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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壘 情 關

                   【第十一章 處處受暗算】
    
      接著,是第二周。 
     
      第三周過後,人馬消失在正西方向。 
     
      第二天,他去而復來,仍然是近午到達,仍然是徐繞三周,這次消失在東面。 
     
      一連三天,黑回堡開始騷亂不安了。 
     
      第四天,黑回堡的人全都上了堡牆,焦灼不安地等候人馬出現,可是烏錐不曾 
    如期出現。 
     
      烏錐馬藏在討來河旁的樹林中,那兒搭了一座小帳幕,中藏食物、馬料。 
     
      林華則反穿羊皮襖,躲在黑回堡往下古城堡必經的地帶守株待兔,帶了弓箭, 
    和從嘉峪關買來的一把劍。 
     
      遠遠地,出現了三人三騎的身影,來自下古城堡方向。 
     
      近了,百丈、五十丈、十丈……他突然從雪坑中奔出,大叫道:「下馬說話, 
    你們回來了嗎?」 
     
      三騎士一怔,勒住坐騎,其中一人掀開掩口,呼出一團團白霧,不耐地問:「 
    你是什麼人?為何攔路? 
     
      「咦!你們不是奉命在三道溝山崖旁,用暗器暗算林華的人嗎?」他反問。 
     
      「你是……」 
     
      「我是奉命接你的。」 
     
      「你奉誰之命?」 
     
      「閻王爺之命。」 
     
      三騎士大怒,同聲怒吼,三匹馬同向前衝,要用馬沖他。他一聲長笑,突從兩 
    匹馬的空隙中一掠而過,兩名騎士一聲狂叫,同時飛墜馬下,一腳已跛一時無法站 
    起。 
     
      最左側的騎士衝出五丈外,扭頭一看,不由心膽俱裂,雙腿一夾,狠狠地鞭打 
    著馬臀,催馬逃命。 
     
      「下來!」林華叫。 
     
      聲到、箭到、人仰、馬翻。 
     
      林華用弓狠狠地將兩名先落馬的騎士打得昏頭轉向,再擒住第三個人,用預先 
    準備好的牛筋索分別捆上他們的雙手,用一根長索將他們串在一起,拖著到河邊的 
    偏僻處捆在柳樹上,然後返回住處牽出烏錐。 
     
      黑回堡的人等得心焦,但終於在申牌初如願以償了,期待中的神秘人馬出現, 
    但馬後卻多了三個人。 
     
      烏錐徐徐向堡接近,後面拖著三個可憐蟲,有時滾,有時爬,有時爬下任由烏 
    錐拖著走。 
     
      接近至一里,林華割斷繩索摘下風帽,叫道:「你們三個聽了,先看看我是誰 
    。」 
     
      「你……」一名俘虜驚恐地叫,語不成聲。 
     
      「我就是林華,看到烏錐馬你們該明白了。」 
     
      「你……你要把……把我們……」 
     
      「你們三個人,只許一個人活命,聽清了,只許一個人傳信。我這裡用箭要射 
    走在最後的人,看誰留得命傳信息,快走。」 
     
      三個人的手皆捆在身後,串連的長索仍在,每人相距丈餘。這是說,三個人中 
    跑得最快的一個,也僅可能超出丈外而已。 
     
      三個人只許一個人活,想活的人必須跑在前面,而落在後面的人怎甘心就死? 
    為了活命不擇手段,必定毫不考慮地將超前的人向後拖,這可好,三個亂成一團, 
    你推我拉肩撞腳絆使盡渾身解數,設法將對方拉後而讓已超前,跌跌滾滾狼狽萬分 
    ,如果雙手不是被捆死,很可能自相殘殺了。久久。僅遠出一二十丈,三個人已經 
    行將力盡,全部有點支持不住了。 
     
      堡門大開,人馬衝出,救兵來了。 
     
      林華一聲長笑,鞍上威風八面,弓弦狂鳴連珠箭破空而飛。 
     
      第一名騎士倒在堡門前方三四丈,最後一名死在堡門內,共射倒了七個人,七 
    匹馬奔散在堡門外,重新自行馳入堡內,留下了七具屍體。 
     
      堡門閉上了,堡牆上觀戰的人嚇僵了。 
     
      在長笑聲中,三個被捆了手的人先後軟倒在雪地中。 
     
      烏錐向東馳,林華仰天長笑,並未射殺那三位可憐蟲,僅亮聲叫:「老兄們, 
    把話傳到,你們將有六批人撤回,太爺保證他們沒有你們三人幸運,貴堡不必寄望 
    他們了。」 
     
      午夜時分,他一身白,只帶了一把劍,從堡北爬上了三丈餘高的堡牆,進入堡 
    內。一個更次中,他擊昏了十八名警哨,開了南、東兩座堡門,揚長而去。黎明前 
    ,堡中仍在亂,西堡突然起火。 
     
      黑回堡在此後的兩天中,白天心驚膽跳,眼睜睜地注視著外面幽靈似的烏錐忽 
    來忽去。夜間一夕數驚。 
     
      這一夜,有八名怕死鬼開了北堡門向北逃,想逃至韃靼地境脫身。但此路不通 
    ,第二天,八具屍體由原馬馱回。 
     
      又是近午時分,幽靈之馬烏錐又出現了。 
     
      南堡門徐開,一騎士高舉著降旗,向烏錐馳來。 
     
      雙方相距兩丈勒住坐騎,降使欠身行禮,高叫道:「奉堡主所差,請求閣下准 
    予談判。 
     
      林華掀起風帽掩耳,冷笑道:「沒有什麼可談的,你走吧。」 
     
      「閣下,何苦迫人太甚?」 
     
      林華劍眉一軒,虎目怒張,怒吼道:「你說在下迫人太甚?說這種話你簡直該 
    死。貴堡主派人追蹤在下至苦峪,明槍暗箭齊施,無所不用其極。在下返回時,沿 
    途重重埋伏。貴堡主是回人而河西與西域,全是回人的天下,消息靈通,高手眾多 
    。在下卻是單槍匹馬,這條命能得以保住一是天意,二是貴堡注定要受報。你給我 
    滾!」 
     
      「閣下,難道一無商量了嗎?」 
     
      「沒有商量,沒有談判,只有你們無條件投降,不然免談。」 
     
      「這……」 
     
      「回去,明天叫貴堡主前來聽命,他必須唯命是從。 
     
      「請問……」 
     
      「滾!你不配請問,明天正午貴堡主必須單人獨騎前來聽命,不然貴堡的人不 
    死光,在下絕不罷手。」 
     
      「閣下可否寬限兩天?」 
     
      「緩兵之計,少在林某面前獻醜。貴堡勾結蒙寇,東起大乾糧山與鹽池堡,西 
    迄野麻灣,全有你們的奸細,引領蒙寇掠奪侵擾,多年來你們造了多少孽?兔子不 
    吃窩邊草,你們連窩裡的草都吃掉了,貴堡四天前派往天倉墩請救兵的人,我已將 
    他埋在雪中了,春來雪化,你們便可找到他的屍體。 
     
      其實,天倉墩鬼門關附近只有百十名游騎,遠水救不了近火,三百餘里要五天 
    方可趕到。即使請來了,百十人也不堪林某一擊。林某助哈密都督反攻哈密,火獅 
    牙蘭三招之內,棄馬丟盔逃亡,一夜連復五城,窮追一百六十里,牙蘭兩萬精兵, 
    加上各城土軍數萬眾,土魯番二十萬大軍壓境,也不堪林某一擊,請來百十騎不啻 
    自掘墳墓白送死。滾!」 
     
