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座大廳門是大開的,前廊共點了八盞燈籠,光度明亮,貓鼠難隱。
第一個青衣幪面人出現,然後是第二個。
第七個第八兩個青衣幪面人出現時,第一第二兩個人已經在堂下的大樁旁屹立
,監視通向兩廂的朱漆廂門,廂門是閉實的。
宮夫人一直就悠閒地喝茶,對這些忙碌的不速之客,毫無介意視若無睹,甚至
連安坐椅內的身軀也不會挪動絲毫。
坐在虎皮交椅內,應付意外是十分不便的。
進來了八個人,廳外還有四個。
十二個人,不但全都穿青勁裝,戴只露出雙目的青頭罩,而且打扮全同,佩的
劍也型式完全一樣,甚至高矮肥胖也相等。
面對這十二個身材打扮完全相同的人,真令人大吃一驚,只疑眼花,誤認是妖
人分身術作崇。
「唷!你們怎麼啦?」宮夫人終於放杯而起,嬌甜的聲音柔柔地,盈盈俏立媚
笑如花:「堂上坐,別客氣。」
諸位似乎不信任咱們的保證,非常遺憾。我想,諸位已經搜過了,沒有埋伏,
沒有計謀,沒錯吧?」
「你,什麼東西?」站在堂下為首的人,嗓音充滿戾氣:「你不配與本座打交
道,哼!姓湯派你露面,分明是有意侮辱本座。」
「你轉告姓湯的,我會最快地回報他加於本座的侮辱!」
舉手一揮,便待轉身而走。
後堂口一聲長笑,踱出帶了四名隨從的飛雲神龍。
「湯某不相信你陶兄弟敢來,所以也避免受辱躲在後堂不便露面呀!」飛雲神
龍下堂,面面相對:「如果早知道陶兄弟真的親臨光顧,兄弟必定親自迎迓。」
「近年來,咱們彼此爾虞我詐,互相猜忌,委實非常不幸。」
幪面人拉掉頭罩露出一張泛青的不健康面孔,一雙鷹目似乎可以發光,陰森凌
厲的冷電令人不敢逼視。
「這不是你我的事,無所謂遺憾不幸。」三絕秀才陶天祐總算氣消了:「這次
,閣下像是真有誠意呢!」
「呵呵!陶兄,誠意不是說說就算了的,在下以坦然的行動,來表明在下的誠
意。」
飛雲神龍向坐軟在太師椅內的追魂奼女伸手虛引:「陶兄也許不認識費姑娘追
魂奼女,貴屬下必定有人認識。」
三絕秀才扭頭向一名同伴打手式,同伴也回手式並且點頭示意。
「你要什麼?」三絕秀才冷冷地問。
「兄弟只在表明我方的人,決無對貴門不利的意圖,雙方雖然各為其主各顯神
通,但利害是一致的。」
「兄弟如果懷有異念,怎會留意動靜替貴門清除隱憂後患?」
「廢話少說,說你的條件。」
「聽說陶兄的人,已盯牢了白衣修羅?」
「有那麼一點影子。」
「陶兄不是想利用她,幫助她對兄弟不利吧?」
「我的確懷疑她是你以高價請來對付我的刺客!先在你這裡鬧事,讓在下消去
戒心,讓在下認為與你無關。」
三絕秀才重新戴回頭罩:「等我把她弄到手,再下定論尚未為晚。」
「你的意思,是要我把她作為交換條件?」
「你還沒將人弄到手,有什麼好談的?」
「你是很聰明的,是不是無條件把人給我帶走?」
「換了你,你會嗎?」
「不會。」三絕才肯定地說。
「所以……」
「說你的條件。」
「小事一件,請不要再追查海綻蕭都御史的事。」
三絕秀才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狠盯著也不住陰笑的飛雲神龍。
「你的人手充足,好像什麼事都搶先了一步。」
三絕秀才語氣中充滿不悅:「同時,你也未免太惡劣,也太下乘了。」
「怎麼說?」
「什麼人都可以冒充,你怎麼愚蠢得冒充江湖第一神密殺手黑豹。」
「這……」
「那幾聲讓鄰居聽到的豹吼,經不起行家一猜。黑豹做案,除了目標之外,只
傷不殺。」
「而蕭家一門老少加上親友,還有威達鏢局的擎天手和四位伙計,竟然全部失
蹤,你騙得了誰?這不是黑豹的手法,江湖朋友一清二楚。」
「呵呵!陶兄心中明白,謊話說一千遍,或者一萬遍,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而且,黑豹從不取目標的財物。」
「我會讓人相信他順手取不義之財。」
「這個小有名氣的女殺手,值蕭家偌大一批財產嗎?」三絕秀才指指追魂奼女
。
「蕭御史是清官,你忘了嗎?」
「加這麼多,如何?」三絕秀才伸出一個指頭。
「完全撤消。」飛雲神龍五指一抓:「不能再多。」
「好,完全撤消。」三絕秀才不再討價還價。
「人是你的了。」
「謝啦!」
宮夫人站起拉追魂奼女,陰陰一笑。
「費小妹,你跟他們走。」宮夫人指指三絕秀才,拉住她下堂:「好好和他們
合作,他們不會虧待你的。」
「你……你們……」追魂奼女大吃一驚:「湯會主,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
「他們要你。」飛雲神龍冷冷地說:「去碰你的運氣吧!費姑娘。」
「你看,就是這麼一回事。」宮夫人將她向前一推,露出頗為英俊的面孔,但
臉上的獰笑卻令人生寒。
追魂奼女象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了一聲跳了起來。
