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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劍 京 華

                   【第十九章】
    
      整座莫愁湖都是徐家的產業,王府大宅與勝棋樓附近,皆有家將兵勇把守,僅 
    湖濱一帶白天供市民遊玩,天黑後就不會有市民走動了。 
     
      鎮撫司的密探,白天也極少在湖濱走動。 
     
      李季玉躲在華嚴庵,的確安全。 
     
      華嚴庵還剩下兩座半偏殿,幾間禪房,加搭了幾間堆放雜物的簡陋小室。 
     
      由於有一兩個人看守住宿,所以有廚,雖則兩個老香火道人很少住宿,偶或來 
    待上一天半天應卯似的,住一宵便走了。 
     
      看守勝棋樓的守衛,根本不理會庵裡是否有人逗留。 
     
      李季玉已經住了兩夜,以主人自居,生起火沏茶,在禪房秉燭品茗,打算天一 
    亮,再打發曉雲回城。 
     
      他有他的活動範圍和目的,活動時不能讓曉雲參予。 
     
      在內心的感情世界裡,他愈來愈喜愛這位聰明靈慧的侯府千金。 
     
      而在現實人生中,相去卻愈來愈遙遠。 
     
      在他的生活圈子裡,沒有曉雲的地位。 
     
      芳華姑娘的情形,也概略相同,只能暫時安撫他的情緒,暫時作為舒緩緊張心 
    情的避風港。 
     
      總之,她們的人生道路和方向,皆與他南轅北轍。 
     
      「季玉哥,我們是要好的朋友,我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曉雲坐在方桌的 
    對面,晶亮的明眸凝視著他:「說錯了,你會怪我嗎?」 
     
      「怎麼會呢?我就是一個放蕩不羈,說話百無禁忌的人。」他有點歉然,曉雲 
    對他這個要好朋友毫無所知:「世間有些事故的發生,是不能以常情論的,你所看 
    到的一切現象,與我的看法肯定會有所不同。朋友之間交換看法想法,是常情以內 
    的事呀!」 
     
      「我覺得你為了報復,和鎮撫司的人大動肝火,是不是犯不著,有點意氣用事 
    呢?」曉雲所看到的表象,當然只限於情勢發展的可見部份:「那些人上起絕世人 
    屠,下迄供奔走的眼線,幾乎全是心態不正常,以攫取財勢不擇手段本性暴虐的毒 
    蛇猛獸,沒有人能抗拒或剷除他們。既然力所不逮,何不離開他們另打天下?他們 
    也許短期間忍受得了你的騷擾,但即將隨皇駕返京的絕世人屠,絕不會容許你在京 
    都,向他的權威挑戰。」 
     
      「我知道情勢對我極為不利。各方想利用我的人,都在不斷施壓,要在我權威 
    建立真正穩固之前,控制我或者除掉我。可用則用,不為所用就殺之以除後患,這 
    是權勢人士的用人金科玉律,我不怪他們。曉雲,你所看到的危機是另一面,所以 
    關切憂心……」 
     
      「人家急都急死了,難道所看到的危機不該憂心?」曉雲歎了一口氣:「不管 
    你做甚麼,我都是支持你的,只耽心力所不逮,我的確無力和絕世人屠周旋。其他 
    想加害你的人,我必要時……」 
     
      「必要時開殺戒,我知道。」李季玉笑了,很難相信這位侯門千金敢操劍殺人 
    :「你放心啦!我一點也不想剷除鎮撫司的人,殺掉一個,他們會補上兩個。天地 
    雙殺星的手下,有些人比他兩人更暴虐殘忍,殺掉天地雙殺星,也可能再增加幾個 
    更貪殘的貨色。只要他們不招惹我,我也不想向他們報復,所被抄沒的身外財物, 
    我承受得了,事實證明,支持我的龍蛇已愈來愈多,他們需要推舉一個敢向權勢反 
    抗挑戰的司令人。曉雲,你是不是受到鎮撫司的人,有意放出的風聲所影響,希望 
    我離開京都另打天下?」 
     
      「我承認。」曉雲又歎了一口氣:「在我家窺伺的人,不斷明表暗示,希望我 
    能勸你離開,也要我回北京,就可太平無事,就不會妨礙他們在京都的工作,甚至 
    表示送給你一筆可觀的賠償金。如果你肯替他們辦事,保證你可以成為他們的中堅 
    得力臂膀……」 
     
      「哦!他們確有不少謀士人才,在你身上下工夫耍手段了。」他冷冷一笑:「 
    今後,你千萬不要再在外面亂跑了。回北京吧!你在京都實在沒有必要,令尊在北 
    京,有如龍在滄海虎在雲山;攜家返回京都,則成了龍游淺水虎落平陽。絕世人屠 
    在京一天,令尊就有一天危險,回來受人宰割,犯得著嗎?」 
     
      「你……你希望我走?」曉雲臉色沮喪。 
     
      「是要趕你走。」他情緒呈低落:「如果你沒碰上我的事,現在可能已在返北 
    京途中。曉雲,我喜歡你,不能連累你,君子愛人以德;愛人而把人拖入水深火熱 
    中共患難,我還沒有這種壞德性。」 
     
      「季玉哥……」 
     
      「京都內外,稱雄道霸的人甚多。官方有風雨雷電四大魔王、七狗八彪、十大 
    劊子手。地方龍蛇有京都五條龍,水龍神就是其中之一。有十方士地,有七傑三英 
    。我,稱小霸王氣候已成,京都該有我地方龍蛇應有的地位,至少可以配和五條龍 
    七傑三英平起平坐。所以,我是不會走的,也不會和官方掛鉤,保持我英雄好漢的 
    形象。」李季玉豪情駿發,還真具有稱雄道霸的氣勢:「別人能,我為何不能?我 
    重視你我的情誼,但不會接受你的支持,你的處境,不允許你和我並肩站。曉雲, 
    不要再談這種波詭雲譎倒盡胃口的事,那與你無關。聽說北征軍已經動身凱旋南返 
    ,趕在冬季之前返京。你如果北返,乘船走比較安逸些,秋末封河疏浚斷航,可就 
    得走陸路受風霜之苦啦!早作打算,好嗎?」 
     
