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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蟠 龍 踞 虎

                   【第 九 章】
    
      這種奇功不僅靠渾雄的內勁將對方的骨骼震裂,傷骨而肌膚無恙,也藉蘊藏的 
    奇毒,隨暗勁滲入血液,專門腐蝕筋絡,所以中掌的不但骨裂,連結骨骼的大筋也 
    一一蝕斷,骨骼全散,屍體成了軟碎的一堆肉,凡是具有八成火候的人,被擊中的 
    對方必定無救。即使立即救治,也枉費心機。 
     
      幽冥使者和陰魂不散,也無法救治被他們擊中的人。 
     
      周遊確是挨了一掌,而且被擊中的地方是右肋脆弱部份,這地方即使被普通拳 
    腳擊中,也會丟掉半條命。 
     
      所以練武的人,不論何門何派,亮出的門戶首先便是保護雙肋,雙手一提,便 
    提供脅助有效的防護。 
     
      周遊竟然奇跡似的活下來了,而且傷勢並不嚴重。 
     
      郭姑娘最後收拾茶具,關切地問:「你喝了不少酒,臉上仍然缺乏血色,告訴 
    我,你真的沒有什麼吧?我的意思是你的傷……」 
     
      「放一百個心吧。」周遊泰然自若:「如果透骨掌打得死我,四海游龍那能活 
    到今天?我的行功自療術,雖不能算是武林獨一無二的神奇絕學,至少不次於當代 
    大名鼎鼎的名門大派。 
     
      要不了三兩天工夫,保證可以完全復原。那老狗下次要是被我碰上,可真有他 
    受的了,我保證他不死也得脫層皮。」 
     
      「我仍然是一句老話,不要逞強。」郭姑娘關切地說:「快上床歇息吧,不許 
    討價還價的。」 
     
      「好,歇息總是好的。」他在床緣坐下脫靴:「你呢?鄰房的住處準備好了嗎 
    ?」 
     
      「不要管我,為防意外,必須守夜,我就在桌旁假寐,說不定還會有人前來騷 
    擾。」 
     
      「老天爺,你以為我變成廢物了嗎?」 
     
      「當然,你很了不起,但你已經受了傷。」郭姑娘催他躺下。一面替他蓋被, 
    一面嘀咕著:「我爹需要你找出珍寶的下落,你可不能出意外……」 
     
      周遊的手突然探出,一把握住了她的滑膩小手。 
     
      「你關心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嗎?」周遊的語音低沉,俊目燃燒著奇異的焰 
    火。 
     
