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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壘 情 關

                   【第二章 西行路上無敵手】
    
      關外也設了衛,哈密衛,赤斤蒙古衛,罕東衛,沙州衛,罕東左衛,名義上, 
    國境遠及土魯番與羅布泊一帶,但這些衛的官、兵、民,都不是漢人,而是蒙古人 
    回人,時叛時服,也常互相仇殺,大明皇朝的政令,在這一帶經不起考驗。以哈密 
    衛來說,衛境東起星星峽,西與土魯番接壤,周圍三千里,其中只有八城,人種有 
    三,蒙古、畏兀兒(回紇),回回(指西域一帶回教之各種族,與回紇人有別)三 
    種,以蒙人掌大權。酋長由大明皇朝封為忠順王,但實力卻由畏兀兒掌握。這些人 
    你砍我殺,時叛時服,朝廷雖派有三五個漢官輔佐忠順王,卻不起作用。哈密衛既 
    然位於西城要道,也是西域的門戶,朝廷設有通事館有不少通事,譯字生,以便接 
    待西域各國的貢使,西域各國貢使必須先至哈密衛辦理手續,取得符印勘合,方許 
    入嘉峪關。可是,哈密衛叛亂時起,亂七八糟,劫掠貢使的事件層出不窮,朝廷也 
    就因此而不時下令封貢(關閉嘉峪關)不接納貢使,也因此一來,各國遷怒哈密衛 
    ,也就經常肆行報復,十分混亂。 
     
      要將這些地方認為是大明皇朝的實際版圖,似乎太過牽強,不如說是三不管弱 
    肉強食地帶,倒還恰當些。 
     
      當然,大明皇朝的官兵不是不出嘉峪關以西,建國初年設衛,便有兵馬到達哈 
    密。爾後哈密一再發生暴亂,朝廷也曾經多次發兵平亂,但像是過境的旅客,來去 
    匆匆,近數十年來,再也沒有官兵前來了,只有使者往來,朝廷不過問這些關外人 
    民的死活,也就可以看出大明皇朝的國運正在每況愈下一步步走下坡啦! 
     
      肅州東北五十里,邊牆南角有一座大堡,叫下古城堡。這裡邊牆北行,便是三 
    不管地帶。東北有一條小徑,五十里到金塔寺城。金塔寺城有少數官兵駐守,但寇 
    至即撤,往北十裡地,便是廢了的威虜城。再東北行二百里,便是俗稱鬼門關,官 
    兵聽了便頭痛的天倉墩和夜摸墩,那兒駐守有一批充軍的犯人,在那兒自生自滅。 
     
      金塔寺城西南廿餘裡的沙礫草原地帶,五十年前移民初期,先後共建了三座大 
    堡,皆位於討來河的兩岸水草豐茂地帶。 
     
      這三堡最北的是喀喇灰堡(黑回),西南是嵩山堡、東南位於河東的是四海堡 
    。這三座堡的組成份子,便是邊塞外社會現狀的代表。 
     
      黑回堡,是來自哈密、沙州、瓜州、赤斤蒙古四衛的回民。回民有數種,黑回 
    是其中之一,俗稱黑帽回,他們都是逃來歸化的回民,其中一部份且是由政府指定 
    前來安頓的所謂降回。 
     
      嵩山堡,那是來自河南的移民,也是被強迫遷涉前來的移民,但他們來了晚些 
    ,邊內(邊牆長城以內)的牧地皆已分光,他們無處容身,便被指定到這一帶安頓 
    ,派有官兵協助他們建堡圍牧地,因此是三堡中唯一獲得政府軍支援的合法地方組 
    織,他們的牧地遼闊而肥沃。 
     
      四海堡,獨霸河東,這些人份子極為複雜,都是些中原無處容身的強盜、土匪 
    、亡命,與當地的逃兵、逃犯、戍卒,與及漢、蒙、回的特殊人物。 
     
      這就是討來河兩岸的情勢,三堡的人利害衝突,勢同水火。衛所的官兵不敢管 
    ,也管不住了,那些鎮守官吏都是些怕事的人,深恐惹火焚身管出「激起邊釁」的 
    大罪。 
     
      而北面的大漠中,張掖河下游的額納河居延海,卻是瓦刺與韃靼(蒙人之一部 
    )的鐵騎,養息繁殖之所,來時如潮水,千里揚塵,不斷向邊塞進攻,邊牆外面的 
    人,更是蒙騎的最佳劫掠對象。這三座堡經常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如果沒有強大的 
    武力做後盾,根本無法生存。 
     
      三堡座形成倚角,相距各約十里左右,至下古城只須一刻馬程,至金塔寺也需 
    相等的時辰,往來倒還方便。下古城堡,也就是三堡的人獲取給養的貿易場。 
     
      再有個把月,便是胡人南下牧馬的季節了。這時光,正是趕割牧草備冬的忙季。 
     
      下古城堡城周只有一百廿三丈,小得可憐。而城郊,卻市面繁榮,是附近百里 
    內的最大市集,城南是馬場,馬場以西是羊集,以東是流動的駝城,整個地區佔地 
    方圓廿餘裡,其間木屋、石屋、帳幕、牲圈……星羅棋布,各有勢力範圍,互市的 
    地方,則在馬場的中心,形成一條半活動性的市街,也就是鐵器,民生必需品的供 
    應中心。城東、西、北三面,則是衛所官兵的墾殖地與牧場,馬場之南,則是另一 
    小市集臨水堡,距下古城堡僅十餘里。 
     
      秋高牲口肥,下古城堡的兩個月黃金歲月已經到來,市況逐漸繁榮,從各地運 
    來的貨物大量湧到、牲口也從四面八方向此地集中。 
     
      近午時分.炎陽正熱,一匹瘦馬進入了唯一的一條市街,馬上的騎土風塵僕僕 
    ,人與坐騎皆呈現倦容。 
     
      說是半活動性的市街,確是不假,有些是木屋,有些是石片砌成的石室,有些 
    是入冬便搬走的帳幕與棚屋,只是六、七、八三個月有人居住,六月以後進入隆冬 
    ,人口減少了十之七八。 
     
      他在作為旅舍的大棚前下馬,在拴馬椿上拴好坐騎,拍掉一身灰塵,向迎出的 
    店伙笑道:「店家,在下要在貴地逗留一兩天,請將在下的坐騎上槽,行囊暫且交 
    櫃。在何處可找到賣酒的食店?」 
     
      店伙向北一指,笑答:「從前面的鞍具店向右轉,便可以看到酒旗子了,本店 
    的客官,都是在那兒進食的。客官的大名……」 
     
      「等會兒在下會將路引交櫃查驗。」 
     
      「客官何不洗漱後再前往進食?食店不設洗漱處的。」 
     
      「哦!有道理,先安頓好再進食並不晚。」 
     
      不久,他出現在食店中,青巾包頭,青短襟上裝,青騎褲,短馬靴,氣宇軒昂 
    ,衣外纏著腰帶,左肋下掛著百寶革囊,腰帶上插著簫囊與一條腰帕。 
     
      店外的拴馬椿,拴了不少雄健的坐騎,有些有精製的雕鞍,但大多數皆是以毯 
    代鞍的矮小蒙古馬,間或有三兩匹栗色的番馬,近店門處,居然有兩匹極神駿,渾 
    身火紅的青海聰,當然不是真正的青海聰,只是與傳說近似而已。這兩匹馬鞍轡齊 
    全,與附近的馬相較,像是鶴立雞群,極為搶眼。 
     
      這是一家以紅柳為架的大棚屋,上面蓋草,因此倒還涼爽,廳中共設了十餘副 
    座頭,有三分之二被食客佔據了。他在內角的座頭落坐,向含笑跟進店伙說:「來 
    五斤酒,切五斤上脯。伙計,由此地出邊,方便麼?」 
     
      伙計奉上一碗馬乳,說:「出邊井不難,可到城裡去辦理。但如果要到哈密或 
    北山,便得到肅州去請辦,這兒無權辦理。」 
     
      「這裡也可到哈密?」 
     
      「咱下古城堡本來就是到哈密的間道嘛!走這條路不需經過赤斤慕古,免了不 
    少麻煩,到哈密的駝商,皆在此地結隊。」店伙接著放低聲音,神秘地說:「當然 
    ,如按正當手續辦理,誰也休想到哈密,那是不可能的,客官如果需要小的辦事, 
    儘管吩咐就是。」 
     