      「我會考慮。」曉雲臉上有笑意,李季玉這些話份量不輕,她卻表現出不介意 
    的神情:「塘報已經抵京,大軍已經出發南旋,三個月便可返京,皇上抵京該是閏 
    九月的事了。後天陵陽侯的三位夫人,要到牛首山崇教寺進香,游牛首祖堂一帶風 
    景區。所邀的各府官眷,可以攜家將隨從護送。那一帶聽說有不法之徒出沒,所以 
    家將隨從須帶兵刃。我已收到邀請帖,陪我去遊山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李季玉大搖其頭,斷然拒絕:「陵陽侯是風魔王漢王世子的 
    死黨,漢府的人也將前往,他們正在打我的主意,要我去做漢府的參贊,碰上了肯 
    定會有是非。漢府的那位假書生歐陽慧,也可能前往……」 
     
      「哦!我幾乎忘了她。那麼,我不去了。」一聽歐陽慧可能也去,曉雲急急地 
    表示不去了。她對歐陽慧深懷戒心,早就知道李季玉和歐陽慧走得很近。可能是同 
    性相斥吧!她對歐陽慧引誘李季玉入漢府的事,不以為然十分反感,想阻止他們接 
    近又力不從心。 
     
      李季王進入漢府,或者投效鎮撫司,都會成為京都的特權人物,身份地位有如 
    平步青雲。 
     
      兩相比較,以進入漢府最為有利,立即可以握有相當大的權勢,成為人上人, 
    有資格做王公貴冑的賓客,出入豪門將相家。 
     
      「你們家濟陽侯府,與陵陽侯府都是軍人世家,公私交情不薄,兩代交情相處 
    融洽,你不去恐有不便。這兩天我也忙,得四處奔走應酬,與一些牛鬼蛇神打交道 
    ,你無法找到我的。牛首山祖堂一帶,其實沒有能起作用的不法之徒,那是京南的 
    獨掌擎天樊威的地盤,那傢伙是京都十方土地之一,手下的一些亡命不成氣候。他 
    如果敢唆使亡命驚擾你們這些官眷,五城兵馬司的人會鏟掉他的根基,放心去玩啦 
    !你可以把他那誇稱可擎天的掌,連手一起輕易地剁下來。」 
     
      「哦!你對京都的四郊,相當熟悉呢!」曉雲神色有點落寞,她心中明白,雙 
    方的身份地位懸殊,李季玉根本不想到她濟陽侯府走動。這期間,李季玉從沒進過 
    她的家。 
     
      李季玉的話,已明白指出,她那些功臣世家應該走在一起,李季玉則與龍蛇亡 
    命套交情,四處與牛鬼蛇神交際應酬,不需她這種人參予。 
     
      她在一廂情願親近李季玉,李季玉的生活圈子,她無法進入,一切對她都是陌 
    生的。 
     
      相同地,李季玉在她的上流人士生活環境裡,同樣沒有地位。 
     
      侯門深似海,卻容納不下李季玉這種行為出軌的京都豪少。 
     
      「我的生活環境與奮鬥的目標,必須熟悉一切情勢。」李季玉看出她的情緒低 
    潮,不再多說:「你有點精神不濟。後面禪房還算乾淨,可放心睡兩個時辰,不必 
    急於一早返城回家,走吧!我領你去。」 
     
      曉雲默默地跟著他進入幽暗的禪房,禪房一榻一桌一凳,別無長物,好在有帳 
    有衾。他留了一盞菜油燈,拍拍曉雲的肩膀。 
     
      「不必計較時辰,好好睡。」他柔聲說:「醒來時請自行至院子的水井洗漱, 
    屆時我會來招呼的。晚安,明天見。」 
     
      「明天見。」曉雲懶洋洋地說。 
     
          ※※      ※※      ※※
    
      獨自面對孤燈品茗,他的思路紛芸。 
     
      偶然插手管了曉雲的事,本來覺得今後不會重逢。 
     
      這位小姑娘給予他的印象極為鮮明,也僅止於單純的喜愛,一種欣賞清麗少女 
    的本能反應,與一見鍾情的喜愛截然不同。 
     
      曉雲在春華院的反常舉動,才真正引起他的注意,終於產生讓他無法抗拒的吸 
    引力,內心湧起波瀾。 
     
      以後,曉雲向他撒出的綿綿情網,反而影響了他的情緒,他掙扎著想擺脫,卻 
    又難以割捨。 
     
      他怎能把曉雲拖入他的血腥糾紛裡?濟陽侯是單純的功臣世家,軍伍以外其他 
    從不過問的驍將,爭名奪利的圈子裡沒有他這個人,清清白白武勇剛毅極受軍中袍 
    澤敬重,一個除了「死忠」之外別無所有,別無所求的巨人。 
     
      如果這位巨人的女兒,被他扯入血腥的糾紛裡,他能心中無愧? 
     