      最後一聲滾聲如焦雷聲傳數里。 
     
      降使幾乎被嚇落馬,連人帶馬驚退數步。烏錐一聲長嘶,走了。 
     
      大雪已止,呵氣成冰。 
     
      烏錐馬準時而至。堡門中出來了一人一騎,騎大宛棗騮,穿上豹裘,未帶兵器 
    ,迎面迎來,接近至五丈外,取下了風帽,露出頭面。黃絡腮胡,高鼻淡褐雙睛, 
    一看便知是回人。 
     
      林華也取下風帽,勒馬相候。 
     
      「在下回回堡堡主哈爾丹津。」對方行禮叫。 
     
      「林華。」他只答了兩個字。 
     
      「在下請示尊意。」 
     
      「條件甚苛,你能接愛?」 
     
      「尊駕上次殺我兩百健兒,難道……」 
     
      「你回去吧。」他冷冷地說。 
     
      「這……」 
     
      「你怎不說這許多年來帶領蒙寇劫殺擄掠的賬,我不是要聽你申訴來的,你走 
    吧。」 
     
      「好吧,不知閣下有何條件?」 
     
      「其一,我要貴堡副堡主黑煞星喀喇和卓的人頭。其二,立即將高姑娘送出。 
    其三,我要你們釋放所有擄來的男婦奴僕。其四,三天之內,帶了你們的人離堡北 
    行,永遠不許回來。」 
     
      哈爾丹津倒抽了一口涼氣,惶然叫,「閣下,這……這不是太……太苛了嗎? 
    風雪漫天,冰凍大地……」 
     
      「住口!這已是最低的條件了,黑煞星將高姑娘擄來,你不該替他撐腰,我網 
    開一面,還沒算你的老賬呢!留下你帶他們北走,已是天大的便宜了。」 
     
      「可否……」 
     
      「沒有可否。你聽清了,貴堡目下人並不多,幾天來,我已將貴堡的奴僕全部 
    查明了,只要有一個人膽敢私留一名奴僕,格殺勿論。你聽清了,一個時辰之後, 
    前三個條件便要做到,我在此接人。三天後你們動身,由嵩山堡的人前來接受你們 
    的堡,並逐一盤查逐一啟程。一個時辰後你不曾辦妥,前議作罷,今後在下決不與 
    閣下見面相談。」 
     
      聲落,烏錐馬已騰躍而去。 
     
      一個時辰之後,他馳回原處。三匹馬出了南堡門,接著是一連串七十餘名男女 
    奴僕,有些婦女懷抱著裹在皮襁褓裡的嬰兒。 
     
      「為何不用坐騎送人?」他大吼。 
     
      行列徐止,不久,堡中馳出七十餘匹健馬,每名騎士帶了一名奴僕上馬馳來。 
     
      仍是前三騎領先而至,三名騎士中,他認得其中一人是堡主哈爾丹津,左首那 
    人提了一個黑臉膛的首級,中間那人身材矮,雖穿的皮襖戴了風帽男女不分,但一 
    眼便可看出是女人。 
     
      他感到血液在加速奔流,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牙關咬緊,渾身的肌肉 
    在收縮,虛弱的感覺無情地襲來,手腳在神經質地痙攣。 
     
      近了,三匹馬在兩丈外勒韁。 
     
      他抖索著摘下風帽,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十一年,那一雙似曾相識的眼晴 
    終於出現在眼前,他覺得是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 
     
      對方伸出顫抖著的手,艱難地取下手套,艱難地除下風帽。 
     
      他屏息住了,只感到無限心酸,手死死地抓緊了判官頭和鐵胎弓,方不至於坐 
    不住雕鞍。對面這位形容枯槁的女人,除了一雙眼睛尚可找到些少回憶之外,他完 
    全感到陌生,陌生得令他覺得心在迅速地沉落,急劇地冷卻。 
     
      依稀,他眼前升起十一年前的幻影:一個天真無邪、有一張可愛面龐的小姑娘 
    ,正向他伸出雙手,嬌羞滿臉地向他親切地撲來,紅艷艷的小嘴中吐出悅耳的,令 
    他夢寐難忘的低喚:「宗如哥……」 
     
      他如受雷擊,猛地一震,搖搖欲墜。幻影消失了,呼喚聲在耳,但不是他熟悉 
    的,難以或忘的聲音,而是乾澀的、淒苦的、極為陌生的虛弱語音:「宗如,我… 
    …我想死,我想追隨先夫於地下,但……我不能,我放不下女兒,這是我在世間唯 
    一掛念的人。你……你不該見我的,我……無臉見……」 
     
      臉被乾枯的手掩住了,抖切的語著也搖曳而止,接著來的是淒苦的啜泣聲。 
     
      他閉上虎目,一陣心疼,一陣酸楚,一陣可怕的痙攣,一陣……一陣令他肝腸 
    寸斷的啜泣聲入耳,令他感到喉問發甜。 
     
      「饒恕我爹爹。」她說。 
     
      「他生未卜此生休,願君珍重。」她又說,幾乎語不成聲。 
     
      「別來十載音書絕,一寸離腸千萬結。難相見,易相別……」她淒然地慢吟。 
     
      他只感到天旋地轉,陌生的聲音突然變得熟悉了。那是他有一次上京,小別近 
    年方返回故鄉她接到他時,在他懷中低吟的小詞。今天,她將一字改為十字,可是 
    ,情調完全不同了,聽來雖熟悉,但卻那麼酸楚,那麼淒切,又那麼遙遠……他嚥 
    回一口衝上喉間的鮮血,發出一聲可怕的低吁,然後熱淚盈眶,顫聲叫:「回去吧 
    ,你的女兒在等你。」聲落,帶轉了坐騎,烏錐馬人立而起奮鬃長嘶。 
     
      清水堡,在肅州東南一百五十里。這是一座位於東西官道上的小堡,住有百十 
    戶居民,駐有三百名官兵。往北八千里左右,便是下古城堡。 
     
      春來了,這兒的所謂春,事實已是春末夏初。 
     
      鳳翔客棧中,大統舖上躺著一個病息奄奄的落魄浪人。 
     
      這一帶的客棧,設備極為簡陋,一間房設有一個炕舖,通常八至十人住一間房 
    ,炕下生火,滿房溫暖。不論冬夏,每人一張薄被,有些人不但不想蓋那床薄被, 
    而且赤身入睡也不會感到寒冷。 
     
      這位落魄客人已經住了月餘,大冷天,卻渾身如火,每天都在發高燒,居然能 
    撐了這許久,客棧掌櫃心中焦急,萬一店中出了人命,可不是玩的,所以比客人還 
    要緊張,請來了當地的土郎中,起初認為是傷寒,但藥石毫無效用,一拖再拖,便 
    知把錯了脈,那有拖了這許久的傷寒?郎中只好知難而退,請店主另請高明。 
     
      住店得付店錢,這位仁兄本來帶了不少金銀,糟的是落店時大概已經有了三分 
    病,迷迷糊糊忘了將貴重行囊交櫃,住的是大統舖,客人來來往往龍蛇混雜,就在 
    他發高燒神智不清時,包裹行囊被那些缺德鬼順手牽羊偷個精光大吉。原來蓋在身 
    上的一件上好羊皮外襖,也不翼而飛啦! 
     