      他呵呵笑,謝道:「謝謝,也許日後在下得請你老兄幫忙哩!」 
     
      鄰座有三位牧人打扮的大漢,不住向他打量,有意無地偷聽他和店伙的談話。 
    酒菜送上,他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張羊皮紙,一面自斟自酌,一面細看羊皮紙上奇奇 
    怪怪的文字與圖形。 
     
      酒至半酣,鄰座的一高大漢突然離座走近,雙手叉腰含笑問:「老兄,我能坐 
    下和你談談麼?」 
     
      他略一打量對方的神色,笑道:「那不是有凳子麼?坐不坐在你。喝碗酒啦! 
    有何見效?」 
     
      「在下曾本善,當然這不是真名,老兄貴姓?」大漢坐下俯在桌上問。 
     
      「你就稱我林老三好了。」 
     
      「林兄要出邊?」 
     
      「有這個打算。」 
     
      「有多少人?」 
     
      「不少。」 
     
      「你打算……」 
     
      「打算找飛天蜈蚣黃老七。」 
     
      「哦!你來晚了。」 
     
      「怎麼晚了?」 
     
      「今年初夏他預定從平塑城返回,卻在毛目城出了意外,威遠衛的兵馬與韃子 
    的游騎在毛目城北的草原衝突,他所帶的駝隊遭了池魚之災,從此失了蹤。林兄, 
    你如果有事,兄弟負責替你完滿辦妥,怎樣?」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曾兄熱誠可感,在下感激不盡。」 
     
      「好說好說,但願能為林兄效勞。林兄有多少人,帶些甚麼貨?」 
     
      「人還未決定多少,須等人到齊才知道。貨嘛,也沒決定。」 
     
      「如果貨還沒決定,兄弟保證張羅。」 
     
      林華淡淡一笑,說:「曾兄,你可真不含糊,真張羅,不肯放過任何機會哩!」 
     
      「呵呵!吃這門飯,含糊豈不只有喝西北風的份?目下出塞的貨;最吃香的是 
    鐵塊、箭鏃、金創藥、絲綢。其次是茶葉。金銀飾物。林兄預計帶些甚麼?」 
     
      林華聽得無名火起,長身一把將對方劈胸抓住,揪在桌上沉聲道:「我帶你的 
    腦袋,你能辦得到麼?你所說的吃香貨物,幾乎都是韃子用來屠殺漢人的利器,你 
    這傢伙簡直是喪心病狂,必定是私通韃子唯利是圖的莠民漢奸。」 
     
      曾本善吃力地掙扎,怎掙扎得了?店中大亂,曾本善的兩名同伴大驚,分左右 
    抄出喝道:「放手!你這廝好大的膽子……」 
     
      喝聲中,兩人同時衝到,分別撥拿林華的左右手。 
     
      林華冷哼一聲,拖過曾本善,一把抓住對方的後腰帶,大喝一聲,以人作兵刃 
    ,向搶來的兩個人猛掃,兩人大驚,駭然暴退。 
     
      他丟掉曾本善,衝向右面的人,罵道:「該死的東西!你也得打官司。」 
     
      他的手伸出抓人,那人閃身一掌劈向他的掌背,他翻掌硬接,接住來掌一扭, 
    那人撐不住踉蹌轉身,被他一把扣住後脖子向下掀,喝道:「跪下!」 
     
      那人不得不跪,「噗」一聲尖叫著跪倒。身後,另一人撲上照他的背心狠狠地 
    就是一拳。 
     
      他轉身右手一拔,撥開大拳頭立還顏色,「劈拍」兩聲響,兩耳光把那傢伙打 
    得踉蹌暴退,昏天黑地撞倒了一張桌子。 
     
      曾本善已從地下爬起,正待補上,門口突然響起焦電般的大吼:「住手,你這 
    廝敢在此地行兇,外面來,大爺叫你在床上躺三個月。」 
     
      那是兩個塊頭高大的關西大漢,一身騎裝,六寸寬的皮腰帶上,斜插了一把尺 
    長短匕首,臉色如古銅,粗眉、大眼、虯鬚,貌像與身材皆有七分相像,剛才發話 
    的人年歲要大些,約三十出頭,另一人也有廿七八。 
     
      林華將一錠碎銀往桌上一丟,大踏步往外走,冷冷地說:「大概你們都是一夥 
    的蒙奸漢賊,大爺正要找機會鬧事,你們來得正好。」 
     
      兩個虯鬚大漢退出店門,在門前的廣場雙手叉腰相候。 
     
      稍年長的虯鬚大漢立下門戶,點手叫:「我,嵩山堡雙虎老大范仁。除非你向 
    曾三爺道歉。不然吃我三鐵拳。」 
     
      林華惑然打量對方片刻,冷冷地說:「妙極了,得來全不費功夫。」 
     
      范老大大為不耐,叫道:「快上前挨揍,看甚麼?想看時辰不成?」 
     
      林華舉步迫近,搖頭道:「嵩山堡的人也做漢奸,委實遺憾。」聲落,輕描淡 
    寫的一拳搗出去。 
     
      范仁左拳猛撥,乘勢欺上右腳切入,右拳疾飛,來一記「霸王敬酒」,拳沉力 
    猛,虎虎生風。 
     
      林華不再客氣,右拳收左拳撥,錯開攻來的大拳頭,「噗」一聲響,右拳出如 
    電閃,重重地搗在范老大的小腹上。 
     
      范仁退了兩步,臉不改色,一聲虎吼,撲上招出「雙風貫耳」,雙拳乍合。 
     
      林華心中冷笑,心說:「這廝皮粗肉厚,似乎也練了幾天氣功,我要他吃吃苦 
    頭。」 
     
      他以「童子拜佛」拆招,范老大卻收招出腿,來一記「魁星踢斗」。 
     
      他斜身避腿,乘虛切入,貼身了,雙拳左右開弓,然後是迅疾絕倫的一連串重 
    拳,以狂風驟雨似的聲勢,在范仁的胸腹開花,鐵拳著肉聲「砰砰彭彭」,可怕的 
    重擊綿綿不絕,響聲似聯珠哩。 
     
      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人叫:「這樣打下去,要出人命了。范二哥,還不 
    勸開他們?」 
     
      范老二范義急得冒汗,焦燥地向叫他的人怪叫:「未分勝負,勸甚麼?趙老三 
    ,有種你去勸勸看?」 
     
      范仁被一連串可怕的鐵拳,打得退出三丈外,雙手拼全力封架,不住「哎喲喲 
    」怪叫,挨一拳退一步,好幾次幾乎被擊跌倒。最後,小腹與雙肋連遭五六記重拳 
    ,方怪叫著砰然倒地,跌出丈外掙扎難起。 
     
      這一連串沉重、兇狠、快速的打擊,把在四周替范老大吶喊助威的人,驚得喊 
    聲倏止,換上了驚駭困惑的歎息。 
     
      范老二范義搶著扶起乃兄,惶急地問:「哥哥,傷得怎樣了?」 
     
      林華泰然整衣,冷笑道:「皮粗肉厚,死不了,躺上十天半月,依然像頭大牯 
    牛,小意思,趕快把他抬走找郎中吃傷藥。」 
     
      范老大拔開乃弟,踉蹌站穩,作勢上撲,咬牙切齒地叫:「咱們還沒完,太爺 
    還撐得住你那些拳頭,再來,大爺爬不起來你便贏了。」 
     
      林華嘿嘿笑,迫近說:「這次太爺要你九死一生,我不信你是個鐵打銅鑄的人 
    。」 
     
      范老二往中間一插,迎面擋住叫:「二太爺我檔了,你敢不敢接?」 
     
      林華冷笑一聲,點手叫:「你大概不含糊,倒也知道公平相搏,太爺接下了, 
    你可以上。」 
     
      「二大爺要和你拼匕色,你敢不敢試一試?」范老二拍拍腰中的匕首叫。 
     
      「范老二,你最好別試。」林華不動聲色地說。 
     
      范義拔乃兄的匕首拋過叫:「接著!咱們公平一決。」 
     
      林華接過匕首掂了掂,點頭道:「你想挨刀,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咱們先說 
    好,出了人命怎辦?」 
     