      他懲罰殘毒的人,絕不會傷害所愛的人。 
     
      思路突然轉向歐陽慧,立即感到心潮洶湧。 
     
      歐陽慧是漢王府的人;烈火似的美麗強悍女人。 
     
      漢王世子號稱京都四大魔王的第一魔,第二魔雨魔王是周王世子朱有勳。 
     
      四個魔王中,晉王世子兄弟兩人算兩個魔王。 
     
      這四個王世子,把京都搞得烏煙瘴氣,營私結黨鋤除異己,瘋狂地斂財籌措財 
    源,權力鬥爭波及所有的官紳,形容為血腥滿城並不為過。 
     
      比起殘毒來,絕世人屠當然名列第一。 
     
      所以後來權力鬥爭的結果,晉王世子兄弟倆,栽在絕世人屠手中,晉王府所搜 
    刮得來的金珠寶玩,全進了絕世人屠的珍寶庫,連所穿的王袍,也成了絕世人屠的 
    家常服。 
     
      然後是漢王世子挺身而出,滅了絕世人屠的門。 
     
      總之,這些京都的妖孽,都是該受懲罰的人間惡魔。 
     
      千幻修羅曾經光臨漢府和周府普府,光顧絕世人屠的紀家巨宅數次之多,造成 
    重大的損失,把千幻修羅恨入骨髓,圖謀千幻修羅的念頭人同此心。 
     
      幸好這些妖孽之間各懷鬼胎,所以沒能採取聯合行動。 
     
      漢府透過歐陽慧,打利用他的主意。 
     
      歐陽慧的激情倩影,驅走了曉雲在他心目中的印象。 
     
      這火辣辣熱情如火的漂亮女人,比乖順靈慧的曉雲,具有的魅力熱力強烈一百 
    倍,那才是真正女人中的女人。 
     
      心跳的速度加快了一倍,渾身起了強烈的反應,意念飛馳,早些天山間林下的 
    情景在眼前幻現,那具有爆炸性的裸程胴體,似乎出現在眼前。 
     
      原始慾望一發不可遏止,他把一壺已冷的茶喝得精光。 
     
      「我怎麼了?」他突然拍打著前額低叫。 
     
      後面的禪房中,就有一個令他心動喜愛的女人。 
     
      可是,這位小姑娘清純、靈秀,是個琉璃或碧玉製的女人,嬌嫩易碎不忍碰的 
    女人,一個與歐陽慧完全不同型類的女人。 
     
      跑到院子的水井邊,用小桶打上一桶水,猛然淋在頭上,身上的熱流這才徐徐 
    消退。 
     
      不再胡思亂想,他趴在桌上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      ※※      ※※
    
      日上三竿,他倆才出現在三山門外。 
     
      曉雲畢竟缺乏磨練,辛苦一天體力透支,儘管心情不佳,仍然睡了兩個半時辰 
    ,天色大明才醒來。 
     
      南面兩座城門,聚寶與通濟,與城西最南的三山門,都是沈萬三出資監工督造 
    的,特別宏麗,比正陽門更壯觀。 
     
      每天破曉與黃昏,城門開啟或關閉,這三座城門進出的市民,人山人海擠塞成 
    一團。日上三竿,城門進出的市民才逐漸減少。 
     
      「我不送你了。」李季玉毫無倦容,泰然自若拍拍曉雲的肩膀:「千萬拜託, 
    今後不要晚上出來亂闖了,我附近有一大群各色各樣猛獸,隨時等候時機撲上來。 
    即使是大白天在市街,也可能發生行刺謀殺的意外。如果這些猛獸野性發作,即使 
    你在我身邊,也保護不了我,反而陷你於險境。好走。」 
     
      昨晚曉雲戲稱,替他保護風塵紅粉知己,意指在暗中保護芳華姑娘,其實也暗 
    示跟蹤他,在暗中保護他。 
     
      迄今為止,曉雲仍然認為他是被迫反抗的豪少,敢打敢拚勇敢快捷,正在勤練 
    武功年輕氣盛,並無真才實學,僅機警絕倫反應超人而已。 
     
      他偷襲打爛仗的技巧,曉雲極感欣賞佩服,自歎不如,急難時還得靠他憑機智 
    化解危機。 
     
      「你可別忘了,我的經驗愈來愈豐富。」曉雲得意地說:「而且我會用必要的 
    手段,應付牛鬼蛇神的挑戰,你等著瞧好了。」 
     
      「唷!你說的話居然有江湖味了,異數。」李季玉把她向前一推,轉身大踏步 
    走了。 
     
      「你並不真的很聰明。」曉雲扭頭沖李季玉的背影做鬼臉,微笑著自言自語。 
     
      轉身走了十餘步,她警覺地止步。 
     
      距城門口還有一二十步,行人來來往往絡繹於途,把守城門維持進出秩序的兵 
    勇,已經因進出的人少了而撤離。 
     
      一個青衫飄飄的俊秀年輕公子爺,正跨越兩尺高的城門檻,急走兩步便到了城 
    門外,劈面碰上了。 
     
      「真是冤家路窄。」她低聲嘀咕:「好像有意在這裡等候的,這鬼女人來意不 
    善。」 
     
      是假書生歐陽慧。迄今為止,歐陽慧一直就不曾以女裝本來面目現身打交道, 
    很可能易釵而弁扮書生活動方便,不易受人注意,而且書生可以公然佩劍走動,所 
    以一直就以假書生身份露面。 
     
      「該死的!昨晚你和他住在一起?」歐陽慧急步出城,原因是在城門洞內端, 
    隱約看到李季玉的身影,所以急急搶出,仍然慢了幾步,李季玉已經走了,隱沒在 
    進出城門的人叢中,僅攔住了曉雲,大為光火。 
     
      「咦!關你甚麼事?你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朋友走在一起不犯法吧?」曉雲本 
    來心情不好,火氣也大:「歐陽慧,你不要放潑,不斷地找我的晦氣,逼我說出他 
    的下落,難道你就斷了腿瞎了眼,不能自己去找嗎?他剛走,快去追還來得及。」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我仍是一句話:關你甚麼事?」 
     
      「你敢不回答?」歐陽慧的手,搭上了劍靶。 
     
      「關你甚麼事?」曉雲仍是一句話,徐徐後退夷然無懼。 
     
      青天白日在城門口,拔劍行兇必定引起騷動,城門樓上的守門了勇,必定發訊 
    下城干預。 
     
      她手中雖然沒有劍,但毫無怯念。 
     
      那天晚上她已試出歐陽慧的真才實學,雙方的修為相差有限,用劍也奈何不了 
    她。 
     
      「我警告你,離開他遠一點。」歐陽慧還真不便拔劍,已看出她有退走的意圖 
    ,拔劍在大街上追逐一個赤手空拳丫鬟打扮的少女,像話嗎? 
     
