差餓兵,規矩我懂, 
    查出他的落腳處,金子是你的。」 
     
      「我說過,包在我身上。」張老二拍脈保證,伸手想抓元寶。 
     
      賀姑娘另一手伸出,遞過一塊三兩重碎銀:「這是酒食錢,不會讓你白跑。」 
     
      「好,我收你的酒食錢,用消息換金子。」張老二收下銀子,臉上堆下笑,嗓 
    音逐漸變異:「我知道你心裡很焦急,急不來的,你一定要仔細聽我的吩咐,一步 
    一步跟我走,我會替你安排,見到你希望見到的人……」 
     
      「我聽你的咐吩,一步步跟你走……」她像學舌的鸚鵡,用低柔的語調重複張 
    老二的話。 
     
      「這才對。」張老二親熱拍拍她的肩背:「我替你安排,一步步跟我走……」 
     
      就這樣,三人親親熱熱地離座。 
     
      潑皮丟下兩弔錢會帳,三人揚長出店走了。 
     
      李平平隨即跟出,店外罡風凜冽,大概不久之後,大風雪就要光臨了。 
     
      有些人自以為陽氣足、煞氣足就是力夠,不會受到所謂妖術所侵害。 
     
      迷魂術裡種類繁多,道力深淺功效各異。 
     
      江湖行業中有所謂拍花輕輕地一掌就大功告成,被術者必定形如癡呆,乖乖跟 
    著走。任剎任剮。 
     
      說穿了就不足為奇,這只是催眠術的一種,受術人絕不是在一拍之下受到催眠 
    的,拍之前就已經受到干擾了,拍只是受制行動的結束而已。 
     
      陽氣足定力夠,自信心堅強的人,假使碰上妖術高深的施術人,而又在毫無戒 
    心的情況下,同樣會受制而不自知,有時信心堅定反而容易受制。 
     
      賀姑娘武功根基深厚,自信心也夠堅強,可是,在張老二的高深妖術擺佈下, 
    毫無戒心地著了道兒。 
     
      神智一清,她驚得跳起來。 
     
      跳是跳起來了,但立即感覺出某些地方不對勁,手腳力道有限,一跳便感到四 
    肢無力頭重腳輕,猛地一握拳,五指卻感覺不出力道。 
     
      「你……們……」她駭然驚呼。 
     
      其實沒有什麼好怕的,出現在她眼前的人,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洋溢著冶蕩風 
    情的三個艷麗女入。 
     
      那穿貴婦衫裙,艷光四射的女人,五官有點眼熟,除了臉色從灰褐改為艷紅之 
    外,五官似曾相識。 
     
      終於,她完全清醒了,這位艷光四射的麗人,正是那位叫張老二的潑皮。 
     
      令她吃驚的,是她自己的打扮,秀髮披肩,穿一襲開領的緋色連身軟裳袍,裡 
    而什麼都沒穿,露出頸下一角白嫩酥胸,腳下穿了軟睡鞋,也沒穿襪子。 
     
      這是一間和近乎奢華的閨房但絕不是大戶人家閨女的閨房,太奢華了,僅牙床 
    上的繡帳錦衾所繡的圖就不是一般人敢使用的了。 
     
      說是香閨,倒是名符其實,整間房內香噴噴令人心曠神恰,熏香之外還有脂粉 
    香。 
     
      她是從床上跳起來的,一跳便滑下了床,跌坐在床口的春凳上,長袍一動,妙 
    態畢陳,襟動腿現,連她自己也感到羞憤交加。 
     
      另兩個艷麗的女人輕些,打扮更是艷冶撩人。 
     
      三個女人站在床前不遠處的桌旁,圓桌周圍設有雙座式的數座錦墩。 
     
      好暖和,足有六座內閉式火盆、八盞銀燈,整座香閨內閃爍著亮麗的色彩。 
     
      「我叫張二站。」艷光四射的女人笑容可親:「但外面的人,叫我張艷霞,或 
    者親切地叫二姐,另有一些人,則稱我為京都瑤宮仙史,偶或有人不怕忌諱叫宮主 
    。」 
     
      「你……你們……」她大驚失色,一聽就知不是好路數,怎能不驚? 
     