      目下,他是一文不名,久病纏身,欠下了不算少的房錢,所帶的一把大劍已由 
    店家賣掉作為醫藥費,真夠狼狽的。 
     
      客家當然不敢將病客往外趕,只好認命。這天,店中來了不少客人,誰也不願 
    住被病客佔了的房間,怕觸霉頭。掌櫃的心中老大不願意,帶了兩名店伙進入客房。 
     
      掌櫃的是個彪形大漢,不然豈敢開店?客店本來就是三山五嶽英雄們的棲身處 
    ,有名的是非場,主事的人吃不開,唯一的好辦法是關門大吉。 
     
      可是,這位掌櫃對這位病人卻有點心中害怕,因為客人落店時,天生就一身猛 
    獅般的雄偉壯實身材,久經風霜的古銅色臉膛湧現著剽悍精明的氣質,劍眉虎目英 
    氣照人,緊閉著的嘴唇與晶亮的目光不怒而威,無一不使人心中顧忌。更令人害怕 
    的是,他那敞開的皮襖內,露出他那特置的皮護腰,露在外面的一排密密麻麻飛刀 
    柄。開店的招子特別尖亮,看了這些飛刀柄匣知是個不好惹不能惹的主兒。 
     
      掌櫃的帶了兩名店伙壯膽,硬著頭皮進入了客房。 
     
      天氣晴朗,但依然脫不下皮襖,炕舖並未生火,這間房只有一個缺少盤纏房錢 
    掛欠的客人,店家怎肯生火?進得房來,一股陰涼膻臭味向人猛撲。小店的房間本 
    來就光線缺乏衛生條件太差而往來往宿的客人,誰身上不是膻臭難聞?再加上便桶 
    放在房角,任何人也可想像出那種可怕的光景來。 
     
      病人大概熱度尚未退盡,不時發出陣陣呻吟,臉上頰肉消瘦,雙目下陷,嘴唇 
    乾裂,血跡觸目,整個人只剩下一具龐大的骨架,生命之火似乎漸將熄滅。 
     
      枕旁,放著一個革囊,一個革制水袋,和捲著的特製皮護腰,皮護腰上的匕首 
    柄依然光亮,發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剛入房的三個人,突聽到病人用虛弱的中州嗓音含糊地叫:「海誓山……盟… 
    …別來十載……音信……絕,一寸離腸千……萬結。相見難,易……相……別……」 
     
      「客官,好些了嗎?」掌櫃的高聲問。 
     
      他用無神的目光搜尋聲源,眼前是一片朦朧,久久,方看清了掌櫃的臉容。 
     
      「哦!是掌櫃的,多承關注,好些了。」他強打精神說。 
     
      「這就好,也可教小的放心了。客官,小可……小可特來與客官商量商量。」 
     
      「掌櫃的有何指教?」 
     
      「這……今天客人甚多,可否請……請客官遷……遷到另一個地方去住?」 
     
      「你……你是說,要叫我走?」他提高聲音問。 
     
      「客官別誤會……」 
     
      他猛地挺起上身,一把抓住了掌櫃的手。 
     
      兩名店伙左右齊上,架住他的膀子向下掀。 
     
      誰也沒料到一個病骨支離的人,會有那麼大的勁。他兩手一抄,便分別鉤住了 
    兩名店伙的脖子,猛地一收。 
     
      「哎……呀……」兩店伙殺豬般狂叫,只叫了半聲,叫不下去了,只能嘎著嗓 
    子沙啞地低號,用盡吃奶的力氣掙扎。 
     
      掌櫃的嚇得連退三步,搖手叫:「客官,客官放手,有話好說,有話好……」 
     
      他突然放了兩店伙,吁出一口氣說:「你是個生意人,我不怪你。欠了你的店 
    錢也是實情,丟掉金銀行囊也只怪我自己不小心。這樣吧,把我那匹坐騎賣掉,如 
    果找到行家,也許可以賣一二十兩銀子,十天半月我便可上路,我會找銀子還店錢 
    的。」 
     
      「你那匹瘦馬,半個月前便埋了啦!」掌櫃的苦笑著答。 
     
      「你把我那匹瘦金駒弄死了?」他驚叫。 
     
      「什麼瘦金駒?見鬼,送給屠夫佬人家還嫌懶得下刀呢。」 
     
      他歎口氣,黯然的說:「那匹馬不中青,可真中用,生就銅筋鐵骨比任何大宛 
    馬並不遜色只因為體內長了馬寶,因此其貌不揚。我這匹馬不會自己死的,定然是 
    你們不願虧草料而把它給餓死了,我認啦!我那些鞍具總值個十兩八兩銀子吧?」 
     
      「不瞞你說,我們這一帶很少有用鞍的人,賣不起好價錢。我已替你賣了五兩 
    銀子,已用來抵房錢啦!」 
     
      「全副鞍具我花了三十兩銀子,你卻以五兩銀子賣掉了,真要命。好吧,我已 
    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沒話說,你要我搬到何處去?」 
     
      「在……在後面有一間柴房……」 
     
      「搬就搬。」他咬牙說。 
     
      說是柴房,其實卻是一座以往用來堆廢物的破敗小木屋,裡面堆滿了廢傢俱爛 
    雜貨,板牆殘破,頂上見天,被漏下的風霜雨雪一年年侵襲,廢物多已腐敗不堪, 
    一股霉臭氣息中人欲嘔。店伙早已清出一塊三尺寬五尺長的空地,八尺以上身材的 
    他,只能蜷曲在內。 
     
      沒有人再關心他的死活了,誰知道他是兩月前大破土魯番兩萬大軍,一夜攻佔 
    五城,令土魯番廿萬大軍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虎將奇塔(漢人)林華? 
     
      目前,他的姓名是林宗如。宗如,是他的輩名,他林家這一輩的排名是宗。 
     
      病,纏綿下去,高燒、囈語、昏迷,一陣陣可怕的黑色浪潮淹沒了他,一陣陣 
    痛苦無情地襲擊著他,無數幻夢折磨著他。 
     
      往昔,他為了找尋愛侶,愛心與信念支持著他,萬水千山與艱難險阻,皆無法 
    撼動他。但這次將愛侶救回,一切希望盡成泡影,他心碎了,他崩潰了,終於心力 
    交瘁,終於像山崩一般倒下來了。 
     
      他送愛侶回到嵩山堡,一言不發將烏錐馬與鐵胎弓還給楊堡主,要回自己的瘦 
    馬,淒淒惶惶離開了嵩山堡。在壓迫回回堡那些日子中,七天七夜他不眠不休,接 
    著心灰意懶淒然南行,走到清水堡終於病倒。心力交瘁,意氣消沉,風寒交侵,心 
    有鬱積,不病倒那才是奇跡哩! 
     
