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京 華 魅 影

                     【第二章】 
    
      花三五兩銀子,賣一個兇手捅仇家一刀,在京都只要肯花錢,一定可以找到這 
    種下三濫的兇手。 
     
      但要買向錦衣衛高手行刺客,在京都毫無希望,金銀再多也是枉然。 
     
      天下各地要津大埠,有不少賺血腥錢的殺手集團,其中不乏超等的、頂尖的高 
    手刺客,只要有門路,肯花重金,不難雇到所要的高手刺客辦事。 
     
      飛雲神龍的指示簡單明了,已明白指出可以遠至南京都請殺手,可從南京加撥 
    價款,金銀多少可以任意開支。 
     
      一萬兩銀子,挑也得要七八個人,當然得攜帶銀帶或莊票,花紅之高,可想而 
    知,願意為一萬兩銀子拚命的人多的是。 
     
      當時,花一萬兩銀子,就可以買兩只五斤重的大公雞殺來下酒。買一畝地,也 
    不過七八兩銀子。 
     
      陰謀在進行,空氣中可以嗅到血腥味。 
     
      □□□□□□ 
     
      十大,二十天……這天一早,城門口貼出公告,宣示左都御史王耿忠貪髒枉法 
    ,由錦衣衛逮至押入天牢,抄家封宅待旨廷訊。 
     
      抄家的結果,王左都御史家無餘財。 
     
      三天前,王左都御史上本密奏昭武伯曹欽,縱使家奴公然在城東智化寺,強佔 
    前工員外郎劉容的別墅,殺傷七名僕人,橫行不法。 
     
      上本不到三天,王左都御史便進了天牢。 
     
      □□□□□□ 
     
      近午時分,城南宣武門外大街的燕京老店,一位風塵僕僕的年輕旅客,牽著坐 
    騎棗騮落店。 
     
      燕京老店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客店,其實一點也不老。 
     
      十年前蒙古瓦刺大軍,挾持了做俘虜的正統皇帝圍困京城,北起上苑,南抵蘆 
    溝橋,雙方近百萬大軍往復衝殺,城外的街道村落焚毀一空。 
     
      勤王兵馬趕到之前,兵部尚書於謙下令封縣,燒燬附近州縣的倉庫食草料,拆 
    掉城外居民,堅壁清野,焦土抗韃。 
     
      蒙古人騎兵,面對三丈六尺高的城牆和御河興歎,無可奈何。 
     
      所以城外的大街,是這兩三年重建的。 
     
      那時,南郊的天壇、先農壇、天橋,還沒有一星影子呢!那是六七十年後,嘉 
    靖年間修建的偉大建築。 
     
      那時,南城當然不會建築,只能算是城南郊,新建的街道反而比往昔整齊,街 
    道也相當寬闊。 
     
      燕京老店不大不小,共有三四十間上房,二三十間大統舖。 
     
      年輕人其實已經不能算是年輕了,落店的流水名薄上記載的資料是:李平平, 
    二十八歲,南京淮安府人氏。路引申請理由:查訪至親。旅程時地:南京至京師天 
    府。期限四個月起,起年……迄……月日限期歸籍銷案,逾期法辦。 
     
      二十八歲,當然不算年輕。 
     
      顯得年輕的是沒有風塵之色的臉容,劍眉虎目臉色紅潤健康,臉上經常流露出 
    滿意的世俗的笑容,手長腳長身材也修長,舉動沉著穩健。 
     
      看外表,都會被人看成大戶人家的子弟,換穿了青衫,還真有七八分讀書的氣 
    質,何況行囊多金,掛在腰帶間的巧繡荷包中,不但有碎金銀,有快成為廢紙的大 
    明寶鈔應付公人,有寶泉局兩京通匯的官票(銀票),有兩京四大錢莊的匯票(莊 
    票)。 
     
      總之,絕對沒人想到他是一個會武功的江湖浪人,只有那些感覺銳敏的行家, 
    能概略看出一些同類的氣質,和內在蘊藏的驃悍本性。 
     
      江湖朋友的記憶裡,從來就沒有一個叫李平平的人物,同時,江湖朋友們對綽 
    號比較重視,有些高手名宿的綽號幾乎盡人皆知,真姓名反而知者不多。 
     
      要成為天下聞名的闖道英雄,談何容易?能在某一處埠頭成為一方之霸,已經 
    不是易事了。因此李平平這位沒有綽號的人,決不可能成為知名人物。 
     
      尤其是京都人士,誰知道李平平是老幾? 
     
      說巧真巧,燕京老店就有人認識他李平平。 
     
      入暮時分,他洗漱畢換了一襲青衫,大袖飄飄一搖三擺踏入三進客院的飲堂。 
     
      飲堂寬廣,兩音相並,足有三十二副八仙桌座頭,明燈高掛,正是進膳時光, 
    進膳的旅客三三兩兩進入,堂中熱流薰人,酒菜與汗臭齊散。 
     
      剛在近院子的窗角座頭落坐,還沒向跟來照料的店伙張羅酒菜,後面突然跟來 
    一個健壯如牛的大塊頭大漢,居然也穿了長衫,舉動卻像一個粗俗的痞棍。 
     
      「喂!我認識你。」大塊頭咧著血盆大口笑著,拖著凳在對面坐下:「嘿嘿嘿 
    !去年歲杪,山東海州雲台山,記起來了吧?」 
     
      「哦!記起來了,你叫……叫……」他欣然,但劍眉一攢,像在搜索枯腸想對 
    方的姓名一般。 
     
      「鐵拳快腿孫承宗。」 
     
      「對,沒錯,大牯牛似的好漢孫承宗,的確拳大腿快。喂!小二哥,來幾味下 
    酒菜,四壺高梁燒一鍋頭,我欠了這位好漢一頓酒食,正好還債,要快。」 
     
      店伙連聲應喏,先送來茶水和淨手巾。 
     
      「記的你好像姓李……」 
     
      「去你的!我本來就姓李,李平平。」他笑吟吟地說:「說真的,那天去游雲 
    台山,走了霉運……」 
     
      「碰上了海州一霸的惡奴,你不知死活反抗,打倒了一個,挨了一頓好揍。呵 
    呵!幸好沒有碎骨頭需要整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說真的。」這句話像是他的口頭禪:「那次要不是恰好碰上你搭救,我不斷 
    手斷腳才是怪事。哦!我還沒有問你呢!我是做海味生意的行商,跑海州理所當然 
    ,你像一個見過世面的好漢,跑到偏僻的海州有何貴幹?」 
     