      范老二向四周一指,大聲說:「有這許多鄉親作證,你大可放心。咱們此地不 
    禁決鬥,只要公平,官府不加過問,你可以指定任何一人作證。」 
     
      林華的目光,落在一名壯漢身上,笑問:「你是在下的證人,怎樣?」 
     
      壯漢挺身而出,拍拍胸膊道:「在下深感榮幸,但我得先警告你,范老二是嵩 
    山堡的勇士,力大無窮,馬上馬下勇冠群倫名號響亮,你可以不接受挑戰,免得枉 
    送性命,免得說咱們欺負你外鄉人。」 
     
      「謝謝你的忠告,在下接受挑戰。」 
     
      「那就好,在下願替你們雙方作證。」 
     
      范老二也替自己找了一個證人,然後兩位證人將看熱鬧的人趕開,空出方圓四 
    丈的圈子,雙方立即立下門戶。 
     
      斗匕首,一寸短一寸險,必須貼身方能傷人,接觸便可能分出勝負,因此不可 
    冒失地進攻,必須把握機會找到空隙切入,雙方拉開馬步,像一雙鬥雞,逐步迫進 
    ,爭取空門。 
     
      林華一看對方握匕的方法,以及擺出的架式姿態,便知范老二是個行家。他上 
    體微屈,左手引招,右匕半隱,冷冷一笑挪前一步,左足滑進右腳立即跟上,猛地 
    左手一抄,作勢找扣對方握匕的右手。 
     
      范老二匕尖微拂,大喝一聲,斜別三疾地進步欺上,刀光一閃,搶制機先進攻。 
     
      兩把匕首吞吐揮舞數次,身形快速地進退盤旋,換了兩次則面,危極險極地乍 
    合乍分,雙方皆未得手。 
     
      林華心中有數,重新迫進,卻換了極狂妄的架式,斜身半伸匕尖,左手外張, 
    擺出僅憑匕首取勝,不需左手相輔的鬥劍姿態,狂笑道:「證人說你是嵩山堡的勇 
    士,可是膽子並不大嘛?哈哈哈!」 
     
      范老二火起,抓住機會衝進,匕尖一閃,讓林華以匕招架。果然不錯,林華右 
    手一振,急接匕首反挑小臂。范老二大喜,左手閃電似的衝出,抓生了林華的持匕 
    右小臂猛地向左後方帶,揉身切入匕首疾吐,指向林華的右臂,但見刀光乍閃。 
     
      雙方接觸,捷逾電光石火,生死立判。 
     
      范老二突覺眼前人影一閃即設,左手虎口一震,抓不住對方的手,只覺「噗」 
    一聲響,背心挨了一擊,巨大的撞擊力令他感到眼冒金星,衝勢加快,「噗」一聲 
    倒在地,跌了個大馬爬,塵埃飛揚,他反應甚快,奮勇滾轉,一蹦而起。 
     
      林華注視著匕首靶,笑道:「如果用這玩意擊在後腦上,腦袋瓜不破裂那才是 
    怪事。」 
     
      范老大在一旁叫:「弟弟,這廝閃得快,不可沖得太猛。」 
     
      在四周的吶喊怪叫聲中,范老二再次猛衝而上,希望抓住林華未亮出格鬥姿勢 
    的好機會,出其不意搶攻,匕首乍吐。 
     
      林華這次不再饒他了,匕首伸出輕輕一撥,順手丟掉匕首,擒住了他的腕門, 
    勁道倏發,往後一帶,旋身右掌乍起乍落,「噗」一聲劈在他的右肩上,喝道:「 
    丟下!給我爬下。」 
     
      范老二怎敢不爬下?手臂被扭轉,肩部脫臼,壓力重逾千鈞,而且雙腳被絆, 
    身體己失去重心,鬆手丟匕砰然倒地。 
     
      林華踢開匕首,夾背一把抓起他的後頭叫:「站起來,老兄。」 
     
      他身不由己被提起,慌亂地站立,接著拳影入目,「砰」一聲下額便挨了一拳 
    頭,打得他仰身急退。 
     
      接著,眼前人影緊隨不捨,兩頰接二連三挨了四拳,拳拳著肉,記記落實,像 
    是連珠炮爆炸只打得他昏天黑地,頭重腳輕視力消失,四拳過後,他終於不支,重 
    重地摔倒,這次爬不起滾不動了。 
     
      林華叉手而立,冷笑道:「你們兄弟兩人,大概也是私販軍器給韃子的漢奸, 
    我不殺你們,官司你打定了,老兄,站起來。」 
     
      曾本善與兩位同伴排眾而入,取出一塊腰牌遞過說:「在下是衛所派在下古城 
    緝奸細的人,是暗訪緝拿通寇奸民的。因見閣下形跡可疑,因而表示親近希望查明 
    閣下的底細。」 
     
      林華略一審視腰牌,遞回冷笑道:「像你這種查底的方法,除了擾民之外,可 
    說毫無用處,反而打草驚蛇,真正的奸細,豈會被你這種手法所騙?我保證你閣下 
    自到任以來,必定一無所獲,浪費朝廷的錢糧而已。你走吧,在下不和你計較。」 
     
      范老二狼狽地爬起,揉動著頭臉說:「好小子,你的拳頭好重,下次見面,我 
    要和你較量角力。」 
     
      「那是日後的事,目下我有件事問你。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還有機會。」 
     
      「你……」 
     
      「貴堡有一位原籍中州的沈三爺沈升麼?」 
     
      「……那是微堡三位副堡主之一,你……」 
     
      「多年前,洛陽西關來了一家姓高的人,當家的叫高文瑋,他與沈三爺有中表 
    之親,目下在不在堡中。」 
     
      「在。你是……」 
     
      「你回堡告訴高文瑋,說三天之內,洛陽的林宗如前往找他,天下雖大,除非 
    他能不吃人間煙火,斬情滅性與世絕緣,不然是逃不掉的。」 
     
      他冷冷說完,轉身排開人叢,逕自走了。 
     
      范老大兄弟彼此注視片刻,互相點點頭,將曾本善拉至偏僻處耳語片刻,然後 
    匆匆上了兩匹青海馬,匆匆策馬向北飛馳而去。 
     
      次日近午時分,三絕劍與兩位同伴在下古堡辦好出邊手續。中州鏢局的鏢師辦 
    出邊的手續小事一件,守邊的將士誰不認識這位專走河西四郡的名鏢頭。嵩山堡是 
    下古城堡名義上的轄地,該堡且在此地設有店房,不須找人作保,自然不會加以留 
    難。 
     
      至討來河三堡的嵩山堡,只有十七八里,是最近的一堡,道路平坦筆直,只有 
    一些略有起伏的山梁台地,兩旁柳枝搖曳,牧草肥美。有些雜樹散佈在草原中,高 
    僅及膝,似乎永遠也長不高,只有河畔高大的紅柳和蘆葦倒是十分茂盛。河兩岸五 
    六里以內,地面上全是浮沙而沒有礫石,坐騎可以毫無拘束地飛馳。三人三騎在烈 
    日下急趕,希望在這最後一段路程不要發生意外。 
     
      三絕劍心情沉重,那位曾經在喪門、弔客、判官手中救他們三條老命的神秘青 
    年人林華,既然已表示屬意他的紅貨,決不至於無緣無故放手。雖說已到了地頭, 
    在未交鏢之前,依然萬分風險,必須進入嵩山堡的堡門,方能說是到了地頭,他怎 
    能不耽心? 
     