      英雄末路,油盡燈枯。 
     
      經過這半天的搬動,元氣大傷,倦縮在這與世隔絕的庭昏中,昏迷不醒。 
     
      不知過了多久,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被抬在一具粗裂的擔架上,抬他的不是人 
    ,是馬。兩匹馬並行,中間攔著草草製成的擔架,他就睡在擔架中。天宇中艷陽高 
    照,曬在身上暖洋洋地。前面有馬蹄聲,後面也有蹄聲,他一聽便知道前面有三人 
    三騎,後面有兩騎,至少有五個人帶著他走。 
     
      他想挺身站起,卻渾身脫力,略一掙扎便感到頭腦暈眩,虛弱萬分。 
     
      「這是什麼地方?」他高叫。 
     
      前面的三位騎士由最後一人牽擔架的那兩匹馬,中間那人聽到叫聲,策馬讓在 
    路旁,等擔架走近方策馬傍著擔架走。 
     
      那是一個生意人打扮的大漢,年約四句上下,粗眉大眼,大鼻朝天,留著大八 
    字鬍,滿臉堆下文,說:「這裡是沙堡附近,我們距涼州不遠了。」 
     
      「哦!我是……」 
     
      「我們從清水堡將你帶來了。」 
     
      「咦!好像是夏天了呢。」他抬頭看望著天宇說。 
     
      「已經是四月廿五了。」 
     
      「我的天,我昏迷了一個多月?」 
     
      「據鳳翔客棧的掌櫃說,你已經不省人事兩個多月了。起初月餘,你時昏時醒 
    ,後來一直神志不清。」 
     
      「哦!是兄台救我的?在下林宗如,兄台貴姓?」 
     
      「咱們五兄弟至肅州探親,回程落腳鳳翔客棧,無意中發現你老兄在屋後那間 
    破茅房中等死心中不忍,給你服了一些退燒藥,發覺你革囊中藏著的路引,姓名是 
    林華,籍貫是河南府。咱們兄弟料到你定是潦倒客途的人,反正咱們也要返回河南 
    。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因此順道將你帶回河南。由於你一直神智不 
    清,無法詢問你的底細,而咱們又不能久等,只好擅作主張,將你帶著上路。如果 
    林兄不是返回河南,在下可以將你留在涼州。兄弟姓邢,名永平。那四位是在下的 
    好朋友,也是合夥人,做的是西販茶東帶珠寶的買賣,順便訪訪朋友。」 
     
      「救命之恩,不敢或忘,容圖從報。似……這樣走會不會耽誤邢兄的旅程呢? 
    如果不便的……」 
     
      「林華,不必耽心咱們的旅程,咱們並不急於趕路。看你老兄的光景,燒雖退 
    但體內賊去樓空,虛耗過甚,一兩月內恐怕難望復原,沿途你可以好好調養,兄弟 
    負責將你平安送回河南。」邢永平豪放地說,義形於色。 
     
      林華感上心頭,無限感激地說:「邢兄古道熱腸,仗義援手,雲天高誼,在下 
    銘感五衷。萍水相逢,邢兄……」 
     
      「老弟,不要說這些客氣話。咱們五兄弟並不是什麼好人,而是官府有案的走 
    私販子,無法無天藐視王法的江湖浪人,說不上什麼古道熱腸,只是念在鄉親之誼 
    ,順便相助而已。」邢永平輕鬆地說。 
     
      「在下身無分文……」 
     
      「哈哈!你放心,咱們本就知道你了然一身,身無長物,一切有我啦!」 
     
      「哦!在下的百寶囊與皮護腰……」 
     
      「百寶囊還在,還有一個盛酒的革囊,你還有皮護腰?」 
     
      「是的,還有一支蕭。」 
     
      「都沒有。」 
     
      「這天殺的店家,該死的東西!我算是栽在他們手上了。」他恨恨地咒罵。 
     
      「呵呵!老弟,留得性命,已經是不錯了。身外物算得了什麼?留得青山在, 
    何愁沒柴燒?店家吞沒客人的財物,平常得緊哩!」 
     
      「在下覺得病魔已經離休,大概十天半月便可調養得差不多了,沿途的飲食藥 
    物,一切得仰仗邢兄周全了。」 
     
      「自然自然,尚請放心,兄弟可不是小生意人,金銀尚不至於匱乏。你好好休 
    息,不要多說話。」邢永平含笑說完,丟過水囊,點頭一笑,策馬趕到前面去了。 
     
      林華開始閉目養神,開始為自己重生而慶賀,也開始感到鼓舞,也開始油然興 
    起求生之念。他感慨萬千,人間畢竟是溫暖的,這次他萬里出塞,雖則事事不如意 
    ,令他心中感傷,可是,先後遇上了不少義薄雲天的朋友,確也是值得無比安慰的 
    事。化敵為友的甘龍與安西盟的朋友,感恩圖報的蒙族好漢天山四奇,為酬恩奮勇 
    當先的回人大漠之狼兄弟,萍水相逢仗義援手的邢永平甚至志切復國的卑鄙都督罕 
    慎,也有其可愛的一面,至少這傢伙曾經絕對信任他,將希望寄托在身上,有知人 
    之明,敢於信任他不惜作孤注一擲毅然與及反攻,終於如願以償。能獲得別人的重 
    視,能獲得別人寄與存亡續絕的重責大任,畢竟不是容易的事,他怎可因自己的一 
    些不如意事而糟踏自己?怎可因逝去的一段兒女私情而自暴自棄?怎可因些小的不 
    如意而輕視自己的寶貴生命?不是太不值得嗎? 
     
      他開始自責,因自己的愚蠢而自責。 
     
      人生在世,兒女之私井不是人生的全部,活下去,這才是人生。當然,人不能 
    像狗一般活下去,更不能像草木蟲一般活下去,但如果為了往昔的愛侶背叛了自己 
    而萬念俱灰,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那就未免太對不起自己了。 
     
      哀莫大於心死,死與活全在一念之間。 
     
      「我要活下去。」他大澈大悟地自語。 
     
      「天涯河處無芳草?這世間,總該有一個真愛我而又被我所愛的女人,我年輕 
    ,為何要虐待自己?我已虛擲了十載光陰,目前悔悟回頭還來得及,」他興奮地想。 
     
      他想活,但死神已在冥冥中向他獰笑,向他伸出了魔手。 
     
      金張掖(甘州),銀武威(涼州),目前他們走在河西四郡最豐饒最繁榮的土 
    地上。雪化期的寒酷已經過去了,大地復甦,草木欣欣向榮,旅途商販往來不絕。 
     
      從永昌衛至涼州衛,全程一百六十里,東行七十里,便是屬涼州的柔遠驛。按 
    行程,如果是輕騎,該是一馬程。但邢永平的馬帶了擔架,不能趕路,一天到不了 
    涼州。好在這一帶沿途堡寨林立,兵力雄厚,旅途倒也安靜,不怕蒙騎南下突擊, 
    在何處投宿,並無多大困難和顧忌。 
     
      辰牌正未之間,到了永昌東面的真景驛。真景驛也稱真景堡,小小一座堡城僅 
    一百八十餘丈,由於城內設了驛,而且地當要沖,所以是一座開放住的堡城。 
     
      這是第一座休息站,人馬便在驛站東首的小食店前歇息邢永平的兩位同伴管勇 
    、洪貴過來卸下擔架,將他抬至小食店前涼棚下安頓好。洪貴生得尖嘴縮腮,是屬 
    於不易討好人的臉型,堆下笑說:「邢大哥已去找店主,給你弄些麵湯來喝。你神 
    智剛清,腹中空虛只能喝些麵湯暖暖肚子。」 
     
      「謝謝,有勞諸位了。」他由衷地道謝。 
     
      眾人入店而去,不久管勇端了一碗熱麵湯前來,含笑扶起他的上身,幫助他喝 
    完麵湯,然後扶他躺下說:「林兄如有人問起你的身份,說是咱們的伙計,姓宗名 
    如,千萬不可透露真姓名,切記切記。」 
     
