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六 章】
這一夜,周遊與喬姑娘在城外奔波,逐一挑除黑福神散佈在各地的連絡站。
已經是五更初,兩人雖說已挑了四處連絡站,但仍然感到十分失望,沒碰上一
個稍具名望的人。
全是些只配傳信把風守望的二流江湖混混,問起口供來茫然無知,甚至沒有一
個人知道黑福神到底在何處。
兩人沿小徑西南行,打算回城歇息。
田野黑沉沉,天宇中眾星明朗,原野中不時傳來三兩聲野犬的長吠,似乎天宇
下只有他們兩個人。
遠處突然有黑影移動。
周遊目力超人,一拉姑娘的手臂,往路旁的茂草中一閃,低聲說:「有夜行人
,看看是何來路。」
黑影漸來漸近,大踏步趕路毫無戒心。
來至切近,周遊突然出現在路中心,迎面攔住說:「朋友,留步,借一步說話
。」
黑影一驚,黑夜中臉貌難辨,本能地將插在腰帶上的長劍挪至趁手處,沉聲問
:「什麼人?有何見教?」
「哈哈!原來是你,你來得正好。」周遊欣然說:「秦老兄,你該知道我是誰
?」
是絕劍秦潛,武林三劍客之一,晚節不堅,投入黑福神一夥歹徒中鬼混。
「是你!」絕劍秦潛駭然驚叫,悚然後退。
「此路不通,閣下。」後面傳來喬姑娘悅耳的語音。
「你……你想怎樣?」絕劍硬著頭皮問。
「不想怎樣。」周遊逼近至八尺內:「隨便問問,秦兄,你匆匆忙忙趕夜路,
從城裡來?」
「不錯。」
「有何貴幹?十萬火急嗎?」
「無可奉告。」
「你不奉告,在下只好擒下你吊起來問。唔!右面有株大柳樹,吊三五個人一
定承受得了。」
一聲劍嘯,絕劍秦潛拔劍出鞘向側方退,以免腹背受敵。
一舉一動沉凝堅定,不愧稱一代劍客,說:「秦某仍有拚死的勇氣和決心,你
嚇不倒我的?」
「勇氣和決心,只能對付功力與你相差不遠的人,相去太遠,那不叫拚死,叫
自殺。」周遊亦步亦趨釘緊移動:「你如果不說,恐怕你將要永遠永遠後悔。」
「在下沒有什麼好說的。」絕劍終於軟下來了:「三更末,赤煞神君率人至侯
傑宅中,向敝長上興問罪之師,一言不合雙方火拚,雙方死傷慘重,在下奉命出城
,至各地召集人手回城善後。」
「哦!妙極了。」周遊大喜過望:「看樣子,你們好像佔了上風。」
「不錯,但四大殺星幾乎全受到重創。赤煞神君的幾位座主,也好不了多少。
他們帶了殘餘的人,連夜出城向褒城逃走,不會再回來了。」
「很好很好。秦兄,有件事請教。」
「什麼事?」
「你認識無影刀駱不群?」
「這個……」
「不許說謊。」周遊沉叱。
「他目下化名朱彪,在長上左右辦事。」
「在城裡?」
「是的。」
「你走吧,走得遠遠的,最好不要回來。」周遊一面說一面後退。
「秦某會回來的。」絕劍秦潛收劍陰陰一笑:「咱們的人三五天之後可能趕到
,也就是你閣下的困難時刻來到了,後會有期。」
「在下等著你們,好走。」
送走了嘿嘿冷笑的絕劍秦潛,周遊欣然說:「想不到驅虎吞狼的妙計,居然生
效引起他們的大火拚,省了不少事。目下返城,已沒有什麼事好做了。」
「大哥,那就和我回明珠園歇息吧,好不好?」喬姑娘滿懷希冀地問。
「不,謝了。這樣吧,目下城內城外都是安全的,你回園歇息,奔波了一夜,
辛苦你了。」
「那……你呢?」
「我找地方小睡,天亮再回城打聽消息。」周遊伸伸懶腰:「也可能往回走,
我要證實一件事。」
「什麼事要證實?」
「日後自知,你這就動身嗎?」
「你不走我也不走,反正我要隨你一起行動,夜裡不便,我不要回明珠園。柳
樹下可以假寐,就在這裡歇息吧,真也倦了。」
柳樹粗有兩人合抱,但並不太高,長長的柳枝垂曳地面,形成一把巨大的傘蓋。
兩人倚樹幹並肩坐下。
周遊說:「你先睡,純純,你曾經在野外露宿過嗎?」
「打獵時都是露宿,平常得很。唔!坐下來我就睡不著了,這裡真不錯,夜涼