      「別提了,老弟。」鐵拳快腿的臉孔沉了下來:「本來,是應朋友的邀請,到 
    海洲周家大院,替朋友助拳防範仇家上門……」 
     
      「對,我記起來,那位海州的大善人周大老爺,唔!好像……好像……」 
     
      「死了,被人割破了咽喉,是格鬥死的。」鐵拳快腿苦笑:「屁的大善人,他 
    與我一樣是闖道的好漢,姓周,沒錯,名卻是假的。他的綽號叫陰煞,十餘年前, 
    陰煞周全聲威震江湖,黑道的風雲人物,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大兇魔。」 
     
      「最後被殺死了,是不是報應呀?兇手是什麼人?好像並沒報官呢!」 
     
      「報官?他的家屬敢報官?外行!」 
     
      「呵呵!本來我就外行了。」他大笑。 
     
      「你聽說過黑豹?」 
     
      「黑豹?聽說那是金錢豹的變種,很少見,可以列為異獸……」 
     
      「黑豹是一個人,一個最近七八年來,各門各道高手名宿最害怕的神秘的殺手 
    。這個殺手來無影去無蹤,到底是何來路人言人殊。有不少高手名宿,曾經組成龐 
    大的獵豹隊,搜遍天下各地要津大埠,結果毫無線索不了了之,迄今他仍在天下各 
    地作案。」 
     
      「哦!黑豹與周大老爺有關。」 
     
      「他就是死在黑豹手中的,有七名警哨眾口一同,聲稱先看到豹影,接著便被 
    打昏了,我那天晚上在東院防守,發覺有異,周老哥已經死了。」 
     
      「你與黑豹有仇?」 
     
      「你怎麼這樣笨?」鐵拳快腿嘲笑他:「黑豹是為錢殺人的殺手,與仇恨無關 
    。必定是周老哥的仇家,買殺手要他的命。事先他可能聽到一些風波,所以請朋友 
    們助拳,沒想到朋友派不上用場,依然被殺死了。想想你一招也沒接,想想這個惡 
    魔黑豹委實令人不寒而慄。」 
     
      「你別嚇唬我好不好?」 
     
      「去你的!你怕什麼?」鐵拳快腿嗤之以鼻:「你一個正正當當掙幾文錢的行 
    商,連江湖混混也不屑找你的麻煩。」 
     
      「真是!」 
     
      「人家威震江湖的黑豹,作的都是轟動天下的大案,你算哪棵蔥呀?」 
     
      「說的也是。」他點頭同意:「我是有幾個錢,也會狠狠地和不三不四的人打 
    一架,天下間的英雄好漢們,誰也不知道我算老幾,黑豹當然小會看上我……」 
     
      鄰座傳來一聲乾咳,顯然是有意引起他倆的注意。 
     
      是三個健壯的大漢,青短衫裡面藏有匕首一類兇器,正在喝酒進食,發乾咳的 
    人,是坐在上首的留八字鬍,健壯如牯牛的大漢。 
     
      剛好店伙將酒菜送上桌,李平平的注意放在酒菜上,並不理會大漢的乾咳,卻 
    吸引了鐵拳快腿的注意。 
     
      「咦?你老兄有點面善。」鐵拳快腿翻著大牛眼:「好像是……」 
     
      「大天龍爪。」大漢舉起右手,五指伸張,指的第一節半屈,真像是書中五爪 
    金龍的腳爪,有力的線條,表現出潛在的勁道。 
     
      「哦!江北一條龍,龍爪翻江韓一龍韓當家。」鐵拳快腿頗感驚訝:「你老兄 
    那一夥嘍囉,好像不曾散伙。」 
     
      「你老兄怎麼卻在天子腳下現蹤,不會是打主意搶紫禁城吧?你行嗎?」 
     
      「只好另謀發展啦!這裡沒有人介意我龍爪翻江的過去,活得十分寫意。」 
     
      「在皇城有份差事?」鐵拳快腿更感驚訝了。 
     
      「是的,在昭武伯府第。」龍爪翻江一語帶過:「你這個黑道二流人物,跑來 
    天子腳下有何貴幹?在這裡,一流人物還不配露臉呢!」 
     
      「在下沒有揚名示威的打算,京師不是在下的獵食場,我會聰明地收斂自己, 
    我當然知道一流人物不配叫字號。」 
     
      「哪像你老兄高手中的高手那麼神氣呀?」鐵拳快腿話中帶刺,顯然被對方的 
    話傷了自尊:「我來找朋友,替朋友帶口信。找到人之後,立即知趣地南下走人。 
    」 
     
      「原來如此,哦!我聽你們提到轟動江湖的惡魔神秘殺手黑豹。」 
     
      「你韓當家在江北做強盜,也該知道有關黑豹的驚世事跡呀!」 
     
      「我是指他最近所作的案。」 
     
      「去年歲尾在海州,陰煞周老哥被殺,我就在周家,幸好沒碰上黑豹。今年… 
    …」 
     
      「今年他所作的兩件大案,你老兄也該有所耳聞呀!」 
     
      「我又不是包打聽,事不關己不勞心,哪有閒工夫去聽與己無關的事!來,我 
    敬你一杯,慶祝你攀上了高枝,找到了衣食父母,干!」 
     
      鐵拳快腿幾乎每句話都帶刺,直腸直肚的人就是這副德性,一言不投機,就在 
    嘴皮子上報復。 
     
      「你既然不知道,那就用不著找你了。」龍爪翻江不介意他嘴上損人:「在下 
    領情,乾杯。」 
     
      「干!」 
     
      「不過,我們會有人來找你。」龍爪翻江放下酒杯陰陰一笑。 
     
      「找我?為什麼?」鐵拳快腿臉色一變。 
     
      「我們要知道有關一些風雲人物的消息,黑豹正是風雲了七八年,迄今依然具 
    有驚世聲威的殺手,是殺手行業中的。」 
     
      「咦!你們為何要調查黑豹?」 
     
      「為了防險呀!」 
     
      「這……」 
     
      「孫兄,你就不必多問了。」 
     
      「對,不必多問,這是江湖朋友避免惹是非的金科玉律。」鐵拳快腿苦笑,轉 
    頭回到桌面吃了一口菜:「他娘的!我恐怕霉運還沒消。」 
     
      「是啊!霉運沒走到盡頭,是很難消的。」李平平低聲說,臉上有怪怪的笑意 
    ,右手無意識地轉動酒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所以通常霉運一背十年。」 
     