      他一怔,訝然問:「管兄,是怎麼回事?」 
     
      「涼州東面的黃羊川,住了一位河西之霸,叫紅衣弔客胡榮,四處派人查探江 
    湖浪子林華的行蹤。你雖然不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江湖浪子,但姓林名華,如果被 
    紅衣弔客的人查出定有大麻煩。」管勇低聲詭笑著說,收拾碗盞入店而去。 
     
      店前的栓馬椿上,栓了不少坐騎,從坐騎的鞍具與行囊馬包中,多少可以看出 
    騎士們的身份,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三匹健馬上,心說:「像是武朋友的坐騎。」 
     
      店中食客不多,但坐下聊天的人卻不少。他看不見店內的光景,卻可從聲浪中 
    聽清店內人的清晰語言。 
     
      邢永平五個人據了一桌,叫來了一些煮五香腐豆乾一類下酒菜,要了兩壺酒一 
    面小酌,一面休息,目光不住打量店中的人。 
     
      左面,坐著三名內穿勁裝,帶了刀劍,外穿夾襖的大漢,右面,是兩個牧人打 
    扮的中年人。 
     
      這兩桌人不吃酒萊,隔著桌子高談闊論,口沫橫飛。 
     
      一名牧人哈哈怪笑,問三名勁裝騎士說:「閣下,恐怕你們所聽的消息完全是 
    謠言。去年,那位自稱江湖浪子林華的人,經過本地直至肅州衛,活得好好地,無 
    端鑽出你們幾位仁兄,居然說江湖浪子死在苦峪附近,要去打聽確實的消息,豈不 
    可笑?」 
     
      一名騎士咧嘴一笑,哼了一聲說:「你們只看到他西行至今未見他東返,可知 
    他的死決非空穴來風,更不是傳聞有假了。」 
     
      「咱們是不信傳聞的。」 
     
      「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你說,他是怎樣死的?」 
     
      「被一個叫沙千里的人殺了。」 
     
      「鬼才相信,沙千里是什麼人?江湖上可沒聽說過這名人物,他憑什麼敢吹牛 
    說江湖浪子死在他手下了。」 
     
      「可惜你們還蹲在河西坐井觀天,孤陋寡聞,不知中原的動靜。等到你到了中 
    原,便知道近來中原武林大局的變化了?」 
     
      牧人向邢永平舉手招呼,笑道:「喂,你也是從中原來打聽江湖浪子下落的人 
    ,來了這許久是不是得到消息趕回中原的?」 
     
      邢永平不答話,僅含笑搖頭示意,自顧自喝酒吃菜,意態悠閒。 
     
      「怪!這小子人緣之差委實令人不敢領教,找他的人可真不少。」另一名牧人 
    說。 
     
      「是不是他與你們也有過節?」一騎士向兩位牧人問。「沒有。」先前發話的 
    牧人簡要地答。 
     
      「聽你的口氣就不對。」 
     
      「口氣不對,並不能證明咱們與他有過節。」 
     
      「同樣地,咱們找他,也不能證明咱們與他有過節,也許咱們與他是朋友哩! 
    」騎士笑容暖昧地說。 
     
      「那麼,你們是關心他的朋友羅?」 
     
      「你猜猜看。」 
     
      「猜不著。不管你們與他是敵是友,與咱們無關。」 
     
      「朋友,廿兩銀子你要不要?」騎士問。 
     
      「銀子?當然要。世間不要銀子的人,得未曾有。」 
     
      騎士將兩錠銀子放在桌上,笑道:「送給你,怎樣?」 
     
      「呵呵!天下間還沒有白送銀子的。」牧人大笑著說。 
     
      「當然不能白送。」 
     
      「來了,難題來了。哈哈!」 
     
      「不算難題,只要江湖浪子的正確消息。」 
     
      「呵呵!五天前,有人曾經出過三十兩呢?,騎士再取出兩錠說:「我給四十 
    兩。」 
     
      牧人離座走近笑道:「真是小兒科。」 
     
      另一騎士加一錠說:「這是最高額了。」 
     
      牧人伸手便抓笑道:「這才像話。」 
     
      騎士伸手按住牧人抓銀的手說:「一手交貨一手取錢,公平交易。」 
     
      牧人獰笑著說:「他住在肅州衛下古城堡外的嵩山堡。」 
     
      「何以為證?」騎士問。 
     
      牧人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你老兄大概出道沒有幾天。」 
     
      「在下闖蕩江湖十六年了,閣下。」 
     
      「但你老兄卻嫩得緊。」 
     
      「在下卻認為是老江湖。」 
     
      「但你老兄的行徑卻不像。」 
     
      「那是你的看法。」 
     
      牧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冷笑道:「徐文海以一千兩銀子買江湖浪子的命,死的 
    也有五百兩。你五十兩銀子,只能買到這點線索,你還要多少?」 
     
      「朋友,就憑你一句在嵩山堡的話,就想要五十兩銀子你未免太天真了,你以 
    為銀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你老兄要的是消息,這句話足矣夠矣!」 
     
      「不夠,拿證據來。」 
     
      「見你的大頭鬼!看你們的行徑,就知不是什麼江湖成名人物,了不起與咱們 
    一樣,只配稱江湖小混混而已。 
     
      哼!你那五十兩銀子留著好了,買棺材大可以買八至十具。」 
     
      牧人不屑地說扭頭便走。 
     
      騎士伸手扣住了牧人的手肘,冷笑道:「銀子你不要,沒有人反對,但話不說 
    清楚,恐怕你脫不了身。」 
     
      「老兄,你還要說什麼清楚話?」 
     
      「說江湖浪子的下落。」 
     
      「哦!你想用強硬手段武力迫供?」 
     
      「有此可能。」 
     
      「你試試看?」 
     
      「在下只先弄斷你的手……」 
     
      驀地,門外出現三個臉色陰沉的人,叱喝聲震耳欲聾:「九頭鳥姓吳的,你好 
    大的狗膽,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打起我的人來了,你眼中還有我奪魂鉤李世光 
    ?」 
     
      三騎士大吃一驚,被叫為九頭鳥的駭然放手,變色急叫道:「李前輩,小可不 
    知道兩位仁兄是前輩的人,不知不罪,尚請前輩恕罪,小可願向諸位陪不是。」 
     
      這位奪魂鉤臉色陰冷而兇悍,徐徐領著兩位同伴往裡走,陰森森他說:「大爺 
    有一件事告訴你,同時有一件事要你做。」 
     
      「前輩尚請吩咐。」九頭鳥循然地說。 
     
      「要告訴你的是:江湖浪子並不在嵩山堡,那已是去年的事了。目下咱們眼線 
    四出,等候他從哈密回來。咱們已從安西盟的朋友處得到消息,那小輩幫助哈密衛 
    的人在正月打回哈密,官府的戰報已經證實哈密衛的人反攻成功。小輩何時回來, 
    誰也不知道消息。他如果回來,將是官府的貴賓,你們幾個人就想捉他領賞,簡直 
    在做夢。要你做的事是;你,砍下一個指頭,帶著你的四位同伴,趕快給我逃回中 
    原。不然,我一鉤一個把你們全宰了。」奪魂鉤眼中兇光暴射地說,手按住鉤靶不 
    住獰笑。 
     