      「關你甚麼事?」曉雲得意地笑問,仍是一句老話。 
     
      「我要斃了你!」歐陽慧怒叫,疾衝而上。 
     
      「人妖發瘋了……」曉雲大叫,扭頭便跑。 
     
      人群一亂,叫喊聲四起。 
     
      人妖,引起市民極大的興趣。 
     
      三追兩追,曉雲像老鼠般消失在騷動的人叢中。 
     
          ※※      ※※      ※※
    
      江寧船行的東主水龍神程日昇,平時很少在船行逗留,船行人手濟濟,用不著
    勞駕他坐鎮。 
     
      他的大宅不在碼頭區的半邊街,而在江東門大街南面的中江街,是一座三進院 
    的大宅,經常在大廳接待佳賓或心腹弟兄。 
     
      他往昔那些黑道朋友,通常在夜間造訪,十之七八是背了案見不得天日的道上 
    弟兄,如果留宿,天沒亮就匆匆離去。 
     
      他暗中與鎮撫司的密探勾結,知者不多,通常與密探在另一座小宅會晤,不會 
    在大宅接待密探,連船行裡的夥計,也不知道東主是鎮撫司的外圍走狗。 
     
      午後不久,李季玉扮不速之客,出現在他的大廳,成為他非接待不可的貴賓。 
     
      以往,李季玉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在生意上的往來,他也是非常挑剔的買主。 
     
      名義上,他是江東門真正的大爺,李季玉只是製造與販賣船具的小東主,一個 
    豪爽的小有名氣豪少。 
     
      現在,他的大爺身份受到挑戰,反而在李季玉面前矮了一截,可說是十年風水 
    輪流轉,一代新人換舊人,李季玉的聲威比他高出多多,江上江下與地方上的蛇鼠 
    ,逐漸與李季玉套上交情。 
     
      所以今天李季玉不請自來找他,他不敢擺出大爺嘴臉抖威風。 
     
      兩個保鏢相當盡職,緊隨在他身後接見李季玉,客套一番,賓主客氣地坐下互 
    相恭維問好。 
     
      「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些事特別登門請指教。」喝了半杯茶,李季玉笑吟吟道 
    出來意。 
     
      「難道鎮撫司的人,又主動出事了?」水龍神大感不安:「老弟,鎮撫司的人 
    要求我出面調解,做湊合的中人而已,你們之間的是是非非,我無權過問呀!」 
     
      「不是鎮撫司的事啦!」他讓水龍神寬心,水龍神哪管得了鎮撫司的反覆無常 
    手段:「程大爺是否知道,我與上江下江和對岸朋友洽商的事?」 
     
      「知道一些風聲。」水龍神說得謙虛,其實三路英雄好漢的動靜,皆在有效掌 
    握中:「他們已經放出風聲,希望平心靜氣公平地再次洽商,對尊重你的旗號不再 
    堅持反對,你真降伏他們了?」 
     
      打出旗號,表示憑聲望正式闖道,宣佈活動主權。 
     
      尊重某人的旗號,表示承認勢力範圍。 
     
      尊奉某人的旗號,那就表示接受領導有主從關係了,通常會先發生血腥的武力 
    衝突,誰勝誰就是老大。 
     
      真正以道義結合推舉的情形並不多見,多數是以火並決定主從,血腥味濃厚, 
    闖道揚名立萬不是容易的事。 
     
      「無所謂降伏啦!我只是爭取應有的地位而已。」他也說得謙虛,也暗示他在 
    江東門的聲威地位,已非吳下阿蒙,往昔的大老粗呂蒙已脫胎換骨:「我的野心並 
    不大,為爭名利我曾經付出代價。以後,看他們的了。」 
     
      「你的打算是……」 
     
      「行有行規,當然按規矩行事啦!我要求的是尊重而非尊奉,夠朋友吧?」他 
    將用布捲著的劍往桌上一放:「一客不煩二主!我今天拜望程大爺,順便請程大爺
    轉告鎮撫司的大菩薩們,請不要再派人像狗一樣跟來跟去,可別讓我誤會是各路道
    上好漢派人走險的刺客,用劍宰掉幾個,那就冤仇無可化解了。江上江下的朋友,
    請程大爺代為致意,有甚麼事需要解決,可以當面和我談,不要到處亂放話抬高自
    己的身價。今早我知道他們已經派人前來,向大爺拜會致意,他們不可能自認被我
    降伏了,要他們放心,我不是不上道的潑濫。」 
     
      「你托的兩件事,我保證轉告。」水龍神心中有鬼,還真不敢擺出大爺嘴臉。 
     
      「那就謝啦!」他喝掉杯中茶站起告辭:「打擾大爺非常抱歉,恕罪恕罪,告 
    辭。」 
     
      「招待不周,老弟海涵,好走。」水龍神伸手虛引送客,帶了兩保鏢親送出院 
    門外,十分客氣,以往從沒發生這種事。 
     
          ※※      ※※      ※※
    
      他攜劍,表示已有用武力保護聲威的準備。 
     
      外衣內,還藏有一把匕首。 
     
      至於還帶了些甚麼零碎,他心中明白,外人必須和他交過手,才知道他到底還 
    有些甚麼法寶。 
     
      卯足全力爭取名利的人,是相當可怕的,帶武器表示必要時,不惜拔劍而斗流 
    血五步。 
     
      中江街寬不過兩丈,店舖零零落落,都是些小資本生意,行人並不多。北端銜 
    接江東門大街,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距街口還有百十步,右面小巷口屋角悄悄伸出一條手臂,光芒一閃,幻化為光 
    圈,看到光圈便已到了右脅下,速度快極。 
     
