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中原領先急掠,終於到了山梁中斷之處。
由上往下看,有兩端,被風化了的斷崖犬牙交錯,無法下去,高有二十餘丈,
下去與上來是同樣的困難。
「真糟!果然不能通行。」中原倒抽一口涼氣說。
草原黑龍想起前天遇險攀上崖壁的事,接口道:「我們可用劍開路,唯有這條
路可走,非走不可。」
中原仔細打量下面怪石林立之處,發現薄霧之中,隱隱現出猛獸爬行的足跡蹄
印,皺著眉說:「下面兇險,有無數爪痕,恐怕……而且,別處的煙霧也與這兒不
同,我得先下去探看一番。」
他開始解下永春,將永春放下,又道:「蕙姐,承影劍給我用。」
「原弟,我與你一同下去。」海蕙答。
「不!我會照顧自己。」
「不!我必須與你一同下去。」海蕙堅決的表示。
中原搖頭苦笑道:「謝謝你,蕙姐,如果有你在,我會分心……」草原黑龍接
口道:「諸葛姑娘,你委實不宜下去。」
「為什麼?」海蕙不悅地問。
「中原功力比你高得多,一人進退自如些,有你在,他冒的風險太大了,進倒
不難,退卻不易,姑娘,休怪我直言,你如果同下,不啻困住了他的手腳。」
「你……你……」海蕙氣惱了,急得已說不出話來。
草原黑龍臉色一冷,說:「請不要怪我心直口快,事實如此,在你們雙蕭伏獸
中,我從簫聲中已知道你比祝大俠確是相去甚遠。
再說,如果中原遇險,憑你也無法搶救他出險。假使有你與中原共生死的念頭
,何處不是死所?我知道你愛他極深,權衡利害,你確是不宜同下。」
草原黑龍聲音雖冷,但其中的含意與感情,確是讓海蕙深深的感動,她默默地
含了一眼淚,將承影劍解下,換了中原的長劍,櫻唇不住抖動。
中原突然柔情地抱住她,在她耳畔柔聲說:「蕙,信任我,我會保重。」
海蕙忍不住激動,在懷中嚶嚶啜泣,語不成聲,最後她顫聲說:「原,保……
保重,不……不可輕易涉……涉險。」
這時,永春已經醒來,惶然問:「孩子,你能繞道麼?」
中原一面佩上承影劍,一面說:「恐不可能了,爹聽聽後面的獸吼便能知道了
,兩側是沼澤地帶更不能在這中間行走。」
他轉向姑娘看去,她正以海洋深情的向他注視,說:「原弟,千萬謹慎小心。
」
草原黑龍也顫聲說:「中原,我祝福你。」
他強顏一笑,說聲:「謝謝你們。」便向崖邊走去,他試了試崖壁,腳一踹,
灰白色的壁便轟隆隆向下塌墜,風化雨侵,腐蝕得不受力,想用壁虎功往下爬,那
是不可能的。
「要開路方能下去。」他說。
他拔出承影劍,在兩側連劈十餘劍,劍下無須著力,砍下去像割豆腐一般,不
消片刻,便成了兩條溝縫,再開後面一條,他用上了早年在閻王窩水底石穴下的開
洞手法。
三條溝開好,他退在第三條縫後,收了劍,大吼一聲,伏下連劈五掌,全力擊
在縫根外方。
海蕙也站在左右溝縫外,伏在下地用腳狠命一踹,兩股力道齊下,兇猛的勁道
如山下壓,上巖本就不受力,怎禁得住如山力道的打擊?從最後溝縫中向外緩裂,
現出了深縫,開始向外崩裂。
「再來一記。」他向海蕙叫,再攻三掌。
海蕙也向下用力一踹,力道怒發。
十餘丈的一條數萬斤崖壁,突然向外傾倒,轟隆一聲震,地面撼動,附近被風
華了的崖壁,紛紛向下崩塌,崩散下墜,對面兩里外的崖壁,也受到猛烈的震波所
撼,紛紛向下崩落,許久方止。
崖壁塌倒,出現了一道探約三丈的斜坡,中原一躍而下,再向下開路,由上向
下開,省事多了,花去半個時辰,終於開出了一條丈餘的斜坡。
他站在下面向上叫:「請留心身後和上空,我走了。」
「珍重。」
「珍重。」兩個女子同聲大叫。
他扭頭穿越如林怪石,向對崖走去,走了半里地,他嗅到了腥霧,趕忙吃下了
顆鳳凰夫人所贈的避毒丹,鼓勇向上走,一面大叫道:「這輕霧有毒,腥臭味濃著
呢。」
他這一叫,崖上的兩女心中更急,替他耽心,海蕙叫道:「前面毒霧更濃,小
心不可亂闖。」
中原身形急進小心翼翼前行。
走了一半,並無任何異狀,腥霧愈來愈濃,他感到有一點頭昏,心頭作嘔,不
由大吃一驚。
驀地,對面滾滾濃霧中,突然傳出一聲令大地顫撼的龍吟,像牛鳴,但強烈不
下萬倍。
崖上兩女,直驚得血液似要凝結,海蕙大叫:「原弟,危險,退回來。」
中原還未聽到姑娘的叫聲,背上的承影劍突發龍吟,卡簧自起「錚」一聲向上
升起八寸,自行出鞘。白虹乍現,他想也沒想,本能地伸手拔出,劍嘯聲中,白芒
陡漲,腥臭的霧氣開始消退,遠處的向外飄浮,神劍發生了神跡,可能兇險來了。
正是,有了兇險,危機來了,迫在眉睫。
劍嘯特異,白虹閃縮,似要破空而飛,被異物誘發的靈氣。
霧氣漸消,洞窟出現了,接著,出現了銀白色的熠熠光華,一個灰白色的五尺
圓徑大小的蛟頭,頭上獨角像一把五尺高的白色如意,火眼如銅鈴,大過海碗,金
芒閃閃,兩根粗長的白色肉須,如靈蛇亂舞。
是蛟,白蛟,長相夠唬人,大得也唬人,白色的鱗甲反射著日光,十分刺目。
崖上兩女看得真切,不由心膽俱裂,海蕙狂叫:「原弟,快退,快……」她要向下
去,草原黑龍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厲聲說:「你如果冒然下去,中原死定了。」
海蕙掙扎狂叫道:「不!放我走,我要和他並肩……」
話未完,草原黑龍出其不意,出手如閃電,一指頭點上了她的璇璣穴,挽著她
冷冷地說:「你會礙他的手腳,他無照顧你。」
海蕙軟倒在她懷中,尖叫道:「放開我!他的生死與你無關,你當然用不著關
心他的死活,你……」
草原黑龍用冷笑打斷了她的話,說:「他如果不幸,我們全得死在這兒,孩子
,你不該說這種的,好好看著,他要和孽龍生死一拼,這孩子真是膽大包天,有點
胡鬧,但他是個無畏的英雄,你該以她自傲自豪。」
下面,中原已看到了孽龍,神劍出現神跡,他膽氣一壯,一聲長嘯,向前迎去
。
怪!他走近第一堆青色物體,突然一股清香人鼻,饑火上沖。
「哦!是龍涎香。」他想。
孽龍已看到了劍光,略一遲疑,一扔大頭,突然震天怒吼,狂風乍起,腥臭更
濃,它猛竄而出。
中原倒抽一口涼氣,暗叫站:「吁!夔龍,木石之精獨角一足,鱗甲如日月,
見則其地大旱。好孽畜,咱們拼了。」
不拼也不成,夔龍已經急旋而至,這傢伙長有十丈,粗可兩人合抱,胸下長了
一根奇大的五爪獨足一跳一跳地搶到「呼」一聲噴出一口炙烈如焚的煙霧,來勢奇
急,伸頭張開血盆大口,向中原吸去。
中原不敢攻它的正面,這傢伙只一條腿,體型笨重龐大,沒有什麼可怕的,腥
臭的毒霧不及近身,便被劍氣迫得回頭反湧,由霧氣急流中,他已看出此龍要用吸
力將他吸入口中,怎會上當?他向左急掠,繞怪石閃到夔龍身後,寶劍猛揮。
夔龍並不笨,可是如林的怪石妨礙了它的視線,轉動也就不太靈活,而且在它
一生中,從未曾想到有兩腳動物會向他進擊,一時大意,尾部便挨了一劍,被砍開
一道兩尺長大縫,尾鰭和鱗甲,經不起神劍全力一擊。
夔龍負傷,立即發起威來,一聲震天怒吼響起,爪尾齊飛,龍角狂舞,一陣子
揮掃翻滾,萬斤巨石開始飛騰,沙石像狂風暴雨,端的聲勢驚人,如同到了世界末
日。
中原雖有準備,仍被勁風掃出五丈外,沙石如雨,他挨了沉重的一擊,但他挨