      「前輩……」 
     
      「我只要知道你砍是不砍,少廢話。」 
     
      九頭鳥臉色死灰,恐懼地叫:「前輩請高抬貴手……」 
     
      「砍兩個指頭。」奪魂鉤陰側側地叫。 
     
      「前輩……」 
     
      「砍三個指頭。」 
     
      九頭鳥心膽俱裂,再求饒,恐怕十個指頭都得完蛋,叫一聲便加一個,太可怕 
    了,不如忍啦,立即撥出腰中的匕首,「卡嚓」兩聲,砍下了左手的三個指頭,收 
    匕首抓緊創口鐵青著臉叫:「小可受教了,後會有期。」 
     
      「要算帳,大爺在江湖上恭候,你請啦!」奪魂鉤傲笑著向店外伸手虛引。 
     
      九頭鳥與四位同伴狼狽出店,上馬如飛而遁。 
     
      兩位牧人喜悅地請奪魂鉤三人落座,引起衝突的牧人笑道:「世老來得正是時 
    候,在下真不知這小輩是黑道中的奸狗九頭鳥呢!」 
     
      「這傢伙曾經見過在下殺人,所以一嚇就跑,呵呵!」奪魂鉤李世光傲然地說 
    。他年紀不到四十歲,對方尊稱他為世老,難怪他得意忘形。 
     
      驀地,右首不遠處的另一桌上,兩個年約花甲的襤樓老牧人,幾乎同時發笑, 
    其中之一說:「呵呵!不到邊疆,不知國事艱難,只知安亨太平。中原的英雄豪傑 
    們,只知稱雄道霸。只知勾心鬥角熱衷名利,只知醉生夢死奪利爭名,除了安西盟 
    幾個人敢在大漠稱雄外,中原的那些英雄豪傑,除了自相殘殺,為名利拋頭顱灑熱 
    血在所不惜,有幾個人敢揚威異域悍衛邊疆?這些英雄豪傑一輩子中,到底曾經做 
    過多少有益國計民生的事?」 
     
      「哈哈哈哈!」另一個老牧人狂笑,笑完說:「老哥,你問得好,可惜問錯了 
    人,你該問那些英雄豪傑們的。依我看,那些傢伙怎配稱英雄豪傑?你老哥不是捧 
    他們,而是罵他們哩!但這種罵法易滋誤會,要是我,就罵個痛快淋漓。 
     
      「你又如何罵?」 
     
      「我?哼!一群牛鬼蛇神,一些利愈欲心之徒,一些貪生怕死卻自以為勇敢的 
    混帳,一些作奸犯科自甘下流的懦夫,如此而已。」 
     
      「呵呵!武林中高手名宿中,不乏頗負時智之土……」 
     
      「這些人我可從沒聽說過他們到邊塞來,更沒聽說過他們去打那些打入邊疆殺 
    人放火的外敵。你瞧吧,目下出了一個江湖浪子,出關替哈密衛打土魯番,聽說他 
    只帶了三四百人,攻破哈密,一夜間單騎追襲兩百里,大破土魯番兵數萬,嚇得土 
    魯番廿萬大軍不敢反擊。現在,中原有人出一千兩銀子要他的命。居然有那些無恥 
    之徒前來捉他,卻不敢到哈密去捉,卻在此地守株待兔,準備偷襲暗算,你看這些 
    人混帳不混帳,可惡不可惡?簡直鮮廉寡恥豬狗不如。呸!狗娘養的!」最後那一 
    句,是沖奪魂鉤說的,因為無名火起的奪魂鉤,正惡狠恨地向兩人走去,老人的朦 
    朧目光盯著走來的奪魂鈞,那一句「狗娘養的」罵得真毒。 
     
      奪魂鉤走近,發出一道厲吼,撥出鋒利的護手鈞,咬牙切齒一鉤揮出。 
     
      人影乍分,「叭叭」兩聲脆響傳出,兩老人已離座向店外逃,一個老人怪叫: 
    「殺人哪!救命!」 
     
      「快逃!」另二名老人同時叫。 
     
      在一陣狂笑聲中,兩位老人已逃出店門去了,店中不亂。 
     
      奪魂鉤爬伏在桌上,護手鈞仍抓得緊緊地。 
     
      兩名同伴搶出伸手急扶,發覺奪魂鉤暈厥了,雙頰紅紫,指痕宛然入目。 
     
      邢永平乘亂向同伴打眼色,匆匆出店而去。店中的騷亂,已清醒的林華聽得真 
    切,不由暗暗心驚。 
     
      「出一千兩銀子買我的命,這位徐文海是什麼人?」他想。 
     
      他看不見店內的情形,只猜想出那位自稱奪瑰鉤的人可能在行兇。而那兩位一 
    唱一和互稱老哥的人,顯然對在中原的所謂英雄豪傑大存反感,而且替他打抱不平 
    ,罵慘了那些所謂英雄人物因而與奪魂鉤起了衝突。 
     
      他看到兩個老人奔出,狂笑著舉步如飛,在經過他身旁時,一名老人說:「走 
    ,咱們到嘉峪關碰碰運氣。」 
     
      敵有未分,他怎敢出聲招呼?目送兩位老人去遠,邢永平五個人也就出來了。 
     
      闖蕩江湖十年,閱人多矣,他不敢說知人,但可在第一眼看出對方為人,而且 
    很少有差錯。對邢永平五個人,雖則他們表現得光明磊落鐵肝義膽,但他總覺得不 
    對勁,他們似乎有某一部分令人生疑,似乎隱藏著某些令人不敢信任的東西,和一 
    些詭秘的古怪氣氛流露在外,令人平空生出不祥的預感。 
     
      但無論如何,他並未向壞處想,對他們存有一份感恩的心念,而且以目前的形 
    勢看來,除了絕對信任他們之外,別無他途。 
     
      眾人匆匆抬奪啟程,向涼州疾走。 
     
      「十天半月之後,我便可恢復健康,但願在這十天半月中,不要發生意外才好 
    。」他在心中暗想。 
     
      第八天,接近了蘭州城。 
     
      可是,他的病體不但沒有復原,似乎更是手腳發軟,頭重腳輕,僅感到精神尚 
    算健朗而已。這是怎麼回事?他大感迷惑。 
     
      他希望在蘭州療養幾天,但邢永平拒絕了,說是風聲太緊,必須盡快離開是非 
    地,免生不測呢。 
     
      從蘭州東行,有兩條路進入陝西,一是平涼徑州大道,也是東西古道。二是鞏 
    昌府間道,進入漢中,但也可岔出大散關至西安府。 
     
      他們走大道,邢永平認為走大道反而安全,誰會想到大名鼎鼎的江湖浪子,躺 
    在擔架上千里長行?何況林華的臉型已變,瘦得完全走了樣,此行必定平安無事。 
     
      六盤山,那是大元帝國成吉斯汗尤駕升天的地方,位於平涼府隆德縣東面廿餘 
    裡,地當固原州、隆德、華亭交界處。山路險峻,曲折盤旋而上,古渭之盤絡道。 
    以馬抬的擔架,在這兒用不上。因此,這天從隆德啟程時,邢永平不再使用擔架, 
    找頭巾將林華的頭包好,上端齊眉罩,上面再加上一頂小遮陽帽,讓他坐在前面, 
    一馬雙乘,踏上了東行旅程,六人七馬匆匆上路。 
     