      「哦!十年,十年……」鐵拳快腿喃喃地自言自語,目光真愣愣地緊盯著李平 
    平手中轉的酒杯,眼中有飄忽的光芒明滅不定。 
     
      鄰桌三個人,正與剛來的兩名大漢,鬼鬼祟祟交頭接耳談話,因而忽略了他們 
    兩人的舉動。 
     
      「你一個黑道頗有名氣的一流豪客,迄今仍然混不出什麼好局面來,反而沒有 
    一個水賊小頭頭神氣,真是嗚乎哀哉!」李平平的嗓音,陡然升高了一倍:「孫好 
    漢,請間閣下仙鄉何處?到底從事哪一種行業呀?」 
     
      鄰桌的兩名大漢匆匆走了,龍爪翻江三個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兩人的身上 
    。 
     
      「可惡!」鐵拳快腿突然翻臉,一掌拍在杯盤亂跳,怒容滿面像在咆哮:「白 
    吃你一頓算得了什麼?竟然追根究底問這問那,他娘的!小心我揍死你這兔崽子, 
    豈有此理?」 
     
      一腳踢開凳,腳下隆然,推開擋在走道的兩個食客,憤憤地走了。 
     
      「這……這位仁兄怎麼啦?」李平平吃驚地叫,還真的打一冷顫,臉色發白。 
     
      「小子,你走運。」龍爪翻江好意地說:「幸好他僅打白吃你一頓的主意,如 
    果他對你的荷包有興趣,伸一個指頭輕一點,你就會乖乖把荷包奉送給他破財消災 
    。做你的本份百姓,不要沾惹這種人,知道嗎?」 
     
      「這……承教了。」他心中一寬,臉上回復了笑意:「我也沒存心沾惹誰,但 
    真要打架,我的拳腳也不賴!誰怕誰呀?畢竟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 
     
      「混蛋!你說這種話會招禍的。」龍爪翻江笑罵,不再理會他了。 
     
      次日一早,鐵拳快腿匆匆結帳,走上了南下的歸程,去意匆匆,像是逃災避禍 
    ,更像背後有鬼怪追趕他。 
     
      □□□□□□ 
     
      一天兩天,李平平悠哉游哉的,遍逛都城名勝,扮演一個本份的外地遊客,十 
    分職稱。 
     
      一個外地人,如果想弄清京都到底有多少合法的,不合法的,半合法的治安機 
    關,還真得花不少工夫,也許永遠弄不清頭緒。 
     
      至於那些公開的,半公開的,秘密的治安人員,到底有什麼來頭,恐怕得選派 
    大批專家,才能調查出一部分頭緒,想弄清楚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從紫禁城的侍衛,內操的太監軍,京營、三大營,御林禁軍,親兵十二丁衛, 
    錦衣衛,東廠……至刑部,順天府,大興縣,宛平縣,各地巡檢司……還有外四家 
    內四家,王親外戚的家將校尉……老天爺!到底有多少?按理,京都的治安必定是 
    宵小絕跡,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永慶升平。 
     
      事實並不如此,而且正好相反,盜賊橫行,官匪不分,天天有人被公開或秘密 
    殺害,天牢以迄兩縣的監獄人滿為患。 
     
      但一般說來,普通的小康以下民眾,各自自掃門前雪,日子過得相當寫意的。 
     
      李平平用他的洞察幾微目光,與超人的見識和銳利的感覺,冷靜地觀察這座五 
    光十色,千奇百怪,擁有上百萬人口的骯髒皇都。 
     
      其實,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光臨這座皇都。 
     
      他在等,等最佳的時機。 
     
      □□□□□□ 
     
      地府鬼判的傷已好了九成,快要完全痊癒了。 
     
      扮黑無常的人,接了他的暗器回敬,他挨了自己的暗器一擊,幸好命大沒中要 
    害,他恨死這個扮黑無常的人,誓要將這個人挫骨揚灰。 
     
      可是,天龍地虎兩組數百名的高手名宿,沒有人知道這位扮黑無常,與另一位 
    戴虎頭面具的人,到底是何人物來路。 
     
      唯一被查出身份底細的人已經死了,失去進一步追查的線索。 
     
      曦春園被人侵入中樞,殺死了五個人。昭武伯曹大將軍簡直氣瘋了,幾乎用皮 
    鞭揍死當夜的幾個警衛頭頭。 
     
      十萬火急的緊急追擊令中,宣佈了賞金的驚人數目:擒獲一個,賞銀一千兩; 
    通風報信因而緝獲者,賞銀五百兩。 
     
      懸賞擒捉一個江洋大盜,賞金銀很少超過一百兩的。 
     
      當然,這等於是無頭公案。只有一個白衣修羅,江湖朋友知道有這麼一個神秘 
    女郎,至於黑無常,虎頭人……簡直開玩笑。 
     
      不久,追緝的熱潮漸漸消退了。 
     
      近午時分,地府鬼判帶了兩名隨從,神氣地進入崇文門附近一棟大宅。 
     
      主人陳某,是一位告第致仕的吏部郎中,偕同任滿回京待命的南京徐州府知府 
    張漢卿,在大廳招見這位京營的便衣校尉夏將爺。 
     
      論官品,張知府比一個校尉高出多多。 
     
      問題是,這位校尉是曹府的人,這就配進出王親國戚之家,連藩王的府第也得 
    開大門迎接。這種荒謬絕倫的事,信不信在你,最好是相信。 
     
      「本座帶來曹公公的口信,張大人,你聽著。」地府鬼判像一個王公,向臣下 
    宣示:「公公對貴官所送的薄禮很不高興,貴官在徐州府四年僅治河附加捐每年也 
    中餡二十萬兩以上。」 
     