      他恰好看到伸出的手,也看到了光圈。眼角的餘光,對移動的物體更銳敏些, 
    有時候正視反而看不真切。 
     
      反應決定了生死,他邁出的腳突然後縮。 
     
      光圈是憑經驗決定前置量的,他突然停頓不進反退,本來該擊中右脅的光圈, 
    因而落空貼他的腰腹擦衣而過,越過街心,幾乎擊中一位行人,嚓一聲貫入對街小 
    店的門柱,入柱三寸。 
     
      是一把八寸單刃飛刀,勁道極為強猛。 
     
      如果貫入他的右脅,很可能盡偃而沒。 
     
      一竄三丈,他憤怒地追入小巷。 
     
      小巷曲曲折折,而且有岔巷。 
     
      撤走的人速度驚人,用的是輕功提縱術,一躍兩三丈,像大鳥起落,起步時距 
    離便已領三四十步,追趕不易。 
     
      這一帶他熟悉,而且他的速度快,小巷雖彎彎曲曲不易掌握目標,但他非常準 
    確地銜尾窮追不捨,距離逐漸拉近,盯牢了對方的背影。 
     
      是一個高瘦的人,突然折入另一條岔巷,全力飛縱,兩起落便遠出三十步外, 
    猛地飛躍而起,越過左側的一道院牆,向下一沉形影俱消。 
     
      他僅落後不足十步,不假思索躍登院牆這一端一座房舍,從山牆一面躍登,高 
    度足有兩丈以上。 
     
      他憤怒之下,用上了真才實學。 
     
      那把飛刀非常歹毒,存心要他的命。 
     
          ※※      ※※      ※※
    
      他知道這座江東門劉家,江東門數座有名氣的大院之一,主人六爪蛟劉元魁的
    宅院,主人已經在山八年前合家平白失蹤,據說已全家秘密遷走了,下落不明。 
     
      這座劉家大院由江寧縣衙暫時接收封閉,等候主人返回處理,六年來卻音訊全 
    無,庭院早就成了頹敗的雜草叢生,即將成為廢墟的破敗廢院。 
     
      六爪蛟劉元魁,是上一屆的江東門仁義大爺,失蹤之後,才由水龍神程日昇取 
    而代之。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 
     
      幸好所有的房舍,仍是完整的,官府每一年半載派人前來略加整理,每年換兩 
    次封條,按規定屆滿十年,便以無主物業充公拍賣。 
     
      他站在後院廂房的屋頂,留心細察後院的動靜。 
     
      向他行刺的人,很可能潛伏在雜樹蔓草中,等候機會突襲或蜇伏撤走。 
     
      後院也稱內院,廳房僅供主人的家眷居住,內無三尺之量,是除主人之外,男 
    人的禁地。 
     
      正打算跳下搜索,院廳的門廊傳來人聲,出現三個穿了天藍色長衫的中年人, 
    腰間佩了劍,背著手有說有笑,在門廊略一停頓,然後泰然自若降階踱入廳前的空 
    地。 
     
      空地廣約六十步見方,或者可稱為廳前廣場,舖設了水磨方磚。 
     
      短短的野草從磚縫長出,營養不良沒有蔓延的空間,無法生長茂盛。 
     
      宅中不可能有人居住,這三個中年人絕不是大宅的人,看穿章打扮氣勢,應該 
    是頗有地位的人。 
     
      「找人把院子整理整理,住下來也舒服些。」那位留了三綹須的中年人,用手 
    指指點點:「隔開兩廂的明窗拆掉,院子活動的範圍增加三分之一以上。把荷池填 
    平,那一角可作練武場。」 
     
      「孫兄真準備買下來?」留了鼠鬚的中年人笑問。 
     
      「確有買下的打算。」留三綹須的孫兄點頭:「兄弟在縣衙有朋友,多花些銀 
    子打通關節,便可設法買下來,錢可通神。」 
     
      廂房屋頂上的李季玉,到了簷口往下跳。 
     
      「咦!甚麼人?」第三位豹頭環眼中年人發現了他,沉聲喝問。 
     
      「在下姓李,李季玉,追人來的。」他踏草而至:「有一個青衣人跳牆進入, 
    很可能躲在草木叢中,那混蛋在大街行刺,打了在下一飛刀。這座劉家大宅由官府 
    看管,從來就沒有人居住,諸位是……」 
     
      「呵呵!原來閣下就是京都小霸王,幸會幸會。」孫兄抱拳施禮,一團和氣: 
    「咱們從常州來,在京都小住半月左右,暫借這座大宅落腳,打算在京多做些小買 
    賣。早些天就知道李老弟大鬧京都的事跡,小霸王的聲威已在江湖有了不輕的份量 
    。咱們兄弟打算在京都創業,正需要京都有份量的豪傑提攜,有老弟鼎力相助,肯 
    定會在近期內創出可觀的局面。老弟……」 
     
      「且慢。」他打斷孫兄的話:「你在向在下要求相助開創局面?」 
     
      「是呀!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天下不論任何地方,任何城市,外地人如 
    果沒有本地人幫助,想立足也不是易事,哪能開創可觀的局面?找本地人協助,當 
    然必須找有頭有臉的龍蛇……」 
     
      「閣下燒錯了香,拜錯了菩薩,找錯了人摸錯了門。」 
     
      他冷笑,不信任這個人:「你們應該拜水龍神程大爺的碼頭。我是本地人,千 
    辛萬苦九死一生,才擁有今天小小的局面,日後危難仍多,還沒根基穩固,自顧不 
    暇,哪有餘力幫外地人創局面?」 
     