宮夫人哼一聲,一指頭點在她背部的身柱穴上,她渾身一震,被宮夫人撐住了
。
「是你這無情無義的畜牲!」她悲憤地尖叫:「湯會主,你……你也算是一代
之雄,卻……卻無恥地出賣我,我……」
這人,正是江湖上頗有名的俠士,妙手摘星孔成,一個明裡是豪氣干雲,骨子
裡狠卑劣的浪得虛名之人,目下是鐵血門主三絕秀才的忠實爪牙。
名義上,他仍然是軍方的外雇人員,儘管所從事的工作,充滿血腥的無恥,但
並沒有喪失他俠士的身份,雖他的夥伴們,絕大部分是惡劣名昭彰的黑道邪道知名
兇魔,他甚至深以目前的身份地位自豪。
「交給我。」妙手摘星冷笑,向宮夫人接人。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宮夫人將追魂奼女送出陰陰一笑:「今後,你
這個君子丈夫,可以高枕無憂,不怕有殺手要你的命了。」
「我猜,當初你殺死雲裳仙子廖雲裳,玩厭了殺之永除後患,一定不知道她的
師妹,是威震江湖的女殺手。」
「宮夫人,不要話中帶刺。」
妙手摘星將追魂奼女扛在上肩,戴上頭罩以掩飾惱羞成怒的神色:「你天外流
星宮夫人,也不是什麼貴婦淑女,你殺厭了的床頭男人。我殺玩膩了床尾女人,性
質並無不同,又何必心中悻悻然?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宮夫人臉色一沉,鳳目中殺氣怒湧。
妙手摘星一躍兩丈,肩上有一個人,竟然能在倉卒間一躍兩丈,身手超塵拔俗
。
「告辭!」三絕秀才向外退去:「湯兄,三天之內,兄弟的一份必須送到,別
忘了。」
「忘不了你的一份。」飛雲神龍坦然地說,其實心中恨得要死,只是其它的收
穫甚大,因此笑容可親:「三天之內,定然送交貴門。好走,不送。」
「你換,我還不敢領情呢!」三絕秀才話中帶刺:「請留步,免滋誤會。」
八個人警覺地退出廳門,飛雲神龍六個人,知趣地留在堂上,冷然目送八個人
出廳。
啪啪兩聲暴響,前廊兩盞大燈籠突然破裂、熄滅,紙屑紛飛。
左面站在階上的一個擔任警衛的幪面人,突然向前一栽,一聲不吭,骨碌碌向
下滾。
「小心!」另一名幪面人大叫。
「啪啪!」又碎了兩盞燈籠,外面光線滅了一半。
「混蛋!」三絕秀才大罵,在門口轉頭回顧。
「怎麼啦?」仍然站在堂上的飛雲神龍訝然叫,相距五六丈,怎知外面所發生
的事。
人兩面散開,藏身在廊柱後用目光搜索。
不再有動靜,沒有任何移動的物體。
「是你的人,沒錯!」
三絕秀才厲叫。
「胡說八道!」飛雲神龍六個人,下堂飛奔。
「喲……」走在最後面的一名隨從大叫,砰然倒地向前滑。
站在廳口回顧的三絕秀才看得一清二楚,卻無法看出飛雲神龍的隨從是如何倒
地的。
「有人暗算!喲……」另一名隨從大叫,向一根廳柱躲避,卻兇猛地摔倒。
三絕秀才這次看清,看到了一塊徑約兩寸的瓦片,在這位隨從的腦袋後開花,
可清晰地看到碎屑的爆散的情景。
「左廊,是你的仇家。」三絕秀才急叫,主動地衝入,衝向有亮光的左廊,身
形倏隱倏現,有如鬼鬼幻形,速度駭人聽聞。
左廊其實是廳堂的左間,燈火明亮,只有廳柱後可以藏人。
廳門左面是巨型雕花在排窗,是固定式的,不能當門啟閉,不可能藏人,更不
可能鑽進鑽出。
所有的人,皆分散搜尋可疑形影。
搜遍附近可能藏匿的所在,鬼影俱無。
共有三個人被瓦片打昏,有兩個是飛雲神龍的人。
四盞燈籠,也是被小瓦片擊毀的。
許久,人重新在廳中會合。
這些人,全是超等的高手,被人戲弄得灰頭土臉,竟然不知道到底來了多少人
,無形無影不知是人是鬼,栽到家了。
「一定是你的仇家,我也跟著遭殃。」三絕秀才快要氣瘋了:「今晚的約會,
你透露給什麼人?快去查,你這傢伙靠不住。」
「他娘的!和你這種人辦事打交道,不能守密,早晚會遭殃的!」
「宮副盟主!」飛雲神龍火暴地叫。
「怎麼啦!」天外流星宮夫人粉臉一沉,口氣不怎麼馴順。
這位宮夫人,是地虎盟的副盟主,盟主旋風狂虎的副手,地位並不低。
飛雲神龍是天龍會的會主,天龍會負責向外交涉,事實上管不著地虎盟的人,
所以宮夫人不願看飛雲神龍的臉色。
「老馮曾經將今晚約會的事,告訴了什麼人?」飛雲神厲聲質問,火氣特旺。
「我怎麼知道盟主的事?」宮夫人頂了回去:「我奉命帶追魂奼女聽你調遣,
人交出就沒有我的事了,你何不回去問他?」
「我會去問他的!哼!」
三絕秀才向同伴打手式,向廳外走。
「不關我的事。」三絕秀才一面走,一面表示脫身事外:「遭了無妄之災,我
認了。」
「今後,咱們少接觸為妙,你們的仇家多,鐵血門沒有替你們解厄擋災的義務
。」
帶了悲憤填膺的俘虜追魂奼女,十二人興匆匆走了。
□□□□□□
幸災樂禍的人,高興不了多久的。
造孽太多的人,必定時時提防受害的人報復。
雙方本來是利害衝突的對頭,對方的不幸最好愈糟愈妙,受到仇家的報復,樂
得隔岸觀火,高興還來不及,怎肯答替對方解難擋災?