      「老天爺!」下了台的張知府流著冷汗叫天:「治河附加捐完全交由河督胡大 
    人總一調用……」 
     
      「你少給我分辨,我只是傳公公口信的人。」地府鬼判威風八面加以叱喝:「 
    貴官先後三年,所送的賀禮與壽禮僅有九次,每次總值皆不足千金。這次內調述職 
    ,也只有八色珍寶銀一千二百兩,所以,你可以準備走了。」 
     
      「這……」 
     
      「吏部公文明天可以發出,改調南京吏部候用。公公說你還算不錯,調南京做 
    閒官,已是天大恩惠,你必須另具厚禮前往公公感恩辭行。知道嗎?」 
     
      「下官知……知道……」張知府嗓門都變了。 
     
      「告辭!」 
     
      「送將爺。」主人陳某與張知府同時離座送客。 
     
      出了陳家,地府鬼判的懷中荷包,多了一張京都常候錢莊的五百兩十足兌現莊 
    票,不抽釐金見票要即付。 
     
      這是那些大奸大惡們,最正常最公道最講良心的正當搜刮收入。 
     
      滅門破家,也是正常收入。 
     
      寧府的戈陽王朱奠濫,就因為不向路皋送年儀,這位路指揮使一怒之下,竟然 
    滅絕天良,誣告戈陽母子亂倫。 
     
      結果,調查的御史勘查並無其事,最後,天順皇帝僅罵了路皋一頓,仍然賜戈 
    陽王母子死,等於是認定亂倫確有其事。 
     
      戈陽王母子死後,將屍運出王府,大雷雨天昏地黑,平地水深數尺,天下臣民 
    同為戈陽王呼冤。 
     
      似乎,大明皇朝每一代皇帝,都是具有先天獸性的瘋子,大明皇朝居然能亨福 
    三百年,真是天數。 
     
      □□□□□□ 
     
      鷹犬大多數另有家業,有些在城內,有些在城外,似乎所有鷹犬的家宅,全是 
    巧取豪奪得來的。 
     
      宅院裡,除了金銀美女之外,另養有一些奴僕使女,像是大有來頭的豪門暴發 
    戶,鄰居人人側目。 
     
      地府鬼判的家,在德勝門玉河北岸,那一帶是住宅區,他的大四合院也成為附 
    近的禁區。 
     
      除了公務之外,白天當值,他就晚上回家,夜間當值則白天除了外出找財路之 
    外,通常窩在家裡,與嬌妻美妾快樂逍遙。 
     
      從曹府交差返家,已經是午後未牌左右了。 
     
      順利辦妥一件事,他有兩天不需回曦春園當值,除非有緊急事召喚,這兩天的 
    時間,他可以自由支配,花天酒地無拘無束,甚至可以無法無天為非作歹,這就是 
    做大奸大惡走狗的好處。 
     
      入暮時分,他已經約了幾位狼狽為奸的天龍會同伴,至近西直門的上都酒樓會 
    面。 
     
      帶了幾個教坊的粉頭作樂一番,返家時已是二更末時分。 
     
      內院正房是他的名義嬌妻,一個城外小西關的小家碧玉,年紀只有十八九,他 
    卻是年過半百的老頭了。 
     
      內院,是他的禁區,一妻三妾活動天地,只許使女和僕婦進了。十餘名健僕值 
    夜,不許接近內院。 
     
      這說是說,這裡只有他一個男人。 
     
      他已經有了七八分醉意,兩個妻妾伺候他洗漱沐浴畢,披了一襲軟罩衫,坐在 
    房中的太師椅內喝醒酒香茶,一面看兩位妻妾更衣。 
     
      酒為色之媒,看著看著情慾上湧。 
     
      他覺得,在江海闖了大半輩子,闖過無數劍海刀山,總算應該獲有了名氣聲望 
    ,到頭來顯然兩手空空,一無所得。 
     
      最後,沒想到投身曹門三四載,老天開眼賺了這裡一份大家業,真是運氣來了 
    連泰山都擋不住。 
     
      今晚所叫的兩個教坊粉頭,實在沒有自己的妻妾中看,他愈看愈心花怒放。 
     
      正想要兩個妻妾脫光褻衣輕裙,隔開內外的大排窗突然無風自啟。 
     
      生活在整天陷害人的環境中,警覺心是保全自己的不二法門。 
     
      醉意迅速消失,慾火陡然熄滅,人從太師椅中飛躍而起,出現在床中,一掀帳 
    ,枕畔的判官筆已綽在手中,左手的藏暗器皮護套,也迅速套上,扣牢。 
     
      燈火搖搖,房內多了一個人,一身白,臉孔也白得令人望之心悸。 
     
      紅唇、黑眼,是白以外的兩種色彩。 
     
      黑漆的長髮自然地披肩垂抵腰際,真像傳說中的女鬼幽魂,即使出現在明亮的 
    燈光下,依然有強烈的懾人心魄威力。 
     
      他總算看清了,醉眼並沒出現朦朧現象。 
     
      「白衣修羅!」他駭然驚呼。 
     
      「你認識我?」 
     
      白衣裙女人沉聲反問。 
     
      還有,沒嗅到幽香。 
     
      那天他受了傷,不敢對付出現的白衣修羅。這時,他終於看出這位白衣修羅, 
    與那天晚間出現的白衣修羅有點不一樣。 
     
      那天的白衣修羅,臉上戴了鬼面具。這位是塗了白臉,點了嚇人的紅唇像是血 
    盆大口。 
     
      「你……你是嗎?」他總算明白了,這位才是傳聞中的魔女白衣修羅。 
     
      其實,那天晚上叫出白衣修羅名號的人,是扮黑無常的入侵暴客。 
     
      「我已經從你們的走狗爪牙口中,得出正確的消息,的確是你咬定我修羅神侵 
    入你們的樞密室,所以傳訊天下懸賞捉拿,你否認嗎?」 
     
      「我……」他怎能否認? 
     