      「你聽我說……」 
     
      「你才要聽我說。」他提高嗓音壓下對方的話:「要想出人頭地創局面,必須 
    站在最強最有希望的一方,與失敗者弱者並肩站,注定了步失敗者的後塵,永遠抬 
    不起頭,一站出來就會倒下去。去找能幫助你們的人吧!在京都,我小霸王算老幾 
    ?何況我根本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我要請朋友探你們的底,查一查你們 
    會不會妨礙我的發展。」 
     
      「咱們有誠意交你這位朋友,不要不識相。」孫兄一聽他要請人探底,臉色一 
    變,笑容消失了,口氣不友善:「不是強龍不過江;稱雄道霸的發展手段咱們懂。 
    如果你沒有利用價值,你嗑一百個頭,也休想有機會叩拜我這個大神佛呢!派人把 
    你引來,是瞧得起你……」 
     
      「原來向我下毒手行刺的雜種,是你們派的,你是卑鄙無恥的主謀,要和我玩 
    命的兇手,去你娘的狗王八!」他氣往上衝破口大罵,那一飛刀歹毒致命,怎能算 
    引?難怪他冒火:「也許你們真是大神佛,我這條小龍蛇惹不起你們,諸位有備而 
    來,吃定我了。可否亮諸位的名號?」 
     
      院角的蔓草叢中,鑽出那位用飛刀「引」他的青衣中年人,三角臉勾鼻薄唇, 
    一雙鷹目冷電森森。 
     
      「如果那一飛刀殺死你,證明你差勁沒有利用價值了。」這人的尖銳嗓門相當 
    刺耳,邁步走近與孫兄並肩站:「你很不錯,也走運,恰好停步,鬼使神差保住了 
    命。竄掠的速度極為驚人,居然能緊迫追隨追到此地來,的確有利用的價值,咱們 
    找對人了。」 
     
      顯然對方雖然自誇說是大神佛,卻無意露名號。 
     
      對他那些近乎惡毒的咒罵,也沒發生暴怒的現象。 
     
      「不要打利用我的爛主意。」他的神色鬆弛下來了,語氣有示弱意味:「我剛 
    闖出一片天,日後危難仍多,自身難保,哪有能力幫助你們大展鴻圖?去找別人吧 
    !找真正的強龍做靠山,大有可為。少陪。」 
     
      他警覺地後退,裡劍的布巾解開一端,露出劍靶,一步步徐徐退走。 
     
      「站住!你不能走。」孫兄沉叱。 
     
      「你們阻止不了我的。」他已退出十步外,取得安全距離:「諸位的輕功也許 
    非常高明,有如流光逸電。但我也不弱,逃的技巧敢稱數一數二,鎮撫司的密探輕 
    功比你們只高不低,迄今為止還奈何不了我。」 
     
      「你走得了今天,走得了明天嗎?」 
     
      「明天再說吧!誰也不知道有沒有明天。人是很脆弱很容易死的,世間的人日 
    生三千,夜死八百,你我都可能是這八百死者之一呢!」 
     
      「你那些朋友、親戚,喜歡的女人,可能比你先死呢!比方說,春華院的芳華 
    姑娘,濟陽侯府的符家大小姐。漢王府的歐陽小郡主歐陽慧,她的真名是朱慧如, 
    山東兗州魯王國王的女兒。」 
     
      「哦!你神通不小,居然知道她的來歷。」他頗感意外,難怪歐陽慧說在漢府 
    作客。 
     
      目下封王山東的魯王,是第一代皇帝朱元璋的孫子,輩份與漢王世子相等,漢 
    王是歐陽慧的堂叔,在漢府受到優待理所當然。 
     
      他口氣平靜,心中卻波瀾洶湧,怨毒的怒火猛然爆發燃燒,激發出肉食動物的 
    原始獸性。 
     
      人就是動物之一,一種雜食性的最可怕以肉為主食的動物。 
     
      只有最卑鄙無恥的闖道下三濫,才會傷害無辜。 
     
      他在想,可能是怨鬼的人。 
     
      如果是,這個怨毒在進一步恩將仇報。 
     
      他的親朋好友,全都置身在凶險死亡線上。 
     
      今後,沒有人敢接近他了,這種孤立他的手段極為惡毒有效,他只有孤軍奮鬥 
    天天生活在惡夢中。 
     
      「咱們有人認識她,京都的情勢咱們下過一番工夫調查。」孫兄傲然地說:「 
    不是強龍不過江,冒失地胡搞不是咱們這種人的作風,有充分的準備,才能按計行 
    事展開活動。」 
     
      「是嗎?準備充分,犯錯誤的機會減少,你們必定擁有可觀的實力扮強龍。我 
    小霸王消息靈通手面廣,交遊廣闊有混世的本錢,居然不知道諸位的來歷與活動情 
    形,諸位必定不是甚麼人物,所以不會引人注意。你閣下頗有氣概,是闖出名號的 
    大神佛嗎?貴姓?」 
     
      「等你成了咱們的人,就知道我是何人物了。」孫兄不受激,不肯亮名號:「 
    咱們缺乏精明偵查人才,所以要你誠意合作……」 
     
      「你這雜碎是不肯露見得人的名號了,是嗎?」他盯著孫兄冷冷一笑:「怕露 
    名號丟人現眼。有些狗養的雜種,綽號見不得人。比方說,京城內的幾個狗官暴虐 
    陰毒鮮廉恥,號稱七狗八彪。彪,也是狗的一種,地獄的守門犬。(虎身上的斑紋 
    ;小老虎——國際標準漢字大辭典)。以狗為綽號,亮出來便讓人覺得不是東西。 
    你老兄是以狗啦!娼婦啦!王八等等做綽號,所以不敢亮給我小霸王聽,以免污了 
    我的耳朵……」 
     