      三人並轡飛馳,前面出現一道高約三四丈的山梁,中間的三絕劍扭頭向同伴憂 
    心仲仲地說:「這時尚不見姓林的現身,咱們警覺些,在前面山梁下便分開走,越 
    野而進以策萬全。」 
     
      「芮師父,恐怕他不會來了。」李師父說。 
     
      「我算定他不久便會現身。」 
     
      「什麼?」 
     
      「他定是四海堡的人,嵩山堡與四海堡為了爭牧地,彼此勢同水火,經常械鬥 
    。」 
     
      「他們怎敢劫咱們中州鏢局的鏢?」 
     
      「為何不敢?他們的巢穴在邊外,與中州相去萬里,咱們鏢局不可能傾巢而至 
    ,興師問罪,派一二十個人來,他們足以將咱們的人埋葬掉,為何不敢?」 
     
      「這……姓林的不會是四海堡的人吧?」 
     
      「咱們三個人根本就不是他的敵手,任何時候他都可以不費力將紅貨取走,但 
    卻不見他的蹤影,顯然是要咱們將鏢給他送到門外,免得帶著紅貨礙手礙腳的!瞧 
    ,東西有人馬來了呢……」 
     
      右前方,山梁的遠處塵土大起,最少也有十匹馬以上,向大路急趕。 
     
      馳上山梁,果然可看清人馬的形影,十匹健馬成兩路急馳,看方向,極可能在 
    前面里餘與大道會合,也恰好截住三位鏢師的去路。 
     
      三絕劍臉色大變,說:「確是從河東而來的人馬,當然是來自四海堡的歹徒。」 
     
      「我們……」李師父惶然叫。 
     
      「你從西面走,我和王師父誘敵擋他們一擋。記住,不可接鬥,無論如何,你 
    得趕到嵩山堡交鏢。」 
     
      「你們……」 
     
      「不必管我們,如果我和王師父有了不測,也是命該如此,回去稟知局主,替 
    咱們報仇。」 
     
      「這……好,我定將鏢送到,兩位保重。」 
     
      「這時你不能走,他們會追上你的,聽我的招呼脫身。」 
     
      三人加上一鞭,健馬奮蹄飛馳。 
     
      接近至半里地,河東來的人馬已距大道不足三十丈了,前路將被截斷。 
     
      「糟!他們先到了。」王師父歎口氣說。 
     
      對方已先到,即使分開走也無法脫身。三絕劍把心一橫,斷然下令:「回下古 
    城堡再說。」 
     
      後面,熟悉的歌聲入耳:「簫聲咽,秦城夢斷秦樓月,年年柳色,霸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三人徐徐松韁,扭頭一看,不由心中叫苦,塵影中,瘦馬騎士在半里後策騎小 
    馳,高歌而來。 
     
      前途被阻,後路斷絕,豈不完了?前面十人十騎還不知是敵是友,來路難明, 
    但後面的瘦馬騎士卻是可怕的纏身冤鬼。 
     
      三絕劍一咬牙,橫定了心,叫道:「不能回頭,前面也許有生路,到嵩山堡也 
    到比下古城堡近些。」 
     
      三人再次加鞭,健馬向前狂馳。 
     
      前面的十騎士似乎並無惡意,並未向他們注目,上了大道,向東北以原隊形小 
    馳,原來也是向金塔寺城走的人馬。 
     
      三人心中一寬,希望跟上作伴,更希望十騎士是嵩山堡的人馬。 
     
      這條路是到金塔寺城的大道,連著嵩山堡和黑回堡,兩堡相距十里,中段和東 
    南岔出一條小徑,通著河面甚寬,但水深僅及馬腹的討來河,直抵河東岸的四海堡 
    ,路上碰上往來的人馬,並非奇事。 
     
      「老天爺保佑,希望他們是嵩山堡的人。」三絕劍喃喃地說,心中仍感緊張, 
    心跳不正常,他似乎在蹄聲如雷中,依然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接近至三十丈左右,後面塵影中,仍可從逐漸被秋風吹散的塵埃裡,看清瘦馬 
    騎士的形影,仍然保持在半里左右的距離內。 
     
      糟了,前面響起一聲忽哨,十人十騎左右一分,列成橫隊,接著馬嘶震耳,十 
    匹坐騎人立而起,每匹駕相距三丈,排列得整整齊齊,點塵不驚地昂首屹立。 
     
      十騎士一式打扮,青巾包頭,青葛騎裝,前有掩心背甲,小臂帶有皮護套。背 
    上是上了弦的弓,和一個精製的箭袋。佩了刀,有五名挾了紅櫻槍,五名挾了斬馬 
    刀,槍尖映日生光,刀刃冷電四射,安坐雕鞍勒韁相候,十雙怪眼精光閃閃注視著 
    三位鏢師策馬狂奔而至。 
     
      三絕劍打一冷戰,心向下沉,情不自禁地鬆了韁,坐騎一慢。 
     
      「放馬過來。」攔在路中心的一名騎士叫。 
     
      三絕劍勒住坐騎,向同伴低聲道:「我前去打交道,如果發現我動手,王師父 
    保護李師父向西逃,珍重,再見了。」說完,獨自策馬上前。 
     
      接近至三丈內,他勒住坐騎抱拳行禮,硬著頭皮問。 
     
      「在下來自中原,姓芮名浩,諸位有何見教?」 
     
      「那麼,你是來自中州鏢局的鏢師了。」騎士不動聲色地問。 
     
      三絕劍感到烈日當頭,但卻脊樑發涼,渾身冒汗,心跳加速,硬著頭皮說:「 
    在下正是中州鏢局的走鏢伙什,諸位是……」 
     
      「你聽說這四海堡?」 
     
      「四海堡大名鼎鼎,豈有不知之理?」 
     
      「咱們是四海堡的好漢。」 
     
      「哦!敝鏢局與貴堡……」 
     
      「你保了嵩山堡的鏢?」 
     
      「不錯。」 
     
      「咱們前天得到消息,在此等候你們兩天了。」 
     
      「你們……」 
     
      「你當然知道咱們四海堡與嵩山堡勢不兩立,居然替他們保鏢,未免太瞧不起 
    咱們四海堡的英雄了,哼!」 
     
      「貴堡與嵩山堡的恩怨,與敝鏢局無關,敝鏢局……」 
     
      「住口,你該知道你的紅貨是些甚麼東西。」 
     
      「不錯,在下知道、一些珍貴藥材,一些首飾,平常得很。」 
     
      「藥材中,有四隻標明為千金散的大型陶制大肚瓶,是麼?」 
     
      「對,那是防暑的藥物,且可培元固本。」 
     
      「哼!你敢不敢服用一兩分藥散?」 
     
      「貨主之物,按規矩在下決不可妄動。」 
     
      「你們三人每人必須破一次例,吞服一些藥散。不然,咱們砍下你們的腦袋, 
    要死要活,任你選擇,快!」 
     
      三絕劍心中大惑,搖頭道:「只要在下拆封動了紅貨,在下的飯碗算是砸了, 
    恕難應命。」 
     
      騎士仰天狂笑,說:「邊城野鬼傳來的消息,已說出閣下的紅貨是啥玩意了, 
    諒你也不敢吞服。好吧,你們既然不想要全屍,咱們成全你就是。」說完,韁繩掛 
    上了判官頭,坐騎抬首舉蹄。 
     
      「且慢!閣下可否說清楚些?」三絕劍叫。 
     
      「你們還要說清楚?四瓶千金散皆是劇毒,見血封喉,嵩山堡的人用心狠毒, 
    要用此物淬箭,專門用來對付本堡的弟兄,大爺豈能讓你將此物帶走?你認命啦! 
    朋友。」 
     
      三絕劍大驚,叫道:「在下確是不知,那麼,在下留下鏢貨,敝局主自會與貴 
    堡及嵩山堡討公道……」 
     
      「哈哈!你未免太天真了,咱們豈肯讓你活著離開?你……」 
     
      驀地,歌聲傳到,清晰震耳:「洛陽城裡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 
     
      「那是甚麼人?」騎士向三絕劍喝問。 
     
      三絕劍心中一動,說:「這人從蘭州跟蹤紅貨,已經聲稱紅貨是他的所有物。 
    閣下既然從邊城野鬼處獲得消息,該知道這人在甘峻山,把劫鏢的紅衣弔客邊城野 
    鬼六位高手打得落花流水,擊死禿鷹毛良的鶻王,勒令他們派人護鏢的事了。」 
     
      「就是那位姓林名華的人?」 
     
      正是他,他是取鏢來的,在下也因為逃避他的追蹤,不得不冒險趕路至嵩山堡 
    交鏢。」 
     
      騎士用馬鞭向左右一揮,沉喝:「張王兩位賢弟,先收拾那狂妄的小子。」 
     
      左右外側的騎士應諾一聲,健馬鐵蹄翻飛,宛若勁矢離弦,向高歌而至的林華 
    瘋狂地沖去。 
     
      雙方相距十二丈,弦聲狂鳴,兩騎士首先發箭聯珠擊射,各發三支,破空厲嘯 
    尖厲刺耳,好驚人的臂力。 
     
      接著,紅櫻槍斬馬刀高舉,健馬前衝,逐漸接近,刀槍徐降。 
     
      「殺!」兩騎士發出了驚心動魄的吶喊,蹄聲如雷,煙塵滾滾,淹沒了馬的背 
    影,旁人只能概略地估計他們接觸交鋒的時刻而已。 
     
      沒聽到兵刃交擊聲,只聽到蹄聲震耳,也沒有後續的吶喊聲,最後只傳來兩聲 
    天動地搖的砰然大震,和兩聲可怕的健馬悲嗚。 
     
      有人馬出現在逐漸散去的塵影中,出現在十丈外,歌聲再起:「落魄江湖載酒 
    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三絕劍只感到毛骨悚然,勒馬後退。他後面的兩名同伴,策馬避在路旁發抖。 
     