難怪三絕秀才心中高興。
從教忠坊柴市,返回鐵血門的秘室,須經過不少街巷,他們雖然有錦衣衛所發
的夜禁通行符牌,畢竟有所不便,必須飛簷走壁從屋上走。
這些人,全是超等的武林高手,輕功之佳,真可以一躍三丈,屋上也可以跳躍
兩丈左右。
小街寬約兩丈,已經有四個人躍過,第五個人隨即躍起。
誰也以料到不足兩丈低的街下有人潛伏,反正已經有四個人先行超越,並沒發
生任何意外,隨後超越的人自然毫無戒心。
身在空中,有戒心也是枉然。
一塊瓦片向上飛旋,嘯風聲剛入耳,瓦片已在隨從的臀下破裂,啪一碎片呼嘯
而散。
「哎……地面有……」隨從狂叫,像從石頭般往下掉,接近地面才蜷縮雙腳穩
下身形,腳沾地向側滾倒,掙扎難起直吃足苦頭。
其他的人大驚,紛紛冒險往下跳。
有三個有不跳,一是腦袋曾經被小瓦片擊中的人,一是肩扛著追魂奼女的妙手
摘星,另一個是保護妙手摘星的隨從。
一個灰影反向瓦面飛升,一眨眼便出現在屋頂。
「嘿嘿嘿……」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陰笑,從灰影口中發出,鬼氣沖天,
不像是人聲。
外形也像鬼,灰色的尖頭,只露出兩個眼洞,龐大的身軀看不見手腳,像一根
灰色大圓柱。
是灰色的怪罩袍,形如大氅,手藏在袍內,下袖長及足背,因此看不見手腳。
「不要裝神弄鬼,什麼人?」保護妙手摘星的隨從沉喝,劍已出鞘接近至丈內
,劍勢已將灰影控制在威力圈內,招一發必如電耀霆擊。
「嘿嘿嘿……」灰影的刺耳怪聲綿綿不絕,似乎不用換氣呼吸。
「用暗器!」妙手摘星急叫。
屋上有變,已跳落街下搜尋的九個人,紛紛重新向上飛躍。
隨從的劍已主宰了戰機,豈肯另用暗器?
一聲冷叱,立即招發飛星逐月,毫無顧忌地搶攻。
黑夜中,暗器的威力可增加三倍,隨從真該聽話使用暗器的。
眼一花,灰影幻沒,啪一聲響,面孔挨了一小塊瓦片,眼前是星斗滿天,鼻孔
血流如注。
「喲……」最先跳上的一個隨從,下陰幾乎同時被另一瓦片擊中,雙腳一軟,
摔倒骨碌碌重新向下滾,劍脫手丟掉了。
面孔挨了小瓦片的人,同時仆倒在瓦面上。
好快,誰也看不清變化,反正灰影依稀,人影暴亂,嘿嘿陰笑連綿不斷,如此
而已。
剛躍登瓦面的三絕秀才,像是突然驚呆了。
灰影不像是人,剛從妙手摘星身邊離去,肩上多了一個人,而妙手摘星卻撲倒
向下滑,雙方根本沒有交手的跡象。
這表示灰影一近身,妙手摘星便失去反抗的能力,可能連人影也沒看清,便被
打昏將追魂奼女奪走了。
他近在五六丈在右,竟然也沒看清黑影。
「嘿嘿嘿……」陰笑聲一直不曾中斷,但聲源漸遠,仍然綿綿不斷隱約地傳來
。
灰影早就不見了,陰笑聲終於也幾乎不可聞。
「這怪影是人還是鬼?」
三絕秀才駭然叫,感到渾身發冷,不住發寒顫,毛髮森立,嗓門走了樣。
共有四個人被擊倒,似是同一瞬間發生的事。
「長上,不可能是鬼。」一名隨從戰慄著說:「咱們碰……碰上了妖……妖怪
……也……也許是狐……狐仙顯……顯靈……」
「胡說!」
京都人酷信狐仙,沒有人敢稱妖精。
京都特大宅甚多,而巨宅經常換主人,正是狐狸最好的建巢所在,因此狐狸生
息其間,經常會生一些不可思議的怪事,對狐仙極為迷信,很多人乾脆建家祠叩拜
呢!
「有形無影,腳下元聲,氣息連綿不絕,瓦片亂飛。」
另一位膽氣稍壯的人說:「長上,如果不是狐仙,那一定是妖怪。」
「胡說八道!給我追!」
「怎麼追?」有人驚恐地問。
「長上,救人要緊。」另一位隨從說。
□□□□□□
追魂奼女睡得不怎麼安穩,大概惡夢連連。
妙手摘星獰惡的面孔,出現在她眼前。
「你可以和你師姐在泉下相聚了。」
妙手摘星陰森的語音在她耳中響起,明晃晃的劍尖,指向她的心坎:「不能怪
我,只怪你師姐不識相,死纏不放。」
「咱們江湖男女,生死等閒,哪有工夫在情情愛愛中打滾?我不殺你,你早晚
會殺我,我不想死,你死吧!」
劍尖的冷芒令她心寒,一閃及體。
她大叫一聲,一驚而起。
陽光透窗而入,暖洋洋滿室光明。
哪有什麼妙手摘星?哪有貫心的利劍?