得起,長嘯聲中疾退三丈,等龍尾向側掃出,他閃電似騰身上撲。
龍尾反拍,剛掃過他的腳下,他向下沉劍猛揮,想砍斷龍尾。
劍過鮮血飛濺,沉得不夠低,僅入肉五寸,這剎那間,龍首已到,巨石下塌,
奇大的吸力也到。
中原已無法閃讓,把心一橫,身劍合一飛刺龍口,拼個兩敗俱傷。
白虹如電,一閃即至,風雪之聲乍起,蝌嘯聲如萬馬奔騰。
崖頂上的兩位姑娘,只驚得心膽俱裂,尖叫出聲,永春也大叫一聲,驚倒在地
。
白夔龍正等將人吸入,但被神劍驚得趕忙閉口,這頓點心吃不得,吃了卡喉,
趕忙閉上大嘴,想閃開,可是已來不及了,百忙中將頭一低,獨角前挑。
「錚錚」二聲鏗鏘清鳴,火星飛濺,龍角挨了兩劍,裂開二寸深的兩條大縫,
中原也被兇猛無比的反震力,震得倒飛三丈外。
人未站穩,尾爪齊出,夔龍獨角被創擊。
真巧,一座巨石首當其衝,「拍」一聲巨響,巨石碎裂成干百塊,將龍爪和龍
尾擋了一擋。
中原被碎石飛擊,他已經知道了生死關頭,不用兩儀相成真大力相抗,用上了
玄陰真氣。
「拍拍拍拍」一連串暴響,他的左手護住五官,碎石子擊中他的身軀,渾雄擊
猛的勁風,和碎石的衝擊力道,將他擊中三丈外,他也借力後飄,更遠出五丈,人
一落地,不站穩反而上升,神劍向下揮。
「呼」一聲尖響,龍尾在身下貼地掃過,飛沙走石,聲勢駭人.尾鰭上緣一了
之差,拂過他的腹下,危極險極。
劍向上一震,又在夔尾部留下一條血縫,鱗開肉綻,鮮血如泉湧。
整個鬥場中,鮮血灑得二十丈方圓內斑斑點點,中原的身上,全沾滿的血珠。
夔龍知道今天遇上了剋星,擋不住神劍,受傷太重,尾部已經轉動不靈了,一
聲沉吼,向洞中急奔。
中原本已心萌退念,夔龍一走,他反而雄心大起,對方逃得快,他膽心愈壯,
一聲長嘯,急得狂追。
夔龍沒有他快,在洞口追上了,孽畜知危機迫近,龍頭入洞中,尾部豈不完蛋
,倏然轉頭,像一座泰山向中原壓到,大口乍張,巨齒粗如兒臂,令人心寒。
中原忘了窮寇莫追的教訓,狗急了也要跳牆,孽畜怎能不拚命?果然立陷危局
,雙方都快,在剎那間接觸了。沒有第二條生路可走拼啦!
劍光一道光環,也像一個光球,雷電三劍最兇猛的一招「密雷驚電。」出手,
中含振﹒扭﹒穿﹒蹦四訣,衝向巨口之中,雷聲勃發,萬千白虹飛射。
巨口血肉飛射,臂兒粗的齒,如被利斧砍倒,龍口成了血坑。
中原在千鈞一髮中,腳尖一點夔龍上□骨,渾身神功倏發,轉身向後猛衝,但
見一團白虹裹著一個血人,衝過血肉形成的狂潮,向外疾射。
夔龍臨殆反噬,頭部都已碎,向下撲打的剎那間,巨尾向上反捲,向前一彈。
「叭」一聲脆響,巨尾擊中中原身後,萬斤力道,他只感到身軀像變成一個大
雕,向上飛起,頭腦轟然一聲,昏昏沉沉,只見金星在黑暗中亂舞,手握不住承影
劍,脫手化成一道白虹,比他飛得更快。
接著砰然一聲,他落在十餘丈外碎石浮士之中,寂然不動,暈厥了過去。
承影劍比他飛得更快,直跌至十八九丈之外,『嗤』一聲插入土中,餘勢仍存
,緩緩翻倒,發出奪目光華,仍在發出輕微的振嗚。
夔龍身軀也向崖洞壁衝去,死而不僵,一陣子翻騰滾轉,崖壁發出轟然巨響,
突然下塌。
煙塵滾滾,地動山搖,兩里左右的危崖,開始紛紛下墜垮塌。
等煙霧消失,夔龍已經不見了,被埋在塵中,從此不再出現人間。
遠處的中原,也被碎土埋了尺餘厚,在外表已看不出他的形影,但要比其他地
方高出一些兒。
這一面崖壁,草原黑龍拍開了海蕙的穴道,狂叫一聲,飛快地背起永春。
海蕙心如刀割,她不怕崖壁搖搖,碎土如雨,瘋狂地上滑,連滾帶爬下到底,
向對面中原失蹤處狂奔。
草原黑龍也顧不了危險,跟蹤直下,向前急掠,一面向海蕙叫:「他埋在碎土
中,先奔寶劍方向,他距寶劍有五六丈,不可亂跑。」
承影劍並未被掩埋,碎土僅零落地散處在左近,白虹閃縮,一眼便可看到。
海蕙當然知道,她疾趨土堆凸之處,用手一陣撥扒,將渾身血泥的中原救出,
一按心脈仍然跳動,心中一定,火速替他用衣袖抹掉血跡,再探囊取奪命金丹。草
原黑龍晚到幾步趕到,老遠便叫:「蕙姑娘,他怎樣了?」
海蕙不顧有別人在場,用水囊中冷水,滴入中原口中,一面將他平放,用推拿
之法替他活血。
草原黑龍拾起承影劍奔到,乃惶惶地問:「他……他怎樣了?」
「力盡昏倒,謝謝蒼天。」海蕙喜悅地答。
兩端沼澤中,這時出現了數十條大爬蟲,爪聲沙沙,向這兒爬來。
草原黑龍大駭,說:「猛獸來了,背他走。」
海蕙立即將中原背起,中原恰在這時醒來,奪命金丹果然妙用無窮,他虛弱地
說:「快,找……」
「找什麼?」海蕙問。
「青色的夔龍涎,可解百毒,有大用。」
夔龍涎色青,好找,所有的地面沙石全是灰白色,一看便知,原來這些龍涎在
洞口處不遠,激鬥時被夔龍的巨尾所掃,早已飛出二三十丈外,因龍涎暴露在陽光
下太久,已經干結成團,香氣仍濃,夔龍用來引誘爬蟲上鉤,干是干了,藥性不會
變,並未沾上塵土,只消一眼便可找到。
草原黑龍將承影劍替中原入鞘,飛掠而出,拾起一大團夔龍夔龍涎,在兩側大
爬蟲行將奔到的剎那間狂奔而回。大叫道:「上崖,快!」
由於崖壁夔龍撞塌,開成了一處不算太陡峻的斜坡,女人各背一人,手腳並用
向上爬升而上。
崖壁全中虛浮的碎石上,兩人費力地向上爬,逐寸升,滑下再爬上。
下面,大爬蟲開始搶奪另幾堆龍涎,正展開兇猛殘忍的狠鬥,吼聲刺耳,地面
似在震動,碎石浮土不住下滑,危極險極!幾乎把他們從新送上崖底。
等他們爬上高崖,幾乎每人力道全失,爬倒在地,不住喘息,真是兩世為人。
中原踉蹌坐下,閉目調息,許久許久,他才恢復了精神,解下草原黑龍背上的
永春,自己背上。
正午時分,他們終於出到草原,先找到一處避陽的草丘,躺在那兒躺避烈日。
草原比鹽澤死域高了一二十丈,狂風呼嘯,從西北面刮來的風沙,和炎烈的氣流,
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水囊中還有水,足夠他們支持半天,只是饑中火燒,委實難維,中原已經沒事
人似的,他已換過自己的長劍,結紮停當,說:「你們請收集枯草和草根,我去獵
一頭野獸充饑。」
草原黑龍說:「這地方我雖沒到過,但可能前面十里地高岡下,有馬可古幾吉
斯留下的一小群族人,可向那兒找食物,我陪你走一趟。」
「馬可古吉斯,是不是小王子?」中原問。
「是的,他是脫脫不花的兒子,已經死了九年,是被大師勃來所殺的,勃來也
被毛裡孩所殺,部落凋零,撤處各地。」
「他們正是滿都魯的同族哩。」
草原黑龍搖頭笑道:「說起來不錯,其實蒙人之中部族極多,互不相屬,他們
之間的血統,也算不清楚,母與子通婚,輩份全亂了,滿都魯是脫脫不花的兄弟,
也是馬可古吉斯的叔步,可被滿都魯趕向東西的勃羅忽,卻是滿都魯的至孫,反正
他們名義上是一族,事實上各不相關。」
「我們是否要動手。」
「當然!你一個漢人出現在蒙人居,不是他們死,便是你死,沒有說的。」
「大概有多少?」
「不多,老小百十個,走。」
中原向海蕙說:「蕙姐,小心照顧爹爹。」
「帶承影劍去,原弟。」海蕙說。
「不必了,你可以自衛,請放心。」
兩人展開輕功,向東西十里外的山罔掠去:「越過山麓,向東繞出,遠遠地看