      她猛然一震,掙扎了一下,她感到被握住的手像觸電,但卻有說不出的快感, 
    一種似乎令她崩潰癱瘓的快感,令她失去了掙回素手的力量。 
     
      「你……你明明知道不……不是的。」她閉上雙目,逃避周遊那灼人的目光: 
    「我……我我……」 
     
      她看不見什麼,只感到一陣無可抗拒的力道從手上傳到,身軀不由自主向前一 
    傾。 
     
      接著,身子一緊,一陣電流通過全身,有力的、灼熱的擁抱令她昏眩,令她有 
    癱瘓的感覺,一陣驚顫,一陣興奮,一陣灼熱,一陣窒息…… 
     
      「霞姑娘。」耳中聽到飽含感情的溫柔低喚:「要愛,就要愛得真切,不摻雜 
    任何除愛以外的其他感情,不需要有功利的念頭存在。 
     
      霞姑娘,四海游龍不是太上忘情的人,他也需要真誠的愛,告訴我,你願意真 
    誠地將終身托付給我嗎?」 
     
      「我……我願……」她含糊地說。 
     
      她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她已經快迷失自己了。 
     
      她感到自己的頭,被周遊緊緊地抱在懷中,然後,她感到周遊全身發出一陣令 
    她心悸的痙攣。 
     
      這奇異的痙攣,與情愛無關,更非情慾的衝動。 
     
      她雖然已陷入意亂情迷中,仍然感到這種變化不尋常,不但不能令她更興奮更 
    沉迷,反而令她覺得一絲寒意從內心深處向外浮升。 
     
      不容她再去感覺,再深入思索,灼熱的吻已落在她的額角、眼簾、臉頰……最 
    後,她終於沉落下去,小嘴被吻住的剎那間,她已渾忘世間的一切。 
     
      床腳下,小提籃靜靜地放置在那兒,籃蓋是半開著的。 
     
          ※※      ※※      ※※ 
     
      漢江的水位暴升,一整天的暴雨,府城在風雨中沉睡,一切活動似乎已經停頓 
    ,連時光似乎也停頓了。 
     
      在中梁山附近,有人仍未停止活動,一些穿了特製油綢防水襖的人,三三兩兩 
    的四出活動。 
     
      當未牌時分,周遊與郭姑娘仍在寶山神祠逗留時,張白衣與另一名青袍人,渾 
    身濕淋淋的出現在松林的大道上。這裡,也就是周遊遇到郭姑娘的地方。 
     
      松林北面那座小村落,一個穿油綢防水襖,頂有雨笠頭部裹在頭罩內的人,正 
    出村口越過村口的大樹將軍廟,快步冒而南行,也將進入松林,雙方行將碰頭。 
     
      張白衣未穿防水襖,成了落湯雞。 
     
      青袍人生了一張鍋底面孔,弔客眉癟嘴唇,一副債主像,似乎天下人皆欠了他 
    還不清的債,任何人看了這張面孔都快活不起來。 
     
      「張兄,你說明珠園的女人往這一面撤走的,可有證據?」青袍人一面走一面 
    問:「在下的人都分散了,長上也因江湖第一大豪赤煞神君的猝然光臨,而不得不 
    暫留府城留意動靜,五大殺星有三位派在外面,目下不宜調派人手。如果是真的, 
    先不要打草驚蛇,知道嗎?」 
     
      「那是當然。」張白衣抹抹臉上的雨水:「憑我這連門都不進去的三流高手, 
    連草都不敢碰呢,更不必說打草。在下只配帶你老兄去看看,萬一衝突起來,在下 
    將是第一個倒楣的人。」 
     