      「我這裡,就是京都極有名氣的瑤宮。」瑤宮仙史笑容依舊,但有意無意間流 
    露出媚態:「我就是瑤宮的主人,瑤宮座落在西郊,南面是至西山的大道,我這裡 
    有各式各樣的王公貴人,與各形各式的人士往來,在我這裡,有各式各樣的女人, 
    從最美的到最醜的,最老的和最嫩的,燕瘦環肥各擅勝場。」假使她熟悉京都秘辛 
    ,就知道瑤宮仙史是什麼人了,但她所知有限,卻知道這些話代表了什麼意義;只 
    感到渾身冰涼。 
     
      「你把我誘來……」 
     
      「不,是把你買來的。」瑤宮仙史糾正她的話。 
     
      「什麼?」 
     
      「你不是找黃坤嗎?」 
     
      「是呀!他……」 
     
      「那些潑皮出賣了你,兩面拿錢,黃坤叫元坤法師,目下在曹家有一份差事, 
    他有財有勢,是我瑤宮的常客,他花了不少銀子,我收了他一百兩黃金,托我把你 
    帶來給他享受,你明白了吧?」 
     
      「你這天殺的賤婦……」她厲叫,奮身猛撲而上。砰聲大震中,她摔倒在地, 
    渾身無力,手腳不受控制,心念神動,身軀卻不聽指揮,一動便倒。 
     
      瑤宮仙史發出一陣蕩笑,鼓掌三下。 
     
      「在我這裡,不會有三貞九烈的女人,也不會有可以上天入地的英雄,你認命 
    吧!小俠女。」瑤官仙史拉起她往床口一推:「你放心,我不許黃坤殺死你,你是 
    我最有價值的搖錢樹,他天膽也不敢撒野。」 
     
      另一女人在房門口也鼓掌三下,繡簾一掀,進來了打扮得像紳士的元坤法師黃 
    坤。 
     
      「黃爺,人是你的了。」瑤宮仙史媚笑著迎客:「你給我記住,怎麼待她,那 
    是你的事,但如有三長兩短,休怪我反臉無情。」 
     
      「放心啦!我的好仙史。」:元坤法師在小腰肢上掏了一把:「她想死,我還 
    不讓她如願呢!我要派人捎個信,告訴她老爹蕩魔一劍……」 
     
      「你給我早些死了這條心。」瑤宮仙史也冶蕩地拍了對方一掌:「我不希望那 
    些高手名宿,掂著劍跑來京都拚命送死。」 
     
      一陣蕩笑,三個女人出房走了,關上了房門。 
     
      賀姑娘急得想上吊、想嚼舌,卻又不甘心,也無力找衣帶上吊。 
     
      元坤法師一面脫掉皮袍,一面用餓狼一樣的怪眼盯著她獰笑。 
     
      「小女人,你追到京都來,就太不上道7。」貴坤法師語氣兇狠,臉上卻有得 
    意的獰笑:「事先我並不知道,你賀家與楊家沾親帶故,不知者不罪,是嗎?」 
     
      「你這人神共憤的畜生……」 
     
      「哈哈哈……」元坤法師狂笑,幾近粗暴地將她壓在春凳上:「等會兒你就知 
    道,與一個畜生在床上,是多麼快活的事了,我被你追得幾乎上天無路,不得不逃 
    來京都替一些混蛋做跑腿,整天聽人使喚,抬不起頭來,此仇此恨,刻骨難忘,我 
    要你生死兩難……拉著她的衣襟,著手剝除她僅有的遮羞外裳。 
     
      剛拉開胸襟,她也剛發出第一聲咒罵。 
     
      「哎……是……是誰開……開玩笑……」元坤法師嘎聲厲叫,像是中魔。 
     
      「李……兄……」賀姑娘哀叫,淚下如雨。 
     
      一頓兇狠的拳腳,把元坤法師打得像骨頭寸斷的垂死老狗。 
     
      「你先找衣物穿上,等我。」李平平扶起快瀕臨崩潰的賀姑娘:「不要哭,打 
    起精神來。」 
     
      「等你?李兄……」她像一個找到了迷途親人的小女孩,抱著李平平驚煌地問 
    。 
     
      「別怕,瑤宮每一座房間,都安全得很,外人是不容易亂闖的。」李平平將爛 
    肉似的元坤法師拖至壁角放下:「你一定被軟骨藥物制住了,不找那個仙史,能走 
    得了嗎?我去去就來。」 
     