如水,天地間好像就只有你我兩個人。」姑娘倚在他的肩膀上柔聲說:「大哥,你
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好多好多,父母兄弟姐妹侄兒女一大堆,一天到晚吵死了。」他不由自主呼
出一口長氣:「可是,在外闖蕩,晃眼就是四個年頭,說真的,我真懷念他們。
而且,隨歲月的增添而日益強烈,離家愈久的人,思家之念更切,也許這就是
葉落歸根的念頭在作怪吧。」
「你為什麼要出來闖蕩呢?」
「遨遊天下的抱負,和求知的慾望。」他抬頭望天,心已飛向茫茫蒼穹:「人
活著,並不是純粹為了生老病死而活。當你年輕時,那雄壯的山川、廣闊的河山,
五光十色的莽莽紅塵,皆在向你發出召喚。
召喚你投入它的懷抱,去領略廣大的世界是如何氣概磅礡。當我在紅塵中遨遊
時,我又發覺人活著,不可以一切為自己。
因為這個可愛的世界之所以可愛,是千年萬載以來,千千萬萬的人窮一生精力
所締造的成果,我必須也為世間做一些有益的事,才不至於白活一場,為後人所笑
。」
「所以,你行俠?」
「傻丫頭,我不懂俠代表些什麼。當家祖家父傳授我武功的時候,只教了我八
個字:已所不欲,勿施於人?同時,也告訴我一些什麼武林規矩的虛偽面目,和行
俠仗義的苟且行當等。
闖蕩江湖四載,我覺得家祖家父教我的八個字十分偉大。世間的人,錯在已之
所欲,施之於人。
黑福神做黑道凶魔,他也希望他的人也是凶魔。白道至尊龍形劍卓天虹自命俠
義英雄,他也要武林朋友都做俠義英雄。誰如果另有高見,誰就是離經叛道不可原
諒。」
「那……大哥,恕我,我問你,你來尋珍寶,是凶魔呢,抑或是英雄?」
「問得好。我不是也說過嗎?我要為世間做一些有益的事。有益的事說來平凡
,拿起鋤頭種莊稼,也是有益的事。在我來說,我要做我能力所及的事。不錯,這
筆金珠價值數百萬,是紫禁城那位皇帝用來祭天祈壽的東西,我對珍寶毫無興趣,
我不用祭天,也不想祈壽活一千年。」
「那……」
「那代表數百條人命,你知道嗎?」他坐正身軀正色說:「押運正使的腦袋搬
了家,但這件事並未了結。
有關的人與及他們的家屬,有些仍困在天牢,有些囚禁在蜀王府,不斷地受到
刑求,有些已病死獄中。如果珍寶追不回來,所有的人死路一條。」
「哦!你是……」
「我只是盡我一分心力。」他歎息一聲:「我並不在乎那些珍寶,只在乎那些
將死的可憐蟲。
在京師,我四海游龍總算小有名氣,我自告奮勇向閣院某一位大員請求,透過
某一位皇親,我弄到了刑部與錦衣衛在各地便宜行事的公文,進行追回珍寶的大事
。我的條件很簡單,一是追回珍寶不問來處,二是給我一年期限,此期間不得向囚
牢中的家屬刑訊。我還有半年期限,我想,我會迫回珍寶去救那些老弱婦孺,願上
蒼助我。」
「大哥,你……」
「不要為我耽心。這不是行俠,也不是替勞民傷財的皇帝作走狗,我只是作我
認為我應該盡力去作的事。
與任何感強的牽涉無關,追回珍寶對我也毫無好處。睡吧,不要去想那些不愉
快的事了。」
姑娘含情脈脈地凝注著他,久久,突然衝動地在他頰上親了一親,倚在他的肩
膀上入睡。
他的確是倦了,一覺醒來,已是鳥雀爭鳴,東方發白。
他身旁的喬姑娘失了蹤,似乎餘香猶在。
「純純!」他跳起來大叫。
原野寂寂,只把一些鳴禽驚得四面驚飛。
「這丫頭一聲不吭就回家去了。」他想。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回城。
找到黑福神的藏身處,逼對方交出陶大娘母女來。無影刀駱不群既然在黑福神
身邊,不怕老凶魔否認擄走陶大娘母女的事。
五里坡在望,這座只有廿餘戶人家的小村,狗可真養得不少,一直就在狂吠不
休,一犬吠形,眾犬吠聲。
鄉間狐兔甚多,犬吠平常得很。