      「張兄也不要輕視自己了。其實,以張兄目前的身手,與江湖經驗武功修為來 
    說,已經是佼佼出眾的江湖名人,敝長上暫時借助張兄,不會虧待你的。 
     
      由於張兄是無條件答應合作的人,主動將所獲消息具告,所以咱們的人皆對你 
    老兄懷有敬意,希望好自為之。」 
     
      「在下怎敢不好自為之?螻蟻尚且貪生,我張白衣豈能不惜命?」 
     
      「你明白就好……咦!這人穿了武林人頗為珍貴的雨襖。」 
     
      穿雨襖的人已到了二十步外,腳下漸慢。 
     
      張白衣那一身白,在風雨中仍不減色。 
     
      「未帶包裹,不會是遠道南來的旅客。」張白衣肯定地說:「他已看出在下的 
    身份,腳下放慢了。」 
     
      那人頭上的雨笠,下笠簷可遮蓋至鼻部,雖則同時戴了防水頭罩,但臉部仍然 
    是裸露的,所以加戴雨笠。 
     
      漸來漸慢,那人的頭一低,雨笠終於全部擋住了臉面,似乎有意不讓對方看出 
    他的面貌。 
     
      由於身材不高,頭再往前低,走近也無法看到面龐。 
     
      青袍人向張白衣打手式,張白衣會意地點點頭。 
     
      就在即將相錯而過的片刻,青袍人突然斜移八尺,大聲說:「請留步,在下有 
    事請教。」 
     
      那人警覺地止步,並未抬頭,冷冷地說:「閣下有何見教?」 
     
      聲音生硬,的確令人起疑。 
     
      青袍人又向張白衣打手式,張白衣急步截住了那人的退路,用意極為明顯。 
     
      「閣下貴姓大名,來自何處?」青袍人問。 
     
      「在下有回答的必要嗎?」那人的語氣仍冷。 
     
      「在下是請你回答。」 
     
      「無可奉告。」 
     
      青袍人猛地疾上一步,伸手急抓雨笠。這一抓又快又急,令人防不勝防,按理 
    絕對不可能失敗。 
     
      可是,事實的確失敗了。 
     
      那人身法極為詭奇,有如風前柳絮,隨著青袍人的手勢斜退,保持原有的距離 
    ,除了雙腳點動之外,上體保持原態勢不動不搖。 
     
      張白衣也在動,不假思索地移位跟進伸手。 
     
      「噗!」一聲響,張白衣的右腕挨了一腳,大聲一叫,縮手斜衝出三四步,幾 
    乎失足摔倒,右手抬不起來了。 
     
      那人剛才一腳旋身斜掃,上體依然保持原狀,青袍人仍然未能看到他的廬山真 
    面目。 
     
      青袍人大駭,急忙伸手拔劍搶攻。 
     
      同一剎那,尚未止住衝勢的張白衣左手一揚,威震江湖的白羽箭出手。急襲那 
    人的下盤,叱聲亦至。 
     
      這位江湖怪傑的確十分自負,穿的是白衣,暗器是白羽箭,發箭時照例先一剎 
    那發叱聲警告。 
     
      劍箭齊至,兩方向同時急襲,驚怒中出手搶攻,勁道聲勢非同小可。 
     
      一聲冷叱,電虹乍閃。 
     
      「錚叮!」兩聲清嗚,餘音裊裊中,電虹再次乍張乍斂,急動的人影突然靜止。 
     
      白羽箭翻騰著遠飛三四丈,落入路旁的松林去了。 
     
      青袍人連退五六步,右頰裂了一條縫,鮮血滲和著雨水,一串串往下掛。 
     
      他舉劍的手,緩緩下華,最後劍尖支地,再也舉不起來了,鍋底臉更黑、更紅 
    ,更像永遠討不回債的倒楣債主面孔。 
     
      張白衣目瞪口呆,似難相信眼前的事實。 
     
      那人右手的劍斜向下指!依然保持原來的姿勢,看不見面孔,似乎剛才並未發 
    生任何事,除了他手中多了一把創。 
     
      青袍人倒抽一口涼氣,似乎不知道右頗受了傷,如見鬼魅般向後退,一雙腿不 
    爭氣,不住發抖,舉步維艱。 
     
      「你敢走?」那人的語音傳到,奇冷無比。 
     
      青袍人打一冷戰、不敢再退。 
     
      「四海游龍目下在何處?」那人再問。 
     
      「在……在下不……不知道。」青袍人幾乎語不成聲聲,說得極為吃力。 
     
      劍光華熠熠,冷電四射,徐徐轉向移動,最後鋒尖上升,遙遙指向張白衣。 
     
      「張白衣,你說。」那人說。 
     
      「他一……他一早離店出外,在下不……不知他……他的去向。」張白衣的驚 
    恐程度也好不了多少。 
     
      「好,你兩人都不知道。」 
     
      「在下的……的確……」 
     
      「那就算剛才的這筆帳。」那人語冷如冰:「你們無緣無故下毒手狙擊,禮尚 
    往還,你們準備了。」 
     
      「咱……咱們道……道歉。」青袍人驚恐地後退:「咱……咱們……咱們錯… 
    …錯……錯了……」 
     
      「住口!」那人冷叱:「說出四海游龍的下落,這筆帳一筆勾銷,不然,你們 
    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寬恕要謀殺你的人,只有聖賢才能做得到,在下不是聖賢,也無法寬恕你們… 
    …該死的東西。」 
     
      隨著叱罵聲,扭頭發狂逃命的青袍人,在逃出第九步時感到背心一震,再奔出 
    兩步,突覺身上某一部份漏了氣,斷了弦,手腳再也不聽指揮了,發出一聲恐怖的 
    淒厲叫號,重重地向前一栽,栽在泥水中掙命。 
     
      背心出現一個血孔,是劍所造成的創口。 
     
      以背向敵的人,就是這樣死的,在武林中不算希奇,高手相搏八方搏擊走位, 
    背上中劍平常得很。 
     
      但如果是戰場上兩軍衝鋒中,背上有創口的話,死了也不光彩。 
     
      真正的武林人,真正具有武林豪氣的人,永遠面對面向危險與死亡挑戰,死也 
    是豪勇的,永不屈服死而後已的。 
     
      張白衣現在再次面臨死亡,接受另一次考驗。上一次是面對江湖朋友喪膽的黑 
    石令,他經不起考驗屈服了。 
     
      那人追殺了青袍人,一去一回快如電光石火,眨眼間便重新出現在張白衣面前 
    ,劍尖遙指他的胸口。 
     
      他仰天吸入一口氣,用仍在發麻的右手,毫不考慮地拔劍出鞘,喃喃地,神色 
    肅穆地自語:「我已經做了一次懦夫,不能做第二次了。生有時,死有地,人總是 
    要死的,我張白衣不能屈辱地活下去。」 
     
      他拉開馬步,劍向前一伸,劍鋒徐徐升至正確部位,鋒尖齊眉。 
     
      「我要知道四海游龍目前在何處。」那人說:「中梁山附近沒有他。」 
     
      「無可奉告。」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與他並不是朋友,在下也不要求你出賣朋友。」 
     
      「在下本來打算向他求助的,不管他是否將在下看成朋友。」 
     
      「你不說?」 
     
      「張某命只有一條,要你就拿去,決不多言一字。」 
     
      「你很有豪氣。」 
     
      「我是個懦夫!」他大吼,想發洩心頭的悶氣。 
     
      「如果我求你呢?」 
     
      「你開什麼玩笑?」他惑然問。 
     
      那人伸手抬起帽簷,露出面龐。 
     
      「喬……喬江東!」他吃驚地叫。 
     
      「他在何處?」喬江東問。 
     
      「你是明珠園的……」 
     
      「不錯!但我是他的朋友。」 
     
      「但你……」 
     
      「目下他的處境相當危險。」喬江東垂下劍:「我娘很生氣.為了你和他夜侵 
    明珠園,我娘發狠要找他算帳,目下正率人大索中梁山山區。我必須找到他示警, 
    我不希望傷害到任何一方。」 
     