到了十餘里零星的帳幕,馬匹和草群撤處在枯草原上,怪!看不見有人放哨,只看
到幾個婦孺出沒參帳蓬附近。
「且慢!」草原黑龍低喚,站住察看,又道:「怪!怎麼不見壯年蒙人?」
「可能他們發現我們,在埋伏了著我們哩。」中原答。
「不會的,如果設伏等我們,山崗上定有人放哨,我們早該看見的。」
「我先去探看—下,請稍候。」
「不!一起走。」
兩人像陣狂風,貼地掠過帳幕,到了一匹野馬旁,草原黑龍說:「我先上去。
」
聲落,人已飛躍上馬,馬兒想蹦起將人摔下,可是「叭;」一聲脆響,馬頸子
挨了一掌,她一手抓住馬鬃,向上一帶雙腳砰拍兩聲,登在馬脅下,馬兒一聲狂嘶
,幾乎屈蹄栽倒,向前狂衝。
中原心中暗暗喝采,人如電閃,在馬兒的左右方飛掠而至,泰然相隨。
馬兒的狂嘶聲,驚動了帳內的蒙人,紛紛向外搶出,明晃晃的劍尖前伸,人伏
在馬上似狂風般的捲到。
五個女人看到了馬前的劍尖,更看到馬後的血人,驚得只能尖叫,卻不會跑。
中原渾身沾滿了夔龍血,所以看出像一個血人,他一看全是老小女人,而草原
黑龍卻挺劍挾馬前衝,這些女人不被劍刺倒,也將被馬踹死,忙急叫:「不可傷人
全是婦孺。」
草原黑龍心中一震,一帶馬兒,狂風似的從旁衝過,最近的兩個女人被勁風掀
在地。
她飛躍下馬,向中原苦笑道:「我已無藥可救,兇性難改。」
中原不管婦孺的事,在她身後一站,正色說:「前輩,你可以改。」
草原黑龍黯然說:「孩子,你不必管我了,今後天地茫茫,已無我容身之地,
人死如燈滅,我不在乎我自己的性格,誰知我如何死法?我不需要將死前改變我自
己。」
「我在乎。」中原一字一吐地說。
「你要殺我?」她問,掙一聲將劍丟了,又說:「你下手吧!」
中原的目光直迫住她,朗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想怎樣?」
「我家住湖廣武崗州紫陽山下閏岡村。」
「我知道,你……」
「紫陽山有座迥龍古剎,住著一位有道高僧惠安大師,前輩可曾知道?」
「曾聽你爹說過。」
「希望今後不再稱你前輩,改另一種稱呼。」
「你……你……」草原黑龍喘急著叫,一步步後退。
「我希望你能先到迥龍古剎,拜見惠安大師,隨大師洗滌你的靈台。」
「你……你叫我出家?」
「是!惠安大師是非常人,你可以將我的話稟明老人家,如果你能改變,大師
將會引你見我母親,經過一次大劫,我敢信任你,你能信任我麼?」
草原黑龍以手掩面,低聲飲泣,不住點頭,顫聲道:「孩子,你須問你爹的意
思。」
「不必問,爹是愛你的,我感覺得到,我們走,找他們要食物。」說完,他轉
身向帳幕走過去。
附近的十餘座帳幕中,搶出三五十名老少女人,還有十餘名老人,各挺刀槍向
這兒奔來。
中原與草原黑龍並肩屹立,等待他們衝到,為首一個持長刀的老人,接近至十
丈內,突然面色死灰,踉蹌剎住腳步,用蒙語驚叫道:「天啊!草原黑龍。」
草原黑龍左胸左上臂被包紮住,沾有不少血與泥跡,但右胸的黑衣上,依然可
以看到鳥光閃閃的絲繡黑龍形影。
「草原黑龍!」所有的婦孺,全都驚叫著後退,有些已撤腿狂奔,狂叫著逃命
。
「站住!」草原黑龍厲叱。
她不出聲倒還罷了,叫了反而得了相反的效果,人群四散奔逃,亂成一團,草
原黑龍心弦為之一震,趕忙把聲音放柔和些,叫:「我不殺你們,是找食物來的。
」
為首的老蒙人跑不動,軟倒在那兒,接口道:「你……你說不殺……不殺我們
?」
「是的,替我準備四匹馬,要鞍轡齊全,食物多備些熟肉,乳酪,還有水囊。
」她收劍入鞘。
「真的麼?」老人仍有點不信。
「真的,草原黑龍一句話,比天上的太陽還明白。」
老人跪下叩頭,用蒙語千恩萬謝,方出聲向四周大叫,喚回那些逃命的婦孺,
吩咐他們準備物品和水,他則在兩人身旁伺候。
草原黑龍感到奇怪,便用蒙語問:「你們的鬥士因何不在?」
「今晨接到信號,大明的官兵已進入草地,鬥士們已趕阿卡寺去參予保護聖地
。」
草原黑龍用漢語將老者的話說給中原聽,中原笑道:「哈倫活佛已經死在鹽澤
死域,蛇無頭不行大明官兵如果進攻阿卡寺,他們守不住。」
老者聽得懂漢語,驚惶地接口道:「漢客,你說哈倫活佛……」
「他死了。」中原直截了當地答。
「活佛死了?天啊!」老人半高興地驚叫。
中原淡淡一笑,他看得出老傢伙的表情,外表驚惶,其實內心高興,便說:「
你們的活佛確是死了,死在鹽澤城洪荒怪龍之口,到時官兵出動,行將掃蕩河套,
你們如果不怕死,留在這兒等,如果想活,趕快離開渡過大河,回你們的老家干難
河生息。」
正說間,馬匹馱載著兩人的物品送到,草原黑龍摘下頭上一枝珠釵丟給老人,
兩人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四個人在岡蔭下進食,吃他們三天來第一頓美餐,一面吃中原一面說:「蕙姐
,等會兒請你和成前輩護送爹先返榆林。」
「為什麼?你……」海蕙驚問。
「上官老公公已請來五千人的大軍,我必須走一趟紅鹽池接應。」中原泰然地
說。
海蕙一蹦而起,激動地叫:「你……你想把我扔開你……」
中原站起來正色道:「蕙,請聽我說,父親的生命比我自己的更重要,大軍激
戰兇險極大,人馬如潮再好的本領也難保無恙,所以我不能讓你們跟我走去冒險,
而上官老公公知道我在那兒,我不去怎麼成?而且我還得仗王大人之力,替父親設
法弄到清白身份證明,此行非去不可。」
永春突然說:「孩子,別管我,我還支持得住,有水有食物,我已經恢復精力
,論衝鋒陷陣,我不輸於任何人,天威可以告訴你實情,我們一起走。」他又向草
原黑龍說:「是的,我們必須返回鹽海子,將部下遠調黃河南岸,不讓他們回到紅
鹽池救應,然後……」
中原突向她打眼色,她點頭,往下說:「然後帶他們渡過黃河,或者定住毛裡
孩的牧場生息。」
永春黯然說:「天威,你有一半漢人的血統,何必老與漢人為敵?回關內去吧
,如此下去,仍終是不了之局。」
草原黑龍臉上泛起一抹紅暈,注視著他說:「我會回去的,永春,但不是現在
。」
「你好好打算,我祝福你。」
「謝謝你,我會的。」她開始收拾。
四人將糧食和水囊分了,一躍上馬,草原黑龍向中原道:「紅鹽池沒有我的兵
馬,九猛獸的人,共計不會超過一千,加上其它各族的實力,約在三千騎左右,十
猛獸已死其七,我這條黑龍也不在場,火眼狻猊與白妖狐有你和蕙姑娘對付,不足
慮,請小心珍重,祝福你們。」
中原舉手說:「謝謝你的祝福,記住我的話,日後見。」
海蕙聽出話中有因,瞪了他一眼,永春卻驅馬上前,伸出大手,草原黑龍的手
也伸出,「拍」一聲兩手連肘挽住,兩人行一次友好的抱肘禮,永春說:「天威珍
重,也許我們今後相見無期,但我忠心的福福你有個好歸宿,並感謝你這十年來給
我的情誼與照顧,如果有機會,經過湖廣請移玉蝸居,我將……」
「永春,我會去看你的,別了,我為你祝福。」她爽朗地說。
「成前輩,你還沒詳細告訴我們紅鹽池的路途和方向。」海蕙叫問著,到底女
孩子心細些。
「由這兒往南,約五十里,便超過了鹽澤,向西一折,一百里倒到紅鹽池,永
春知道方向,他會領你們走。」