      「所以我來找你澄清此事。其一,二十日之前,本修羅神遠在河南開封,徐徐 
    向北旅遊。」 
     
      「十天前,在真定府才得到懸賞捉拿本神的消息,這才趕來仔細調查,已經查 
    個水落石出,的確證明是你地府鬼判的好事。」 
     
      「姜姑娘,請聽我說……」 
     
      「我要帶你走,我會給你解釋的機會,本修羅神有時候也講理的。」 
     
      「姑娘……」 
     
      「我對你們這些殘民以逞,藉官府之力率獸食人的妖並無成見,也少在京都行 
    走,與你們沒有利害衝突,但你們利用莫須有的藉口鋤除異已,劍鋒刀尖指向本神 
    ,本神就無法忍了。」 
     
      「你願意丟掉兵刀暗器,乖乖跟我走嗎?」 
     
      「我不能跟你走。」他斷然拒絕:「我只能在我的自主範圍內,將所發生的事 
    故告訴你,下令對付你的人不是我……」 
     
      「我要帶你到我能自主的地方,讓你送信給你的下令主事人。三方面澄清此事 
    還我公道,你如果拒絕,本神將毫不遲疑擒你,甚至殺死你。」 
     
      劍也是白鞘,盤在背上,要是手不夠長,倉卒間很難拔劍出鞘。 
     
      地府鬼判也是響噹噹的人物,有名的兇狠之徒,怎能任由這魔女擺佈?何況他 
    並不真的肯自認是弱者。 
     
      一聲沉叱,他抓住機會先下手為強,不給對方有拔劍的機會。 
     
      左手微動,三道電芒悄然破空,人筆隨電芒俱進,判官筆發似雷霆。 
     
      那天晚上他以一敵二,居然把潛蛟留下了,可以說他的真才實學非比尋常。 
     
      在江湖道上,地府鬼判本來就具有一流高手的聲威地位,在高手名宿中,他也 
    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出手狠辣陰毒,猝然一擊志在必得。 
     
      盛名之下無虛士,白衣修羅在短短的三四年中,出人頭地威震江湖,沒有把握 
    豈敢獨自前來示威。 
     
      白影微動,三枚問心針從臂下側飛越,劍吟隱隱,她的劍已不可思議地出鞘, 
    信手擊出。 
     
      錚一聲震鳴,奇準地擊中電射而來的判官筆。 
     
      這接觸的剎那,筆中飛出一星芒影。 
     
      判官筆震出偏門,芒影也沒入白衣修羅的右上臂內側。 
     
      劍光乘隙射出,地府鬼判的右上臂裂開了一條五寸長的血縫,劍尖繼續疾射, 
    指向右肩井。 
     
      地府鬼判反應超人,仰面用金鯉倒穿波身法倒在床側,硬從劍尖前退出,著地 
    奮身急滾,進入房後的盥洗室,砰一聲閉上房門。 
     
      劍光跟蹤疾進,嗤一聲貫入室門。 
     
      剎那間的交手,變化萬千,兩人反應之快,無以倫比,高手相搏生死須臾,一 
    照面便決定了誰生誰死。 
     
      嗯了一聲,白衣修羅不但沒將劍拔出,反而一手抵住門側的牆壁,搖晃著幾乎 
    靠在牆上了。 
     
      地府鬼判的兩個妻妾,鑽入床底再也不敢出來了。 
     
      三個黑衣人突然出現在房門外,探頭入內瞥了一眼,小心地進入房中。 
     
      黑色的夜行衣,臉上畫花斑,燈光下,有如鬼魅出現。 
     
      三雙鷹目冷電四射,目光集中在靠在門旁的白衣修羅身上,似乎並沒感到驚訝 
    。 
     
      白衣修羅一咬銀牙,拔出劍,但突然腳一軟,滑坐在壁根下,手中仍死抓住長 
    劍,渾身脫力。 
     
      「夏長江,你給我出來!」身材較高的夜行人,用陰森的口吻叫。 
     
      浴室門拉開了,地府鬼判左手扼住右上臂鮮血如注的創口。 
     
      右手的判官筆作勢防守住中宮,臉色泛青,一步步出室。 
     
      「你……凌老兄……」他站住了,定下心神:「你……你怎麼亂闖在下的內… 
    …內室,未免欺人太甚,夏某冒犯了你嗎?」 
     
      「混蛋!藩王的內室,凌某也有權進出。」那位凌老兄神氣地叱罵:「你很幸 
    運,知道嗎?」 
     
      「你……」 
     
      「你制住了這個扮鬼的女人,她就是白衣修羅?」 
     
      「是的,可能是真的白衣修羅姜玉潔,江湖上的魔女,可怕的殺手女暴君。」 
     
      「這就可證明曹大人並非玩陰謀詭計,並非明裡捉拿白衣修羅,暗中買動白衣 
    修羅向路大人行刺,害咱們窮緊張了好幾天。看來,白衣修羅並不怎樣嘛!傳聞是 
    不可靠的,你這種三流高手也輕而易舉擒住了她。」 
     
      把地府鬼判說成了三流高手,托大驕傲身抬身價,可把地府鬼判恨得咬牙切齒 
    ,卻又無可奈何。 
     
      曹大人,昭武伯曹欽,天龍地虎的主事人。 
     
      路大人,指錦衣衛指揮僉事路皋,鐵血門的主事人,來頭更大。 
     
      錦衣衛的人,當然有權出入藩府第的內室偵查,不然,憑什麼誣指戈陽母子亂 
    倫? 
     