      「你是當真的?」張白衣間。 
     
      「請相信我的誠意。」 
     
      「好,我信任你。」張白衣向東面一指:「他在寶山一帶山區,很可能有危險 
    。我是從那些急急調遣的人口中,聽到一些風聲。他知道得太多了,有人希望封住 
    他的嘴,死人的嘴是不會說話的。」 
     
      「謝謝你。」喬江東匆匆地說,急急走了。 
     
      張白衣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收了劍向遠處的青袍人走去。 
     
      青袍人屍體尚溫,但氣息早斷,臉埋在泥水中,背心的創口仍在流血。 
     
      「在下抱歉,不能掩埋你了。」他歉然搖頭:「因為我得走了,遠遠地離開這 
    是非之場。」 
     
      不遠處大踏步來了一個穿青勁裝的人,渾身是水,老遠便高叫:「張兄,地下 
    躺著的是誰?」 
     
      「是天罡手湯憲。」 
     
      勁裝大漢吃了一驚,飛奔而至。 
     
      「怎麼?他不是你領來的嗎?」勁裝大漢急問。 
     
      「是的。」 
     
      「他死了,你殺了他?」 
     
      「我三個張白衣,也傷不了他一根汗毛。」 
     
      「那……他是怎麼死的?」 
     
      「一劍穿心。」張白衣冷冷地說。 
     
      「誰下的毒手?」 
     
      「不知道,一個身材矮小的人。」 
     
      「創口在背部。」 
     
      「對,乾脆俐落。」 
     
      「是你從背後暗殺他的。」 
     
      「你看看他的創口再說好不好?在下的劍要寬三分,你可以量一量?」張白衣 
    拔劍往屍體上一丟:「還有,你把屍體翻過來瞧瞧,他老兄右頰還挨了一劍,你可 
    以從創口中看到他的大牙。他的大牙好像不太健康,今早就一直嚷著牙疼。」 
     