「珍重。」海蕙說。
「珍重。」永春情感激動地叫。
「珍重再見。」草原黑龍高聲答,圈轉馬頭,加上一鞭,一聲暴響,往北絕塵
而去。永春直待她去遠不見人影方兜轉馬頭,歎口氣說:「這是一位在血光劍影和
仇恨瘋狂中長大的可憐女人,迷失了本能,迷失在這世界中,幸而有些人性,但也
夠可怕的了,希望他今後洗面革心不再誤了她自己再去損害別人才好,走吧!午夜
可趕到紅鹽池。」三匹馬掀起沙塵草屑,向南絕塵而去。
草原中,狂風呼嘯,冬天到了,冰雪也快光臨了,三匹馬在狂風中奔馳,向南
再向南。
總督軍務王大人,一萬五輕裝鐵騎,正日夜兼程向紅鹽池進發,已將接近白鹽
灘三路並進預計破曉趕到紅鹽池,休息半個時辰,大舉進攻。
日落之後,上官罡帶了兩名勇士,早五個時辰趕到紅鹽池附近,藏好馬匹,一
步步接近了紅鹽池蛇行鷺進前摸索。
三人向在東南方向接近,狂風起伏漫天風沙,從西北捲來,幾乎不見天日,掩
住了他們的蹤跡。
暮色朦朧中,他們接近了紅鹽池外圍第一座行梁,遠遠地看到了五騎邏哨,從
南向北奔馳。
三人向草中一伏,一名勇士拔出三把飛刀,老人家趕快低聲說:「張老弟,不
可動手。」
「為什麼?擒住他們更可問內情哩。」張老弟惑然地問。
「不!那會打草驚蛇,大軍要明晨方發動全面進攻,這時不宜有所舉動,殺邏
卒易如反掌,但會影響全局。」
「目前我們還未偵悉內情,如何返報?」
「四更正我們動手,如果目下驚動了他們,十猛獸出動搜索,咱們豈不糟?不
但消息無法傳出甚至還誤了大事,等邏騎過去,咱們再往裡走,但願我們能遇上祝
公子,則大事定矣!」
「祝公子會來麼?」
「不知道,按說,他早該到了。」
邏騎在他們十餘丈後馳過,漸會漸遠,上官罡抬頭望望風向;說:「天助我們
,我們在下風接近要方便多了。走!」
三人蛇行鷺伏,越過數座山梁,登上東南面平坦的山梁,在兩名哨右側半里處
伏下,向前察看。
天色齊黑不久,風沙又大,視度模糊,看不真切,但望下面的篝火,仍然羅列
眼下。
西北面是靜靜的紅鹽池,沿沙磧地散處,共有六座大小不等的池子,水色看不
清,可能真帶些紅色,更遠些,看去約有二十里,是一條小河流,據說,那是都思
兔河。
東南兩方,是廣大的山梁,下面平原,千座帳幕一團切羅地列,在篝火照耀下
,看去像一個個黑饅頭,馬群,駝群和羊群,在山坡下靜靜地活動,迎風送來二聲
聲馬嘶,顯得有點淒涼與沉寂。
近北一面,是十座稍大的帳幕,那是滿都的大本營。稍後也有十餘座幕,那是
滿都魯岳父與未來的太幕及吐魯番的匪徒,札加恩蘭的帳幕。
中間,是五十座大帳幕形成的大集團,那是可汗勃羅忽的行轆,那時,滿都魯
雖想自登可汗大位的,但敢公然將勃羅忽趕走,名義上,他還是勃羅忽的叔祖,他
自任可汗,是一年後的事。
滿都魯有幾個老婆,沒人知道確數,但其中兩個最有實力,卻是盡人皆知事,
一是札加思蘭的女兒,掌握著實權,女兒有父親撐腰,並不足怪。
另一個是土默特部長考老希拜貼本兒的女兒,叫做芒都海,不但娘家實力龐大
,她自己也十分在行,後來,滿都魯在六年後完蛋升天,她下嫁自己的曾侄孫巴圖
蒙克,一個老太婆,下嫁一個五歲的孩子,並扶巴圖蒙克做了可汗,一個最年輕的
可汗,真夠瞧的,這個小可汗也就是後來最兇狠的另一個『小王子。』稱為達延汗
。
這位小王子,憑太太的娘家土默特部的實力,一舉擊死敵瓦刺,然後統一各族
,向大明大舉進兵把大明的江山幾乎掩垮。
那時,芒都海正隨滿都魯向西進軍,沒留在紅鹽池,真是天意,如果她留下,
日後不會有大元大可汗出現世間,大明皇朝也不會被拖垮。
草原黑龍的驃悍騎兵,原駐紮在近紅鹽池的西面,這時已看不見帳幕,還留在
鹽海子沒有回軍,假使不是因為永春,她會仍留在紅鹽池,王大人的軍馬,勝負難
料,因為事實上,明朝的兵馬確是敵不住蒙人的鐵騎,兵力相當時,佔上風的準是
蒙人。
上官罡看了篝火的景況,向兩位勇士說:「張老弟,看情形,滿都魯確未回軍
,二里方圓之地,僅有千座帳幕。」
「是的,他們確已在秦州出現。」張老弟答。
「王大人帶了多少兵馬?」
「不知道。」
「不知道?」上官罡訝然問。
「是的。」張老弟斬釘截鐵地答,又道:「如果我們知道,萬一失陷落入敵人
手中,被他們嚴刑迫出口供,豈不可怕?所有的先遣人員,皆不知實際軍情。」
上官罡低聲道:「我下手,要一個活的,準備擒人。」
三人向前迫進,蛇行接近,狂風呼呼,枯草虎虎作響,機會太好了。
驀地,一道電芒一閃,從上官罡手中飛出,不偏不倚射入一名哨卒的後心,人
丟了盾牌,長刀脫手,嗯了一聲,向前栽倒。
另一名消卒吃了一驚,沒弄清怎麼回事,趕忙放下盾牌和長刀,俯身去扶同伴
,一面用蒙語說:「咦,你是否有病……」
話未完,他看到同伴的後心上,現出一柄刀靶,火速放手去拾長刀,並伸手去
抓吊在頸子上的胡笳。
可是晚了,一頭象大鳥的人從兩丈外飛起,閃電似僕到,「叭」一聲一掌擊中
他的天靈蓋,人便暈倒。
那是上官罡,他抓起人點了穴道,拾起刀盾說:「死人也帶上,不可留下物件
,走!到十里外去拷問口供。」
不久,三匹馬向東南狂奔而逝,馬上帶了一名俘虐,向王大人的大軍迎去。
已經是四更初,大色不早了。
在他們前面二十餘里,三路大軍漫山遍野而來,先鋒在中軍前五里左右急進,
冒風飛駛。
右哨是來自宣府的勇將,游擊將軍周玉,他們右衛有五個隊,共五十六名,由
一名百戶長率領,遠離右哨中軍三里,搜索側方的地域。正走間,右側方出現了三
人三騎,黑夜中,等發現人馬時,雙方已經相距不足百丈下,三人本騎來勢奇急,
似乎要向騎兵中間衝來。
這位百戶是個沙場老兵,他大聲叫:「不許放箭,讓他們衝近,要活的。」
五十六騎開始列陣,一個個輕盾掩身,槍尖前挺,候令衝鋒。
三騎馬匹緩下了,他們是中原父子與海蕙,在五里外,他們已發現這兒有大軍
向西北進發,猜想定然是王大人軍馬,所以趕來會合。
三人三騎向兵馬叢中沖,永春有經驗說:「緩下來,無招呼,如果是蒙人軍馬
,小心防箭,不可接近一箭之地。」
聲落,緩下了。中原耳力通玄,已聽清那方的喝聲,接口道:「爹,是漢人口
音,請在這兒等,我前往招呼。」
他策馬緩緩上前,亮聲兒叫:「我是漢人,湖廣祝中原。前面可有朝遷的大軍
?」
「你是祝中原?可認得惠寧老和尚?」對方回答了。
中原大喜,勒住坐騎說:「草民正是祝中原,惠寧大師曾帶的手書面呈總督軍
務大人。」
「後面二人是誰?」
「家父祝永春,與義兄海蕙。」
「什麼?令尊已脫險了?」
「是的,草民已將家父救出了。這時一騎急射而來,馬上人大叫道:「永春兄
,聽得出小弟的口音麼?」
永春與海蕙飛騎迎到,永春喜悅地叫:「是白二哥麼?天哪!十年了,咱們終
於在漠外相逢啦!」
二人策馬衝近,把臂行禮。永春看了對方的裝束,說:「二哥,恭喜,你高昇
了。」
白應超笑道:「永春兄,你才該恭喜哩!我三年前升百戶,目下倒還如意。」
中原策馬靠近,永春向他說:「原兒,見過白伯父。白伯父乃是為父十年前在大同
的故交。」
中原跨進一步行禮,說:「侄兒中原,參見白伯父。」
白應超哈哈大笑道:「四年前,令郎在大同立功,我恰好在邊外巡邏,未見會