      八騎士臉色大變,張目結舌如見鬼魅。 
     
      林華一人一騎,正策馬高歌小馳而來。 
     
      遠處煙塵滾滾,掩住了視線,看不見兩位騎士,不知下落生死不明。 
     
      兩匹坐騎衝出塵影,向東小馳,鞍上沒有人,兩騎士的命運令人耽心。 
     
      瘦馬漸近,越過了道旁的李,王兩位師父。八騎士似乎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 
    居然木立不動沒有任何反應。 
     
      林華越過了臉如土色的三絕劍,接近八騎士三丈左右,勒住了坐騎,將四支狼 
    牙向為首騎士的馬前一丟,泰然地說:「你的兩位勇士射了我六箭,我全接下了。 
    這裡有四支,還給你,另兩支貫在他們的咽喉上,你可以派人取回,便知此言不虛 
    ,在下不想吞沒你們的箭。」 
     
      為首騎士打一冷戰,毛骨悚然地問:「邊城野鬼說你會妖術,真的?」 
     
      「廢話!你知道什麼是妖術?」林華笑答,笑容不正常,眉梢眼角,湧現陰森 
    殘忍的神情,虎目泛現重重殺機。 
     
      「那……你用什麼方法殺了在下的兩位弟兄?」 
     
      「在下並無意殺人,但對方先下毒手又當別論,你們討來河三堡仇怨深結,成 
    為世仇,十餘年來,互相仇視互相殺伐無休止。這些事,與我外鄉人無關,死的是 
    你們的人,我可沒感到心疼。但不問情由,便下毒手要置在下於死地,在下卻無法 
    忍受,以牙還牙以殺止殺,你可不能怪我心狠手辣。貴堡聽信邊城野鬼的鬼話,只 
    怪你們愚蠢無知。我警告你,任何人想動這筆紅貨,他必須付出可怕的代價。閣下 
    ,要紅貨,人馬過來,要活,回去。」林華臉色一沉,聲色俱厲地說。 
     
      「以一敵八,你不會有機會。」騎士切齒叫。 
     
      「不信你可以試試,但如果我是你,最好別試。」 
     
      騎士長刀一擊,大吼一聲,八匹馬在一聲怒吼之下,狂衝而上。 
     
      銀虹一閃,飛刀貫喉。林華的瘦馬也躍進前衝,突入敵陣。 
     
      為首的騎士只看到一星寒光,來不及轉念,飛刀已貫入喉部,仍能擊刀衝到, 
    一刀猛劈,可是已失去準頭,連人帶刀向側傾。 
     
      同一瞬間,左面的一名騎士也挺槍前撲。 
     
      林華的瘦馬居然十分矯健,後兩位騎士在空隙中疾衝而過,衝出五丈外兜轉馬 
    頭,他手中多了一記奪目為首騎士的斬馬刀,駐馬立刀大喝道:「六比一,不久便 
    會勝負分曉。騎戰難有圍攻的機會,人多派不上用場,你們要死還是要活,給你們 
    片刻思量抉擇。」 
     
      六騎士在五丈外兜轉馬頭,但為首的騎士與另一名同伴,摔落馬下聲息毫無, 
    坐騎已沖出十丈外去了。 
     
      六騎士大駭,其中一個揚刀厲聲叫:「咱們決不能讓毒藥到達嵩山堡,弟兄們 
    ,分兵,先搏殺那三個鏢師。」 
     
      林華仰天長笑,笑完說:「你們這群蠢材,中了邊城野鬼借刀殺人的毒計,至 
    死不悟,可笑亦復可憐。在下在中州鏢局守候一月,嵩山堡所交的貨物,在下皆可 
    一一道來。那四瓶千金散確是防治熱毒並固本培元的藥物,並非可致人於死的毒藥 
    。你們如果不信,在下可以當面服食以解你們的迷惑,免得你們枉送性命。去,把 
    千金散取來。」 
     
      六騎士互相商量片刻,派出一人馳向三絕劍,叫道:「把那四個陶瓶取來。」 
     
      「這……」三絕劍遲疑地說。 
     
      「芮師父,你沒有選擇的機會。讓他們拆封,以表明不是你監守自盜,快!」 
    林華高叫。 
     
      三絕劍不敢不遵,向李師父招手。李師父硬著頭皮策馬上前,下馬解鞘囊遞給 
    騎士,在旁候命。 
     
      騎士提著鞘囊而回,就鞍上取出四隻陶瓶察看片刻。林華驅馬走近,伸手叫: 
    「倒一些在我手中。」 
     
      騎士揭掉瓶塞,倒出一些灰黃色粉末到林華手中。林華仰首將藥散倒入口內, 
    從容吞下笑道說:「你們可以帶走一瓶,在下負責向嵩山堡解釋,你們如果還不滿 
    意,咱們只有拼個你死我活了。」說完,策馬後退。 
     
      六騎士商量片刻,留下一瓶千金散,將鞘囊還給李師父,一名騎士大叫道:「 
    咱們認栽。你閣下殺了咱們四位弟兄,咱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結算之日為期不 
    遠。」 
     
      林華丟了斬馬刀,冷笑道:「在下記住了,隨時恭候諸位當面結算。」聲落, 
    策馬馳回,在兩具死屍前下馬,取回他射入兩騎士喉中的兩把飛刀,上馬向三絕劍 
    冷冷地說:「「閣下,你轉告嵩山堡的堡主撲天雕楊健,警告他不可插手過問林某 
    與高文瑋的事,如果他膽敢打抱不平強出頭架下這段樑子,那麼,嵩山堡將有飛來 
    橫禍,屍堆成山血流成河。你們可以走了,明天嵩山堡見了。」 
     
      他雙腳一夾,鞭聲一響,瘦馬衝出路西,越野狂馳,絕塵而去。 
     
      三位鏢師怎敢逗留?向嵩山堡飛騎而去。 
     
      下古城堡南面十里,地名臨水堡,這兒是西上東下的分道處。也是四面八達的 
    交通中樞,東西大官道經過此地,西至肅州四十里,東至雙井堡六十餘,南至河清 
    ,清水堡與金佛寺堡。申牌未,瘦馬進入堡北門,恰好趕上閉堡時分。 
     
      白天炎陽如火,灼熱如焚,晚間風寒霜濃,夾衣不耐五更寒,不論軍民人等, 
    晚間除了巡邏守哨的人,全都不願外出,這兒沒有夜市,外出也無事可為。但三更 
    時分,林華卻像鬼魅似的,出沒在全堡五家客棧的暗影中,神出鬼沒像個無形質的 
    幽靈。 
     
      一早,四匹健馬出了堡門,奔向河清站驛,東南行歸心似箭。 
     
      十里地前面出現一座小山,山下有一條小河,土名兒叫做廟兒溝,水深僅尺餘 
    ,沒設有橋樑馬兒必須涉水而過。 
     
      第一匹馬越溝衝入前面的樹林,路面突然出現一個頭挽須結,身穿孔雀藍夾緞 
    子勁裝,身材高大的人,外披同色同質大氅,半統馬靴擦得亮閃閃。人是衣裝,佛 
    是金裝,他正是林華,換穿了華麗鮮明的衣著,像是換了一個人,顯得生氣勃勃, 
    器宇超絕。 
     
      「諸位,四海堡的消息尚未傳到;便打道回府,為何不多等些時日?」他攔在 
    路中冷笑道。 
     
      第一匹健馬上的騎士,赫然是換了黑衣的紅衣弔客。一個以紅衣獲得綽號的成 
    名人物,居然換了衣著,確是令人大感不解。 
     
      「咦!你……」紅衣弔客勒住坐騎駭然叫。 
     
      「我,林華,甘峻山一別時日無多,閣下難道如此健忘麼?」 
     
      第二騎衝到,是只有一條右手的獨臂喪門,撥劍叫:「閻下欺人太甚,聯手拚 
    死你這小輩。」 
     
      「閣下,又想找麻煩麼?」第三騎鞍上的冷面判官怒叫。 
     
      四匹馬一字排開,第四匹馬上的大頭虎悄悄伸手入囊取暗器。 
     
      林華淡淡一笑,招手叫:「下來說話。在下要提醒你們,甘峻山在下的警告言 
    猶在耳,你們卻忘得一乾二淨,在下只好攔路提醒你們了。」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紅衣弔客硬著頭皮問。 
     