破曉時分,種莊稼的人早就起來了,村中有人走動,炊煙裊裊,種地的人真是
勤快。
小徑通過村落,他毫無戒心地踏入村柵口。
在外面走動的幾個村夫,怎麼對一大早便入村的人不加理睬,那些狂吠的狗,
原來都是躲在家裡吠的。
迎面來了一個彎腰駝背的人,另一人腳下不便,支了一根拐杖,並肩而行,佝
樓的身影一看便知是上了年紀的人,偌大年紀起得卻早。
他不介意地前行,已到達村中心。
兩個老漢迎面相遇,他客氣地讓在一旁行走。
剛錯一眉而過,噗一聲響,腰脊一震,沉重的打擊力把他打得向前一栽。
他明白了,那根拐杖是純鐵的,力道空前猛烈,幾乎打斷了他的腰脊。
經驗告訴他,暗算他的人決不會一擊便走,至少也得察看他的死活,而察看時
也必定再來一兩下重的。
他雙手一著地,立即強忍痛楚,來一記快速的前滾翻,全身縮成一團,飛快地
前滾兩轉,方側滾而起。
先前他著地處,鐵拐著地聲沉悶已極,左右,各有三枚暗器釘在地面上。如果
他一僕不起,鐵拐足以要他的命。
假使他倒地便側滾,向左向右皆有暗器等著他。
這一杖如換了旁人,恐怕要被打成兩段分屍。
四周人影紛現,路兩端被堵死。
村中的道路雖然不太寬闊,但房屋的建造是錯落的,形成一條條巷道和一塊塊
曬麥場。四面八方都有人現身,大事去矣。
他找出插在腰帶上的斷劍,邁步進入側方的曬麥場。本來,空曠的地方容易受
到圍攻,但也可以避免暗器集中攢射。
暗襲的兩個老漢,已經退到後面去了。
當赤煞神君與黑福神出現在南面時,他暗罵自己該死,不該輕信絕劍秦潛的口
供,撤去戒心眼睜睜往鬼門關裡闖,幾乎拐下斷魂。
合圍已成,兩大凶魔已現身。
他靜靜地站在廣場中心,劍垂身側不言不動,像個古代遺留下來的石翁仲,似
乎茫茫人世與他毫不相關,屹立在那兒漠然地注視著莽莽紅塵。
「四海游龍,你願意談條件嗎?」黑福神發話了。
兩凶魔並肩而立,一紅一黑,在微曦下,不但搶眼,而且猙獰可怖,鬼氣沖天。
黑福神臉上戴了面具,四大殺星則臉上彩繪形如厲鬼。
合圍的人不下卅名之多,高手名宿可能到齊了。
絕劍秦潛赫然位於他身右不遠處,臉上的陰笑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言不動,臉上湧現銀色的光彩,遠遠望去,像是一片蒼白。
但如果細看,可隱隱看到以眉心為中點,一圈圈細小的波紋向外湧,綿綿不絕
一波接一波。
同時,汗水開始成串往下流。
「四海游龍。」黑福神的聲調有怒意:「不要不識時務不識抬舉,你看清你目
下的處境嗎?」
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把珍寶的下落說出,老夫放你一馬。」黑福神繼續說:「你在長林坪挖出的
東西,可能有藏珍的背籮,交出來,換你的性命。」
他絲紋不動,不理不睬。
「你已經輸了,輸了認輸。」黑福神的語氣逐漸轉厲:「你一直就在找我,一
直就沒有成功。
要不是赤煞神君回城來找我,我也無法把你困住,數天下名宿高手,你是我黑
福神最頑強的勁敵,值得驕傲。但今天,你如果不認輸,世間將沒有你這號人物了
。」
北面飄來一陣淡淡的晨霧,飄來一陣陣草霉氣息,這大地的氣息夾雜著淡淡的
奇異幽香他像是睡著了。
沒有人敢冒失地接近,除了黑福神的聲音和零星的犬吠。沒有任何人敢發出任
何聲音。
他臉上的銀色光輝,在慢慢地黯淡、消退,但大汗仍未止,一雙虎目又大又黑
,而且仍在擴大,仍在變黑。
呼吸也有了變化,從急促的呼吸變為又深又長。
「你敢裝聾作曖,不回答老夫的話?」黑福神沉不住氣了,語氣更厲。
他不言不動。
可是,青袍的下擺在輕微地擺動。
赤煞神君哼了一聲,大聲說:「郝兄,你在浪費唇舌。這種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先上去兩個人,廢了他再說?」