她發現渾身全是冷汗,睡在一張舖在乾草中的草蓆上,原來是一間柴房,沒有
任何傢俱,卻懸著一頂蚊帳,難怪沒蚊蟲騷擾。
其實,京都夏天也罕見蚊子,蒼蠅卻多。
她吃了一驚,掀帳而起。
「這是什麼地方?」她自言自語。
記憶中是鮮明的,她記得,一個朦朧的怪影,將她從妙手摘星的肩上抱過,扛
在肩上,耳聽風聲呼呼,頭暈目眩,然後失去知覺,如此而已。
看著自己,高貴華麗的翠綠衫裙,已經皺得一塌糊塗,這就不像是一個高貴的
淑女了。
沒錯,她所記得一切事故歷歷在目,不是假的,更不是做夢。
柴門響起了叩擊聲,她幾乎驚跳起來。
她來不及有所反應,門被推開了,進來了一個年近花甲的老村婦,手中捧著一
個大包裹,一個盛食物的柳條藍。
「小姐睡了老半天,想必餓了。」老村婦臉上掛著和諧可親的笑容,沉靜地放
下食籃和包裹:「大白天,你不便到院子裡活動,老身替人帶了幾張烙餅,暫且充
饑,晚上才能離開。」
「大娘,這……這裡是……」
「這裡是小宛村,地近白雲觀。」
老村婦蹲在一旁打開食籃蓋,裡面有一疊烙餅,一隻碗,一壺茶:「昨晚五更
天,一位的公子爺,抱著你出現在家後院。」
「老身不敢驚動家裡的人,將你安頓在柴房,破曉前,他又來了,帶來了這只
包裹。」
「哦!大娘,那位公子爺……」
「幪著臉,老身沒看清。」老村婦含糊其辭:「公子爺留下話,說請小姐盡快
南下遠走高飛。」
「他……」
「他說,他碰上了大仙,大仙把你交給他照料的。他說,他不認識你,只知道
大仙交代的話。」
「他說,包裹裡有衣裙,有金銀,有路引,小姐可能打開看看。」
「他最後說什麼報仇急不在一時,小姐珍重。後來便一直不曾再來,目下已經
是未牌時分了。」
大仙,指狐仙。京師人士膽子大才敢說孤仙,也表示不怎麼相信真有狐狸精存
在,但又不敢完全不信。
相信的人,都尊稱為大仙,以免狐仙搗蛋惡作劇崇人。
原來她睡了一天,怎麼可能,像她這種人,累了二三天不眠不休,小事一件,
即使累垮了,睡下去風吹草動也會驚醒,居然大白天惡夢連連。
「我不甘心啊……」她心中狂叫。
□□□□□□
龍爪翻江韓一龍本來是一個小水賊頭頭,其實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有頭有臉高
手,嚇唬鐵拳快腿憑的不是名頭和武功,而是在曹家做走狗的身份。
其實他的走狗身份並不高,一個做眼線小角色而已,負責城外南部一帶地盤的
偵查,不時乘機敲詐恐嚇撈些油水,如此而已。
傍晚時分,他仍然帶了兩個同伴,到了京都酒坊,一眼便看到李平平一個人,
佔了一副座頭獨酌,幾小碟豆乾果下酒物,兩壺高梁已喝了一壺,臉上已有了五六
分醉意,自斟自酌自得其樂。
「嗨!好像很寫意啊?」他怪笑著打招呼,神情倒也和氣,像是和老朋友打招
呼,與上次在燕京老店,擺出恐嚇面孔不同。
「韓老兄,哪能寫意?找人事沒著落,跑來跑去都累了,花錢象流水,有賠不
賺,正在發愁呢!」李平平擺出苦臉訴委屈:「三位,坐,請你們喝兩杯,這小東
道我還做得起。」
龍爪翻江招呼兩個同伴落坐,四個人湊成一桌。
「那就謝啦!我這兩位弟兄,姓趙、姓錢。」他含糊地為李平平引見兩位同伴
:「上次在燕京老店,那位孫兄膽小如鼠,一聲不吭就溜掉了,當天半夜就快馬如
飛過了蘆溝橋,真沒意思。等於是替你去禍消災,那種人你最好別惹,吃你一頓也
是應該的。」
「分享嗎?哦!韓老兄好像很忙?」
「忙?那叫累人。」龍爪翻江苦笑,似乎不知道怎麼得意:「出了一大堆紕漏
,日夜奔忙,真是見鬼。」
京都酒坊菜樓,只供應一些現成的下酒小菜乾果,店伙片刻便張羅停當。
「出了紕漏?」李平平替三人斟酒:「你們來頭大,人手足,天大的紕漏也可
以擺平,怕什麼?上次孫老兄提到黑豹,沒兩天就聽說黑豹在這裡作案,好像殺了
許多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是呀!殺了一個退休的河南御史全家,順手牽羊劫了大筆財物,連鏢局的保
鏢全宰了。」龍爪翻江說得像真的一樣:「黑豹是為錢殺人的殺手,順手劫財順理
成章。」
「咱們的人查不出絲毫線索,他本來就是一個天下聞名來無影去無蹤的獨行殺
手,咱們並不想浪費時間追查不休。」
「那你們忙些什麼?」
「反正有好幾處可怕的男女,還有只能捕風捉影不知底細的混蛋。」
「已經有線索指出,這些狗男女在城內藏身不得,已經逃出外城外藏匿,因此
咱們負責去外地偵查的人,累得盤疲力盡。」
「有線索就抓人呀!」
」抓個屁!」龍爪翻江一口氣干一大杯酒,顯得心中煩惱:「他們都是功臻化
境的殺手,輪不到我這種人去抓。」
「哦!小李,你還記得那個姓費的女人嗎?」
「記得呀!她好像……好像被一個姓湯的帶走了……」
「是呀!把她送給一個姓陶的人。」
「什麼?居然把她送人。」
「別大驚小怪,小李,在京都,什麼怪事都可能發生。姓湯的浪得虛名,昨晚
被她跑掉了,你如果發現她,通知我一聲,我會給你好處的。」
「好吧!我看到她,一定盡快通知你,你找她……」
「不是我找她,而是姓陶的發誓要找到她。」
「姓陶的是什麼人?」
「你最好不要知道他是什麼人。」
「別買關子,韓爺。」李平平含笑催促。
「反正是誰都不敢招惹他人,可惡透頂。」龍爪翻江為表示自己消息靈通,也
為了表示憤怒,不假思索乘機發洩心中的不滿:「他把人弄丟,誰也弄不清是真是
假,卻咬定是咱們的人挖他的牆腳,裝神弄鬼把他的人奪回,責成咱們交還,簡直
欺人太甚。」
「這可把咱們累慘了,所有的人全往外派,配合他的人遍搜城內外,片刻也不
得安寧。」
「哈哈!你卻在這裡偷懶喝酒。」
「胡說!進食時光,不是嗎?」龍爪翻江撇撇嘴:「我餓著肚子能窮奔波呀!