      「邊城野鬼在下古城堡,挑唆四海堡的人圖謀劫鏢,借刀殺人,而且意欲將在 
    下置之死地,他的陰謀詭計在下一清二楚,先一日已被在下擒住,並迫供痛懲,你 
    們不必指望他趕來會合了。你們必定認為在下的警告是空言恫嚇,因此敢挑撥四海 
    堡的人出面劫鏢。你們說吧,要怎辦才好易地而處,又該如何?要不是四海堡的人 
    目空一切,不盡相信邊城野鬼的誇大說詞,只派出十個人劫鏢,也許可以得手呢! 
    傾堡而出八面埋伏,在下雙拳難敵四手,你們的詭計便不至於落空了,你們說吧, 
    該怎麼辦?」 
     
      大頭虎對那天在甘峻山心怯認栽的舉動,一直耿耿於心事後愈想愈不是滋味, 
    深覺臉上無光,希望能找到扳回臉面的機會。這時他已在右掌心挾了三枚三稜刺, 
    早已盤算妥當,驀地大吼道:「咱們用馬端他!」 
     
      坐騎剛舉蹄,馬胸便插入一把飛刀,馬的衝勁並未消失,疾衝而至。大頭虎本 
    想在馬兒衝擊對方躲閃時發射暗器偷襲,誰知馬兒只衝出八尺,突然屈蹄長嘶而倒 
    ,驟不及防,突然被掀下馬來,向前栽翻。危急中,他竟然不死心,三稜刺悄然脫 
    手,吸腹提氣人向側翻,飄落左方丈餘輕靈地落下。 
     
      「砰」一聲大震,馬兒衝到,在地面掙扎,起不來了。 
     
      他剛站穩,便看到丈外站著冷笑的林華,大氅掀開,露出勁裝外扣著刀靶森列 
    的皮護腰,右手掂弄著三枚銀光閃閃的六寸長三梭刺,盯著他冷笑道:「閣下,你 
    在班門弄斧,暗器祖宗千手神君的親傳弟子,如在光天化日面對面之下被暗器擊中 
    ,未免不近情理。閣下,還給你。」 
     
      聲落,銀虹乍射。在大頭虎這一面,卻僅能看到淡淡的三顆銀星,相距僅丈餘 
    ,看到銀星已來不及閃避了,快得幾乎不易看清,銀星一現便已到了胸腹之前,成 
    品字形射到。他大駭,扭身急閃。 
     
      晚了,他感到左胸和右肋一麻,屬於他自己的兩枚三梭刺,已無情地射入他的 
    體內,勁道極為兇猛,尖透背部,身不由己被震得退了兩步。另一枚三梭刺射向後 
    面紅衣弔客的坐騎,總算被他躲掉了一枚三梭刺,三發兩中。 
     
      馬嘶震耳,紅衣弔客的坐騎左前蹄近膝處挨了一刺,馬兒失驚跳躍,也把毫無 
    防備的紅衣弔客掀下鞍橋。 
     
      這瞬間,藍影激射而至,抓住了剛著地的紅衣弔客,一陣子摔、翻、滾、擲, 
    紅衣弔客最後成了個沒有骨頭的人,癱軟在地動彈不得,眼珠子上翻,氣如游絲。 
     
      這一陣兇狠可怖的貼身相搏,響聲震耳,驚心動魄,紅衣弔客沒有絲毫還手的 
    機會,撲而又起,起而又撲,死去後來,天昏地黑。馬上的獨臂喪門與冷面判官, 
    驚得手腳都軟了,氣血像是凝住啦!抓住判官頭不敢下馬相助。大頭虎靜靜地躺在 
    地上,呼吸已絕。一匹馬也斷了氣,另一匹斷了腿仍在掙扎,起不來,報廢了。 
     
      一般說來,練武朋友修為愈精純,愈不肯與人角力,貼身相搏列為大忌,深恐 
    對方使奸暗算,身上帶著陰狠的小玩意防不勝防,像肘匕,膝外刺,拳背鉤,腰簧 
    刃等等,挨上一下,不死也得重傷,所以名號愈響亮的人,愈不肯與人拼拳掌。而 
    這位林華居然敢放主動找紅衣弔客角力,顯然必有所恃,那一陣子快速絕倫兇狠無 
    比的翻摔滾擲,聲勢之雄,技術之熟練,簡直無懈可擊,大膽潑辣、快速、精熟, 
    以金剛搏小鬼的壓倒性優勢,把紅衣弔客整治得死去活來,骨頭幾被拆碎,可怕之 
    至。 
     
      林華從容整衣,臉不改色,向馬上的兩個人說:「你兩個也下來,咱們換一種 
    打法,叫你們見識見識。」 
     
      獨臂喪門滑下馬背,解劍丟下說:「咱們認栽,你瞧著辦好了。」 
     
      冷面判官也丟掉判官筆,冷冷的說:「你閣下平空管了這檔子鬧事,你會後悔 
    的。」 
     
      林華抬起獨臂喪門的劍,冷笑道:「我這人做事,從不後悔,你大可放心。在 
    下浪跡江湖,並非殘忍好殺之徒,但對那些出手便要置在下於死地的人,必定以牙 
    還牙,以眼還跟。 
     
      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也許我年輕尚未能體會仁道二字的真義,因此 
    ,我不能寬恕那些要殺我的人。為了活命,我必須盡可能設法保護自己,但決不濫 
    殺,對方不下毒手,我也不會要他的命明知放掉你們,日後我可能反而死在你們手 
    中,但你兩人並未向我下毒手,我仍然放過你們。老兄們,珍惜你們第二次拾回的 
    性命,好自為之。」 
     
      他撥出獨臂喪門的劍,略一察看,不住點頭。 
     
      江湖人所用的長劍,與官兵們用來衝鋒陷陣的劍不同,劍身輕而狹小,鋒刃特 
    利尖,不宜砍劈,以輕靈迅捷為主,只能用來一比一公平決鬥。其次是讀書仕子與 
    軍官們所用的佩劍,劍身略寬,可以砍劈,用來自衛,當然也可作為裝飾品,也就 
    是最常用的劍。至於用來衝鋒陷陣的大劍,長短不一,長的如八尺巨闕,短的有尺 
    八斷虹,全是可砍可殺的重傢伙,長的雙手搶動十蕩十決人叢揚威,短的近身肉搏 
    好用勁,撥槍架刀運用自如。 
     
      獨臂喪門的劍是狹鋒劍,劍身尖鋒一尺三寸留有血槽,有點像刺,打磨得晶亮 
    奪目,光可鑒人,像是新品,鋒刃完整利如剃刀,劍身的厚度比決鬥用的劍厚,但 
    仍有彈性,劍鍔如花瓣,可擋,可托,可擊,護手綽有餘裕。桃形的雲頭,不擋手 
    。劍穗是織金流蘇串了顆鴿卵大的祖母綠雕鳳寶石。整只劍重心在中前,不習慣的 
    人會感到不趁手。 
     
      他試行拂動,盯著獨臂喪門問:「這把劍我認識,你從何處得來的?」 
     
      「在開封府買的。」獨臂喪門沉著地答。 
     
      「買的?關中太白門鎮山之寶飛鳳劍?居然會在河南開封府出賣?太白門開山 
    僅有三十餘年。曾經出了幾位風雲人物。他們的祖師爺終南劍客徐耀,藝驚群豪名 
    震武林,目下仍然健在,隱居太白莊安居納福,門下第三代弟子關中一龍二鳳,江 
    湖聲譽正如旭日初升,不論人品藝業,皆無可非議甚獲好評。在太白門的門人未死 
    光之前,這把劍不可能落在旁人手中。」 
     