「嚴兄,有點不太對。」黑福神說。
「有何不對?」
「恐怕是被天下一拐許兄打成白癡了。」
「唔!有點像。」
「許兄弟,你上前去看看。」黑福神高叫。
天下一拐許兄弟出來了,雙腳是完好的,不再裝跛子,鐵拐杖一伸,戒備著向
周遊身後接近。
周遊屹立如故,青袍也靜止不擺了。
天下一拐不敢往他前面繞,略一停頓,突然踏出一步,拐閃電似的劈向他的腿
彎。
周遊呼出一口長氣,身形一晃。
「咦!」四周傳出驚呼聲。
看清變化的人少之又少,也許是天色還沒大明的緣故。
眾人所看到的是,天下一拐跪伏在地,鐵拐擱在腳下,而周遊的斷劍,卻壓在
天下一拐的左肩上。
誰也沒看清他是如何轉身的,反正他的確已轉過身來了,面向著從後面襲擊的
天下一拐。
「本來我不會饒你,但仍然饒你。」他用陰森森的嗓音說:「你這一拐,打通
了在下的生死之門。
我死過一次了,也試用靈智催動真氣活過來了,可說是因禍得福。人的一生中
,決不會有第二次這種機會,所以我也給你一次機會作為回報。」
他一腳疾飛,天下一拐腳下的鐵拐突然翻騰著飛起,呼嘯著、旋轉著,飛向天
下一拐先前把守的方向。
同一瞬間,跪伏著的夫下一拐也飛騰而起,隨著鐵拐飛向同一目標。
那兒,把守著五個人。
晨霧似乎略濃了些,視野朦朧。
「哎呀!」把守的人驚叫。
驚恐地左右一分,誰也不敢阻擋呼嘯旋舞而來的鐵拐。
「他要逃了……」黑福神大叫,向前飛躍而上,是第一個看出變化的人。
周遊的身影已杳,有如鬼魅幻形。
天下一拐的身軀向下墮,可能會摔個半死,就在腦袋向下栽的剎那間,如影附
形跟到的周遊伸手一帶,把天下一拐的腳向上拋。
淡淡的人影突破重圍,躍登瓦面一閃即沒。
「噗」一聲響,天下一拐摔倒在地。
鐵拐砸在四丈外的牆壁上,泥磚被砸得裂了四五塊。
以驚人速度飛躍而來的黑福神,來得太慢了,周遊的淡淡身影已從屋頂上消失。
赤煞神君聰明透頂,領著三大座主緊跟著黑福神,繞過一座村屋,大聲說:「
郝兄,人不能太分散,分散太危險。」
黑福神悚然而驚,腳下一慢,扭頭一看。
他心中一寬,四大殺星正陸續跟到,趕忙說:「咱們先到村外去等等,外面的
人發現他的去向再追。」
周遊並未出村,在村外圍把守的人並未傳出警號。
三名大漢正從小巷中向前飛奔。
小巷窄僅容身,必順魚貫相隨。
最先鑽出巷口的人扭頭向身後的人說:「該上屋追……咦!」
身後兩個同伴不見了,卻多了一個陌生人。
「上屋追也沒有用。」陌生人說。
「四海……」
「正是我。」周遊接口,一掌拍在對方的右肩上:「你這一輩子練不成武了。」
「啊……」那人躺在地下狂叫,肩骨碎了。
已到了村南的黑福神聽到了狂叫聲,頓腳叫:「糟!他在裡面逐一收拾我們的
人,進去搜。」
狂叫聲此起彼落,時東時西。
每一聲叫號,就代表有一個武林高手向江湖告別。
黑福神一群人到了村東的一處曬麥場,便看到兩個右肩已骨碎肉不爛的人,呻
吟著向村外走。
一座農舍的屋頂,站著絕劍秦潛,正向四下搜視。
「秦潛,看到什麼沒有?」下面的黑福神問。
「剛才往南面的屋角走的,好快,眨眼間便不見了。」屋頂上的絕劍向南一指
:「長上,村子裡對咱們極為不利,沒有人能接得下他鬼魅似的突襲。」
「叫所有的人上屋監視,咱們在下面堵截?」赤煞神君提出建議。
「對,他再也休想神出鬼沒了。」黑福神咬牙說。
廿餘楝農舍參差不齊,相互錯落有高有矮,每座屋上站一個人,的確可以完全
控制在下面活動的人的行蹤。
所有的農舍皆門窗緊閉,在外面活動將無所遁形。
一聲令下,第一個人躍上瓦面,單足下點身形仍在空中,膝彎便被一根尺長的
樹枝貫入,右腿報廢。
一聲慘叫,骨碌碌向下滾。
真正不要命的人並不多。交手時情緒激動無暇多想,與對方生死相搏無所顧忌
,大多數的人皆可辦到。