      不久,李平平大踏步進房,左手抓住瑤宮仙史的髮髻,像拖死狗似的將人拖入 
    ,右手扶住一隻檀木雕花珠寶箱,啪一聲擱在桌子上。 
     
      瑤宮仙史象頭病狗,渾身衣衫凌亂,花容失色氣色甚差,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大概曾經挨了一頓拳腳,比元坤法師好些而已。 
     
      一把將瑤宮仙史擺放在桌上,李平平倒出箱中的珠寶首飾,其中有幾隻名貴的 
    翡翠小瓶,裡面分別盛著丸散一類五花八門藥劑。 
     
      「好仙史,我要把這些膏丹丸散,全灌進你那迷死的肚子裡。」李平平兇狠地 
    說:「讓你也嘗嘗你自己的坑人藥物是何滋味,免得你繼續坑那些可憐的良家婦女 
    。」 
     
      按住頭,小瓶口硬往艷紅的小嘴裡塞。 
     
      「不……不………我………我告訴你那一瓶是………是解藥……」瑤宮仙史含 
    糊地狂叫,吃力痛苦地掙扎討饒:「我……我錯……了。」 
     
      「那一瓶?」 
     
      「桃色瓶塞的……一瓶……」 
     
      每一個翡翠的瓶塞子顏色都不同,等於是暗記。 
     
      「份量多少?」李平平找出那一瓶,啟塞察看內容。 
     
      —……顆……倒出一顆豆大丹丸,遞給在一旁咬牙切齒的賀姑娘。 
     
      「我來看,該怎樣處置這坑害良家婦女的賊淫婦。」李平平將所有的珠寶掃落 
    ,掀起瑤宮仙史兇狠地說:「世間有你這種人,就多一份禍害…」 
     
      「你……你不要昧著良心說話。」瑤宮仙為生命而奮鬥,居然振作精神大叫。 
     
      「天殺的賊淫婦,竟然敢說我味著良心說話,難道你沒坑害良家婦女?你沒用 
    迷魂術坑害賀姑娘?你……」李平平舉起掌,要揍人了。 
     
      「我承認偶或害人,但絕不會坑害可憐的良家婦女。」瑤宮仙史躲在牆角;大 
    聲分辨:「如果不是黃坤一而再聲稱賀姑娘了得,是什麼名滿天下大俠的女兒,我 
    也不會親自出動去計算她,我就是討厭那些什麼大俠,那些俠,行徑不見得比我好 
    多少。」 
     
      「你愈說愈荒謬絕倫了。」李平平怒氣全消:「過來坐,我不咬你,反正我不 
    想管你的事,我不是俠,我只要你解藥對症,賀姑娘復原我就帶她走。」 
     
      「你……你的手好……好重。」瑤宮仙史畏畏縮縮,揉動著身上發疼處,走近 
    在錦域落坐,哭喪著臉可可憐憐相:「你……你不是俠,卻……卻救這個俠……俠 
    女……」 
     
      「我並不認識她,我這種人,有時候手癢就管閒事,手不癢,就算有人死在我 
    面前,我也不會伸手救一把。」李平平笑笑:「算你倒相,恰好碰上我手癢,打痛 
    了,我抱歉。」 
     
      「也許我真的倒媚,這幾天老是右眼跳個不停。」瑤宮仙史居然笑了。 
     
      「左眼跳財,右眼跳事。」李平平也大笑:「哈哈!」所謂事,得看怎樣解釋 
    ,福來禍來任憑認定,你認為禍來,禍就一定來,錯不了,作惡多端的人,大多數 
    心中有鬼,眼一跳就疑神疑鬼,必定想到禍來而不想福來。」 
     
      「我承認我偶或作惡,卻否認作惡多端。」 
     
      「哼!你還嘴硬?你這坑害人的瑤宮……」 
     
      「你可以向我那些姑娘們查問,就知道我是不是作惡多端,李爺,不要把我看 
    成十惡不赦的女人。」 
     
      「皮厚,你………」 
     
      「我問你,假使你要買一百個女人,能不能合情合理合法買得到?」 
     
      「這……我買那麼多女人幹嘛?我又沒發瘋。」 
     
      「在京都,你一定可以買得到,而且都是一些出身高貴的女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平平的臉色暗了下來:「教坊司每天都有官媒買女人 
    ,買那些被抄了家的大官。小官、文官、武官。好官、貪官、忠官。奸官的妻女, 
    天殺的!就是有人想做官。」 
     