      肌肉擠壓創口,這是人體天生的功能,可以阻止大量流血?但有經驗的人,仍 
    可看出創口的大小,用劍量當然更正確。 
     
      勁裝大漢不量創口,扳過天罡手的臉孔瞥了一眼。 
     
      「不錯!確是挨了一劍,余血已止,這一劍挨得稍早。張兄,你真的不知兇手 
    是誰?」 
     
      「真的不知道。」 
     
      「好,回去再說,慢慢會查出來的,你把經過情形向上面回話。來,把他背上 
    回城。」 
     
      「抱歉,在下不回城。」張白衣一口拒絕。 
     
      「你……」 
     
      「在下立即動身北走褒城,取道西安到河南走走。」 
     
      「你說什麼?」 
     
      「我相信你並未重聽。」 
     
      「你好大的膽子,你……」 
     
      「請轉告貴長上,張某走了,江湖上見。在下已打聽出鷹爪李浩已經被處死, 
    早晚會輪到我張白衣,凡是知道些少珍寶內情的人,已注定非死不可的命運。 
     
      即使貴長上肯開恩,收容張某做跑腿的,張某寧可死,決不接受這種比奴隸都 
    不如的生活,更不願做奴才的奴才。」 
     
      「好傢伙!你……」勁裝大漢怒叫,伸手抓拾張白衣的劍,先繳械再說。 
     
      白虹一閃,冷叱聲同至。 
     
      「嗯……」大漢叫,上身一挺。 
     
      一枝白羽箭射人大漢的右耳下藏血穴,貫入了大經脈,深入顱骨三寸以上。 
     
      「砰!」大漢摔倒在地掙命。 
     
      張白衣上前收劍,找回白羽箭冷冷一笑說:「我知道你要拾我的劍,天下間竟 
    有你這種蠢驢,我為何要把防身保命的武器丟給你?你死得不冤。」 
     
      他最後瞥了兩具屍體一眼,胸膛一挺,向北昂然邁步,喃喃自語:「黑福神, 
    你來找我吧,我不怕你?」 
     
      風仍在吹,雨仍在打,他無畏地踏上了不測的茫茫人生旅程,頭也不回的勇往 
    直前的邁進。 
     
          ※※      ※※      ※※ 
     
      斗室中,充滿了濃濃的春意,濃得化不開。 
     
      薄衾掩住一雙男女的身軀,掩不住春光。 
     
      郭姑娘是羅衫半解,臉上春情蕩漾。 
     
      周遊獵鷹似的攫住了她,把她緊緊地擁入懷裡,在她的粉頰、櫻唇、耳根、肩 
    頸,投下一連串激情的熱吻,吻得她如醉如癡,不知人間何世。 
     
      當她的酥胸成了不設防之城,火熱的吻投落在那灼熱的晶瑩玉肌上時,她終於 
    崩潰了,喘息著說:「不!不要,我……我與你……」 
     
      驀地,她的話嘎然中止。 
     
      熱烈的擁抱突然失去了彈力,周遊的一雙手,無力地、軟綿綿地,從她裸露的 
    胴體上滑落。 
     
      像什麼呢?好像什麼都不像。對了,像突然繃斷了的琴弦,就那樣錚的一聲, 
    斷了,完了。 
     
      她本能地一躍而起,挺起了上身,忘了自己裸露的上體,忘了衣衫已滑落席上。 
     
      周遊鬆弛地平躺在床上,半裸的胸膛雖然壯得像一座山,但已失去了生意,倒 
    像是一團死肉。 
     
      臉上的神情更是恐怖,雙目絕望地瞪著,瞪著,似乎像是看到了可怖的鬼魂, 
    也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雙頰血色全無,一片灰濛濛。臉上的肌肉在抽搐,痙攣。嘴張得大大的,像是 
    要拚命吶喊、呼號、狂叫?但是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就這樣,整個人像是突然僵死了,臉上驚怖的神情,好像是被惡魔嚇死的。 
     
      她伸手重重地拍拍周遊的臉頰,用變了的嗓子叫:「周遊,周遊……」 
     
      周遊臉上的驚怖神色,在她的拍擊下慢慢有了變化。 
     
      一個正在激情中,被慾火燃燒起旺盛生命本能,生龍活虎似的年輕人,突然間 
    變成這副德行!如不是中邪,一定是興奮過度生命之火突然熄滅了。 
     
      「我……我渾身……脫……脫力……」周遊終於說出話來了,臉上驚恐的神色 
    仍在。 
     
      「哦!」她的小嘴張得大大的。 
     
      「也……也許是……是掌……掌傷發作……」 
     
      她扭身到了床緣,低頭伸手拖出小提籃,取出鹿皮手套中的一隻,倒出一些碎 
    臘片,捧至鼻端喚了嗅。 
     
      終於,她的臉上湧現冷森森的笑意,放回鹿皮手套,撤掉碎臘片,轉身面向著 
    癱瘓了的周遊。 
     
      「不是透骨掌傷發作,你已經被可令全身肌肉鬆弛,短期間內腑不致受到嚴重 
    損害,性慢而致命的神奇藥物制住了,如在時限內得不到解藥,唯一的結果是死。 
    」她抬起周遊的頭:「你對我所說的話十分中聽,遺憾的是,你說得太晚了,你那 
    點情意,算我心領了吧。」 
     
      「這種藥物叫做大崩神香。」周遊歎口氣說:「是十二年前,被白道群雄與官 
    府全力搜捕,幸而逃得性命的前鎮江府寶蓋山仙遊觀觀主,妖道五靈真人專門糟蹋 
    女人的可惡藥物」 
     
      「咦!你……你好像知道?」 
     
      「你……你看你,你像個大閨女嗎?這不是明白了?你是妖道的情婦吧?我還 
    沒有看過這麼大膽妖媚的少女。」 
     
      她這才發現自己赤裸的胸膛,完全呈現在周遊的眼前,那飽滿的酥胸,乳暈乳 
    頭都像粒大號的葡萄,豈像一個大閨女?分明是曾養過孩子的婦人。 
     
      「你……」她臉紅耳赤找自己的外裳。 
     
      砰一聲大震,房門被踢得轟然倒下,人影隨後撲入,在燈火搖晃中,可以看到 
    令人心悸的刺目劍影。 
     
      她來不及穿衣,抓起薄衾拚命全力摔退,跳下床笫一件事便是抓枕畔的劍。生 
    死關頭羞恥已算不了什麼,穿不穿衣裳不要緊,抓劍保命是第一要務。 
     
      「哎呀!你……你這妖……妖精……」撲入的人驚叫,百忙中不進反退,退得 
    比張開來的薄衾還要快,退到房門口,真被郭姑娘那香艷無比的妙目嚇著了。 
     
      郭霞用薄衾爭取了片刻時間,急急披上外裳。 
     
      「我要刺你這不要臉的妖婦一千劍!你出來。」入侵的人大叫,是喬江東。 
     
      喬江東的雨帽繫在背後,油綢雨襖已經捆好懸在腰間,穿一靈寶藍色勁裝,把 
    胴體美好的曲線襯得十分動人,雖然沒有郭霞豐盛,卻有另一種清新的美,一種豆 
    蔻年華少女特有的芬芳。 
     