但時間一拖長,勇氣會隨時光的消逝而遞減,恐懼的念頭將隨之興起,而且與
時俱增,勇敢的人便會變成怕死鬼。
恐懼的魔影,攫住了這些自詡亡命的黑道兇徒。
已經有八個人安全地登上瓦面。
在西面不遠處站在屋脊上的仁兄,突然興奮地大叫:「在這裡了,在下面……
啊……」
隨著叫號聲,人向下滾。
原處出現了周遊、仰天狂笑聲如雷震,笑聲一落,人影也失了蹤。
晨霧更濃了,天色大明。
先後共有十二個人受了重傷,跌死了兩個,受傷的人如不是右腿報廢,就是右
肩被毀,每個人都得派人照料。
送抵村南一座農舍中安頓,一個個哼哼嘎嘎凶焰盡消,痛苦的呻吟,把負責照
料的人嚇得心驚膽戰。
受傷的人不斷增加。
連以七步追魂針威震江湖的追魂客詹宏,也被人抬送回來了,不但右肩已碎,
右腿也不幸摔斷了。
恐懼像瘟疫般在眾兇徒之開傳播,等到第二十二個人被毀了右肩時,歹徒們已
鬥志全消,瀕臨瓦解的邊緣。
周遊並未隱起身形,利用房舍快速地移動。
村中的土瓦屋高度僅丈餘,他竄高躍低來去如風,沒有人能追得上他,更沒有
人能擋得住他。
那些躲在牆角用暗器襲擊的人,最多只能獲得發射一次的機會,無法威脅他的
安全,反而被他用瓦片一一擊倒再拍碎肩骨了事。
他始終避免與黑福神照面,碰上了便迴避。
不與實力最堅強的歹徒們決戰,因為黑福神與赤煞神君始終不敢分開,而且各
自率領武藝高強的心腹壯膽。
沒有人再敢上屋大叫小呼,凡是上去的人結果只有一個,被廢去右腿掉下來,
即使不摔死也只剩下半條命。
終於,走在最前面的黑福神,看到前面正奔過往來大道的周遊,右手提著斷劍
,腳下似乎不大俐落。
可能精力損耗過巨,快到達後力不繼油盡燈枯境界了。
「小畜生你走得了?」黑福神狂怒地厲叫,飛掠而上,銜尾狂追。
後面,包括赤煞神君在內,九位一等一的高手掠走如飛,跟蹤急趕。
周遊已越過大道,鑽入路右的一條曲折小巷。
黑福神毫無顧忌地跟入,切齒怒吼:「姓周的,老夫給你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
……」
周遊已消失在前面的巷口,形影俱消。
房屋參差,菜園、院子、果樹、牲口廄、柴房、雞鴨寮、豬圈……農村的房舍
真不簡單。
任何角落皆可隱身,轉過一處角落,便難測去向了。
黑福神選在村落埋伏,真是自找麻煩。
墨福神憑本能狂追,追入前面的屋角。
眾人一窩蜂緊跟。
走在最後的一名中年人,是赤煞神君的三大座主之一,剛搶入巷子,突覺腦袋
一震,髮結被強而有力的手抓住向後拖。
同時右肩一沉,如山勁道直撼內腑,衝勢一頓,抬頭向天狂叫:「哎喲……」
前面在小巷魚貫急奔的還有三個人,同時駭然止步回顧,首先便看到向他們含
笑招手的周遊,最後才看到躺在地上掙命的座主。
「他在後面!」有人大叫。
「我四海游龍在前面恭候,前而見。」周遊揮手說,一閃不見。
他是越屋而走的,從屋右往下跳,恰好碰上屋角奔出的一名大漢,雙方照面相
距已不足一丈。
「你也來了?」周遊笑問,斷劍向前一伸。
大漢大駭,一劍急架。
「錚!」架住了斷劍,只覺虎口一震。
手掌欲裂,整條臂膀麻木不仁,劍脫手而飛。
周遊身劍齊進,一劍靶敲在大漢的右肩上,不但肩骨碎裂,連右鎖骨也斷了。
「啊……」大漢淒癘地狂叫,挫倒在地。
周遊在慘叫聲中,鑽入對面的牲口欄,穿越兩座房舍,到達村邊的一座菜園。
右方不遠處,絕劍秦潛與另一位中年人。劍隱肘後正向村外急奔,大概是想出
村暫時避禍。
「裡面危險,咱們最好在外面等。」絕劍向奔在右側的同伴說:「小畜生來去
如電,無人能堵住他,長上失算了……咦……」
那位同伴向前一步,砰然大震中,他看到同伴的右腿彎貫著一段樹枝。
「救我……」同伴狂亂地尖叫。
「你更失算,閣下。」身後傳來周遊清晰的語音。
絕劍心膽俱寒,大旋身來一記攻擊身後目標的狠招回龍引鳳。