      「也許你認為我坑害了那些姑娘,但你錯了。」 
     
      「我錯了?」 
     
      「我問你,比方說,某一戶人家,就算是官戶吧!失職或者受陷害,須抄家輸 
    贖,也許需要一萬兩銀子,好,就算三千吧!抄家封產只值兩千,尚差一千繳不出 
    ,就流放邊塞苦役終生。 
     
      「他的女兒有孝心,顧意賣身籌款,如果有官媒發賣,他值不了兩百兩銀子, 
    如果她找到我,我替她付一千兩銀子,她願意為我工作三年,你說,是我害她嗎? 
    抑或是我救她?我總不能把她當老娘一樣供養吧?」 
     
      「你……」 
     
      「你要見這種女人嗎?」我瑤宮裡最少也可以找出三十個這種女人,你如果以 
    悲天憐人的俠義襟懷,願意仗義救她們出所謂火坑,我不要你管她們贖身,你帶她 
    們走,找是很慷慨的。」 
     
      當然,如果她們不願跟你走,我也無法強迫你帶她們走,她們知道該怎樣去找 
    自己的歸宿。」 
     
      「該死的!你這妖姬有一張可惡的小嘴。」李平平半假半真舉起巨掌:「不揍 
    死你,你會作怪。」 
     
      「你不是大英雄,你不會再打我了。」瑤富仙史看透了,嫣然一笑指指在旁活 
    動手腳的賀姑娘:「帶她走,要她不記恨,好不好?我真誠地向她道歉。」 
     
      「我算是服了你。」賀姑娘走近臉紅紅地說:「就那說幾句話,你就把我像牽 
    小羊似地牽走了,難怪一些拔尖的武林高手,寧可對劍海刀山,也極力避免與會妖 
    術的人碰頭,不記恨,謝謝你的解藥。」 
     
      「小妹妹,你能碰上這個狠人。」瑤宮仙史指指李平平:「算你幸運,他是第 
    一個在我的瑤宮中,拳打腳踢打倒不少千嬌百媚的女人,毫無憐香惜玉風度,打倒 
    我拖著走的大男人。 
     
      跟著他,他會在京都保護你,曹家路家的天龍地虎和鐵血門的雜碎們,不敢再 
    找他的晦氣,他們目下正為了神秘黑豹的事雞飛狗跳。」 
     
      「賀姑娘,不要和他囉嗦,她那張櫻桃小口有蠱,有令人中邪的毒,像你這種 
    所知有限的大閨女,最好離開他遠遠的,走吧!我替你帶這個什麼大法師。」 
     
      李平平放肆地擰擰瑤宮仙史的粉頰和小嘴又道:「你如果真狠心向你這大美人 
    下重手,你那還能在這裡強辭說你的歪理?總之,一切請包涵,後會有期,謝啦! 
    」 
     