      床上有個大男人,更有一個裸著上身的女人,她真不敢再衝進去,只好閃在門 
    外叫陣。 
     
      郭霞終於看清她了,立即鎮定下來啦,穿好衣衫,從小籃中取出鹿皮手套戴上 
    ,拔劍上前。 
     
      「小丫頭,嘻嘻!你憑什麼罵我不要臉?」郭霞笑嘻嘻地說:「你瞧,這裡是 
    內房,內房當然有男人和女人!怎麼一回事你應該知道。你一個小女人,破門闖入 
    內房,是你有理呢?抑或我理屈?說呀!」 
     
      大閨女那配與曾經養過孩子的婦人鬥嘴?鬥不過只好訴之武力。 
     
      她臉紅耳赤、發出一聲含糊的咒罵!挺劍疾衝而上,招發飛星逐月,無畏地進 
    擊,誰強誰有理。 
     
      她已看清床上的周遊,幸而周遊的衣褲是完整的,至少沒有赤身露體的噁心場 
    面威脅她,所以奮勇進擊。 
     
      郭霞沒料到她這麼高明,知己不知彼,毫無顧忌的一劍急封,要爭取空門反擊。 
     
      劍芒翻飛,鏘琅琅聲震耳,郭霞的劍脫手而飛,撞在牆上反彈落地。 
     
      喬江東的劍再吐,順勢長驅直人。 
     
      郭霞大駭,左手一揚,針在亂飛。 
     
      叮叮叮一陣怪響,喬江東的劍一拂一圈一振,五枚雙鋒飛針全被打落或被奇異 
    的劍氣震偏。 
     
      「你該死。」喬江東怒罵,劍虹再吐。 
     
      郭霞已無暇再掏飛針,想躲閃也來不及了。 
     
      房門口人影乍現,是紅臉的幽冥使者朱一鳴,透骨掌擊中周遊右肋的老魔。老 
    魔右手已用肩帶吊住,大概右肩尖被周遊傷得不輕。 
     
      「你也得死!」老魔沉喝,左掌立即吐出。 
     
      喬江東當然不希望與郭霞同進枉死城,百忙中將距郭霞胸口不足三寸的劍撤回 
    ,撤招、旋身、攻招,猛削老魔的腕脈,一氣呵成,妙到顛毫。 
     
      幽冥使者聽到劍氣有異,也看出劍非凡品,知道利害,暗勁強烈的掌風一散, 
    便知碰上了可怕的勁敵,立即及時後撤,同時大叫:「帶著人破窗走!快!」 
     
      郭霞驚出一聲冷汗,急忙退近木床,撕帳作帶,背起了周遊,大聲說:「小賤 
    人不敢傷我,我要從房門走,讓路。」 
     
      喝聲中,側衝而上,故意把周遊向著喬江東,諒喬江東必定投鼠忌器,怕誤傷 
    周遊不敢攔截。 
     
      這一著果然夠高明,喬江東眼睜睜目送妖婦衝出房外去了。 
     
      幽冥使者右手不便,奈何不了喬江東,也乘機溜之大吉,掩護郭霞撤走。 
     
      房外太黑,等喬江東冒險追出屋外,夜黑如墨,真不知該往何處追。 
     
      但她必須追,這得憑她的判斷力來決定行止,按地勢和對方的意圖,決定該追 
    的正確方向。 
     
      周遊被背著走,那還了得?上天人地,她也得追上去。 
     
      想起了周遊,她感到心焦氣浮。 
     
      這可惡的江湖浪子,那天晚上的惡作劇固然可惱可恨,但也有可愛的成份在內 
    ,至少並未進一步侵犯她。 
     
      想起那晚的事,她感到渾身發熱,深自慶幸。如果周遊把持不住……在暗室之 
    中,男人通常不可能把持得住的,尤其是在那種地方。 
     
      她真想不通,看了郭霞裸露著從床上下來的光景,顯然兩人正在床上唧唧我我 
    ,但為何周遊竟死人似的讓妖婦背著走? 
     