晤,深感遺憾,日後自當與賢父子痛飲三杯,目下軍務在身,不能久耽。總督軍務
大人正殷切相望,我派人送你們先到周將軍那兒一走。」
白應超派一名士兵,領三人上道。臨行,永春說:「二哥,這次必定大勝,好
好幹,十猛獸已去其八,放心啦!」
「什麼?」白應超驚問。
「十猛獸已去其八,乃是犬子的傑作。」
五十餘名士兵齊聲歡呼,白應超又道:「那神箭戲熊勒伯克如何?」
「已被犬子射死。」
「草原黑龍呢?」
「她在鹽海子,她的大軍不會來了,從此洗手,可能蹄化漢人入關。」
「哦……」白應超叫了一聲,策馬率著部下向前狂奔,他高興得瘋了,奔了十
餘丈,回身大叫:「永春兄,記下這頓酒,祝賢侄,沙場見。」
游擊將軍接到人,中原將紅鹽池的兵力說了。周將軍立即派人護送他們遙奔中
軍。
總督軍務王大人接入,大喜過望,問清了一切,向父子三人祝賀,進軍期間不
能稽延,他立即將十猛獸已去其八的軍情傳給屬下,全軍獲極大鼓舞。
一面進軍,前鋒送來老和尚上官罡和兩名勇士,他們帶來了俘虐,獲得了正確
的敵情。
天已五更,已接近紅鹽池外轉,王大人下令休息,召集各將領他們原預定休息
半個時辰,改為休息二刻。
狂風大起,走石飛沙。人馬的行動全被風沙掩住,上風的蒙人警衛如在夢中。
王大人下達軍令,將敵情宣示,分兵十路,十路俱進。
他自己親率中軍衝鋒,延續總兵官許寧游擊將軍周玉兩人為左右翼,在破曉時
進軍。
祝永春與上官罡留在中軍,與王大人的親兵同行。中原一雙愛侶佩上弓箭,劍
在背,手上是斬馬長刀,自願為前鋒,找火眼狻猊和白妖狐。海蕙鞍前多一張盾,
中原卻不要,他要使用弓箭。
破曉前半刻,前鋒開始向前推進,中原與海蕙一馬當先,與前鋒五百鐵騎漫山
遍野而進。
接近第一道山梁,風沙狂舞中,劈面撞上一小隊蒙人邏卒,雙方看清,已在十
丈之內了。
弓弦狂鳴,中原射出第一箭,蹄聲雷動,斬馬長刀風雷具發,慘叫聲倏揚,附
近二十餘鐵騎一擁而上,十二名邏哨剎那間全部橫屍草原。
前鋒開始進入第一道山梁,已和警哨全面接觸。中原舉刀急衝,刀到人倒。他
這一面頗輕,追隨他的一名參將,簡直英雄無用武之地,只能催馬急進,輪不到他
們來拚命。
全線接觸,殺聲此起彼落。
終於,淒厲的胡笳聲響起了。
整個紅鹽池地區,笳聲嗚咽,馬兒狂嘶,人聲雷動,亂作一團。
天際已現出曙光,但視度仍差,風沙小了些,但裡外景物仍難看清。
後面,鼓聲雷鳴,響起了第一通鼓聲,旌旗飄揚。
第一通鼓三百三十三聲落,中原已奮力踹入帳幕叢中,五鐵騎在從南向北貫入
敵陣,殺聲震天。
人馬如潮,各地蒙騎則準備列陣,大軍已到了。
第二通鼓起,驚天動地,鼓聲中,傳出動人心弦的畫角聲。這是衝鋒的號令,
乃是生死剎那的時刻。
第一批鐵騎齊發,人掩盾下,搶尖前吐,伏鞍狂衝。
第二批鐵騎御尾急上,他們的弩手,萬弓齊發,箭如飛蝗。
中軍大纛之前,王大人副戒裝,鐵槍一揮,前面的五百神機銃開始衝鋒,超越
前軍,霹靂一聲響,隨之萬銃齊發,火光鐵彈如狂風暴雨,灑向迎面衝來的潮水般
上千蒙騎。這是王大人手上的精銳所用的武器叫師翱銃,也叫有機銃,乃是應州人
師所發明,十餘年前,神銃局已經開始製造,隸屬神機勞的一部份,用於各邊要塞
。這利銃,頃刻三發,遠及三百步,人逢人死,馬中便倒。
整個草原中,血肉橫飛,殺聲震天,帳幕升起了烈火,三千蒙騎沒料到大明的
官兵來得這般快,應變倉卒,委實來不及整隊列陣。
天色大明,第三通鼓再震天響起,後軍開始加入戰鬥,潮水似的湧入戰場。
遍地屍骸,蒙人開始潰散。
除了負責追擊的兵馬外,開始擒捉俘虜,並下馬割腦袋,牽駝馬找戰利品。
中原狂猛衝入時,一面大吼:「火眼狻猊滾出來,祝中原在此。」「還有白妖
狐也來接鬥。」海蕙也叫。
沒有人答他們,四面八方全是蒙人,連劈二三十名,一騎先後被射倒。
兩人丟了長刀,拔劍飛騰,像兩頭大鳥,起落間血肉橫飛。這一來,二人反而
輕鬆多了。尤其是海蕙的承影劍,飛騰撲擊勢如瘋虎,劍虹如電,任何堅硬盾甲也
擋不住,人馬坐觸便死。
他們到了西面,後面沒有自己的一兵一騎,孤身入重圍,但他們不怕,渾身浴
血,往帳幕裡鑽。
中原領先鑽入,劈面撞上一個兇猛蒙人,一把長刀斜劈而下,力道奇猛。
「錚」一聲,劍將長刀蕩出,中原揉身而進「嗤」一聲劍中心窩,屍首望後倒
,中原長劍一顯,點在蒙族少年的胸口上,沉聲道:「火眼狻猊何在?說!」
少年也聽得懂漢語,臉色死灰地答:「在西面鹽池南岸。」海蕙接口道:「原
弟,他定是去掘草原黑龍的寶藏了。」
「你怎知道?」
「成前輩已經告訴我了。走!」
兩人飛躍出帳,向西衝殺,如入無人之境,到了鹽池附近,已經沒有蒙人了,
這兒是沙磧地,不能逃命,所以沒有人往這走。
鹽池南面,有一串連綿的沙石丘陵。海蕙略一打量,便向丘陵下飛掠。後面,
殺聲如雷,金鼓震天,但他們卻懶得去管了,殺這些蒙人,真不是滋味。
兩人沿沙石丘陵急走,奔了十里地,遠遠看到一座鹽池旁沙丘下,散落著十餘
匹坐騎,地下有人影。中原說:「我們來遲了。」
「還有一個活人,我們確是遲了。」海蕙也說。兩人飛掠而至,只看到地下遺
有十餘個被劍刺死的屍體,有一個胸前挨了一劍的大漢,正在地下爬行,要爬向一
匹坐騎地下爬出一條血路。
沙丘下掘出一個大洞,裡面有一個大木箱,箱蓋已被撬開,一具枯骨靜靜地躺
在箱底。顯然,這兒並沒埋有寶藏;而是一處埋骨之地,箱蓋上,刻了一些蒙文,
但中原看不懂,只好罷休。
他走到爬行掙命的蒙人身前一站,大聲問:「喂!你聽得懂漢語麼?」
蒙人一面掙扎,一面虛弱地低叫:「水!水,水!」
居然是漢語,像長相,雖是蒙人打扮,卻不是蒙人,中原縱到坐騎旁,解下水
囊將人扶起,讓他喝個飽,一面說:「不能喝得太多,你的血已經夠淡,喝多了…
…」
那人不管了的警告,貪婪地狂喝,但氣息越來越弱,水開始從嘴角往下淌。
「噗」一聲水壺跌下了。中原問:「火眼狻猊何在?」
大漢眼睛瞪得大大地,模糊地說:「往……往南,走走……走了。」
「多久了?」
「半……半個時……時……辰……」話未完,暴眼珠一翻,口中響起咯咯聲,
血水向上一冒。血泡出現,腦袋一歪,死了。中原放下屍體,站起來問海蕙說:「
火眼狻猊定然已向南進入中原,這兒用不著我們了,走,殺到鬥場。」
「是的,我們趕回去保護爹爹。」
兩人去牽坐騎,不錯,鞍旁還掛著弓箭,鞍後有馬包,還有水囊。兩人飛身上
馬,往殺聲震天金鼓雷動的鬥場狂奔而去。
等他倆回到戰場,晚了些,總督軍務王大人已在山坡下建了行轅,正在清理戰
場。受傷的官兵—一包紮送上駝背馬兒。陣亡的官兵亦已包好帶走。
戰場上,全是無頭的蒙人屍體,血染枯草,慘不忍睹。這是一場空前慘烈的大
戰,雙雙都全力相搏,為爭生存而拋頭顱灑熱血,明軍獲得一空前的大勝利。
勃羅忽和滿都魯留下的老弱婦,大部被俘。三千兵馬逃走了一半,被俘的不多
,因為在混戰中沒有機會擒,受傷與被俘的壯年蒙人,僅有三百五十名。
滿都魯的兩名妻子,是女俘中最突出的人物,可惜,最有用的潑婦芒都海卻不
在其中。
被滿都魯在大同、延環、寧廈等地掠來漢人子女,足有上千之數,被官兵救出
了。