      拖起不省人事的元坤法師扛上肩,向房門走。 
     
      「你最好別再來。」瑤宮仙史跟在他後面拍了他一掌:「打壞了我不少生財傢 
    俱,不賠不許你進門。」 
     
      「不進門,我跳牆、跳窗、哈哈……」 
     
      飛雲神龍當然不可能在朝日壇自殺,他又沒發瘋。 
     
      天龍地虎人才濟濟,高手如雲,並不在乎神秘黑豹。 
     
      畢竟人多人強,只要防犯得宜,就可以佔地利的條件,有效地阻止黑豹深入行 
    刺。 
     
      兩天、三天……毫無動靜。 
     
      但戒備並不是因此而鬆懈,反而更為嚴密。 
     
      眾所周知,黑豹是極有耐心的超等殺手,會耐心地等候或製造最佳的時機,逐 
    行致命的一擊。 
     
      好漫長的等待,曦春園風聲鶴咽草木皆兵。 
     
      黑豹一點也不焦急,他對宮夫人說過,他有的是時間,不急在一時,日子已經 
    定了,定的是行動開始的日期,何時發動或結束,完全操在他手中。 
     
      客店前的廣場,客車輕車正在車伕的照料下,套妥車待發,備有坐騎的旅客, 
    也在作最後的檢查。 
     
      賀姑娘也在檢查馬肚帶,坐騎攜有馬包,馬包上捆車一隻盛了鹽胞人頭的木匣 
    。 
     
      她一身騎裝,穿了烏雲豹大皮襖,三塊瓦風帽,外表已看出是男是女。 
     
      「不能太緊。」李平平幫著她扣馬肚帶:「記住,過了蘆溝橋,再檢查一下扣 
    ,不然你會忙上半個時辰,說不定半途會掉下馬來。」 
     
      「不……不平哥,我……俄們就這樣分手一別天涯嗎?」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我欠你太……太多太多……」 
     
      「別傻,姑娘,別忘了你是叱吒風雲的俠女。」李平平拍拍她的肩膀:「萍水 
    相逢,風塵知己,畢竟各有前程遇合,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不欠我什麼,這是 
    緣份。 
     
      假使在另一場合柑遇,你我可能是生死仇敵,這就是人生,也就是所謂宿命, 
    走吧!珍重再見。」 
     
      「請告訴我,你的真名號……」 
     
      「有必要嗎?」 
     
      「我要記在這裡。」姑娘指指心口。 
     
      「李平平不是很好嗎?」 
     
      「那樣,我一輩子心中都會不平。」 
     
      「不要這樣,姑娘,當我離開京都,李平平就不存在了,日後如果相逢有期, 
    你也不會知道我是誰,你如果心中有負擔,活得相當憂愁的。」 
     
      「平平哥。」姑娘投入他懷中,含淚親吻了他壯闊的胸膛。 
     
      「我不送你了。」李平平扶她上馬。 
     
      「我覺得,我日後一定可以和你重逢。」姑娘在馬上說,束妥掩耳:「後會有 
    期,平平哥……」 
     
      一抖疆,健馬小馳。 
     
      「珍重再見。」李平平揮手叫。 
     
      健馬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風沙塵影中。 
     
      李平平轉身,向遠處高聳入雲,雄偉懾人的正陽門瞥了一眼,虎目中湧起猛獸 
    肉食者的特有光芒。 
     
      「是時候了!」他哺哺地說。 
     
      這裡是城東郊的一座巨大園林別野,一連串廣龐深院星羅棋布,但天一黑,這 
    裡鬼打死人狐妖出沒,有人稱之為鬼屋。 
     
      原來這是忠國公將軍城外的別野,也是復辟的天順皇帝,所飭建賞給忠國公的 
    府第,沒有這位石將軍,皇帝不可能復辟成功。 
     
      石將軍在今年初春造反,石家的人—一伏誅,這座大別野名正言順由皇帝收回 
    ;目下派有一些老卒看管,還沒賜給新的寵臣。 
     
      天順皇帝賜給忠國公的府第(萬亨原爵是武清侯,復辟之後升爵為忠國公), 
    城內城外共有三百餘棟之多。 
     
      這一座,還不算最豪華的但已經令人羨慕眼紅了。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倒了,今日是高官厚爵,明天是法場亡魂。 
     
      這就是人生,人生有太多悲歡離合c偏北的一座密室中,李平平點起一根牛油 
    大燭,細心地收拾百寶囊中的用物品。 
     
      摹地——他抓起手邊的一隻杯,雙手一揉,杯化為碎片,選出一些合用的藏在 
    掌心,眼中湧發悍野的光芒。 
     
      信步到了排窗下,拉開上下三富閂,再退回桌旁。 
     
      片刻,窗外響起叩擊聲。 
     
      「可以進來嗎?」窗外的人問。 
     
      他將皮帽的掩耳放下來妥,僅露出雙目。 
     
      「可以,但沒有保證。」他沉靜地說。 
     
      窗吱呀怪響,拉開了,踱人兩個同樣僅露出雙目,腰帶上插了連鞘刀劍的人。 
     
      「是李平平李兄嗎?帶劍的人抱拳行禮問。 
     
      「不錯。 
     
      「似乎李兄即將有所行動。」 
     
      「閣下能找到在下藏身的地方,委實高明。」他迴避正題:「外面閣下的兩位 
    同伴,請告訴他們不要妄動,那不會有好處的,就算能堵住出路,能走的地方還多 
    得很呢!狡兔三窟,我有六窟。」 
     