劍遞出,渾身突然發僵,原來曲地穴已被一隻大手扣得牢牢地,指尖封閉了穴
道P是周遊,咧嘴一笑說:「約會真快,老兄,是你等著我呢,還是我等著你?」
絕劍臉色死灰,呻吟似的說:「我……我發誓,我要遠遠的離開你……」
「昨晚兩凶魔侯宅大火拚結果如何?」
「那……是誘……誘你上當的圈套,用意是讓你撤去戒心,長上算定你必定從
這條路回城,所……所以……」
「從現在起,你如果再出現在周某眼下,哼!結局你自己去想好了。無影刀在
何處?」
「在……在村南柵口旁的路右大樹上,等你逃出去從樹上暗襲。」
「你走吧,快。」周遊放手說。
絕劍撒腿便跑,好快。
柵門外路右的一株大樹上,躲著兩個青衣人,濃綠的枝葉加上晨霧,即使走到
樹下也不易發覺上面有人。
守住柵口的還有兩個猙獰驃悍的大漢,兩雙怪眼凶光暴射,死盯著村內可能有
人竄出的角落,隨時準備攔截那出來的人。
最近一座村舍的牆角人影一閃,青影冉冉而至,快逾狂風,眨眼間便到了柵口。
兩大漢先發出警嘯,左右一分,兩把砍山刀在吼聲中急捲而上,刀光霍霍撲面
生寒。
周遊無畏地衝進,人影乍合,劍芒連閃,無所阻滯地從兩把沉重的砍山刀重重
刀山中穿越,竟沒有兵刃接觸傳出。
人影似流光,逸出柵門,到了大樹下,手中的斷劍已先一剎那破空飛射,竟然
以直線飛行貫入樹影內,樹葉搖搖,傳出一聲驚心動魄的狂嚎,一個人影向下飛墮。
守柵口的兩名大漢,發狂般向村內狂奔。地下,有兩把刀,兩條右臂。
周遊貼在樹幹上,向上叫:「朱彪,你下來,我不希望你摔死。」
無影刀駱不群,目下化名朱彪,正是那天晚上,意圖握走陶大娘母女的兩歹徒
之一,小小的無影刀被及時到達的怪老人挑上承塵,留下了線索。
無影刀躲在另一面的橫枝上,無法用飛刀射擊樹幹後躲著的人,自己反而成了
弓箭下的鳥,飛都飛不掉。
聽周遊叫出朱彪兩個字,心中大定心為周遊不知他的底細,拔劍叫:「好,咱
們劍上見真章。」
這傢伙那天晚上戴了頭罩,自以為沒有人認識他的本來面目,更不知絕劍秦潛
出賣了他。聲落,向外飛躍。
周遊恰好躍向被斷劍擊中右膝的人,俯身伸手去搶那人背上的長劍。
無影刀機警絕倫,經驗豐富,不由大喜過望,這不是天賜好機嗎?
年輕人畢竟有欠思量,急著搶劍身形暴露在暗器下而不自知,他身在半空,左
手一抖,五寸的小小無影刀疾射而下,奇準地射向周遊的背心。
周遊已抓住了劍,左手反伸,射向背心的飛刀恰好落入他強韌的五指中。
無影刀興奮得百脈舒張,飄然下落,驀地,他狂喜的笑容僵住了,雙目瞪得大
大地,身子也在發僵,感到心向下沉,脊樑發冷。
冷冰冰的劍尖,抵在他的咽喉下,周遊冷笑著的臉龐,出現在他的眼前。
「丟劍,解皮護腰,還有,左掌心隱藏著的另一把飛刀,趕快丟掉,不然就會
丟掉光命,,我和你打賭,你的咽喉一定比劍尖硬,一定可以擋得住我的劍,要不
要打賭?」
無影刀丟掉劍,左掌一放,飛刀墮地,驚布地急叫:「我不賭,我不賭,即使
你手中拿一根稻草,我也不會和你賭。」
周遊取出那把小飛刀,向前一伸說:「我想;你會否認這是你的無影刀。我是
個賭徒,我打賭你一定否認,賭不賭?」
「這……我不否認,這是在……在下的掌中刀。」
「很好,很好。你不否認是你擄走了陶大娘母女吧?」
「在……在下否……否認。」
「你敢否認?你……」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在下奉命與快劍孫弘去請陳大娘母子……」無影
刀將那晚出事的經過一一招出。
至於後來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只知道怪老人出現,並不知走後兩位美
婦出現的經過。
持山籐杖的怪老人,酒糟鼻禿白眉的怪老人。
周遊心中一動,臉色一變?