這一役,把蒙人趕出了河套,平靜了九年。直至伯顏猛可王內外蒙統一,勢力
東至遼北,西至哈蜜,方雙進佔河套向明朝邊塞劫掠。但還不敢居住,直至正德六
年,他帶一萬戶進佔河套,不走。這一萬戶,稱為鄂爾多斯部。東北瀚海之南,也
安置了他岳家土默特部眾一萬戶。更東,京師以北瀚海之東,也安今永謝布人一萬
戶。這三部件三萬戶人,合樂右翼,直至置日,還可在地下找到歷史的遺痕。
據說,滿都魯聞迅趕回,妻子不見了,只找到無數殘骨,他痛哭失聲,帶了族
人逃出了河套。未走之前,他趕走了可汗勃羅忽,自己做了可汗札加思蘭做太師。
總督軍務王大人是了不起的勇將,但年紀愈大膽子愈小,他不敢派兵窮追殘兵
,也不敢在這兒多逗留,西北大漠之中,狂風挾風沙漫天而至,他以為滿都魯的大
軍可能正往這兒趕,所以下令回師。
傷患先行,俘虐繼後,無數駝馬成了戰利品,將長刀金槍弓箭裝走,最後一把
火將所有帳幕燒得光光。大軍在火光沖天中進行,在狂風飛沙中旋師榆林。
在延綏府,掀起慶膏鹽池大捷的熱潮。
祝永春父子,上官罡,海蕙,四個人帶著王大人所賜路引,悄然南下。
本來,王大人要保舉永春任千戶,並要中原押俘上京聽候天子恩召。可是,他
父子卻堅持要回家去,功名富貴如浮雲,任何都不要。
王大人留他們不住,只得答應將部分功勞替他們申報朝廷,塘報摘要遙送武岡
州,讓知州大人替他們父子好好安排,四人四騎悄然地離開了延綏府,踏著曉風殘
月,在寒風蕭索中南下,取道遙奔湖廣。
由於姥姥已帶走了秋菌在太行山等候,他們必須先到山西。便沿無定河南下,
比綏德州折因東渡過黃河,進入山西地境。
九月末,他們經汾陽府取道東南行,到了潞安府,在這兒分手。
上官罡與祝永春雙騎南下河南,渡黃河走孟津,折向東走鄭州,南下先返湖廣
。
中原一雙愛侶,在潞安府打聽消息,準備先找到姥姥,再返回湖廣,不必再找
太行山主了。
世間事就是那麼巧,他們不想出事,但事卻找上頭來,真想生事,可能反而沒
事。
在潞安府逗留三天,大事不好。
這裡且表表太行山,揀簡要的寫。
太行山,也叫五行山,名稱由來已久,算是古名。這山並不大,大的是整體。
「太行由亙河北諸州,凡數千里,始於懷而終於幽,為天下之脊。」是唐魏王
泰命著作郎蕭德言,秘書郎顧匡.另加一群名人學者所輯的書。
總之,這座太行山,雖沒有「數」千里,但綿亙數省,奇峰一二百座,形成深
山太澤。深山之中真正入雲表直上霄漢的高峰,並沒有多少座,山西境內任何一座
名山,都比太行山高一倍。
因為山多,深山之內走上數百里不見為煙並非奇事,甚至有些地方從沒有人到
過,是有名的草莽英雄滋養生息的好地方。
潞安府地東面就是太行山,打聽消息並無困難。
真正的太行山,即是說或代表太行的峰頭,不在潞安府,而是在南面的澤州,
這座山,中原曾經走過,他渡過黃河,從這兒踏入山西地境,離澤州府城三十六里
,便是代表太行山的山峰,上面有一座天井關,也叫太行關,關南叫做羊腸板,便
是河南山西交界處。
山上有關,有官兵駐守,怎會有強盜?廢話!中原不在澤州打聽,卻到潞安府
等候消息,並非無因。
潞安府地首邑是長治,早年稱上黨縣,是一座歷史名城,相當氣派。當然啦!
如果不氣派,怎會有龍子龍孫?永樂六年,潘安府就在這兒生根,目前傳到第三代
了。
府東南兩面,被太行,熊耳,王屋等三座山繞住,是一處好山好水的處所。
中原一雙愛侶皆穿上男裝,在城中逛了三天。這天,他兩信步出了朝陽山,走
上了到壺關的小道上。
中原一面走一面問:「蕙,姥姥說過在潞安府等候,為何沒有絲毫消息?」
姑娘直搖頭,黛眉深鎖,說:「誰知道呢?也許……她們等不及走了,也許…
…」
中原遙望遠處叢山深處,接口道:「也許她們深入虎穴了,我們又不知大行山
主到底建窯於何處唉!真是太讓人焦急了。」
「再留一天,我們便找綠林人物商量商量。」海蕙冷笑著答,她所說的商量,
大有文章,那是動劍的代名詞。
「哦!咱們何不找潞安府的白道英雄討信息?」
「非親非故,沒有人接待我們,除非我們亮名號。原是否打算亮名號?」
「必要時,只要露身份。」
「對,我們回城找門路。」
中原伸手一欄,用手向前一指,說:「看那兒,相是有人,不是俗人,去瞧瞧
。」
姑娘循手指看去,小道左側,有一座小亭,一看就知五里亭,沒有茶桶,有凳
,有廣場。亭中石桌上,擺了一隻酒壺,兩隻酒杯,沒有菜,一無長物,兩側,坐
了兩個人,相是一老一少,正默然相對,注視著酒杯在發怔。相去有一里多地看不
清他們在做什麼。
「唔!看穿戴,罩長衫,內穿紮腳褲,像是勁裝,八成是武林人。走!」姑娘
輕聲說,挽著中原的手便走。
兩人手挽手而行,透著親密,他們的長劍懸在腰際,穿一身天藍色勁裝,外罩
同色直裰,一般兒俊美,中原更是英風外射,容光照人,看衣著並不高級但亦不寒
酸,像一雙初出道背後靠山不夠硬的小江湖。
近了,可以看清亭中的人,那兩個並不岔眼的人,果然是武林人物。
一個年約四十,留著掩口長鬚,禿腦袋,大環眼,獅子大鼻,灰長袍,腰帶上
插了一根鐵鹿角,另一人年約一二十四五,青帕包頭,粗眉大眼,四方臉,眼中精
光四射,看去甚是威猛,他穿了灰長袍但沒帶兵刃,僅在右脅下掛了一個百寶囊,
他的一雙手,指節粗大,掌心略帶灰色,顯然練有奇異掌力。
兩人確是在喝酒,只是沒有酒菜而已,老遠便嗅到了上好的白干的酒香。
中原一嗅到酒香,叫聲:「不好!」人打一踉蹌,伸手懷中取一把夔龍涎製成
的藥未丟入口中,人向下爬倒。
姑娘反應不夠快,同時她不像中原,她身上少有抗毒性,所以對毒敏感,她不
行,酒香入鼻,便向前一栽,人事不省。
「哈哈!倒也!倒也!」留長鬚的光頭叫。
「呵呵!倒也!這玩意兒真靈。」年青人鼓掌歡叫,十分開心。
「快!帶走。」光頭掠下亭來。
中原在他們歡呼時,手一伸,藥未象勁矢激入海蕙口中,直入咽喉,他們倒在
一塊兒,頭並著頭,藥未在他掌心中飛,亭下來的人根本無法看到。
夔龍涎也夠靈,一入喉人便酥醒,不等她有所舉動,耳中已傳出中原用傳音入
密之術傳來的聲音說道:「蕙,等我戲弄他們一番,有線索了。」
亭上兩人奇快的掠到,光頭正欲伸手去抓中原,卻出手太晚,身子尚未俯下,
突變已生。
中原頭向著兩人,突然上身直挺挺地上升。腳卻相釘在地上一般,不徐不疾升
起站直了,眼珠向上翻,只見白而不見黑,臉色青灰,像一具殭屍。
「咦!怎……怎麼回事?」光頭嚇了一跳,驚叫著後退三步。
青年人也駭然變色,也退了三步,瞠目結舌地說:「咦!這……這傢伙……」
光頭突然大喝一聲,伸手便劈胸抓去,手左戟二指疾點右穴門,奇快絕倫。
中原不動身色,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傢伙差勁著呢?當然啦!在他來
說,這人確是差勁得很,但其實在武林中,這人的造詣,也足可儕身高手之林,看
伸來的手,像只大鐵爪,練的定是鷹爪功,已有八成火候了。
中原在爪指將及的剎那間,猛地白眼球一閉,人向後倒,同樣是直挺挺地,雙
手在有意無意中,順勢向前一湧,兩股兇猛的暗勁,向兩人下身急襲。
「哎唷!」青年只感到膝骨一麻,蹲下了。「哎……」光頭也在那兒,仍是殭