      「他們無意堵住出路,是預防另有跟蹤的人,對李兄絕無惡意。」帶劍人在替 
    留窗外的同伴辯護,也暗暗心驚。 
     
      他不但知道有人前來騷擾,連來了多少人也一清二楚,按理是絕不可能的事, 
    卻的確發生了。 
     
      「但願如此。」他並沒有消滅戒心:「請教,諸位有何指教?」 
     
      「李兄要到鐵血門?」 
     
      「為何?」他反問。 
     
      「李兄與陰雷使者的事……」 
     
      「錯不在我。」 
     
      「我知道,所以猜想李兄必定不甘心,因為鐵血門仍不肯罷休。」 
     
      「要是在下去,你老兄要阻止我?」 
     
      「在下奉上命所差,與李兄談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 
     
      「如果李兄去了一次之後,不管是否已經討得公道,從此離開京師,在下以十 
    色珍寶價值巨萬相酬,從此請李兄不要再光臨京師。」 
     
      他心中一動,有點醒悟。 
     
      「晤!這個……」 
     
      「京師非常混亂,人心惶惶,目下除了黑豹之外,還有不少來歷不明的刺客進 
    進出出,多你一個能力斃陰雷使者的可怕人物,對任何人都是嚴重的威助。」帶劍 
    人坦然地說:「說難聽些,你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物。」 
     
      「閣下是星斗營的人……」 
     
      「呵呵!請不要問來歷。」 
     
      「好,不問。」 
     
      「李兄能答應嗎?」 
     
      「希望獲得李兄的金諾。」 
     
      「好,我以大丈夫的氣概,回答你的要求。」 
     
      「在下洗耳恭聽。」 
     
      「其一,去不去鐵血門,在下還沒決定,但如果去了,必定以一次為限。」 
     
      「謝謝李兄金諾。」 
     
      「其二,我不要閣下的十項珍寶,我不會要不該要的任何身外物。其三,事了 
    我立即離開。其四,而後是否光臨,概不保證;因為世事滄桑,誰也不能保證明天 
    的事,更不能保證身不由已的天意,我已經表明態度,就看你們的了。」 
     
      帶劍人反而怔住了;有這麼好說話的事? 
     
      「李兄的話當真?」帶劍人訝然問。 
     
      「我已經表明了,我是以大丈夫的氣概說話,大丈夫一言九鼎,生死不易。」 
     
      「在下可以代表敝上,謝謝李兄的金諾,而且保證今後不干預李兄的糾紛,在 
    下告辭。」 
     
      「不送。」他抱拳相送。 
     
      送走了兩位不速之客,他心中暗栗,毫無疑問,這幾位仁兄是門家星斗營的人 
    。 
     
      星斗營與鐵血門,表面上是一家的兩支,骨子裡卻是互相憎恨、猜忌,門逵指 
    揮使與指揮路皋之間,名義上是上司下屬,但門逵指揮使大權旁落,因而面和心不 
    和,早晚會發生權利鬥爭。 
     
      這人要求他去一次,可知這不反對他痛宰鐵血門的人,司馬昭之心,昭然若揭 
    。 
     
      他心栗的是星斗營竟然能發現他藏匿的地方。 
     
      這表示星斗營目下人數雖少,名家高手人才,卻比路家曹家多,假使星斗營也 
    集中全力對付他,兇險必定憑空增加十倍,極為可怕。 
     
      「我真得小心這些人。」他丟掉碎杯片,閉上窗:「而且得盡快辦妥事,及早 
    遠走高飛,多逗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險,這些人的諾言,是靠不住的。」 
     