      曹路兩家,從狼狽為奸變成互相猜忌勾心鬥角。 
     
      路皋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完全出於曹家的提拔,到頭來,卻成了利害衝突的 
    對頭。 
     
      路皋的忘恩負義,京都的人眾所周知。 
     
      「凌老兄,不要小看了這個魔女。」地府鬼判冷冷地說:「我這三流高手,一 
    招掛了彩,要不是在下筆中藏針的絕技……凌老兄眼中,她當然不怎麼啦!想當年 
    ,你老兄在武當大顯神威……」 
     
      「你給我閉嘴!」神劍天絕怒叱。 
     
      二十餘年前,武當開山沒多久,赫然以內家拳劍宗師大放彩,由於有皇家支持 
    ,在武林獨樹一幟,聲勢凌駕武林北少林。 
     
      因此,也引起不少武林朋友的嫉恨與不滿,經常有人登山挑戰,但一個個灰頭 
    土臉狼狽下山。 
     
      十二年前,名列當代風雲人物之一的神劍天絕凌雲,帶五名高手朋友登山挑戰 
    ,在解劍池拒絕解劍,與解劍池七子衝突。結果,六個人的劍都被丟進劍池。 
     
      從此,神劍天絕正式從當代的風雲人物中除名。 
     
      「你想怎麼樣?」地府鬼判嚇了一大跳,知道這些話激了神劍天絕,對方惱羞 
    成怒,情勢不妙。 
     
      當然,神劍天絕固然權熱勢比他大,畢竟不敢公然與曹家翻臉,不會用權勢逼 
    他。 
     
      「我要這個魔女帶走。」神劍天絕沉聲說。 
     
      「這……」 
     
      「你不肯?」 
     
      「請便。」他咬牙說。 
     
      「魔女的口供,最好不要牽扯到你們。」 
     
      「你威脅我嗎?」他快要忍不下去了。 
     
      「哼!你說呢?」神劍天絕舉手一揮。 
     
      兩個人大踏步上前,先繳了白衣修羅的劍入鞘,立即用銬鎖反綁雙手,架起往 
    房門走了出去。 
     
      白衣修羅渾身無力,軟綿綿任由擺佈。 
     
      「你最好不要玩口供的把戲,真要生死相見,我們會燒起焚天的烈火,你知道 
    我們辦得到。」 
     
      地府鬼判的話陰森兇狠,真有幾分破釜沉舟一搏的氣概。 
     
      「是嗎?哼!我會記住你這些狂妄的話。」神劍天絕冷冷一笑,轉身往外走。 
     
      「我也會記住從今晚闖入內室,奪走俘虜的奇恥大辱。」他恨聲說。 
     
      神劍天絕在房門外轉身,陰陰一笑。 
     
      「好走。」地府鬼判的口氣充滿恨意。 
     
      「你沒有忘了什麼吧?」神劍天絕冷笑問。 
     
      「什麼?」 
     
      「解藥。」 
     
      「這……」 
     
      「你判官筆中的針,是有毒的,所以叫子午問心針,中針人不過午。你用手發 
    射的叫問心針,沒有毒,但大了兩號。便於大量訂製打造,大量發射。筆中的子午 
    問心針,是你不輕易使用的救命寶貝。」神劍天絕手一伸:「拿來。」 
     
      地府鬼判極不情願地到了床口,掀帳取出枕畔的皮護腰,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隻 
    小玉瓶,倒出一顆褐色丹丸向房門走。 
     
      「丹丸藥力片刻行開,針不再受血推引,毒性消失。」地府鬼判並不將丹丸遞 
    出:「我的針打造非常困難,我要在這裡割肉取針,要求不算過份吧。」 
     
      「我不答應,你就打算不給解藥?」 
     
      「你到底講不講理。」 
     
      「你……」 
     
      「拿來!」神劍大絕沉喝。 
     
      兩人隔著房門打交道,誰也沒有留意附近的變化。 
     
      地府鬼判真不敢拒絕,一咬牙,極不情願地將丹丸慢慢遞出,心中極恨。 
     
      「針一定要還給我……」 
     
      神劍天絕身側,突然多出一個蒼灰色的朦朧身影,像是平空幻化出來的。 
     
      神劍天絕的手已經伸出接丹,卻突然僵住了。 
     
      地府鬼判剛看到灰影,還來不及分辨,也誤認是神劍天絕帶來的兩個同伴,因 
    此來不及有何反應,感到手一震,丹丸已失蹤。 
     
      接踵而至的變化太快了,一股陰風及體,另一股強勁的氣流碰撞眉心,立即昏 
    厥撲地便倒。 
     
      □□□□□□ 
     
      一盆冷水潑醒了他,神智剛清,第一記耳光及臉,打得他眼前星斗滿天。 
     
      接著有人揪住他的衣領,沉重的大拳頭狠撞在肚腹上。一連三四記,打得他胃 
    部像要從口中往外翻,最後又是兩記耳光。 
     
      「哎……呃……哎……」他痛苦地亂叫。 
     
      「是不是飛雲神龍躲在你這裡弄鬼?」神劍天絕憤怒的語音震耳欲聾:「混帳 
    東西?你如果不從實招來,我要你生死兩難,招!」 
     
      「哎唷!我……」 
     
      「只有飛雲神龍這狗東西,才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覺,打昏我的兩個隨從,從背 
    後制我的昏穴。」 
     
      「你說,是不是他先一步潛伏在你家裝神弄鬼?」 
     
      「老天爺!我怎知道是……是什……什麼人?」他跌倒在房中掙扎,右臂的鮮 
    血染紅了衣袖:「我……我只看到一……一個朦……朦朧的虛……虛影,幻現在你 
    身旁,便……便失去知覺。你……你的武功比……比我高明百倍,人……人出現在 
    你身旁也一……一無所知,怎……怎能怪我?」 
     
      「你還要巧辨……」 
     
      「湯會主今晚到曹公公家商量機密大事,我發誓,我不可能知道他的事,他更 
    不可能潛來我家躲藏起來,我算哪顆蔥能勞動會主的大駕?不……要逼……我。」 
    他快要崩潰了,痛得直冒冷汗。 
     