」
「姓陶的人,也全派出來了?」
「他們的人更怒。」一名同伴開心地說:「一個個被罵得狗血淋頭,這麼多平
日吹牛充好漢的所謂高手名宿,一個到手的女人也丟掉了,罵得一點也不冤。」
「午後不久,那個什麼神劍天絕凌雲,在八里莊發現一個可疑的人,聽說其中
一個女人很像白衣修羅。」另一個同伴也用幸災樂禍的口吻說:「結果,六個自命
不凡的高手一個疑犯了沒找到,聞報趕來的三絕秀才,狠狠地煽了神劍天絕幾耳光
,精彩極了。」
「哦!三絕秀才?是不是那位姓陶的?」
「沒錯,他就是鐵血門的門主。」龍爪翻江賣弄自己消息靈通。
「這傢伙神秘得很,很少在外露面,住處有十餘座窟,比兔多了好幾倍。其實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真正喜愛落腳的秘窟,仍然有人知道。」
「你一定不知道,很洩氣是不?」李平平用上了激將法。
「哼!可別忘了我是強盜頭頭,偵查布線踩盤子,我是行家中的行家。」龍爪
翻江大拍胸膛。
「你算了吧?現在你可不是強盜頭頭,而是算管用的踩盤子線,所知有限。」
「你懂什麼狗屁?去你的?」龍爪翻江不承認也不行,話鋒一轉:「今晚不再
走動了,得早些回城,好好睡個大頭覺,明天還得起個大早聽差遣呢!小李,喝!
」
□□□□□□
龍爪翻江其實不是小眼線,而是頗被重視的幹員,在朝陽門附近的小街,也弄
到一座小兩合院做住宅。
他並沒成家,僅弄來幾個女人伴宿兼僕婦,養兩個小廝,家裡平時很少外人走
動。
小兩合院,只有前後兩進,兩側有鄰居,沒有廂房,中間的小院子只能作為冬
天曬太陽的地方。
灰影跳落小院子,能撬開門或窗,就可以登堂入室。
這灰影十分了得,兩扇內堂門整個卸下來。
龍爪翻江睡得很熟,大概累垮了。朦朧中,他兩眼發直挺身坐起。
有人在床口,掀起蚊帳伸手將他拉下來。
他和床上伴宿的女人,身上一絲不掛,赤條條地被逼領到房側的園旁坐下,像
個沒有知覺的行屍。
平時不點燈睡覺,桌上的菜油燈發出朦朧的幽光,他不以為怪,事實上他對外
界反應已毫無感覺。
灰影傍著他坐下,伸手輕撫著他的天靈蓋。
「你知道三絕秀才的住所,知道他喜歡住宿的地方?」灰影用怪怪的音調說。
「是的,連他的副門主天嬌歐良的秘館,我也一清二楚。我一直就對鐵血門的
人懷有戒心,所以暗中留意他們的活動情形,情勢不對以便早謀對策。鐵血門的人
,一直在做剷除我們的打算,一旦發動,我得早些遠走高飛。」他十分合作,知無
不言。
曹家的天龍地虎人手雖然多,但先天上就被路家鐵血門所克制,路家大權在握
,一旦無法兩立,曹家的勝算不會超過三成,難怪龍爪翻江有遠走高飛的打算。
「我曾經踩過他七處秘窟,一直就掌握不了他的行蹤。韓一龍,把你所知道有
關他的一切告訴我。」
「好的……」
過了半個時辰,灰影離開了。
□□□□□□
已經三更大了,曦春園的內堂依然燈火通明。
幾個首要人物,正在向陸續趕回的幾個走狗大發雷霆。
「你們全是些飯桶!」飛雲神龍臉紅脖子粗,火氣旺大拍案桌:「你們這麼多
人,卻像沒頭的蒼蠅,到處亂飛亂撞,找不到任何線索。
人家幾個人,就幾乎捉住了白衣修羅,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長上,弟兄們的確盡了力。」一名大漢垂頭喪氣說:「咱們不該逼得太緊,
把那些混蛋全逼到城外躲藏,再多的人手也不夠分配。
假使他們躲在城裡,咱們才有翁中捉鱉的機會。」
「胡說八道。」飛雲神龍又猛地拍案桌:「假使他們躲在城裡,咱們這裡恐怕
將會大白天也鬧刺客,誰也受不了,咱們的臉往哪兒放?」
「只要他們來鬧,就有捉住他們的機會呀!」
「狗屁!」
「長上,你是否感到可疑?」右首一位留了大八字鬍的人岔開話題。
「什麼可疑。」
「按理,鬧刺客的應該是路家,對不對?」
「這……」
「可是,刺客卻不斷地找上我們,熱鬧得很,來來去去男女都有,而路家卻太
平無事。唯一可疑的女殺手追魂奼女,並非是向路家行刺的刺客,是報私仇找妙和
摘星算帳的人而已。」
「唔!是有點可疑。」
「是不是咱們辦事的人弄錯了,目標弄反了,張三成了李四?」
「不可能的。」飛雲神龍以行家的權威性口吻說:「而且,包括白衣修羅在內
,來的殺手沒有一個真正的超拔行家。即使是這些小有名氣的殺手,也不會張冠李
戴弄反了目標。」
不遠處,傳來一聲金鐘的輕鳴。
「混蛋!又來了。」飛雲神龍激怒得跳起來:「傳話下去,今晚再讓這些狗東