      雲沉風惡,奇寒眨骨。 
     
      曦春園一點也沒有早春的和熱氣息,比嚴冬更蕭殺。 
     
      每一角落皆隱藏著兇險,每一個人皆躲在寒冷的隱秘處戒備,暗中祝禱黑豹不 
    要來鬧事。 
     
      二更、三更……警衛是一個班次換班輪值,每一崗是兩個人,天寒地凍,輪值 
    的人叫苦連天。 
     
      罡風呼嘯,連房屋也發出怪響。 
     
      在屋外警戒,聽力已經派不上多少用場,視力也因不時刮來一陣陣飛沙,而影 
    響了視界,能動的物體多,樹枝搖晃就令人疑神疑鬼,目力的銳敏度大打折扣。 
     
      兩個警哨站在院子裡的一座花亭旁,監視著三十步外的房舍每一角落。 
     
      天一黑除了警衛之外,嚴禁其他的人擅自外出走動,所以如果發現有人走動, 
    必定不是自己人,必須出面捕拿。」 
     
      「該死的黑豹,可把咱們累慘了。」 
     
      一名警哨向同伴抱怨:「只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的?他這一鬧,咱們可 
    就災情慘重,他娘的!他最好別讓我碰上。」 
     
      「碰上你,你就一刀宰了他?」同伴諷刺他:「你真行呢!連會主也不敢說這 
    種大話。」 
     
      「古兄,你不要長他人志氣。」那位警哨仍在吹牛:「人都是差不多的誰也沒 
    多條胳臂多長兩條腿,你與我半斤八兩,相差也不會太遠,黑豹也是人,並不是真 
    的豹,真要拼起來,誰怕誰呀?」 
     
      「是呀!人都是差不多的,誰怕誰呀?所以才會為名利個個爭先,人人都以英 
    雄自命,問題是差就是差,不服氣也得服,湯會主所以能當會主,你我只能當小組 
    的校刀手。咦?你身後是什麼?哎……」 
     
      警哨身後隱約可看到一個貼身的黑影,說話間,警哨正向下挫。 
     
      黑影仍在,如在眼前。 
     
      古兄已魂不附體,那一聲「哎」叫得尖厲刺耳,掠怖欲絕就是這種聲音。 
     
      已來不及反應,黑豹的爪已伸及咽喉。 
     
      叫聲驚動了其他警哨,有兩個人從門廊下奔出,一躍下階,向花亭奔來。 
     
      「古兄,怎麼啦?」奔在前面的人大叫。 
     
      「嗷……」豹吼震耳。 
     
      豹影一縱一伏,隨罡風刮起的風沙而至。 
     
      「黑……豹……嘔……」 
     
      第二個人大駭,急急止步拔刀。 
     
      黑影一長身,黑豹消失在房舍的暗影裡。 
     
      警號發出了,人聲大作。 
     
      四名警哨全被割斷咽喉,快速搏殺駭人聽聞。 
     
      黑豹做買賣時不殺無辜,報仇卻見人就殺,下手不留情,今晚大劫降臨曦春園 
    。 
     
      房舍太多,要圍捕一個鬼魅一樣的黑豹,真不是容易的事,只能分區防守。 
     
      四名大漢奔入一條復室內的走廊,兩壁間共懸有四盞照明燈籠,走道明亮,誰 
    也沒料到上空有人。 
     
      黑豹像一只隱藏在洞隙中的編幅,小得不成比例,縮藏在屋頂承塵與牆壁的銜 
    接處,非定神細察絕難發現。 
     
      走在最後面的兩名大漢,只感到後頸一震,頸骨在一扭之下,像折筷子一樣從 
    中而斷,皮肉仍然相連。 
     
      「嗷……」豹吼聲掩蓋了頸骨扭斷聲。 
     
      前面兩人剛轉身,腦蓋便挨了一爪。 
     
      眨眼之間,四個人躺成一堆。 
     
      「救……我……」頸骨被扭斷的人,居然還能發救聲呼? 
     