      「長上,可能不是湯會主。」那位垂頭喪氣的隨從沮喪地說:不客氣地說,憑 
    湯會主的身手,他遠沒修至真的神龍境界,想無形尤影制住咱們四個人,他還得苦 
    修一輩子,甚至兩輩子。屬下猜測,有一個比鬼魅更可怕的人,把咱們弄昏救走了 
    白衣修羅,咱們栽到家了。」 
     
      「你結了些什麼可怕仇家?」神劍天絕氣消了一半,向地府鬼判追問。 
     
      「我怎知道?」地府鬼判打了一個冷顫:「凌老兄,咱們兩家的人,干的都是 
    傷天害理的勾當,每一文錢都沾滿了鮮血。誰知道哪些苦主,請來出神入化的高手 
    對付我們?剛才那個幻現的灰影,我仍然不敢斷定是不是他一個人呢!哎……你打 
    得我好慘……」 
     
      「好吧!也許我錯怪了你,我這就著手查,也許可以從白衣修羅身上,追出這 
    個混帳王八蛋!」神劍天絕向房外走出:「夏長江,你最好出動所有的天龍地虎, 
    只要找到白衣修羅,把她弄到和不怕她吐實。」 
     
      「那是敝長上的事。」 
     
      「你能保證這個人,日後不再前來找你!哼!最好咱們兩家一同協力追查,永 
    除後患。」 
     
      地府鬼判又打一冷顫,憤然閉上嘴。 
     
      兩家同心協力追查?辦得到嗎?兩家的人已經勢成水火,不用明槍暗箭互相砍 
    殺已經不錯了。 
     
      神劍天絕得不到回音,只好恨恨地帶了隨從滾蛋。 
     
      □□□□□□ 
     
      一燈如豆,室中寂靜涼風習習。 
     
      草蓆上的白衣修羅神智完全清醒了,張開明亮的明眸,發覺這是一間形如柴房 
    的陋室,舖在地上的草蓆有霉味散發。 
     
      伸伸手腳,她倏然挺身而起。 
     
      燭台擺在地上,一旁坐著一個朦朧的灰色身影,用五嶽朝天式打坐,也像是閉 
    目養神。 
     
      整個人裹在暗灰色的夜行衣內,暗灰色的頭罩,暗灰色的抓地虎短快靴。 
     
      總之,全身僅露一雙亮晶晶,幻著奇光象猛獸的眼睛連雙手也戴了灰色薄的五 
    指手套。 
     
      左右小腿外側,靴統內各有一把短匕首,再無其它武器,之外便是一個中型皮 
    制百寶囊。 
     
      「是……是你救了我?」她警覺地挺身站起問。 
     
      「順手牽羊……抱歉,順便援手而已。」灰衣人聲如洪鐘,挺身站起將一枚三 
    寸子午問心針遞過。 
     
      「假如不知道這位鬼判的伎倆,天下第一高手也躲不過這猝然貼身一針。你很 
    幸運,中臂而不中體,入體問心,不淬毒也難逃大動,留著做紀念吧!姑娘們本來 
    是用針的專家。」 
     
      「我是……」 
     
      「你叫白衣修羅姜玉潔,還有一個母夜叉施冰清。」灰衣人搶著說:「你兩個 
    人被稱為魔女的女殺手,出道三四年,殺孽之重,江湖側目。」 
     
      「這個……」 
     
      「不關我的事,因為我也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殺手。」 
     
      「可以請教你的大名……」 
     
      「不可以,你就叫我灰衣人好了。」 
     
      「救命之恩……」 
     
      「不必放在心上,誰也不欠誰的。記住,速離京都,他們不會放過你的,四大 
    家高手如雲,大意的人會吃虧的。姑娘珍重,後會有期。」 
     
      燭火乍滅,風起處人影已杳。 
     
      「咦?這是什麼人?」她悚然而驚:「動時無聲無息,真像個會變化的鬼。」 
     
      □□□□□□ 
     
      李平平換了一家客店落腳,從前門大街的街尾,游至街頭近崇文門的京都客棧 
    。 
     
      店面更大,店伙更多,上房也整潔高雅些,每天都有數百名各式的旅客進出。 
     
      左鄰東首,是一家驢車行,出租游西山的小驢。 
     
      右鄰西首,是附設的京都的酒坊,賣酒,也辦筵席,主要是供應客棧的旅客小 
    飲。客棧本身有食廳供應膳食,要買醉最好上酒坊。 
     
      這表示東街一帶,是雜亂的商業區,龍蛇混雜,也是各種消息的供應場所,活 
    動容易,當然危險性也相對地增加,就看誰的神通廣大。 
     
      他的客房位於靠近後街的一座小院裡,要出店真得繞上老半天。小院四周,共 
    有七間上房,中間有一座便於旅客活動交誼的小廳。 
     
      這天午後不久,鄰房住進一位旅客,他不在店內,所以不知道鄰房這麼早就有 
    旅客落店。 
     
      申牌初,天色還早,他從城內返店,剛踏上小廳,後面便跟來兩個流裡流氣的 
    潑皮。 
     
      「喂!老弟,借一步說話。」一個潑皮叫住了他,阻止他從廳側的走道返回客 
    房。 
     
      他早就發現有人在跟蹤,這兩位仁兄,是從崇化門的城外跟來的,一直跟至客 
    棧頗有耐心。 
     
      「怎麼啦?」他止住步轉身,臉色陰沉不怒而威:「咱們認識嗎?」 
     
      「打招呼,不就認識了嗎?」潑皮雙手一叉腰,擺出要吃人的橫蠻相:「報上 
    你的姓名、籍貫,我要知道你的來路,幹什麼的?」 
     
      「查什麼?拳頭硬是不是?」他也雙手一叉腰,氣洶洶向前逼進。 
     
      「那裡的。」潑皮從衣下亮一塊不知所云的腰牌:「識相些,老弟。」 
     
      「哦!裡面的,沒話說。」他淡淡一笑:「早些天,我碰上一個人,一個象大 
    爺一樣的人,從南邊來。」 
     
      「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爺字號的人。」他裝模作樣打開荷包,取出一個小紙包 
    亮了亮:「他交代我把這份字條,送交貴長上陶老爺。」 
     