西跑了,一律取消三個月的津貼,罰一個月站堂。」
燈光一一熄滅,人聲倏止,應變的措施比往昔進步多了,沒有任何亂的表現。
人都潛伏在各處暗影中,任由刺客長驅直入。
□□□□□□
來了不少人,曦春園的人卻不見在外攔截。
追魂奼女出現在一處屋頂上,她已經地發覺情勢不太妙,怎麼看不見一個警衛
?看不見一星燈火?終於,她看到右面的一座廂房廳,出現兩個白色的身影,正沿
屋脊向她飛而來。
「是你們?」她橫劍相候:「我!追魂奼女。」
「原來是你。」最先飛躍而至的白衣修羅收劍說:「很不妙,他們在等候,等
咱們往屋子裡鑽,以靜制動。」
「不要進屋找,看來,咱們殺手行業的人,愈來愈難混了,除了暗殺之外,玩
不出什麼花樣啦!」
「他們不出來,咱們就躲在街上等機會,用飛刀袖箭要他們的命。」另一位白
衣人是母夜叉施冰清,所戴的鬼面具十分嚇人:「暗殺省事多多。」
「我是來尋仇的,與買賣無關,所以我不能暗殺。」追魂奼女提出反對暗殺的
理由:「飛雲神龍出賣我,我要和他了斷,無論聲望、地位、武功,他都比我強十
倍,我不信他有烏龜膽量,躲在房中做懦夫。」
顯然,三個女殺手膽大包天,一反往例來明的,公然叫陣不是殺手的作法。
殺手行業的女人,也有自己的私生活,不牽涉到買賣,她們同樣以本來的面目
在江湖行走,一言不合與人衝突發報復,用暗殺手段付仇家是犯忌的,為名殺人與
為利殺人,在她們來說是兩碼子事。
也許,這也算是殺手行業的不成文規或職業道德吧!
追魂奼女說的是實情,飛雲神龍的聲望、地位、武功都比她強多多,甚至可以
算是她的前輩,有讓她站在屋頂上叫陣挖苦的肚量?
人影緊升,上來了五個人。
「你們實在不該冒大不諱,一而再前來討野火。」飛雲神龍憤怒地說:「費姑
娘,你也不能怪我,不管你們為何而來,京都決不容許你這種殺手逗留,任何人都
可以將你送上法場。我不殺你,已經是情至義盡了。」
「住口!你這卑鄙的狗!」追魂奼女大罵:「我不怪你送我上法場,但把我送
給我的仇家……」
飛雲神龍怒火沖天,曦春園的人全是他的部下,被一個小女人公然罵他是卑鄙
的狗,怎受得了?
「擒住她!」他怒吼:「我要活的。」
「她一定是活的。」出來一個輕拂著鏈子槍的人,說的話信心十足:「即使她
命該立即斃命,閻王爺也不敢和我斷魂槍周方爭人。」
鏈子槍正是克制劍的好兵刃,這玩意是刀劍的剋星,遠擊近纏不怕刀砍劍劈,
沾上了就無用武之地,用來纏人也十分靈光,所以斷魂槍敢誇海口。
「我活你就死!」追魂奼女也誇海口:「你斷魂我追魂,你算得了什麼?給你
一劍!」
她疾行而上,劍吐出狠招織女投梭,假使對方避她,劍勢將緊追不捨連續行刺
,相當辛辣霸道,劍出白虹飛射,風雷乍起。
「錚!」鏈子槍纏住了劍,尺二長的槍身一旋之下,到了追魂奼女的左肋下,
恍若電光一閃。
人影疾退,劍滑出糾纏,槍縱腹前一掠而過,危極險極,雙方的反應都奇快絕
倫。
這瞬間,袖底飛出追魂箭,面對面沒入斷魂槍的胸口,根本無法看到箭的形影
。
「該死!」另一人到了,一掌虛空吐出。
退勢未止的追魂奼女,沒留右側有人出現,更沒料到遠在丈外的人會出掌虛攻
,想躲閃已力不從心。
一股強勁的掌風襲到,她斜拋而起,劍脫手掉落。
這瞬間,白衣修羅與母夜叉,同時擋住了兩個使劍人,無法搶救她了。
屋四周人影紛現,足有三十餘名高手形成合圍。
斷魂槍正骨碌碌向下滾,一個灰影恰好向下跳。
瓦片亂飛,破風聲驚心動魄,像是狂風撼樹,聲勢驚人。
「哎唷……」有人在瓦片爆裂聲中,狂叫著倒下。
「啊……」有幾個人同時狂號。
追魂奼女感到拋起的身軀一震,便被人扛上肩頭。
「快走!你們這些笨女人!」她聽到扛住她的人大喝。
「果然你來了!」是白衣修羅驚喜的嬌叫聲。
她也心中狂喜,但掌風所造成的重擊傷害,讓她感到一陣昏眩,便失去知覺,
以後的事,她便一無所知了。
□□□□□□
兩個白衣女人是夜間最好的目標,儘管兩人的輕功超塵拔俗,但追的人似乎更
不弱。
兩人用上了全力,眼看前面暗灰的人影,竄高縱低飛逃,宛若電射星飛。
暗灰色人影肩上有一人,速度駭人聽聞,而且地形熟,時而飛越小街,時而從
屋頂掠走,有時也縱落街道飛奔,假使不等她們跟來,也許早就破空飛走無影無蹤
了。
從背景看身法,那簡直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輕靈美妙的無重量的幽靈。
拾級登上城頭,白衣修羅已經快要受不了啦!