      黑豹一縱即逝,下手不留情。 
     
      曦春園能派得用場的人,為數並不多,天龍地虎加起來,也不過百餘人手。 
     
      逐一殘除,一擊即走,先清外圍,再進中樞,這種策略還真有效,這些人不可 
    能聚在一起叫喊示威,必須分頭追逐,注定了在劫者難逃。 
     
      當這些人發覺豹吼聲此起彼落,來去無蹤,而己方的人數愈來愈少時,真的嚇 
    壞了。 
     
      一些執役的男女,早就躲入內房不敢出來了。 
     
      幾乎到處都可以發現死屍,而真正看到黑豹的人就沒有幾個。 
     
      三個中年人緊握著長劍,奔入一座小廳堂。 
     
      「熄燈,藏在暗處等他。」 
     
      為首的中年人,向扼守在小廳中的四個人急叫。 
     
      轟隆隆大震,西面的排窗轟然破裂崩塌,黑影似流光,隨破碎的木板逸入,立 
    即撲倒了兩個人。 
     
      「拼了!」中年人怒吼,一劍向黑影吐出。 
     
      黑影一滾即起,兩爪左右齊伸,短短的匕首分毫不差。貫入兩個中年人的脅助 
    ,再一閃一扭,匕首貴人那位攻了一劍,劍走空來不及收拾的中年人右腋窩要害。 
     
      收縮人伏,高不及尺,腰一伸身影暴起,美妙地飛撲前躍,一腳踢破了一個人 
    的天靈蓋,凌空疾落,匕首光臨最後一個人的背心。 
     
      這人的反應夠快,本能地猜出身後有人撲,也採用黑豹著地身法,一僕一滾, 
    左手掏出一把金錢鏢,躺在地上一刀疾揮,身手極為高明。 
     
      可是,黑豹已改變了方向,貼地竄來,金錢鏢全部落空,刀也一揮落空。 
     
      黑豹爪一伸,匕首劃破了咽喉。 
     
      「黑豹在這裡!天啊……」廳門闖入的人大叫。 
     
      黑豹一躍而起,優美地穿窗走了。 
     
      七個人,有三個人仍在掙扎呼救。 
     
      外面不安全。 
     
      血腥刺鼻,受傷的人叫號聲驚心動魄。 
     
      再也看不到有走動了,死亡嚇壞了這些人。 
     
      飛雲神龍出現在寬廣的院子裡,身後跟著地虎盟主旋風狂虎和四個高手名宿。 
     
      「黑豹,你出來!」飛雲神龍淒厲地狂叫:「你找的是我,我等你,不要濫殺 
    無辜,我要和你了斷,你出來!你出來……」 
     
      「嗷……」豹吼聲發自大廳的門廊。 
     
      「來吧!一比六。」飛雲神龍毫不臉紅地說。 
     
      「嗷」 
     
      黑豹不出來,表示拒絕一比六可笑的要求。 
     
      「你敢面對我一百二十六位高手名宿,為何不敢面對六個人生死相拼?你是個 
    懦夫!出來,出來……」 
     
      「嗷」 
     
      「懦夫,你沒有種……」 
     
      黑影出現在屋頂,似乎真的用手腳行走,懶洋洋地從簷口爬至屋脊,伸伸懶腰 
    ,舉爪柔動。 
     
      驀地一伸爪,輕靈地跳出丈外,坐下來,抖抖身軀,寫意地舔爪。 
     
      如果加上一條尾巴,那就神似一頭豹,或者一頭吃飽了的貓了。 
     
      任憑飛雲神龍如何咒罵叫囂,黑豹無動於衷,在瓦面走動、跳躍。弄爪、伸懶 
    腰,真可以把下面的幾個人氣瘋,黑豹顯然不做以一比六的傻事。 
     
      「嗷……」調或發出一聲豹吼,吼聲流露出滿足感。 
     
      「黑豹,你這膽小鬼,其不敢下來嗎?」 
     
      「對極了,我黑豹的確是膽小鬼。」黑豹終於說話了,心平氣和甚至懶洋洋毫 
    無火氣:「閣下,我不急,我有的是時間,今天夠了,我明天再來,一天兩天,一 
    月兩月,甚至一年兩年,我一定會很有耐心地伺機殺光你們。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不可能永遠聚在一起等死,我會逐一殺掉你們,三絕 
    秀才比你們強十倍,所以你們才捨得花大把金銀,雇我黑豹殺掉他,我黑豹當然可 
    以殺死你,今晚到此為止,咱們明晚見,嗷………」 
     
      「我奉還你的五干兩銀子。」 
     
      「我有的是銀子。」 
     
      「外加利息。」 
     
      「免了。」 
     
      「黑豹,應該有商量……」 
     
      「湯會主,你已沒有商量的價碼,我的中介人死不瞑目,他在等我報仇,嗷… 
    …」 
     
      四周的屋頂,人影暴起。 
     
      有人彎弓待發。 
     
      黑豹身形一縮,向下一滑,掛下簷一伸一縮,驀地形影俱消。 
     
      飛雲神龍六個人,速度似電擊,但到了階下,簷上已失去黑豹的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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