      再往深處想,她有點毛骨悚然,暗叫不妙。 
     
      五更天,距黎明尚有半個時辰。 
     
      明珠園又有了燈光,雖然看不見有人走動,但任何人也可以看得出,撤走的人 
    已經重返故居了。 
     
      園門口左右各掛了一盞燈籠,大戶人家通常都設有這種上面寫著郡姓的門燈, 
    是身份門第的標記。 
     
      這兩盞門燈也不例外,四周的大紅字寫的是:京兆郡宋。 
     
      明珠園已經好久好久沒有懸掛門燈了,今晚在五更天掛起門燈,真有令人莫測 
    高深之感。 
     
      尤其是在有人一而再侵擾之後,主人竟然去而復回,改暗為明,足以令那些有 
    心打明珠園主意的人捉摸不定。 
     
      園西端伸入河灣的一座水閣上,兩盞宮燈發出明亮的光芒。 
     
      喬夫人坐在精緻的蒲團上,臉色冷冷地,向下首的三位中年婦人說:「我意已 
    決,你們必須全力以赴,從現在起,本園來者不拒,許入不許出。善意而來的人, 
    一律加以囚禁,行兇肆虐的人,格殺勿論。」 
     
      「夫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竟然敢前來討野火,來的人決無善意。」最外 
    側一名婦人說。 
     
      「所以許入不許出。」 
     
      「愚意認為外圍的實力似乎單薄些。」 
     
      「我會適當的調度。純純丫頭可有消息。」 
     
      「還沒有,可能已和趕往接應的人會合了,要不要再派一些人前往接應?」 
     
      「不必了,這裡需要人手,天亮後本谷的人可望趕到,屆時再行決定。」 
     
      東面園門力向,突然傳來三聲悅耳的鐘聲。 
     
      「有人闖園。」第二位中年婦人說。 
     
      「你們走吧!準備迎客。」喬夫人揮手說。 
     
      明珠園的人捲土重來,化暗為明的意圖極為明顯,敏感的人定可猜出,前來覓 
    寶的人如果恣意排除異己意圖獨吞,可能會遭遇到極強烈的反抗。 
     
      東郊距城不足五里地,有一座面積相當大的田莊,本地人稱之為石家莊,那是 
    本城仕紳石三爺石建陽的產業。 
     
      石三爺與神筆侯傑是知交,也是人所共知的酒色朋友。 
     
      東院後另建有一楝三間獨院,這是主人的秘室,平時連親戚好友都不許接近, 
    派有幾名心腹長工照料。 
     
      這幾位所謂長工,卻整天悠哉游哉不管田地裡的事?游手好閒經常在城裡進出 
    ,但不論下雨下雪,每天日落西山,他們都必須回到獨院來,身份頗為特殊。 
     
      破曉時分,獨院裡來了不速之客。 
     
      中堂點起了燈火,主人臉團團富家翁石三爺領進三位客人,第一位客人就是神 
    筆侯傑侯大爺。 
     
      今晚侯大爺很神氣,裡面穿了勁裝,外面穿了一襲體面的蜀綢長袍,判官筆隱 
    藏在袖內,從外表不易看到。 
     
      他那雙鷹目,今晚似乎失去一些光彩,也許是一夜未眠過度勞累所致。 
     
      另兩位客人簡直像個鬼,披散的頭髮已顯灰斑,用一道金髮箍綰住,臉上彩繪 
    黑紅二色大花臉,完全改變了本來面目。 
     
      一襲黑袍,左胸襟上繡了一隻小小蝙蝠圖案,比黑袍更黑更亮。 
     
      兩人打扮完全相同,不同的是他們的身材和所佩的兵刃,一高一矮,一佩劍, 
    一佩盤龍護手鉤。 
     
      石三爺執禮甚恭,可說近乎卑謙,恭敬地請兩位黑袍怪人上坐,自己與神筆侯 
    傑在下首相陪。 
     
      一名長工打扮的大漢獻上香茗,畢恭畢敬地退去。 
     
      「晚輩這座秘室警衛森嚴,可說十分安全。」石三爺臉上掛著諂笑:「兩位爺 
    在此辦事,晚輩深感榮幸,有何吩附,兩位爺儘管見示。」 
     
      「建陽兄,事情是這樣的。」神筆侯傑說:「城裡有些瑣事不便處理,兩位前 
    輩恐怕誤事,所以暫借府上接待客人,方便嗎?」 
     
      兩個怪人除了喝茶之外,似乎懶得與主人打交道,兩雙畫得一圈黑一圈紅,看 
    來極為恐怖的怪眼,不時掃過主人的臉面,一言不發像是啞巴。 
     
      石三爺是見過大風浪的人,可是上觸到怪人的目光,便會不由自主的打冷戰, 
    只覺心中發寒,手腳發冷?感到渾身不自在。 
     
      「好說好說,沒什麼不方便的,晚輩歡迎還來不及呢,兩位爺隨時可以使用敝 
    莊的一仞,連晚輩也包括在內。」石三爺急急地說,似乎惟恐對方不接受他的誠意。 
     
      「那就謝了。」佩劍的怪人說:「今天可能有兩批人來。第一批,不久便到。 
    第二批何時到達目前還未能確定。外面老夫已派人守候,貴莊的人千萬不可大驚小 
    怪亂闖,最好全耽在屋裡,知道嗎?」 
     