「爬下去。」灰衣人神定氣閒,拍拍鉤在堞口的飛爪百鍊索,嗓音怪怪的。
「下去之後不可等候,跳水游過護城河繼續走,快!」
城牆高三丈五尺五,精疲力盡下去還了得?城壕寬約五丈,不跳水決難飛渡。
兩個女殺手自命不凡,身上根本不帶各種超越障礙的工具,幸好灰衣人準備有
百鍊索,讓她們垂下城根。
幸運的是,她們會游泳。
游抵對岸,發現灰衣人已在岸旁相候,身後的城頭,已出現兩個黑影。
「你們走前面。」灰衣人低聲說:「追來的兩個傢伙很了不起,不打發他們,
決難逃過他們的追逐,快跑!你們慢得像老牛。」
「不但象老牛,還像落湯雞。」兩女不敢使小性子叫苦埋怨,爬起便跑。
「當然你非常了不起啦。」白衣修羅奔出百十步,忍不住埋怨:「要往何處逃
?」
「往前走就是,追的人快到了。」灰衣人在後面說。
肩上的追魂奼女已經甦醒,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們會追我們到天盡頭。」扭頭回顧的母夜叉,看到速度比她們快的兩個黑
影:「拚死他們!」
「他們是曹家四大天王的老二,調天王曹都督曹玄貼身保鏢,號稱無敵大力士
的恨天無把易定邦,和恨地無環晁定國。」灰衣人腳下加緊,超越而進:「你們如
果能擋住他們片刻,就可以在京都大出風頭,敢找你們麻煩的人,屈指可數。」
一聽追來的人是京都的無敵大力士易、晁兩個人,兩女腳下突生神力,似乎一
下子便恢復了疲勞,腳下如獲神助,三步五步重新超越灰衣人,每一步都肯有兩丈
以上,速度突然比先前增加三倍,與長途奔逃前的原狀相等。
京都的有名大力士共有八人,是那些紅極的權臣,花重金在天下各地聘來作保
鏢的武林頂尖高手,不但拳劍超凡,膂力更是驚世駭俗,單手可舉千斤大鼎,可以
生裂虎豹,一掌可以劈開盤大的巨石,拉開馬步運氣行動,可任由十餘名高手刀砍
劍劈毛髮不傷。
八名大力士中,恨天無把、恨地無環名列前兩名,走在大街上,真有姜太公在
此的威力,連那些皇宮的名侍衛也乖乖迴避,名震京都,風光一時。
生死關頭,激發了生命的潛能,難怪兩女恢復了精神,逃命第一。
灰衣人哈哈一笑,突然一躍三丈,重新超越她們。
「好好護住她。」灰衣人將追魂奼女放在草坪中,擋住兩女:「我如果擋不住
他們,你們再逃命還來得及。如果你們心裡怕得要死,那就一定任由他們宰割的,
死定了,干殺手的怕死,好笑!」
兩女連人影也沒看猜,灰影已經不見了,駭然轉身一看,灰影已在五六丈外,
恰好與追來的第一個黑影接觸,兩人相對行進。
她倆終於能定下心神,恐懼心消失,情緒不再慌張,已可看清情勢的變化了。
這是一處荒草蔓生的曠野,月明星稀,視界可百及步外,看得真切。
兩個無敵大力士的身材高大,比灰衣人高出一個頭。灰衣人的身材本來已經夠
雄偉,但一比之下,顯然有如小巫見大巫。
她們所看到的是,灰影向下一挫便消失了,然後長身而起,像蛇,也像修長柔
軟的黃鼠狼,身軀柔軟地拉長、上升、前撲,姿態美妙極了。
一瞥之下,灰影已和一名力士合而為一,立即傳出一聲窒息性的厲叫,像山一
般仰面摔倒,在草地上一滾,隨即看到龐大的身軀飛起,砰然大震中摔落,幾乎砸
中隨後到達的第二名力士。
灰影再次妙曼地拉長、上升、前撲。
速度並不太快,但撲上的時機非常準確,力士剛閃身避開同伴砸落,灰影恰好
乘隙撲入。
故事重演,兩個人影合而為一,窒息性的厲叫傳出,人影倒地,翻滾。
兩女驚得毛髮森立,這是什麼搏鬥術?
「象冤魂纏……身。」白衣修羅駭然叫。
挺起上身察看的追魂奼女,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才配稱修羅夜叉。」白衣修羅佩服地說:「會變化噬人。」
灰影電射而回,兩個力士不見了,躺在高及膝彎的草叢中,當然看不見啦!