      「什麼陶老爺?」潑皮一怔。 
     
      「鐵血門主三絕秀才陶天佐陶老爺呀!我沒空,也懶得跑錦衣衛衙門。好在你 
    們是衙裡的人,那就勞駕把紙條帶給陶老爺好了。千萬小心,可不要偷偷打開來偷 
    看,偷看了陶老爺的秘密,你吃飯傢伙可就保不住了,這很可能是告密函呢!拿去 
    啦!」 
     
      兩個潑皮已經臉色發青,驚出一身冷汗,突然轉身狂奔而走,像是見了鬼。 
     
      「喂!你們怎麼啦?」他裝腔作勢大叫。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聲如銀鈴十分悅耳。 
     
      「咦?」他倏然轉身。 
     
      「你一提什麼鐵血門主三絕秀才,就把這兩個地老鼠嚇飛掉了三魂。」站在走 
    道口的荊釵布裙,打扮得小家碧玉的年輕女郎笑容十分動人:「何苦嚇唬這些城狐 
    社鼠?你真會扮豬吃老虎啊。」 
     
      「難怪笑聲耳熟,原來是你!他熱情地上前,挽了女郎的手在排椅落座:「兩 
    年了,氣色不錯嘛!是不是北上公幹?有必要在城外落店嗎?」 
     
      「沒有所謂公幹了,李兄。「女郎幽幽一歎:「我來找一個人,找不到他我不 
    甘心。」 
     
      「誰?」 
     
      「妙手摘星孔成,我找他整整找了一年。兩月前,才打聽出有人在京都見過他 
    。」 
     
      「咦!那就怪了,你應該知道他的下落呀?」他大感驚訝:「按理說,他也算 
    得上是你們的人。」 
     
      「你說什麼?我找他,是因為他殺死了雲裳仙子廖雲裳。雲裳仙子是我的師姐 
    ,她不是我這行的人。他不但騙了我師姐的感情,而且假情假義奪走了師姐的全部 
    家當,偕同五湖孤客一走了之。師姐不甘心,追上他要討回價值巨萬的金珠。最後 
    ,他兩人殺了我師姐,我殺了五湖孤客,卻找不到這惡賊的下落,李兄,你知道他 
    ?」 
     
      「他就在鐵血門主三絕秀才手下做走狗,做神劍天絕凌雲的跟班。」他搖頭苦 
    笑:「據我所知,你們的殺手集團神鷹門的山門在南京,而神鷹門的支持人,事實 
    上是錦衣衛都使門逵的次子門班,是門逵的南都的特務耳目,不受南京錦衣衛的指 
    揮。鐵血門是門逵的副手,都指揮僉事路皋的特務,所以你們本來就是一家人,你 
    怎麼居然不知道妙手摘星的下落?」 
     
      「他真在鐵血門?」女郎臉色鐵青。 
     
      「早兩天我親眼見過他。」他不多加解釋:「錯不了,不會走眼。」 
     
      「好,我找他。」 
     
      「到鐵血門去找?」 
     
      「這……」 
     
      「你可以去找門班,或者是星斗營的千手功曹呂功。呂功是星斗營的星主,直 
    接受門逵指揮,住在撫鎮衙門。向自己人先申訴,在理字上先站得住腳……」 
     
      「我已經在年餘前離開了神鷹門。」女郎長歎一聲:「兩年前你的貨船駛經微 
    山湖,我奉命行刺你的保鏢定一刀南宮定,緊要關頭被你用船漿擊落我的追魂箭。 
    我一個威震江湖的名女殺手追魂奼女費玉芬,竟然被你這個只會舉手花拳繡腿的小 
    貨主破了買賣,甚至誤踏破船板架而失足被擒,真是霉到家了。回到南京,又失敗 
    了一次,因此心灰意冷,離開了神鷹門另謀出路。所以,我已經不是他們的自己人 
    了。」 
     
      「哦!無牽無掛!」 
     
      「還有點藉斷絲連。老實說,他們不殺我滅口,讓我無條件離開,我已經感激 
    不盡了,他們如果真有需要我的地方,我能斷然拒絕嗎?不過,他們從來沒有找我 
    。」 
     
      「憑良心說,神鷹門在天下六大殺手集團中,還算是頗講道義的一個,至少他 
    們拒絕接受屠門絕戶的買賣。能離開,最好不要再藉斷絲連,一個女殺手,畢竟不 
    是什麼光榮的事。很抱歉,妙手摘星的事,我能幫助你……」 
     
      「你?你那幾手花拳繡腿,能幫得了我?好笑!」追魂奼女俏擰了他一把,笑 
    容流露幾分嫵媚的風情:「你這次北來,也是運南貨北銷?」 
     
      「不,這次是來查訪一位失蹤的親友。你知道的,我一年只做一次買賣,一批 
    貨可以淨賺千餘兩純利,賺一年可以過三年……」 
     
      「你呀!一千兩銀子你夠花三年?誰不知道你這小貨主好酒好色,一擲千金毫 
    無吝嗇?」追魂奼女又半嬌半嗔擰了他一把,百無禁忌:「在濟寧州,你的治酒替 
    我與定一刀化解,筵開八桌遍請漕船夫,加上侍宴的歌伎,一共花了多少?」 
     
      「好像三百兩多一點。」他大笑:「錢是人賺的,賺了不花,想帶入墳墓享受 
    嗎?」 
     
      「豪奢,哼!」追魂奼女白了他一眼。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姑娘。」他親熱地拍拍姑娘的香肩微笑:「行船走馬 
    三分險,我這干行商的奔南跑北,所冒的風險,比你們雄霸江湖的闖道者高得多, 
    賺了一座金山頂在頭上死不放手,划得來嗎?哦!你在這家店……」 
     
      「庚字號第七號房。」 
     
      「呵呵!芳鄰嘛!我是第八號,兩房斜向對門居。晚上,我作東道,上酒坊或 
    者把酒菜叫來,隨人選,我豪奢,是吧?」 
     
      「一言為定,叫到房裡來。」追魂奼女欣然說。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