      「是,晚輩這就派人吩附下去。」 
     
      「好,食物方便嗎?」 
     
      「飲食一應具全。」 
     
      「替我們準備些酒食。」 
     
      「是,晚輩遵命。」石三爺有問必答,有求必應,恭順有加。 
     
      他說完,擊掌三下。 
     
      進來了兩名長工,欠身請示。 
     
      「皮五,你把廚夫叫醒,立即準備一席酒菜。」石三爺威嚴的下令:「黃標, 
    你去通知田莊總管,今天所有的人皆嚴禁外出,全給我耽在屋子裡,如敢故違,一 
    律嚴加處分,決不容情。」 
     
      兩長工應喏一聲,分別辦事。 
     
      酒席上桌,曙光已現。 
     
      客人剛喝完第三杯酒,廳口便傳來一聲忽哨,然後飛步搶入三個人。 
     
      領先進入的人,赫然是擄劫陶大娘母女失敗。被怪老人趕走的兩怪之一。 
     
      後面,跟著右手吊著傷巾的幽冥使者朱一嗚,和背著周遊的郭霞。 
     
      郭霞香汗淋漓,喘息聲隱隱可聞。 
     
      她背了一個比自己重一半的大男人,逃避敵人追蹤,奔波了不少里程,她還能 
    支持得住,已經是不錯了。 
     
      幽冥使者超越了領路的人,大踏步登堂先抱拳施禮,沉著地說:「兩位怎麼在 
    此地?派人把在下領來不叫進城,是不是長上已經來了?」 
     
      「朱兄,長上何時可到,尚無法知悉,城裡有事絆住他了,兄弟是奉命在此地 
    候命,人弄到手了?」佩護手鉤的怪人友好地問。 
     
      「真費了不少功夫。」幽冥使者苦笑,指指自己吊著的右手:「幾乎被這小狗 
    廢了這條膀子。」 
     
      「上來坐,喝杯酒驅除疲勞。」 
     
      郭霞將人解下擱在一旁,一面用袖擦抹香汗,一面走上堂來,逕自在佩劍的怪 
    人下首坐下,低聲說:「不是我不盡力,而是的確沒有機會,小畜生十分機警,不 
    得不小小心心的從事。」 
     
      「你和他春風一度,才找到機會下手的?」怪人陰森森地問,語音低得旁人無 
    法聽清楚「不是的,不信可問朱老。」郭霞急急分辯:「我正感到奇怪,神香的藥 
    力比以往緩慢得多,很可能是受了潮,不然早就把他弄到手了。」 
     
      「廢話,臘封怎會受潮?你進食吧,辛苦你了。」 
     
      由四個人變成七個人,開始吃喝。 
     
      幽冥使者將經過說了,郭霞也從旁補充。 
     
      周遊靜靜地躺在堂下,像個死人。 
     
      說到擒周遊後,被喬江東闖入追逐的事,佩護手鉤的怪人眼神一變,放下食箸 
    說:「明珠園的神秘女人,武功造詣之深厚,世所罕見,迄今咱們仍然摸不清她們 
    的底細,更不知是何路數。 
     
      這位喬江東假書生既然是明珠園的人,可一劍震散朱兄的透骨掌力,將是咱們 
    一大勁敵,千萬不能大意,她很可能找到這兒來。」 
     
      「天快亮了,她最好是不來。」幽冥使者冷笑:「我不信她劍上的劍氣能保持 
    十招以上,我要把她纏至力盡,再好好治她。」 
     
      老魔在窄小的內房動手,被喬江東一劍迫退,的確感到臉上無光,不是滋味, 
    因此言詞間明白的表示,如果喬江東真的找來了,他要獨自再與喬江東分個高下。 
     
      談說間,廳外突然傳來一聲嘶叫。 
     
      「可能來了,糟!守衛完了。」佩劍的怪人站起說。 
     
      幽冥使者第一個向堂下搶,然後是佩護手鉤的怪人。 
     
      廳門口人影乍現,曾經一而在與周遊鬥氣的大孩子,雙手插腰神氣活現地說: 
    「好啊!石三,你這個鬼莊子不規矩,小爺我早就知道,可是沒想到卻是黑福神的 
    秘窟,可讓我找到你的把柄了?你是咱們漢中吃裡扒外的漢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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