      連珠飛刀破空,三把飛刀幻化為急旋的光環,向他銜尾疾射,憤怒飛射勁道十 
    分可怕。 
     
      他竟然不閃不避,左手雙指連點,急旋的飛刀逐一應指墮地,手指居然毫無損 
    傷。 
     
      第三把飛刀剛跌落,人影乍合,兩丈空間似乎並不存在,身形一動便貼身了。 
     
      劍光乍現,一閃即沒,人影同時乍分,他出現在原地。 
     
      發射飛刀的中年人,人頭離頸斜飛三尺,鮮血一衝,無頭的屍體仰面便倒。 
     
      「殺無赦。」他的吼聲同時傳出,震耳欲聾。 
     
      變化太快,連站在那人身側不遠處的孫兄,也來不及伸手搶救,甚至很可能沒 
    看清他是如何近身的,即使看清也來不及反應。 
     
      「咦……」孫兄三個人駭然驚叫,像是猛然甦醒,三支劍快速地出鞘。 
     
      人影再次接近,似乎速度更快,劍光一動,可怕的破風嘯吟令人毛骨悚然。 
     
      想舉劍封架,劍已舉不起來了,身體已先一剎那受到打擊,像某些地方一緊一 
    鬆,氣漏光血流瀉,身體各器官已不受神意指揮,劍反而失手墮地。 
     
      三個人幾乎同時中劍,沒抓住出劍自保的機會。 
     
      孫兄是最幸運的一個,右脅挨了一劍,不算是真正的要害,僅入體三四寸而已 
    ,丟掉劍急退了三步,劇痛光臨,踉蹌站穩掩住右脅直不起腰來。 
     
      另兩人一個心坎中劍,一個咽喉被割斷。 
     
      「招出主使人名號,換你的命。」他像個天神,站在孫兄面前以劍支地沉聲問。 
     
      「你……你好殘……忍……」孫兄語不成聲。 
     
      「招!」 
     
      「天啊!怎……怎麼可……能?」孫兄抬頭厲叫:「你……你一個小……小蛇 
    鼠……」 
     
      「你招不招?」 
     
      「在……下可以死……」 
     
      「哪怕把你千刀萬剮,也要把你們的根挖出來。」 
     
      「呃……」孫兄再口一張,齊根咬斷的斷舌跌出口外,口中鮮血湧流,支持不 
    住了,仰面便倒。 
     
      他哼了一聲,收劍掉頭便走。 
     
          ※※      ※※      ※※
    
      八個男女在專心地檢查四具屍體,其中有老少兩村姑,每個人的臉色皆凝重驚
    疑,甚至震驚出現懼容。 
     
      四個高手被殺死在一起,兵刃掉落在一旁,對手之強令人心驚,誰也弄不清是 
    如何被殺死的。 
     
      孫兄舌頭咬斷,屍體已呈現冷僵。 
     
      顯然是事急自盡的,避免留下活口。 
     
      「沒發生猛烈的激鬥痕跡。」那位面目陰沉的中年人,終於宣佈結果:「來不 
    及出招,甚至來不及散開立下門戶。對方出招的手法,似乎十分平常,斬首、揮割 
    咽喉,刺中心坎左脅。如果正式交手,右體向敵,心坎與左脅被刺中的機會不多。 
    三把絕命飛刀掉落在一起,確是可疑。絕命刀客爾老哥的絕命飛刀,確已發射已無 
    疑問,為何掉落在一起,就令人百思莫解了。他們到底碰上了甚麼人多少人,沒有 
    人能告訴我們了。」 
     
      「眼線堅稱只有小霸王一個人追趕。」佩了劍的年輕人語氣肯定:「眼線地頭 
    不熟,把人追丟了,發誓沒發現其他的人,不知道以後所發生的事故。」 
     
      「沒有人敢和小霸王並肩站,所以必定只有小霸王一個人,把你們這裡的四位 
    高手中的高手,用可怕的武功與技巧,快速地擺平了。」中年村姑冷冷地說,沒有 
    同仇敵愾的驚怒神情流露:「你們不理會我的忠告,時機沒成熟就匆匆發動。本來 
    我答應由我處理的,你們就是不想等機會缺乏耐心,認為對付一個京都小蛇鼠,足 
    以易如反掌手到擒來。假使你們認為實力比鎮撫司的人強,日後很可能招致更慘痛 
    的失敗。鎮撫司的人,已被小霸王整得叫苦連天焦頭爛額,不得不和他妥協,幸好 
    沒有人被他殺掉。今後誰再逞能,仍然認為小霸王是小蛇鼠,下場是相當悲慘的, 
    不要再亂搞了,諸位。」 
     
      「誰也無法證明是小霸王所為呀!」中年人苦笑:「咱們不能再遷延時日,有 
    小霸王相助,有如平空增加上百精明眼線可派用場,多拖延一天,咱們就多一天困 
    難,不能怪我們缺乏耐心呀!」 
     
      「你仍然主張亂搞?」 
     
      「看來,只好讓賢師徒全權作主進行了。不管是不是小霸王殘殺咱們四位老哥 
    ,他難脫嫌疑,一定要捉住他嚴加審問。這裡仍派人追查線索,或可找出兇手的蛛 
    絲馬跡。」 
     
      「我先走了,得好好預先佈置。」中年村姑帶了小村姑離去。 
     
      李季玉留活口的計劃告吹,本來嚼舌自盡,不一定非死不可,搶救及時便可保 
    住性命。 
     
      接應的人跚跚來遲,抵達時鮮血已經流盡,孫兄也存心自殺,生機已絕,即使 
    接應的人來得快,也救不了放棄求生念頭的人。 
     
          ※※      ※※      ※※
    
      白無常常天祿是三大密探頭頭之一,江東門一帶是他的管區。 
     
      為人精明強悍,刻毒陰險,心硬如鐵,被人看成毒蛇猛獸。所製造的莫須有罪 
    案不知凡幾,可說是殺人斂財的專家。 
     
      他控制蛇鼠的手段非常暴烈,也的確因此而消息靈通。 
     
      即使是心腹親信的牛鬼蛇神,如敢對他有所隱瞞,或者辦事不力,他也會毫不 
    留情,用令人做惡夢的手段嚴懲,因此消息比其他同袍靈通而且準確,在三大密探 
    頭頭中名列第一。 
     