      開始上山了,走了一盤又一盤,上面突傳來馬蹄聲,有人馬下山。山徑險狹, 
    恰好可容雙馬相錯而過。 
     
      上面來了兩人兩騎,帶了中州鏢局的紅貨皮鞘囊,插著中州鏢局的小鏢旗,徐 
    徐而來。 
     
      邢永平走在中間,前面是兩同伴的兩騎,後面兩同伴益負責牽帶兩匹只帶了行 
    囊的馬匹。 
     
      這條路是中州鏢局的鏢路,有鏢師出現不足為奇,不是打鏢局紅貨主意的人, 
    大可不必做賊心虛。相反地,鏢師父卻不得不暗中留神,在地曠人稀盜賊出沒的險 
    要處所,必須對任何可疑的人留心注意,必須在一照面間記清對方的面貌特徵,當 
    然能認識對方更好。 
     
      雙方緩下坐騎,兩位鏢師目光如炬,目光灼灼打量來人。第一騎相錯而過,第 
    二騎也過了。 
     
      邢永平故意迴避對方的目光,攬緊林華匆匆而過。 
     
      林華感覺到邢永平舉動有異,似乎感到這位仁兄的心跳加速。一時好奇,轉頭 
    向來人看去不由一怔,心說:「又是他兩人,真巧。」 
     
      兩位鏢師正是去年押鏢至嵩山堡的三絕劍李浩,和助手王師父。 
     
      三絕劍錯過時,仍扭頭回望,喃喃自語道:「咦!這人的眼神好熟。」 
     
      雙方全部相錯而過,李師父三絕劍仍眉心緊鎖回望。「李師父,看什麼?」王 
    師父訝然問。 
     
      「你看清坐在前面那位病人嗎?」三絕劍問。 
     
      「看清了,瘦得不像話,臉色蒼白……」 
     
      「你沒留意他那雙眼睛?」 
     
      「這……」 
     
      「像不像林華?」 
     
      「哎呀!確有點像。」王師父醒悟地叫。 
     
      三絕劍兜轉坐騎往上追,並高叫道:「林爺,請等一等。」 
     
      最後一名騎士火速勒住僵,前面的邢永平帶著同伴反而鞭策坐騎快走。 
     
      「慢來,你叫誰?」騎士攔住去路問。 
     
      三絕劍馬上行禮,笑問:「尊駕是林爺的朋友嗎?」 
     
      「哪一個林爺?」 
     
      「江湖浪子林華。」 
     
      「見你的鬼。」 
     
      「咦!他不坐在中間那匹馬上,滿臉病容嗎?」 
     
      「廢話!那是我們的伙計,病了一場而已。」 
     
      「哦!也許在下看錯人了。」 
     
      「你本來就看錯了。」 
     
      「對不起,打攪了。」 
     
      「客氣,沒什麼,看錯人是常事,少陪。」騎士泰然地說完,兜轉馬頭走了。 
     
      三絕劍後面的王師父突然低叫道:「李師父,你認識這位仁兄嗎?」 
     
      「這……陌生得緊,他是…」 
     
      「鬼影子洪澤,大河兩岸的黑道五類,我見過他一次,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但他似乎不認識你。」 
     
      「那次我親見他被紅砂掌馬堂所懲戒,他沒看到我。」 
     
      「管他是誰,與咱們無關,咱們……」 
     
      「怎說無關?你沒聽說過沿途的謠言?」 
     
      「你是說,太湖一君誓報兄仇的事?」「正是。」 
     
      「那……」 
     
      「前面那位病人,定然是江湖浪子,他落在那些無恥惡賊手中了。」 
     
      「哎呀…」 
     
      「快追!」 
     
      「不可魯莽。」三絕劍叫。 
     
      「難道咱們忘了他去年護鏢救命之情了?」王師父不悅地問。 
     
      「兄弟可不是這種人……」 
     
      「那麼追上去問清楚啦!」 
     
      「慢點,投鼠忌器,不可亂來!」 
     
      「那你打算……」 
     
      「你跟我來。」三絕劍說,策馬下山。 
     
      「怎麼?你……」 
     
      「咱們繞道,走山南華亭縣境,走高美山,直回崆峒,可能搶在前面。」 
     
      「哦!你……」 
     
      「你難道忘了兄弟是崆峒門人?我去找家師商量對策。」 
     
      「好,這就走。」 
     
      邢永平做賊心虛,已被人認出林華的本來面目,兩位鏢師又在下面駐馬嘀嘀咕 
    咕,那還不夠明白?而且對方尊稱林華為林爺,可知定是林華的朋友了,大事不妙。 
     
      過了六盤山,邢永平斷然下令改道,折向南下,越過高美山的西麓,準備走華 
    亭縣下寶雞。 
     
      高美山也叫高山或美高山,位於崆峒山的西北,是華亭與隆德兩縣交界處,站 
    在山顛,可看到崆峒諸峰如在目前。崆峒也叫雞頭山或笄山,距府城僅四十里左右 
    。 
     
      已經是入暮時分,他們到了高美山的西南麓。這一帶山嶺綿亙,罔陵密佈,地 
    廣人稀,根本就找不到農舍住宿,入目處全是古森林和荒山野嶺。 
     
      他們也不敢找農舍住宿,以免洩露行藏。沒有路,他們只聽說向東南可到華亭 
    ,只能認準方向摸索,只要坐騎能走便可。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這座山便是高美山 
    ,更不知這座山到華亭還有七八十里,自然也不知道那兩位中州鏢局的鏢師是崆峒 
    門人。人地生疏,沒有路徑,山中虎狼出沒,怎敢趕夜路,他們在一處山崖下勒住 
    坐騎,安頓馬匹,卸下鞍具安排宿處,然後進食。他們帶了乾糧,有酒有萊,三五 
    日不求人接濟毫無困難。 
     
      夜風蕭蕭微帶涼意,但這些不畏寒暑的人,仍然用枯枝生起一堆火防獸。遠處 
    隱隱傳來三兩聲狼嗥,和不知名的猛獸咆哮。夜貓子己開始活動,不時傳來一兩聲 
    可怖的啼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林華仍不能坐穩進食,必須倚在架高的馬鞍坐下。他一面進食,一面笑道:「 
    邢兄,其實你們用不著怕他們,我曾經救過他們的命,他們不會出賣我的。 
     
      邢永平不安地吃著一條雞腿,神色慄然地說:「不是兄弟不放心,俗語說:小 
    心撐得萬年船,目下風聲緊急,你的行蹤必須嚴守秘密。他們即使不會出賣你,但 
    誰敢保證他們不在無意中透露口風?只須有人得到風聲,便會引來大批吸血鬼。我 
    寧可小心,辛苦些,只有這樣方可無虞。」 
     
      「徐文海到底是什麼人?」林華轉過話鋒問。 
     
      「我沒聽說過這號人物。」邢永平泰然地說。 
     
      但經驗豐富機警絕倫的林華,已從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相反的神情,不再多問 
    ,又轉變話鋒問:「邢兄到塞外販私茶,做這門買賣多久了?」 
     
      「三年了。」邪永平不假思索信口答。 
     
      「邢兄該對安西盟不算陌生羅?」 
     
      「不錯,不算陌生。」 
     
      「邢兄認識嘉峪關的安西盟負責人嗎?」 
     
      「這個……兄弟與他很少往來,算起來兄弟只算是小買賣,用不著與安西盟的 
    人打交道。」 
     
      「安西盟的嘉峪關負責人是不是姓楊名鉤?」 
     
      「大概是吧。」邢水平仍然信口答。 
     
      林華油然生起戒心,他開始對這幾位仁兄動疑了。私茶販子不可能不與安酉盟 
    打交道,運私茶出境,幾乎是安西盟主要財稅的來源。再就是安西盟嘉峪關負責人 
    是李風,而不是盟堂護法楊鈞。 
     