      「長劍到處有賣,天下的劍何止萬千?誰說這把劍叫飛鳳?」 
     
      林華指著劍鍔前一寸的劍身亮度有異處,冷冷地說:「天下間劍雖多,但鑄劍 
    的人各有不同兵器店打造的劍雖有一定的尺寸,但每把劍亦有些不同。至於武林中 
    成名人物,成名以後多數的高手皆根據經驗與本身修為,另行鑄造趁手的劍,不管 
    是請名匠或是親鑄,劍身必定留下代表自己的名號或圖案為記,請人造的,也必定 
    有兩種刻記。終南劍客的父親,是關中兵仗局的名匠,他會鑄劍自無疑問。他能在 
    江湖成名,得以開山立派成為一代宗師,得力於乃妻凌雲鳳呂鳳襄助,因此在劍身 
    刻了一頭飛鳳以紀念乃妻,所以稱為飛鳳劍。你在外面添了一道連接劍鍔的銅環, 
    掩上飛鳳圖案,但此劍的形態與特色,卻是無法改變的,天下間止此一把,決無相 
    同的飛鳳劍。你瞧!」 
     
      他兩指挾住劍的重心,信手飛擲,劍畫出一道平穩的光弧,「擦」一聲貫入三 
    丈外的一株樹幹,入樹五寸,劍輕微地振顫,發出隱隱龍吟。他上前拔劍,又道: 
    「終南劍客的飛劍絕技,可傷人於十丈外,所平藉的就是這把劍。其他的劍,重心 
    在後,不管擲劍的人內力修為是如何渾厚高明,絕不可能令劍在五支外依然保持有 
    規律的飛行路線,必將翻騰偏向,不信你可用紅衣弔客的劍試試。」 
     
      「但……任何劍皆可擲出殺人。」 
     
      「決不可能像標槍般殺人於五丈外。這與飛刀術的道理相同,擲時算準遠近, 
    令飛刀旋轉恰好在及體時刀尖轉向前面,稍一計算錯誤,便會變成以刀柄擊人了, 
    擲劍的情形也是如此。當然,飛刀種類繁多,千奇百怪,在下的飛刀便是重心在前 
    ,擲出則不會翻騰旋轉,對方只能看到一點寒星,不知是飛刀。」 
     
      他到了死馬前,撥出自己的飛刀,在馬身上擦掉血跡揚了揚,插入插冷笑道: 
    「我不管你的劍從何而來,但日後見了太白門的人,我會將實情告訴他們。我不客 
    氣,這把劍我要定了。帶了同伴的屍體,你們快滾,遠遠地離開河西,免得日後碰 
    面大家不便。」 
     
      說完,佩上飛鳳劍,入林揚長而去。 
     
      已牌正,瘦馬出邊牆,踏上至金塔寺堡的大路,馳向莽莽草原。 
     
      接近至昨日與四海堡的好漢交手處,十六騎士全副武裝久候多時。為首的人發 
    現林華毫無所懼地接近,臉色漸變,向問伴說:「這傢伙好狂,遠在三里外他便可 
    以發現我們,居然毫無迴避的念頭,仍然向咱們接近,可惡!我先給他一箭。」 
     
      右首一名回裝打扮的大漢接口道:「副堡主,使不得,咱們奉命招他入伙,豈 
    可搶先動手?」 
     
      「你別管,招他入伙,也得看看他的真才實學,如果一箭能將他射死,這種人 
    要來何用?」 
     
      其他的人不再異議,據鞍安坐靜觀其變。副堡主直待對方到了一百五十步左右 
    ,方搭上一枝狼牙箭徐徐引弓。 
     
      「嗡」一聲弦響,箭出似流星,破空飛行的厲嘯聲入耳,勁道出奇地兇猛。弓 
    是三個力的弓,可知這位副堡主臂力委實驚人。 
     
      林華策馬前進,以不徐不疾的速度接近,暗下戒心,他的鞍袋中,有一把購自 
    臨水堡的弓,一袋箭。弓僅兩個力,這一張已算是最好的弓了,他接近至百步處, 
    便發現對方先發制人以箭襲擊。 
     
      箭破空而至,劃出一道略彎的降弧,直射馬胸。 
     
      他拔出弓,瘦馬斜沖數步,「得」一聲脆響,箭被他用弓撥偏。瘦馬仍向前小 
    馳,他扣上弓弦,搭上一支箭,舌綻春雷大喝道:「閣下,你也接我一箭。」 
     
      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箭離弦時,雙方已接近至八十步內。 
     
      接著,他拔劍出鞘,掛上弓,一聲長嘯,瘦馬向前狂衝,飛鳳劍高舉,映日生 
    光嘯聲震天,馬後塵埃滾滾。副堡主看到電射而來的寒星,一看寒星飛行的升降線 
    路,便知對方的勁道駭人聽聞,怎敢接,火速策馬側移。 
     
      「嗤」一聲厲嘯,箭掠左腿側而過,危機間不容髮,再慢一剎那,左腿必定報 
    廢的。 
     
      「慢來,在下有事請教,先別動手。」副堡主駭然大叫,但仍然火速備戰。 
     
      林華直衝近至五丈內,方松韁小馳,在三丈左右勒住坐騎,沉聲問:「你閣下 
    用箭請教?先兵後禮麼,那就先決勝負,在下奉陪。」 
     
      「老兄,別見怪,試試你而已。」 
     
      「要不要在下試一試你們?」 
     
      「免了,你的膽氣、箭術,在下甘拜下風。」 
     
      「你是甚麼人?」 
     
      「在下姓萬,名智,江湖匪名號稱小諸葛,四海堡的副堡主。」 
     
      「哦!你們是替昨天那四個死鬼……」 
     
      「咱們話說在前面,今天在下不是尋仇而來。咱們四海堡高手如雲,全是些英 
    雄好漢,敢殺敢拼,敢鬥。死,只要死得英雄,死得公平,只能怨自己技不如人, 
    沒話說,尋仇報復恩怨牽纏不是英雄好漢,昨天咱們四位弟兄的死,死得公平,只 
    怪他們命該如此,碰上你這位了不起的高手。」 
     
      「你……」 
     
      「咱落腳邊外,亡命異域,開創基業苟全性命,需要英雄好漢參加咱們的事業 
    ,希望你……」 
     
      「你們要的該是牧人,而不是敢拼敢殺的好漢。」 
     
      「你錯了,耕牧不是咱們的正業,咱們遠出千里外,與蒙番爭口食。」 
     
      「對不起,在下不做強盜,即使是蒙番,在下也無此興趣。」 
     
      「閣下……」 
     
      「沒有商量的餘地,在下……」 
     
      「昨天聽閣下警告三位鏢師的話,知道閣下專為至嵩山堡尋仇而來。你一個人 
    勢孤力單,而嵩山堡卻有三百名個個能戰的男女,連咱們四海堡也不敢與他們正面 
    衝突,以免兩敗俱傷。你幫我們,我們助你,聯手趕走嵩山堡的人,利益均沾,如 
    何?」 
     
      林華冷笑一聲,沉下臉說:「你把在下看成甚麼人了?哼!你少在我面前胡說 
    八道。你們討來河三堡位於塞外,生命財產沒有絲毫保障,蒙番非我種族,三堡經 
    常處於朝不保夕風雨飄搖中,不思互助自保,反而自相殘殺,無知愚蠢,莫此為甚 
    ,居然要在下助你們自相殘殺,你簡直昏了頭,免談。在下要走了,讓路!」說完 
    ,馬兒前衝。 
     
      「閣下,咱們好好商量。」副堡主叫。 
     
      「沒有商量,再見。」 
     
      馬兒從中間衝過,絕塵而去。 
     
      遠遠地,便看到草原中屹立如城的嵩山堡,四四方方一座城,保持著河南人方 
    方正正的建築特色,土燒制的大磚築牆,高有三丈六尺。堡門樓高有四丈餘,只有 
    南北兩座堡門。堡中心的煙墩台高有五丈餘,不分晝夜有人把守。堡約一里見方, 
    比下古城堡大一倍。堡牆上遍設碉樓,一排排的箭朵口外窄內寬,四角的碉樓竟有 
    點像潼關的城角碉樓,氣勢恢宏。牆外,是三丈深三丈寬的護堡濠,引入討來河的 
    河水為池,豪內水滿,人馬無法飛渡。濠外,第一道防禦物是下有尖木的釘坑,第 
    二道是鹿寨,第三道是拒馬,最外圍是以柳枝編成的繩索與專斷馬足的陷坑陣。四 
    道障礙每道相距十丈,恰好在弓弩最具威力的距離內,以箭弩封鎖,想妄圖進攻的 
    人,必須付出可怕的代價。 
     