他想起毒爪神猿斃命的農舍,自己回去取百寶囊的農舍。那兒,確是明珠園的
人,設在城外的一處隱秘藏身的地方。
千頭萬緒終於有了著落,峰迴路轉看到了柳暗花明。
「噗」一聲響,無影刀的丹田穴挨了一靴尖,身形一顛,仰面便倒。
周遊劍垂身側,心事重重地向進城的方向邁步,腳下沉重,一步步向前走。
後面,黑福神一馬當先衝出村口,十餘名高手咬牙切齒飛趕,漸來漸近。
周遊不加理睬,一步步向前走。
黑福神到了,疾衝而上。
周遊一聲長笑,身形突然疾轉,一劍振出,然後轉身如飛而去。
在震耳的劍鳴聲中,黑福神被震得側飛丈外,屈一膝跌倒,面具歪在一旁,狼
狽地站起扶正面具怒叫:「追!追他到天涯海角,他跑不了。」
周遊的去勢有若星跳丸擲,已遠出十餘丈外去了。
又是一陣好追,追過一座橋。
前面,周遊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樹林廣潤,林深草茂,不要說躲一個人,上千人馬也可藏身,急瘋了的黑福神
自不量力。暴跳如雷怒吼:「他就躲在這附近,咱們分兩路搜,不將他亂劍分屍,
難消心頭之恨。嚴兄,你往左我往右。」
赤煞神君冷笑一聲,說:「郝兄,他就是希望咱們兩個分散,以便逐一收拾,
等後面的人趕來再搜好不好?咱們倆聯手,或許可以困得住他,一比一,你我心裡
都明白,是不是?」
黑福神總算冷靜下來了。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說:「好吧!等後面的人到達再說,且銷等……咦!怎麼
沒看到有人跟來?」
後面大道空蕩蕩,的確不見有人跟來,連先前跟在後面出村的十二個人,也只
有六個跟在後面。
六個人三個是穿黑袍繪臉的三大殺星,三個是赤煞神君的黨羽,其中兩名是三
座主中的兩個,青袍已被大汗濕透了。
「長上,後面的人恐怕不會來了。」一名繪臉的殺星喘息著說,眼中有懼容。
「怎麼不會來?」
「屬下追出村口時,好像聽到後面有重物墜地聲,由於全神追趕,無暇回顧,
現在想起來,恐怕他們凶多吉少。
不知長上是否發覺,咱們守在外圍的人,似乎不但不見現身,而且聲息全無,
豈不可怪?」
「你的意思是……」
「周小狗另有羽翼,而且很多,把咱們的人……」
「胡說!誰不知道他單人獨劍孤掌難鳴?」
「屬下只是猜測而已。再說,咱們的人總數是五十二名,死傷慘重,已知的有
二十餘名之多,加上目前的八個人,能聽到號令趕來的人也沒有幾個了,何況屬下
懷疑他們是否有膽量跟來。」
八個人楞住了,你看我,我看你。
「回去看看!」赤煞神君斷然說:「糟了,我那些兄果恐怕……」
「唔!也許咱們反而中了他的調虎離山計,快回去。」黑福神悚然地說:「可
能他真有黨羽。」
剛走了十餘步,後面傳來兩聲慘叫,淒厲刺耳,令人毛骨悚然。眾人駭然扭頭
回顧,心中一涼。
周遊的身影,剛消失在右面的密林內。
一位殺星和一位座主,躺在地上左手袍著右肩,仍在痛苦地叫嚷。
「你們還有六個人。」周遊的叫聲從林深處傳來。
「周小狗,你出來,咱們生死相決。」黑福神大罵著。
「你放心,你一定有機會的!」周遊的語音直震耳膜:「哈哈哈!咱們前途見
,死約會不見不散。」
黑福神已喪失入林追逐的勇氣,只敢破口大罵。
難題來了,兩個受傷的人右肩已碎,不要說走動,身體任何部份挪動,也會引
起劇烈的疼痛,必須抬著走。
正在為難,是否將傷者帶走委決不下。
還是赤煞神君有見地,說:「郝兄,把人留下,小狗決不會再傷害他們,回頭
咱們再派人來救治。」
黑福神膽寒了,決定將人留下,先回五里坡善後。
前行五十步上下,後面傳來周遊清晰的笑聲:「哈哈哈!你這兩位仁兄好可憐
,比狗還要卑賤。
你們的主子居然把你們半條命的人丟下不管,你們賣命的代價太高太高了。
我可憐你們,但可憐是一回事,口供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要口供,慢慢一件事
一件事來問,不吐實的人,在下廢他的手腳,決不憐憫。」
黑福神怎麼能走?