      驀地,右方樹林不遠處,突傳來一聲夜貓子的啼聲,宛如鬼哭。 
     
      坐在火堆外側進食的洪貴,驚得失手將烙餅掉落,一躍而起伸手撥刀。 
     
      「夜貓子,怕什麼?」管勇叫道。 
     
      「呸!」洪貴向聲音處吐了一口口水。 
     
      「傑傑傑傑……」怪笑聲傳自左方。 
     
      這一次管勇也驚跳而起。邢永平卻不耐地叫:「仍然是夜貓子,你們是不是掉 
    了魂……」 
     
      夜貓子俗稱梟,也叫貓頭鷹,飛行無聲,啼叫聲有多種,反正不管如何啼叫, 
    那怪聲音委實令人毛骨悚然,有時在人的附近發出像歎息的聲音,簡直像是死人嚥 
    氣冤魂歎息,膽小朋友膽都要嚇破。 
     
      話未完,他突然一聲低叱,脫手擲出一枝扔手箭,射向不遠處的草叢。 
     
      草叢中有一星綠光閃爍,箭恰好射中綠星,草猛烈地搖動而倒,有物在滾動。 
     
      「希津津……」不遠處拴在樹下的馬發出了驚嘶。 
     
      另一名同伴向拴坐騎處奔去。洪貴則奔向草叢,拖出一隻仍在掙扎的老狼,笑 
    著:「大哥好高明的手法,一箭正中心坎,怎麼射起狼來了?」 
     
      邢永平下不了台,狠狠地咒罵道:「時衰鬼弄人,這一帶真邪門,怎麼老令人 
    感到陰森森汗毛直豎的感覺?」 
     
      「恐怕有鬼呢?」管勇毛骨悚然地說。 
     
      「呸!天下間那有鬼?哼!真有鬼出現,太爺也得剝下他的鬼皮來。」邢永平 
    恨恨地說。 
     
      「那是什麼?」林華駭然叫。 
     
      正前方五六丈的樹影間,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披頭散髮,穿了一襲及地破黑袍 
    的鬼影,火光映照處,可看到其白如紙的殭屍臉孔,上身徐徐搖擺,像是被風吹動 
    的紙人,一雙鬼眼發出令人可怖的厲光。 
     
      「我的天!」管勇狂叫,向地下一躺,拖條毯子蒙住了頭,發虐疾似的狂抖。 
     
      邪永平口說不怕鬼,但真正有鬼出現,同樣會害怕,嚇得心中一慌,扭頭便向 
    崖下跑。 
     
      「是人,不要走。」林華叫。 
     
      邢永平神魂入竅,聽說是人,膽氣一壯,立即正步轉身,看馬匹的人剛轉回, 
    鬼影突然到了這人的身後。 
     
      「當心身後。」林華急叫。 
     
      這位老兄聞聲知警,止步轉身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雙腿發僵,張口結舌叫 
    不出聲音,嚇傻了。 
     
      鬼影齜牙一笑,大袖一揮,「啪」一聲響,這位仁兄被一袖拍出兩丈外,砰然 
    倒地狂叫救命卻無力站起來逃走。 
     
      鬼影一閃即至,到了火堆前,用不似人類的聲音傑傑怪笑,笑完問:「誰要剝 
    鬼皮?來吧!」 
     
      洪貴居然有種,鼓起勇氣強按心頭恐怖,衝上就是一刀。 
     
      鬼影一閃不見,一刀落空。正吃驚間,林華大叫:「身後,躲。」 
     
      洪貴不假思索,旋身來一招「狂風拂柳」。糟!一刀掠過鬼影的頂門,鬼影突 
    然縮矮,高不過三尺,手中的著火樹枝不偏不倚地向上一伸,烙在洪貴的鼻尖上。 
     
      「哎……」洪貴狂叫,捂著鼻子向後跳。 
     
      鬼影大袖一拂,「拍」一聲纏住了洪貴的雙腿。洪貴驟不及防,仰面便倒,恰 
    好倒在火堆側被火灼傷了左臂,狂叫著向側急滾。 
     
      林華軟弱不堪,倚坐在火堆旁無法移動,不由心中暗暗叫苦,鬼影掠到,大袖 
    一揮,勁風撲面生寒,他感到腦門挨了一擊,立即人事不省。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然醒來,發覺身在一座茅屋中,一燈如豆,四壁蕭條一無 
    長物,沒有任何擺設。 
     
      他躺在堅硬的地面上,左首直挺挺地躺著邢永平五個人,鼾聲震耳,不知是昏 
    睡呢?抑或是真的夢人華胥?屋中,流動著濃重的酒香。 
     
      外面隱隱傳來夜梟的啼聲,和令人心驚的狼嗥。風聲颯颯,傳出一種奇異的吱 
    吱嘎嘎聲。他傾聽片刻,訝然自語道:「怎麼?我像是身在江南,是夢幻呢,抑或 
    是我聽錯了?」 
     
      他沒聽錯,確是山風搖撼著竹枝的聲音,在這一帶根本不可能有竹子,但確是 
    竹子搖曳互相磨擦所發出的聲音,難怪他以為自己身在江南。 
     
      他的目光透過撐開的小窗,皎月當空,眾星朗朗,確是看到了搖曳的竹影,不 
    是在做夢,但是否身在江南,卻無法證實了。 
     
      他吃力地掙扎著挺起上身,正想推醒身旁的邢永平,小木門突然無聲自開,先 
    前的鬼影出現在幽暗的燈光下,鬼影異形可怖,整間茅屋似乎陰森森可怖,鬼氣沖 
    天。 
     
      鬼影像無形質的虛影,冉冉而至聲息俱無。 
     
      他注視著對方的蒼白面孔與異光綠綠的鬼影,毫不畏怯退縮,吁出一口長氣說 
    :「前輩不必裝神弄鬼小可是不怕鬼的。」 
     
      「你為何不怕?」鬼影獰笑著問。 
     
      「俗語說: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大丈夫立身行事如能問心無愧 
    ,可質天地鬼神何怕之有?」 
     
      「你倒會說大話呢?」 
     
      「事實是如此,不是大話。不瞞你說,我對鬼神毫無興趣,而且認為果真有鬼 
    ,鬼並不可怕……」 
     
      「你怎知並不可怕?」 
     
      「何怕之有?我死了,同樣是鬼,不足為奇。人世間,鬼比人可愛得多,可怕 
    的是人而不是鬼,聽說鬼不會找問心無愧的人,對不對?」他沉靜地說。 
     
      「你一生行事,真敢說問心無愧嗎?」 
     
      「至少我認為如此,但並不是說小可做的事完全合乎天理國法人情。」 
     
      「此話怎講?」 
     
      「以前輩來說,裝神弄鬼將小可六個人提來,也許要將我們置之死地。在前輩 
    看來,也許問心無愧。但在我們看來,便不是那麼回事了。」 
     
      「你們擅闖老夫的禁地,所以該死。」 
     
      「但我們並不知前輩將此劃為禁地,豈能說是擅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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