      好一座金城湯池,難怪雄峙邊外數十年,剽悍的蒙騎皆不敢越雷池一步,雄峙 
    漠外屹立不搖。 
     
      周圍十里地,全是肥沃的土地;牧草肥美,馬牛成群;安靜地在烈日下徜徉。 
    東面至河畔約有六里,開溝立渠引水灌溉,開墾了八十餘頃肥田,春間麥浪,夏冬 
    糧香。往北一帶,經常可發現黃牛、羚羊、野馬、青狼……直至西北百里外的王子 
    莊,北面兩百里的黑山(紫塞),東北至百里外的金塔寺城,這一帶數百里方圓地 
    域,全是最佳的狩獵場,羚羊數量不多,黃羊卻成群結隊,每頭重五六十斤甚至八 
    十斤,一蹦三丈,健馬也不易追及。漢代的古長城在紫塞以北西越布林烏拉山,延 
    至疏勒河直抵羅布泊,城的遺跡仍在,但這一帶肥沃的草原卻成了北虜的狩獵場, 
    漢人已不再留戀了,撫今追昔,未免令人感慨萬千。 
     
      煙墩台高有五丈,人馬接近至十里外便無遁形。怪的是有尋仇的陌生人接近, 
    堡中竟無人馬迎出拒敵;草原中,一個個帶了兵刃的牧人,安詳地照顧著牲口,一 
    兩聲馬嘶,打破四周的沉寂。東北一帶以紅柳劃分的地界內,是一群肥碩的羊群, 
    北面以西一帶,則是活躍著的健馬。 
     
      通向堡門的走道,闊約五丈左右,兩側是高約三丈,整齊劃一的紅皮柳樹,修 
    長的柳枝迎風搖曳生姿,僅可看到堡門旁把守的牧人,一切顯得那麼和平安謐靜寧 
    ,很難看出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瘦馬小馳接近,大開的堡門仍無動靜。 
     
      近了,高大的敵樓箭朵旁,突出現兩名牧人,舉起了畫角。 
     
      在畫角長嗚聲中,蹄聲如雷,馳出五十匹健馬,馬上的五十名牧裝騎士一式打 
    扮,背帶弓箭腰懸單刀,左手是皮盾,右手持長槍。騎士全是年輕男女,牧裝整齊 
    ,如不從垂在胸前的發辮分性別,很難從衣著中分別男女。 
     
      五十名騎士在堡門外列陣,排列在路兩側,久經訓練的戰馬排列得整整齊齊, 
    安坐鞍橋的騎士比訓練精良的官兵毫不遜色,而且顯得更為嚴整,更有紀律,森立 
    的長槍端正整齊,每個人的坐姿皆無懈可擊。 
     
      堡門騎影再現,五匹栗色大宛馬,五匹青海馬,五匹蒙古馬,五匹烏錐。二十 
    名騎士八女十二男,其中有嵩山堡雙騎范仁范義兄弟,兩人的神色顯得有點萎頓, 
    可知那天交手受了些內傷仍未復元。 
     
      為首的人年約花甲,紅光滿面,虎目海口,三絡長鬚拂胸,精神旺健,身材壯 
    實,絲毫未顯老態。左面,是一個年約半百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右首,是個中年牧 
    裝女人。走在最後的是三名少女,騎在高大的大宛馬上,居然雄姿英發,赫然有男 
    子氣概,隆胸細腰,一身牧裝,臉蛋很美,眉目如畫,肌色紅中透艷,剛健婀娜而 
    秀色可餐。 
     
      二十名男女未帶兵刃,一看便知是堡中的首腦人物,在堡門外兩面一分,僅由 
    為首的三騎當路駐騎相候。林華不動聲色,泰然策馬直入,接近至陣端五丈,一聲 
    斷喝,五十名騎士的長槍同時下沉、斜指。他不為所動,冷然小馳而過。 
     
      相距五丈,為首的三男女首先下馬。 
     
      他也勒住坐騎,扳鞍下馬掛上韁,將披襟掀至身後,大踏步上前。 
     
      為首的花甲老人獨自迎上,抱拳施禮笑道:「老朽楊健,本堡的堡主。佳客遠 
    道而來,未克遠迎,恕罪恕罪。」 
     
      「在下洛陽林宗如,小名華。說起來,堡主該是在下的長輩,在下不願在堡主 
    前放肆,但最好將貴堡的子弟遍撤,以免誤會。在下遍歷窮荒,浪跡江湖,出生入 
    死,大場面見過多矣,十年漂泊闖蕩,經驗告訴我世道炎涼,人心難測,必須小心 
    謹慎,方能苟全性命,為了保全自己,也就必須防患於未然,發覺警兆便先發制人 
    。萬一貴堡的子弟有何異動譬如說挪刀整弓,雖是無意,但在下卻很難分辨是否有 
    意無意了,後果難以預料,是麼?」他回禮從容地說。 
     
      「呵呵!小兄弟不是疑心太大了些?」楊堡主笑問。 
     
      「如果你換了我,恐怕疑心更大哩!」 
     
      「老朽敢向你保證,敝堡的人全無惡意……」 
     
      「除了高文瑋與沈三爺,是麼?」 
     
      堡主長歎一聲,黯然地說:「小兄弟,你年輕,你不知為人父母的痛苦,所以 
    你永不會體會出為人父母的心情,你的事,副堡主沈賢弟已對我說了你們的事,老 
    朽不知該責備誰才好。老朽也有過年輕的黃金歲月,也有兒女,自然瞭解你們雙方 
    的心情。事過境遷,不管你是否放得開反正事已至此,只希望你們互相諒解和平解 
    決。高賢弟已痛苦了一年,他不能再受打擊。小兄弟忘了他吧,能不能不見他?」 
     
      林華冷哼了一聲,滿腔肅殺地說,「我找了他十年,方從中州鏢局打聽出沈三 
    爺落腳貴堡,要不是沈三爺交保這趟鏢,我至今仍在人海中摸索,誰想到他會遠遁 
    邊荒安居納福?十年,好漫長的十年,這十年正是在下一生中最寶貴的歲月,人的 
    一生中,有幾個十年?好吧,你只要說一聲不許見他,在下打馬就走。」 
     
      「那麼,你放過他了。」 
     
      「誰說我放過他了?」 
     
      「那你……」 
     
      「那是我的事。楊堡主,我相信貴堡的雙虎范家兄弟,已將在下的話稟明堡主 
    了。十年浪跡踏遍萬水千山,你以為憑你撲天雕一句話,在下便放手不成?」他陰 
    森森地說,臉上湧起重重殺機。 
     
      楊堡主又是一聲幽幽長歎,苦笑道:「小兄弟,寬恕別人,嚴於律已……」 
     
      「你說我錯了?」 
     
      「現在再責備誰錯誰不錯,已無關宏旨了。」 
     
      「當然,我一個外鄉人即使理直氣壯,也不會得到你們的同情,在下也不要廉 
    價的同情,尤其不要你們這些自認是強者的同情。他憤然地說,扭頭便走。 
     
      「小兄弟……」 
     
      「爹,何不請他入堡與高叔一見?」一位女郎高聲叫。 
     
      右首的牧裝中年女人也示意道:「牽涉到家務事與及情愛恩怨,外人干預反而 
    更糟,還是讓他與高爺當面解決好了,事到如今一切嫌遲,不解決是不行的。他為 
    了這件事奔波十年,不當面解決他怎能甘心?在情在理,我們無法拒絕他的。」 
     
      楊堡主不得不點頭,事實他對林華不無戒心,便向已到了坐騎旁的林華叫:「 
    小兄弟,我答應你與高賢弟見面,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可在本堡生事,你辦得 
    到?」 
     
      林華扳鞍上馬,冷冷地說:「在下從不答允任何人的條件,尤其是在下理直氣 
    壯時受人要挾的條件。楊堡主,不管你干預也好,不干預也罷,我在下古城堡等高 
    文瑋一天,他如果不來,在下便到貴堡要人,再見。」說完,兜轉馬頭。 
     
      少女策馬上前,低聲向堡主道:「爹,女兒帶他去。」 
     
      「他……」 
     
      「他不會是無可理喻的人,女兒會謹慎應付的。」 
     
      「好吧,希望別鬧出血案來。萬一四海堡的人招引他入伙,不堪設想,我們不 
    得不讓步。」堡主低聲說,不由慨然一歎。 
     
      少女馳馬衝出,叫道:「林爺慢走,我帶你去見高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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