他狂怒地回頭飛掠。
周遊哈哈大笑,大搖大擺離開,臨行踢了殺星一腳,殺星痛得狂叫起來。等眾
人迫近,他飛掠而走。
動身時,兩個人各背了一名同伴走在中間,心驚膽跳上路。
走在最後向後面戒備的一位殺星,劍隱肘後一步一回頭。
彩繪的臉部看不出喜怒哀樂表情,但那雙怪眼卻可顯明地看到恐懼的神色,縮
小的瞳孔顯示出強烈的不安情緒。
顧得了身後,顧不了上空,一段尺長的樹枝,從右上方的樹上電射而下,奇準
地擊中殺星的右肩,貫入肩窩三寸有餘。
同一瞬間,人影飛降,丈餘高一閃即至。
是周遊,右腳一踹殺星前面那位座主的右肩,身形再起,遠出兩丈外,落入路
對面的樹林內,三兩起落驀爾失蹤。
只聽到枝葉搖搖,茂草簌簌而動。
又倒了兩個。
所有的人心向下沉。
黑福神不再遲疑,斷然將四個傷者留下,四個人向五里坡展開輕功狂奔而去,
急如喪家之犬。
奔近小橋,後面傳來周遊震耳欲聾的叫聲:「你們都是膽小鬼嗎?約會期已到
,怕死的話,你們可以跑,今後看你們有何面目見江湖朋友?」
黑福神與赤煞神君奔上橋,止步回身。
登時全身涼了半截,毛骨悚然。
原來跟在身後的兩個同伴無影無蹤,而輕拂著長劍神態悠閒的周遊,在後面不
足十步微笑卓立。
「你兩人聯手。」周遊似笑非笑地說:「我說過你們一定有機會,不錯吧!我
四海游龍的信譽是有口皆碑的。」
「咱們兩人聯手,宰你仍然綽有餘裕。」
黑福神咬牙切齒的向赤煞神君打手式示意,慢慢的舉步回到橋頭,徐徐左右移
動,劍尖緩緩上升。
周遊拉開馬步,也徐徐升劍。
「我知道你們很了得,雙劍聯手威力倍增。」周遊神色莊嚴地說:「周某畢竟
修為有限,能否操勝算尚待事實證明。
劍下決生死,在下必須盡展所學,全力施為,生命各認命,怨不了誰的,在下
要進招了。」
赤煞神君的劍是紅色,黑福神的劍藍汪汪光芒四射,周遊的劍白亮濛濛,三支
劍形成三角,劍尖所指處,交織成美麗的鼎足三分圖案。
劍始發龍吟,在朝陽下,三種光華耀目,那一陣陣外湧的內勁劍氣,發出宛若
陣陣松濤似的異鳴。
黑福神的臉藏在面具內,看不出異狀。
赤煞神君的臉上紅光閃閃,有如火焰熊熊。
周遊則臉上銀色濛濛,近乎蒼白失血。
當第一圈棒有若無的波紋,開始自眉心向外湧散時,黑福神突然驚怖在厲叫:
「玄陰璞玉功,花魔華立……」
劍氣迸發,人化狂風,劍似怒龍。
周遊已發起空前猛烈的雷霆一擊,三支劍乍合乍分,風吼雷鳴,三種光芒急遽
地閃動、迸射。
人影從交織的光華中,隨著猛烈的碰觸聲糾纏片刻,突然三面一分。
赤煞神君踉蹌地退出路面,右胸襟裂了一條斜縫,鮮血染得紅袍一片濕,紅衣
紅血依然十分鮮明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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