「走吧!他們不會追來了。」灰影說,抱起神魂出竅的追魂奼女。
「殺了他們?」母夜叉傻傻地問。
「與他們無怨,怎能濫殺?弄昏而已,走!」
□□□□□□
藏身處是一家農宅的磨房,不會有人打擾,點起一盞燈,擱上石碾上,灰衣人
替躺在壁角草霍中的追魂奼女檢查傷勢。
白衣修羅與母夜叉,縮在一旁歇息,穿白衣白裙下水,那光景真夠瞧的,天氣
炎熱,兩女卻縮成一團,依然可以看清動人的曲線。
這時,她們可以清晰地察看灰衣人了。
白衣修羅一點也沒感驚訝,儘管灰衣人十分嚇人。
暗灰色的緊身綢質軟夜行衣,同質的頭罩,抓住虎快靴的靴統外側,各有一把
短匕首,頭罩只留一雙眼眼孔,露出一雙晶亮幻著奇光的眼睛。
一點也不錯,正是上次救了她的人。
「中了老匹夫乾坤一掌廖盛的大乾坤掌,幸好並沒擊實。」灰衣人一面說,一
面在追魂奼女的右半身指掌並下,一面用推拿八法驅動血脈:「服一些散發性藥物
,一天半天便可復原,敢吞服我的藥嗎?」
「多傻的問題,恩公。」
追魂奼女臉紅似火,閉著眼睛興奮地嬌叫。
灰衣人從大革囊中取出小瓷葫蘆,餵了她三顆丹丸,再推拿片刻,挺身站起戴
回薄薄的灰手套。
「我以為你已經過了蘆溝橋,你卻反而往城裡闖。」灰衣人搖搖頭:「你一個
聰明機警的名女殺手,怎麼如此不明時勢?你再不聽話,結果是可以預見的。走吧
!姑娘,有多遠你就走多遠,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他們那些人,你對付不了
的,放棄吧!姑娘?」
「看來,我是報仇無望了。」追魂奼女掩面痛苦他說:「我……我真的不甘心
啊!」
「我猜想你必定藏匿在曦春園,所以……所以……」白衣修羅期期艾艾,迴避
他的目光。
「你以為我是混進他們的圈子臥底?」灰衣人大笑:「呵呵!多笨的猜想,你
以為飛雲神龍是大笨瓜,那你一定是比他更笨的大笨瓜。」
「兄台,你知道我,是吧?」母夜叉不甘被冷落:「姜姐說,你曾經提到我。
」
」你比姜姑娘早來幾天,到處捉人逼問毒劍孤星的下落,我一到京就知道了,
你母夜叉辦事口氣手法和習慣,我一聽就知道是你在京都裝神弄鬼。」
「你在京都有何貴幹?」
「做買賣。」
「能用得著我們嗎?」白衣修羅問:「我欠你一份恩情,希望能盡快償付。」
「誰也不欠誰的,你們最好趕快遠走高飛。」
「我們不會走。」母夜叉堅決地說。
「等死?」灰衣人說話毫不客氣。
「不要太小看我們好不好?」母夜叉說:「我已經打聽出……」
「毒劍孤星在星斗營,你毫無希望。」灰衣人說:「曹家的地虎盟行動最為秘
密,眾所周知。其實,門家的星斗營才真的最秘密。目下門家著意隱藏實力,讓曹
路兩家耀武揚威,以便日後鯨吞蠶食。你根本不知道他們的星宿在何處藏,你能花
一年半載去查嗎?走吧!接辦不到的買賣,你本來就錯了,不能一錯再錯,命畢竟
是你的。」
「不走。」白衣修羅固執地說:「你是怕我們誤了你的事,所以想把我們嚇走
,對不對?」
「廢話!我的事進行得很順利。」
「讓我們有機會還你的人情債,再遠走高飛,公利兩便,如何?」
追魂奼女誠懇地說:「再不走,也許真的要把命放在這裡。」
「唔!這……」
「你答應了?」三女同聲興奮地問。
灰衣人背著手,往復踱了兩圈。
「早些辦完事,豈不兩全其美?」追魂奼女催促。
「好吧!我並不反對你們還債,儘管我認為你們並沒欠我什麼。」灰衣人意動
:「看來,我如果不答應,你們必定仍在京都胡鬧闖禍了。」
「那是一定的。」白衣修羅心中暗笑。
「好,那就借重諸位的鼎力了。」灰衣人用鏗鏘的語音說:「明晚,三更三點
,以城北的鐘樓更鼓聲為準,諸位向阜成門路皋家的石獅子路家大院,發動騷擾性
的猛烈攻擊。」
「哦!不向都指揮使衙門攻擊?」白衣修羅問:「路大人很少回家住宿,日夜
坐鎮都指揮衙門,有緊急事故,隨時可以進紫禁城辦事。」
「我知道,問題是,明晚他一定在家,在路家大院。」灰衣人肯定地說:「我
會放出謠言,讓他返家。」
「行動細節呢?」
「騷擾,不可戀戰打硬仗,聲東擊西來去如風,為期不可半刻時辰。」
「你們心裡要正確估計時刻,半刻後立即撤走,直接出城遠走高飛,日後容圖
後會。」
「這麼簡單?」母夜叉訝然問。
「一點也不簡單,假使你們撤慢片刻,那就走不了啦!某些可怕的高手,將十
萬火急趕到捉拿刺客,誰也走不了。所以,你們必須準確地控制時間,事關生死,
只許提前撤走,不許一時興起大開殺戒乘機揚威京都。」
「鐵血門的人會大舉趕到?」
「必定可以按時趕到,甚至可以提前到達。最重要的是,你們必須化裝易容,
決不可使用你們的獨門武功和兵刀暗器的。」
「為何?」
「你們騷擾曦春園,曹家無奈你何,曹家只負責京城的治安,只管紫禁城以外
的事。對外,權勢不出順天府境。你們一走了之,天龍地虎只能光瞪眼。
「路家錦衣衛的權勢,卻遍及天下,只要認出你們的身份,即使不派鐵血門的
鷹犬或緹騎追緝。也會行文天下各地擒捉你們,結果如何?」
「唔確是大麻煩,落案成為欽犯,咱們便會成為從害怕的瘟神。」母夜叉悚然
說:「也許更惡劣,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對,所以你們必須特別小心。」灰衣人鄭重地說。
「你呢?」追魂奼女問。
「那是我的事。你們決定了嗎?」
「明晚,三更三點。」白衣修羅大聲說。
「謝謝你們。」灰衣人向外走:「山長水遠,後會有期;大家珍重,祝福你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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