      他把小霸王李季玉恨入骨髓,發誓要找機會把李季玉食肉寢皮。 
     
      但表面上不得不聽從上級的指示,暫且停止與李季玉發生衝突,暗中對李季玉 
    的活動極為留意,為日後結算預作準備。 
     
      可是李季玉行蹤飄忽,在江東門一帶活動並不頻繁,無法完全掌握李季玉的一 
    舉一動,頗感煩惱。 
     
      只要李季玉現身,他必定親自坐鎮留意一切動靜。 
     
      未牌左右,他出現在碼頭半邊街的如意居茶坊。 
     
      李季玉與水龍神,在茶坊品茗。 
     
      「消息已經傳出,口信已派了幾個人專程前往轉達。」水龍神表現得十分熱心 
    ,特地來向李季玉回話:「接到回音,如何找你回覆?」 
     
      「我會找你,你找不到我的。」李季玉當然不會把住處說出,事實上他也居無 
    定所:「我也另請人傳話,有江上江下的幾位當家朋友熱心相助促成。白無常來了 
    ,可能是來找你的。」 
     
      白無常正向他兩人的桌旁接近,臉上冷厲的神情一如往昔,令人一見便心底生 
    寒,所流露的氣勢極為懾人,膽氣不夠的人,被盯上一眼也會發寒顫。 
     
      「我來找你的。」白無常當然聽清他的話,自己拖出條凳坐下。 
     
      「有事嗎?」他一點也不介意白無常懾人的氣勢,態度隨隨便便泰然口口若: 
    「大半天我都在江東門鬼混,沒沖犯了貴司的人吧?」 
     
      「你宰了他們幾個人,是嗎?」 
     
      「宰了甚麼人?誰呀?」他拍拍裹住的劍:「可別冤枉好人,要不要查驗血跡 
    ?到底甚麼人被宰了?不會是你們的人吧?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一連串的反問,加上他裝得神似的一臉無辜相,白無常真不便指斥他撒謊。 
     
      「也許不是你所為,你初學乍練的武功,絕不是那些江湖梟雄的敵手,消息該 
    是指鹿為馬誤傳。」白無常找理由自圓其說:「他們任何一個人,伸一個指頭,可 
    以要你死一百次。」 
     
      「哦!這麼厲害?」 
     
      「聽說過點穴術吧?」 
     
      「這不是曠世絕學呀!」他說:「金針郎中針穴灸穴,已有千年歷史。」 
     
      「那是不同的。」 
     
      「他們,他們指那些人?我招惹過他們嗎?」 
     
      「平江土地的人。」 
     
      「平江土地?我不認識他呀!」他糊塗裝到底。 
     
      「他在打你的主意。」 
     
      「無聊。」他撤撇嘴:「我曾經戲稱是京都的都城隍,可能無意中得罪他了。 
    城隍比土地高一級,都城隍比一般的府縣城隍又高一級。」 
     
      「他被千幻修羅劫走了十件無價奇珍。」 
     
      「聽說過。」 
     
      「所以要脅迫你利用所有的牛鬼蛇神,替他查出千幻修羅的藏身窟,除去千幻 
    修羅奪回奇珍。本司也想請你協助,查出千幻修羅的下落。你的名氣愈來愈大,替 
    你效力的蛇鼠也愈來愈多,早就具有尋幽探秘,上天入地偵查的能力,為各方人士 
    所爭取的紅人,所以牽涉也廣,各種事故發生,都認為有你一份。」 
     
      「原來如此。」他語氣中沒有憤懣,但心裡卻怒火中燒。 
     
      平江土地用如此卑鄙歹毒的手段對付他,簡直惡毒無恥。 
     
      那些人都是江湖成名人物,超級的強龍豪霸,其中還有武當的弟子,俠義道的 
    英雄豪傑。 
     
      想不到竟然有人扮殺手,當街用飛刀行刺。 
     
      武當初建山門,由官方出面支持,雖然祖師爺張三豐逃遁在外,由親傳弟子主 
    持山門俗務,公然調教門入弟子,出身武當的門人,官府奉為上賓,因此不敢為非 
    作歹,以俠義道英雄自命,自抬身價頗受好評。 
     
      任何門派調教門人子弟,時間一久,肯定會形成惡性膨脹,良莠不齊。 
     
      另立門戶的人也愈來愈多,很難保持門風宗旨。 
     
      更糟的是,練武的人大多數不務正業,而且好勇鬥狠。 
     
      更惡劣的是趨炎附勢,爭逐名利欺善怕惡,久而久之,產生的英雄聊聊無幾, 
    成為流氓地痞的爛貨車載斗量。 
     
      良善的平民百姓,把這些人看成蛇蠍。 
     
      官府中的清官良吏,把這些人看成暴民亂源,一有事故發生,首先便把這些人 
    列管嚴防禍亂。 
     
      俠以武犯禁,一兩千年前快就不值錢。 
     
      武當目下還沒正式開山立派,門人弟子便赫然以俠義英雄自居了。 
     
      扮殺手行刺,豈能算是出身名門的俠義英雄?應該去做殺手刺客,在黑道領袖 
    群倫。 
     
      歷史證明,這些人永遠是社會的毒瘤,這種現象永遠存在,無法改變,所以有 
    些過激人士,主張把這些人屠盡殺光,天下雖不至於因此而太平,至少不會比現狀 
    更壞。 
     
      法學家韓非子更為激烈,把這些人列為五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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