屍一般,不言也不動。
光頭知道遇上了硬點子,將被制住的青年人拖過,拍開穴道,拔出了腰帶上的
鐵鹿角,厲叫道:「不必裝神弄鬼,咱們敝開來說。」
中原哈哈一笑,睜開俊目,臉上神色一變,恢復了原狀,笑道:「閣下尊姓大
名?能避開一指,已是了不起。」
海蕙也站起,抖掉身上的塵土,接口道:「擒下他來問,看這種毒藥是誰授與
他們來暗算我們的呢?」
光頭緩緩將鐵鹿角舉起,沉聲道:「江湖中有一個氤氳官單祿,便是區區在下
。」
「哦!是姓童的匹夫,那一位老兄呢?」中原仍在笑問:「我,姓辛良名玉,
綽號稱乾坤掌。」青年人答。
「哦!你的掌上定然夠毒,請教你為何用這歹毒詭計暗算我們,能說嗎?」
氤氳客冷笑聲,反問道:「你們前日在客店中,曾詢問附近有否太行山出來的
人,是麼?」
「你問,不愧是老江湖,消息真靈。請問兩位可是太行山內的好漢?」
「你也問對了。」
「是太行山主的下手麼?」
「尊駕料對了,果然也不錯。」他指著海蕙問:「閣下可是祝中原?」
海蕙一怔惑然問:「咦!閣下怎知我祝中原的名號?」
氤氳客指著她腰旁的承影劍紅色的劍靶,冷笑道:「閣下這把劍便已暴露了身
份,那是承影劍。」
中原笑笑,指著自己的鼻尖說:「祝中原正是區區在下,那是祝某的義兄,呵
呵,兩位是奉太行山主之命,前來計算我兄弟麼?」
「非也,乃是傳山莊的口信。」
中原臉一沉,陰森森地說:「為何先用詭謀用毒香下手?說!」
「試試閣下的真才實學。」氤氳客毫不臉紅地答。
中原呸了一聲,厲聲道:「卑鄙!天下間竟有你這種無恥的人,你試出了些什
麼?」
氤氳客不在乎,冷笑道:「還沒領教過閣下的手底功夫,日後再說,這一天不
遠了,且將敝莊主的……」
「住口!祝某先教你如願,不必等到日後,等會有機會讓你先將貴山主地口信
說出。」
「也好,咱們……」
「進招!」中原用沉喝打斷他的話。
氤氳客一聲冷笑,鐵鹿角迎面搗出,鐵角上本有四根橫枝,這時突然幻化成百
十道虛影,勁風呼嘯。
中原向右一閃,沒還手,左盤右旋,連讓二招。
海蕙也雙掌一錯,向乾坤掌叫:「姓辛的,動手看看你的乾坤掌是否浪得虛名
。」
乾坤掌本怕姑娘用劍迫他,心中本虛,一聽姑娘要和他拼掌,心中大樂,說:
「辛爺定叫你如願納命!」喝聲中,搡身而上,便是一記「上下交錯」上印胸膛,
下兜下陰。
他這一招,引起姑娘的無名孽火,不僅是犯了她的忌諱,也表現的太狂傲,第
一招便迫進中宮而進,居然沒將人放在眼下!她冷哼一聲,身形右閃,快!快得令
人眼花,便已從掌側迫近對方左身側且玉掌猛扔。
「拍。」一聲脆響,乾坤掌左頰挨了一記耳光,只打得他眼冒金星,耳中雷鳴
。總算他了得,在挨揍的同時,猛地旋身,左掌兇狠地向後反抽,要撈回一記老本
。同時,口中發他出一聲驚叫。
第一聲驚叫剛出,「唷……」一聲,第二聲驚叫又起人向前一衝,垂著像斷了
一般的左手,口角鮮血直流:「你怎麼不守諾言,用起腳來了?」
原來他在一掌反抽時,被姑娘飛起一腳,不太重的踢中他的左肘下端,差點兒
左手報銷了。
姑娘又好氣又好笑,一步步迫近說:「在下說要領教尊駕的掌上絕學,並未說
過要與尊駕換掌,沒錯吧?可笑啊,可笑。在下在江湖闖蕩,真沒有聽說過只准用
掌不准用腳的打法和規矩,你上啦!」
乾坤掌羞憤難當,一手去抹嘴角血跡一手去百寶囊中掏,可能又要搬弄小巧玩
意了,海蕙就怕對方用毒藥迷香一類玩意兒,怎肯讓他有機會獻寶?一聲嬌叱,擦
身而上,右手五指撒出無數指影,攻向對方腳前要穴,一閃即至,指風裂肌澈骨。
乾坤掌卻也了得,躲不掉向後便倒,背脊著地立即雙腿急絞,用滾地龍身反搶
姑娘下盤。
另一邊,中原讓了三招,立還顏色,單掌向外一揚,掌心向外叫:「接著!」
如山力道倏發,無窮兇猛的內勁向前一湧,氤氳客突然臉色泛灰,登登登連退
三步。
中原人隨掌進,如影附形迫近,伸左手便抓。
氤氳客強運全力,大吼一聲,左掌疾推,右手鹿角拼全力兜頭猛劈。鹿角歧岔
各長一尺,即使是向下劈,也可控三尺長七尺寬的空間,佔了極大便宜。
中原右手向外一撥,化去一掌,左手一抄,閃電似扣信鹿角尖端,喝聲:「撤
手」
氤氳宮怎能不撒手?虎口已裂,鮮血直流,整條右臂如同廢物,由鹿角傳來兇
猛內力,直震心中脈。
「哎……」他叫,向後急退。
來不及了,中原跟蹤直上,鹿角調交右手,伸腿一勾,「砰」一響,氤氳客被
勾倒在地,他仍不死心,伸手向懷中掏,手剛入懷,他閉上雙目,長歎一聲說:「
二十載辛勤苦練,兩招失手,我白練了呀!」
中原的鹿角,角前的歧尺恰恰好叉住氤氳客的咽喉,不許他動,叉枝插入土中
,將他督咽喉釘在地上,只消用上一分勁,可能將腦袋叉斷。
「可以說出貴山莊的口信了,說!我在細心聽。」中原冷冰冰地發話。
氤氳客怪眼一翻,禿腦袋上冒出了汗珠,說:「在下不在威迫下傳出口信。」
「哼!你不傳也就算了。」
「口信沒傳到,你將後悔終身。」氤氳客口氣極硬。
中原冷哼一聲,手上慢慢加勁下壓,說:「後悔與否,用不著閣下關心。」
氤氳客臉色死灰,雙手死抵住鹿角,角的前面有鋒口,他的鮮血往下流,駭極
大叫道:「口信關乎你的……」
中原仍用冷酷的聲音,打斷他的話,說:「閣下口信傳不到,貴山主定會另派
他人再傳,少你一個,貴山莊便辦不了事了?在下卻是不信。」
這時,海蕙正一腳將乾坤掌踢得在地上轉了兩圈,「砰」一聲悶響,又一腳踢
中了賊人的肥臀,人向這兒急滾,撞暈在氤氳客身側,氤氳客知道絕望,狂叫道:
「我說,我……我說。」
中原減去壓力,冷冷地說:「說吧,我在聽著,我耳朵沒聾,不必狂聲大叫。
」
氤氳客緩過一口氣,臉色死灰,好半晌方說:「雲摟逸蕭老匹……哎唷!」
一句話還未說完,被中原一腳踩在他的大腿上,踩得他狂叫起來,像是骨裂肉
開,他怎能不叫?中原冷冷地說:「老兄,你如果出口傷人,休怪祝某好好消遣你
,不信你再試試?」說完,將腳挪開。
氤氳客兇焰盡消,知道遇上一個硬對頭,吃硬不吃軟,口頭上再想佔便宜,准
倒霉,老命可虞,萬一再來一下重的,不死也將殘廢,便喘息著說:「三月前,敝
山主擒一個少年人,自稱姓葛如海文,但有兄弟認得……」中原和海蕙大吃一驚,
心中一涼,中原扔掉鹿角,一把將氤氳客劈胸提起,另一手扣住井肩,厲叫道:「
目下人何在?說!」
氤氳客只感到渾身發軟,急叫道:「放手!放手,痛……痛死我……我了……
」
中原心中一急,手上不知輕重,可把氤氳客害慘了,鐵青的臉上,豆大的汗珠
往外冒,呼吸急促幾乎蹩不住一口氣「我問你目下人在何處,說!」中原厲聲再問
,鬆了手。
氤氳客軟倒在地,喘息著說:「敝山主已前往漢陽。」
「我問你葛海文的下落。」
「目下困在山,人尚健在。」
「好,領咱們前往一走。」
「且聽我說完,如果閣下貿然前往,反而誤了貴友一命不止也,還有尊駕要聽
的信息。」
「說,在下聽著。」
「葛海文其實不姓葛姓上少了一個諸字,乃明雲樓逸簫的孫兒,已被山主證實
了。月前,從太海府來了四名老少女人,被敝山主用醉仙香一同擒住……」
中原和海蕙只感到在雲端裡失足,心向下沉,暗暗叫苦不迭。中原希望有奇跡
出現,急問:「那四名老少女人是何來路?」
「老太婆乃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狠人顧大娘,可是狠不過醉仙香。」
「是你下的手?」中原語音奇冷。
「童某乃是山寨中三流人物,不配出面下手,乃是賽吳剛耿榮兄,與他的師兄
醉仙冷升所擒來的。」賽吳剛耿榮,正是在山谷中與太湖神鮫安天龍圍攻姥姥和秋
菡的人,當然認得姥姥,難怪曾被他們用詭計擒住,一明一暗麼。
氤氳客繼往下說:「其實老太婆一行人,在太原府便已落在本山眼線掌握之中
,山主早有安排,等待魚兒入綱鳥兒入籠。真巧,那天下第一狠人顧大娘,乃是雲
樓逸蕭的老伴兒,散花仙子岳如霜的奶娘,一個妞叫岳秋菡,一家子全入了牢籠,
敝山主目下有兩個打算,正要找尊駕相商。」
「說!」中原沉喝。
「其一,請尊駕到敝寨投到,將龍鳳二蕭與承影劍換人。」
「還有其二呢?」
「其二,已派人至桐城散佈消息,引雲棲逸簫夫婦兩到山寨談條件。」
「你們敢與他老人家談條件?」
「敝山主雄才大略怎會不成?別忘了,雲棲逸簫有個人在咱們手中,談不成,
只消割下一人手腳擱在案桌上,不談也不成。」
「哼!你們也得死。」
「死,小事一件,咱們太行寨的人,都是亡命之徒,死唬咱們不倒。敝山主已
傳出綠林貼,邀請天下綠林大舉前來,自己亦親赴漢陽府,敦請江湖中黑道英雄前
來與會,這幾天必可返回,同行的將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人物。哼!雲樓太老了,
他早該死了。
四年前蛇山奪劍時,他出現在武昌城,嚇壞了不少人,他為何還賴在世間脅咱
們這吃黑飯的朋友?他早該……」
中原用一聲陰森森的冷笑,打斷氤氳客的話,說:「好吧你既然自認是亡命之
徒,自命不怕死羅,是不?」
氤氳客看出了危機,不僅感到中原語言夠冷酷,眼中的寒芒冷電,也令他澈體
生寒,毛骨驚然,人如果直的不怕死,活著又有何意思?當然,真到了非死不可時
,那又當別論。他臉色死灰,大汗如雨,眼中發出恐怖的光芒,雙手支地,一步步
向後退。
「回去。」身後傳來海蕙極為冷酷的聲音。
他轉向側方,慢慢以臂部著地退走,驚恐地說:「你……你想怎……怎樣?」
「我要你死,慢慢地死。」中原一步步迫進,冷酷地答。
「我……我是信……信使,你……你不能殺……殺我。」
「能的,閣下先用醉仙香計算祝某,又有何不可?」
氤氳仍在退,恐極地說:「你如果殺了我,五個肉票將會遭到……」
「閣下放心這兒四下無人。」
「正相反,從閣下落店,一舉一動正在本山眼線監視下,遠處山林間,正有人
向這兒了望。」
中原心中一震,但略一權衡,便略為放心,太行主絕不會因為死了區區一個三
流角色,便會向人質下手。便向海蕙說:「蕙,將乾坤掌弄醒,讓他看看同伴是怎
樣死的。」
海蕙心中已亂但仍聽他的話,叭叭兩學將乾坤掌拍醒,點上穴道擱在一旁。
氤氳客乘兩人說話分心間,伸手到懷中去掏。
「哎……」他狂叫,右手臂骨被中原一腳踢斷,肉卻無傷,向後便到,他接著
叫:「饒……饒……命……」
「你不是說過不怕死,是亡命之徒。」中原冷冰冰地問。
「饒……」
「饒你不得,世間自認為是亡命之徒的人太多,留你們這些人活著,沒好處…
…」
氤氳客突然迅捷的爬起,撤腿便跑。
「躺下!」
中原厲喝,一腳便將他踢倒,一腳踏上他的小腹,又道:「我要把你的內臟,
從兩端擠出,你信是不信?」
氤氳客用左手拚命推腹上的腳,發狂地叫:「我信,我……我信,饒……命…
…饒……命……」
中原腳尖向前一滑,在他心坎上一點。氤氳客不再叫了,怪眼連翻,眼珠似要
脫眶而出,手腳略一抽搐,吁出一口長氣,舌頭向外一伸,死了。
中原回頭看看滿身大汗臉色死灰的乾坤掌說:「姓辛的,你也是亡命之徒麼?
」
「不……不……」乾坤掌語不成聲。
「如果是,一客不煩二主,我也送你走。」
「不……不……暗算尊……尊駕,不……不……不是在下的意……意思,是…
…是氤氳客貪……貪功心……心切……」
中原哼了一聲,說:「好吧,將你們的山寨所在說出,請來些什麼人,自然也
得說上,如此就饒你。」
「這……這……」
「不必這,我會讓你帶我們入山。當然啦!你真要不怕死,不說也就算了。」
乾坤掌一聽要由他領路人山,心中大定,說:「在下實說就是。」
「在下洗耳恭聽。」
「出壺關往東南進入山區,不足五十里,便到了九山十八寨的第一山青龍山,
再進二十里便是九宮山忠義堂大寨。」
「至於請來些什麼人,在下是弄不清,只看到兩正之首笑判官花雲,六盤人屠
,山王的八拜義弟獨眼龍甘輝,其實九山十八寨中,高手輩,好漢如雲,用不著向
外請人。」
「敝山主在江湖聲譽極隆,武林俊彥全聞風而至,投向山寨共同行道,太行山
忠義堂乃是武林朋友心中的聖地。閣下如果敢隨在下前往以卵擊石,即使寰宇四侶
全來了,也討不了好去,可能多得被埋葬在太行山。」
「貴山主確是了不起,咱們這就走。」中原不在乎地說。
「今日入山,已經來不及了……」
驀地,十丈外草叢人影一閃,鑽出一個老人來,向這兒道:「來得及,小兄弟
。」一面說,一面掠近。中原認得這個老人,他那紅革囊極為觸目搶眼,四年前在
蛇山,這老人曾用霹靂火彈炸開假劍匣,揭破夜遊鷹的奸謀。
海蕙也認得,她抱拳行禮笑道:「原來是張老前輩,一向可好?」來人正是雷
火神叟張岳,他瞇著精光四射的怪眼,惑然打量海蕙好半晌,說:「咦!你這假小
子找我老人家窮開心?你是誰?」
「晚輩諸葛海蕙。」雷火神叟一怔,哦了一聲道:「哦!是你這丫頭,十年了
,你還認得我老不死,令尊一向可好?」「托福,家父在家潛修,多年未履江湖了
。」
「哈哈!他該出來了,令祖也將出山,太行山將有熱鬧啦!」乾坤掌心懷叵側
,他想拖延時間,說今天進山來不及,要找機會通知手下賊人,將消息傳至山寨的
。豈知半途截出一個雷火神叟,說是今天還來得及。
海蕙認得雷火神叟,十年前,他曾至桐城拜會海蕙的父親雲棲莊主諸葛青虹,
所以認得,便向老人家出聲行禮招呼,道出名號。
雷火神叟笑指著中原問:「小兄弟,那晚在蛇山出麵點醒,我們的人,可是你
?」
中原抱拳行禮說:「正是晚輩祝中原。」
「諸葛海文可是你的義弟?」
「仍是口頭上稱的義弟。」
「唉!這小傢伙把事情鬧大了。」
海蕙急問道:「老前輩,我弟弟怎麼了?」老人家搖頭苦笑道:「他在太行山
進出叢莽十餘次,一再暴露行藏。可是太行山主極少在家,無法找到人,他在兩月
前又入太行,火焚白虎山山寨,終於惹火了史老狗,將他擒住囚在死刑室。」
「令弟在江湖行走之時,曾結交一個惡兄,名叫風雷金刀牛傑。這傢伙名義上
是白道英雄是武林中年輕一輩中的高手,事實上卻是太岳縹緲三娘的義子,那老虔
婆卻是綠林中的母大蟲,與太行山主同是黑道巨孽,互通聲氣,令弟交下這種朋友
,你說糟不糟?」
「就因為風雷金刀,舍弟暴露了身份。」海蕙跌腳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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